WORLD HISTORY　世界史 · 第2章第一单元 · 人类的出现
UNIT I人类的出现

第二章农业革命：多个起源地

约 1.2 万年前 — 约前 4000 年新石器时代第一批城市之前

冰期结束后，西亚、中国、中美洲、安第斯、新几内亚、非洲和北美东部的人们各自开始种植物、养动物。农业没有在某一天被某个人发明，它在好几个大陆上，用几千年时间慢慢长了出来。

ORBIS七个以上的起源地
约700万年前第一单元 · 人类的出现 · 约700万年前—前1万年今天
一分钟速览
  • 农业至少在西南亚、中国、中美洲、南美、新几内亚、北美东部、非洲等地各自独立出现过，西南亚内部也是好几处同时在进行。1,2
  • 人类先定居，后种地。黎凡特的纳图夫人约 1.5 万年前就住进了固定营地，连家鼠都搬进来了。3
  • 土耳其的哥贝克力石阵是狩猎采集者建造的巨石建筑。发掘方在 2020 年修正了「世界第一座神庙、无人居住」的说法：那里有住房、墓葬和蓄水池。4,5
  • 驯化很慢。小麦从开始栽培到「成熟后穗子不散」这一性状固定下来，至少用了 2000 到 2500 年。6,7
  • 农业让人口暴涨，每名妇女平均多生约两个孩子；但多数研究显示，早期农民比狩猎采集者更矮、病更多。8,9

时间轴从冰期末到第一批城市之前

本章的年代有两种写法。1 万年以上写「约×万年前」，「距今」按考古惯例从公元 1950 年算起；进入有日历意义的阶段后写「前××××年」。两者大致换算为：前 X 年 ≈ 距今 X+1950 年。10

  1. 约2.3万年前以色列加利利海边的奥哈洛二号：狩猎采集者营地里有野生小麦、大麦和 13 种「原始杂草」，可能是小规模试种野生谷物的最早迹象。11
  2. 约1.5万—1.15万年前黎凡特的纳图夫文化：狩猎采集者开始定居。12,13,3
  3. 约1.44万年前约旦舒拜卡 1 号：用野生一粒小麦和块茎做的扁面饼，比农业早至少 4000 年。14
  4. 约1.29万—1.17万年前新仙女木事件：转暖途中突然变冷，结束时格陵兰十年内升温约 10°C。10,15
  5. 约1.17万年前全新世开始（国际地层标准）。16
  6. 约前9500—前8000年土耳其哥贝克力石阵，T 形石柱高达 5.5 米。4,5
  7. 约1.1万年前耶利哥石塔建成，高 8.25 米。17
  8. 约1.1万—1万年前西南亚驯化绵羊、山羊、猪、黄牛。18
  9. 约1万—8000年前墨西哥瓦哈卡：驯化的西葫芦。19
  10. 约1万年前新几内亚库克沼泽：湿地边缘的植物栽培开始。20
  11. 约9500年前西南亚的小麦开始出现「不落粒」的驯化型。7
  12. 约9000年前墨西哥南部驯化玉米，所有玉米都来自这一次驯化。21
  13. 约前7千纪巴基斯坦梅赫尔格尔：南亚目前所知最早的农业聚落。22
  14. 约前7100—前5950年土耳其恰塔尔霍裕克，高峰人口约 3500 到 8000 人。23
  15. 约8500年前农业抵达东南欧。24
  16. 约7000年前库克沼泽开始堆垄种植，密集栽培香蕉。20
  17. 前5500—前4900年中欧线纹陶文化，中欧最早的农业文化。25
  18. 前5千纪「绿色撒哈拉」的牧人已经挤奶。26
  19. 约前4000年农业传到不列颠，由大陆来的农人带来。27
  20. 前3500—前3000年苏丹东部出现驯化的高粱。28
独立或较独立的起源地中国（见《中国通史》）
AFRICAEURASIAAMERICAS新月沃地：麦、豆、羊、牛梅赫尔格尔：大麦、牛中国：稻、黍、粟新几内亚：芋头、香蕉苏丹东部：高粱撒哈拉：牧牛、挤奶中美洲：玉米、南瓜北美东部：向日葵等安第斯：花生、马铃薯、羊驼亚马孙：木薯
农业的主要起源地（示意）。点的位置是代表性遗址或区域，文字列出当地最早驯化的部分动植物。各地开始的时间相差很大，从约 1.1 万年前的西南亚到约 5000 年前的苏丹东部，详见正文。底图：Natural Earth（公有领域）。

一冰期结束：舞台换了

约 1.45 万年前，地球开始从冰期转向温暖的间冰期。转暖到一半，北半球突然又冷了回去，接近冰期的状态，持续了一千多年。这段寒期叫新仙女木事件（Younger Dryas），名字来自一种只在寒冷环境里开的花：八瓣仙女木。15 根据洞穴石笋的数据，它开始于约 12,870 年前，结束于约 11,700 年前。10 结束得极其突然：格陵兰在十年之内升温约 10°C。15

格陵兰冰芯里记录的这次升温，被国际地层委员会定为全新世的起点，也就是我们今天仍然生活在其中的地质时代。16

有学者认为，时间点不是巧合。冰期的气候干燥、二氧化碳浓度低，而且短时间内剧烈波动，农业在那样的条件下「不可能」；全新世气候稳定下来以后，农业「长期看是必然的」。29 这个解释回答了「为什么是那时」，但没有回答「为什么是那些地方」。

二先定居，后种地

常见的说法是：人类学会种地，才定居下来。考古证据显示，在西南亚，顺序是反过来的。

纳图夫人（Natufian）生活在约 1.5 万到 1.15 万年前的南黎凡特，也就是今天以色列、巴勒斯坦、约旦一带。他们还是狩猎采集者，却已经住进了固定营地。12,13 最有说服力的证据来自老鼠：在纳图夫遗址艾因·马拉哈，约 1.5 万年前，家鼠已经占据了人类长期营地周围的生态位。人群定居程度高的时候，家鼠把野鼠挤走；人群流动起来，家鼠又退场。3 老鼠比麦子更早告诉我们，人类定居了。

他们也已经在吃谷物。约旦东北的舒拜卡 1 号遗址出土了 24 块烤焦的食物残渣，是用野生一粒小麦和一种块茎做的扁面饼，比农业早至少 4000 年。14 更早的线索在约 2.3 万年前的以色列奥哈洛二号：人们研磨野生小麦和大麦，营地里有 13 种「原始杂草」，发表者认为这可能是小规模试种的迹象。11

约1.3万—1.2万年前宴会和葬礼

以色列的希拉松·塔赫提特洞里，两处结构中堆满了被屠宰的陆龟和野牛骨头，是目前已知最早的宴飨证据之一。30 同一个洞里葬着一位身材矮小、年纪较大、身有残疾的女性，随葬 50 个完整的龟壳，还有野猪、鹰、豹的身体部位和一只完整的人脚。研究者称她为「萨满」。12

拉克费特洞的石臼里检测出的残留物，被研究者解释为约 1.3 万年前用小麦或大麦酿的「啤酒」，可能用于祭祀宴会。31 研究者自己也承认，「啤酒推动了驯化」这个假说争议很大。31

拉克费特洞的纳图夫基岩石臼
拉克费特洞的石臼。这些臼是直接凿在洞底基岩上的，看中间那个深坑：研究者从坑壁的残留物和磨痕判断，它被用来捣碎和发酵谷物。31 图：Dani Nadel / Wikimedia Commons，CC BY 3.0

三哥贝克力石阵：考古学家改口

土耳其东南部尚勒乌尔法附近的一座土丘上，矗立着一圈圈石灰岩 T 形石柱，最高 5.5 米，年代约前 9500 到前 8000 年。有的石柱是抽象的人形，刻着腰带和缠腰布；有的刻满了狐狸、野猪、蝎子、秃鹫等动物。4,32 2018 年，它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4

哥贝克力石阵的一根T形石柱，柱身有动物浮雕
一根 T 形石柱。上方横着的一块是「T」的头部，柱身侧面用浅浮雕刻着动物，从上到下排成一列。 图：Teomancimit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哥贝克力C号围圈27号石柱的高浮雕猛兽
C 号围圈的 27 号石柱。柱身上一只猛兽用高浮雕从上往下爬，几乎脱离石面；它下方用浅浮雕刻着一头野猪。石柱嵌在一圈石墙里。 图：Kerimove / Wikimedia Commons，CC0

1994 年，德国考古学家克劳斯·施密特（Klaus Schmidt）读到 1960 年代的一份调查报告，那份报告以为这里只是中世纪墓地。他亲自去看了一眼，第二年开始发掘。32,5 施密特相信这里是人类第一座「山丘上的大教堂」。32 「世界第一座神庙」的说法由此流行开来。理由有三：有雕刻石柱的特殊建筑，没有住房，附近缺少可靠的水源。5 由此还衍生出一个大胆的推论：先有神庙，后有农业。为了组织人力、养活来建庙的人，狩猎采集者被迫开始驯化植物。5

2020 年，德国考古研究院的李·克莱尔（Lee Clare）总结了 2015 到 2019 年的新发掘，明确说这个「神庙叙事」必须修正：5

  • 有人住：深探方里找到了成组的圆形小房子、火塘和制作石珠、骨珠的地方；稍晚还有密集的长方形建筑。
  • 有墓葬：一座长方形建筑的地面下埋着至少 3 个人，这是新石器生活遗址的典型做法。
  • 有水：一个凿进基岩的大坑，直径约 8 米、深 2.8 米，可能是收集雨水的蓄水池，附近还有加了石板盖的水渠。
  • 年代也改了：施密特划分的三层序列被放弃，那些被认为是「仪式性回填」的填土，现在看是从高处滑下来的生活堆积。

克莱尔还写道，「世界第一座神庙」这个流行观点，「正是考古学家自己」制造和培育出来的。5 2019 年对 7000 多件器物的研究发现，这里有大量用来研磨谷物的工具。33 这不等于说那里没有仪式。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措辞是：这是狩猎采集者建造的纪念性公共建筑，「可能」用于社会活动和仪式。4 修正的是「纯粹的神庙、没有人住」这一部分。

附近还有一批类似的遗址。卡拉汉石阵有 250 多根 T 形巨石，土耳其 2021 年启动的「石丘」项目正在研究这一带的 12 处遗址。34

幼发拉底河底格里斯河地中海ZAGROSANATOLIA哥贝克力卡拉汉卡拉贾达山一粒小麦恰塔尔霍裕克甘吉·达雷山羊艾因·马拉哈奥哈洛二号耶利哥舒拜卡 1 号面饼
新月沃地：从黎凡特向北绕过托罗斯山脚，再沿扎格罗斯山向东南的一条弧形地带。注意哥贝克力和一粒小麦的野生祖先生长地卡拉贾达山相距很近。35 河流与海岸线是今天的。底图：Natural Earth（公有领域）。

四八种奠基作物和漫长的驯化

西南亚最早的一批庄稼，学界习惯称为八种「奠基作物」：三种谷物（一粒小麦、二粒小麦、大麦），四种豆类（小扁豆、豌豆、苦野豌豆、鹰嘴豆），加上亚麻。36 这个清单是 1980 年代末提出的，当时人们把农业想象成一次快速的事件。2023 年有学者回顾 40 年的证据后建议，这个概念需要重新分组，也要关注八种之外的植物。36

DNA 指纹显示，栽培一粒小麦最可能的祖先，是土耳其东南部卡拉贾达山的野生一粒小麦。35 这座山离哥贝克力不远。

一粒小麦的穗和籽粒标本
一粒小麦的穗和籽粒（图卢兹自然史博物馆标本）。穗子扁而细，每个小穗通常只结一粒种子，「一粒」由此得名。 图：Roger Culos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驯化比想象的慢得多

野生小麦和大麦成熟时，穗轴会自己断开，种子撒落一地，这样才能繁殖。驯化型的穗轴不断，种子留在穗上，等人来收割、脱粒、再播种。这个「不落粒」性状，是判断驯化的关键。

考古发现，不落粒的驯化型小麦约 9500 年前才开始出现，到约 7500 年前，田里仍然常见落粒型。7 也就是说，人们种了很久的「野麦子」。谷物籽粒先变大，不落粒性状还要再过一两千年才固定。37 总的来看，这一个性状的驯化就用了至少 2000 到 2500 年，世界其他起源地的情况也差不多。6 种植和管理畜群的证据，比骨骼或种子形态上的驯化特征早至少 1000 年。18

我们怎么知道
  • 看小穗的断口：在显微镜下看小穗基部，断口光滑说明是自己脱落的（野生），断口粗糙说明是人工脱粒扯下来的（驯化）。统计一个遗址里两种断口的比例怎么变化，就能测量驯化的速度。6,7
  • 植硅体和淀粉粒：植物细胞里有二氧化硅形成的微小颗粒，叫植硅体，烧不坏，能保存上万年，可以鉴定植物种类。留在石器、牙结石、陶器上的淀粉粒也能鉴定植物。墨西哥最早的玉米就是这样找到的。38
  • 陶器印痕：古人常把谷壳掺进陶土，烧成后留下印痕，从印痕可以看出高粱是野生的还是驯化的。28
  • 宰杀模式：猎人倾向于打成年动物；牧人会先宰多余的年轻公畜，把母畜留着繁殖。从骨骼判断性别和年龄，就能看到狩猎变成了放牧，而且比骨骼形态变小早得多。39,18

五动物：狗最早，牛最难

狗是第一种家畜，在农业出现之前的冰期末就被驯化了；具体在哪里、多早，还有争议。1 德国波恩-奥伯卡塞尔一座约 1.42 万年前的墓里，两个人和两只狗葬在一起。其中一只幼犬约 27 到 28 周大，生前得过犬瘟热，研究者认为没有人的精心照顾，它不太可能活下来。40

西南亚的其他主要家畜，都在约 1.1 万到 1 万年前驯化：18

  • 绵羊和山羊：在扎格罗斯山北部到安纳托利亚东南部。伊朗甘吉·达雷约 1 万年前的骨骼显示，人们开始有选择地宰杀年轻的公山羊，这是从狩猎转向放牧的标志。39,18
  • 猪：安纳托利亚东南部。约 8500 年前随农人进入欧洲后，和欧洲野猪大量杂交，后来欧洲家猪身上的近东血统只剩不到 4%。18,41
  • 黄牛：幼发拉底河上游。古 DNA 推算，最初只驯化了约 80 头母原牛。18,42 这说明驯化原牛非常困难。

动物和植物谁先谁后，各地不一样。在美洲，作物驯化比动物早几千年；在非洲、阿拉伯和印度，情况正好相反。1

六最早的大村落：耶利哥与恰塔尔霍裕克

约前10500年起耶利哥

约旦河谷的耶利哥（Tell es-Sultan）旁边有一眼常年不断的泉水。这里的堆积从约前 10500 年开始，地层里能分出 29 个居住阶段。前 9 千纪到前 8 千纪，它已经是一个相当规模的永久聚落，有围墙、壕沟和一座石塔。43 石塔高 8.25 米，约 1.1 万年前建成，1950 年代由英国考古学家凯瑟琳·凯尼恩（Kathleen Kenyon）发掘。它的用途众说纷纭：防御、防洪、仪式中心、权力象征都有人提过。17 2011 年有研究者用电脑模拟发现，夏至那天日落前，西边山丘的影子会先罩住石塔，再覆盖全镇。17 这只是一种解释。

耶利哥石塔的剖面模型
耶利哥石塔的剖面模型（以色列一座史前博物馆的展品）。看右半边切开的部分：塔里面有一条斜向上的阶梯通道。整座塔用不规则的石块垒成。 图：Hanay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约前7100—前5950年恰塔尔霍裕克

土耳其科尼亚平原上的恰塔尔霍裕克，占地 13 公顷，堆积近 21 米厚，连续住了约 1150 年，高峰时有约 3500 到 8000 人。23 这里没有街道，房子一间挨一间背靠背连在一起，人们从屋顶进出，墙上有壁画和浮雕。44 各户房子大小相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为这反映了一种平等的社区组织方式。44 死者大多埋在自家房屋地面下的黏土平台里，活人和祖先住在同一间屋子里。23

安卡拉安纳托利亚文明博物馆中复原的恰塔尔霍裕克房间
复原的恰塔尔霍裕克房间（安卡拉，安纳托利亚文明博物馆）。左边的梯子通向屋顶的出入口，梯子旁是灶；右墙上装着一排牛角；前面地面下的坑里是一座墓葬。 图：Dosseman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恰塔尔霍裕克的骨骼也记录了农业的代价：成年人的龋齿率约 10% 到 13%；93 个头骨中有 25 个带着愈合的凹陷骨折，可能是被投掷的黏土球砸的，女性受伤者略多于男性。23 发掘主持人霍德（Ian Hodder）发现，前 6500 年以后，人们逐渐变得更流动，家户更独立，人口分散开了。45 它没有直接变成一座城市。

七其他起源地：不同的庄稼，不同的路

西南亚的故事最有名，因为研究得最早、最多。但在互相不知道对方存在的情况下，世界上至少还有好几处地方各自走上了农业之路。

中美洲：南瓜和玉米

墨西哥瓦哈卡的圭拉·纳基茨洞里，驯化西葫芦的种子和果皮约 1 万到 8000 年前，比美洲的玉米、豆类早 4000 年以上。19 玉米的野生祖先叫类蜀黍（teosinte），原产墨西哥西南部的巴尔萨斯河谷。38 遗传学研究显示，所有玉米都来自约 9000 年前墨西哥南部的同一次驯化。21 它约 6500 年前进入南美，在亚马孙西南部又被进一步改良。46

类蜀黍与现代玉米的对比图
类蜀黍（左）和现代玉米（右）（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示意图）。看两个放大圈里的硬币：类蜀黍的穗只有硬币那么长，十几粒种子包在硬壳里；现代玉米的一根穗比硬币大好几倍。 图：National Science Foundation / 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南美：安第斯与亚马孙

秘鲁北部安第斯西坡的尼安乔克谷，约 1 万年前已经有花生、南瓜和棉花，还有园圃、灌渠和储藏设施。47 马铃薯只驯化了一次，祖先是秘鲁境内的野生种群。48 南美的大型家畜是骆驼科的羊驼和大羊驼，驯化过程从约 7100 年前开始逐步显现。49 亚马孙也不是一片没人动过的原始森林：玻利维亚的莫霍斯平原约 1.035 万年前已经栽培木薯，人们还在季节性被淹的草原上堆出了约 4700 个人造「森林岛」。50

新几内亚：不靠种子的农业

新几内亚高地海拔 1500 米的库克沼泽，约 1 万年前开始利用和栽培湿地边缘的植物，约 7000 年前开始堆垄种植，约 4000 年前开挖排水沟。20 这里种的是芋头、香蕉和山药，靠切块、分株来繁殖，而不是播种。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称之为一次「独立的技术飞跃」。51

非洲：先放牧，后种地

在全新世的「绿色撒哈拉」，养牛、绵羊和山羊的生活方式，比种庄稼、定居村落早得多就普及了，岩画里画着放牧甚至挤奶的场景。26 陶器上的乳脂残留证明，前 5 千纪撒哈拉的牧人已经在挤奶。26 非洲牛是不是在当地独立驯化的，学界一直有争论。18,52 作物方面，苏丹东部前 3500 到前 3000 年出现了驯化的高粱28，马里约 4500 年前出现了驯化的珍珠粟。53

北美东部与南亚

北美东部曾被认为只是接受了墨西哥传来的作物。现在确认，向日葵、藜、西葫芦、沼泽接骨木这四种植物是在当地独立驯化的。54 有意思的是，形态上的驯化约 4500 到 4000 年前就完成了，但直到约 2000 年前，人们才真正把这些作物当作主食。6 驯化了不等于依赖农业。

巴基斯坦俾路支省的梅赫尔格尔是南亚目前所知最早的农业聚落，约前 7 千纪开始，牛和大麦的驯化正在进行。22 那里的墓地里，有 9 个成年人的 11 颗臼齿上有生前钻出的小孔，是一种很早的「牙科」。55

八农业怎样传进欧洲：人带着种子来

农业约 8500 年前抵达东南欧，随后传遍全欧。24 一百多年来，学界一直在争：是农民本人迁了过来，还是本地的狩猎采集者学会了种地？27 2010 年以来的古 DNA 给出了答案：主要是人迁过来的。

  • 欧洲最早的农民，是安纳托利亚和爱琴海早期农民的后代。59,60 中欧最早的农业文化线纹陶文化（前 5500 到前 4900 年），墓地里的人和近东人群有亲缘关系。25
  • 但不是简单的替换。早期农民和本地狩猎采集者在遗传上截然不同，到约 6000 到 5000 年前，各地农民身上的狩猎采集者血统反而增加了，比例各地不同。61,62
  • 不列颠是个例外：约前 4000 年，大陆来的农民几乎完全替换了本地人口，之后也没有出现狩猎采集者血统的回升。27
  • 动物也一样：近东的狗和猪随农民进入欧洲，后来又被本地血统大量替换。63,41

这个结论只适用于欧洲。在西南亚内部，黎凡特和扎格罗斯最早的农民在遗传上差别很大，各自来自本地的狩猎采集者。64 农业在那里是好几个人群各自完成的。

九代价：更多的人，更差的身体

从世界各地的墓地数据看，从采集转向农耕之后，骨骼中少年儿童的比例骤然上升，相当于每名妇女平均多生了约两个孩子。8 这就是「新石器人口转型」：人一下子多了起来。

可是每个人的身体状况变差了。1984 年的一项汇编里，21 个经历农业转型的社会中有 19 个显示健康下降；之后的研究复查确认，多数情况下，随着对农业依赖加深，成年人的身高下降了，欧洲、非洲、中东、亚洲、美洲都是这样。9 原因包括季节性饥荒、食物单一导致的营养不足、庄稼病害，以及社会不平等。9

  • 疾病：许多重大传染病是农业出现以后才有的。温带地区的这类疾病多半来自家畜。65
  • 不平等：用房屋大小的差距来衡量财富差距，它总体上随着驯化和政治规模扩大而上升；新石器以后，欧亚大陆的贫富差距明显高于北美和中美洲。作者认为这和欧亚有可以拉犁、后来可以骑的大型家畜有关。66
  • 女性的劳动：中欧早期农业女性的上臂骨强度，在农业出现后的约 5500 年里都超过了今天的运动员，最接近半职业赛艇运动员。碾谷这样的重体力活是她们的日常。67

十奶、毛和犁

英国考古学家谢拉特（Andrew Sherratt）1981 年提出「次级产品革命」：人们最初养牲畜是为了吃肉，后来才学会利用活着的动物产出的东西，比如奶、毛和拉犁的力气，这带来了一连串变化。68 陶器残留物的研究显示，挤奶比他设想的早得多：对 2200 多件陶器的分析发现，前 7 千纪的安纳托利亚西北部已经在用奶。69

有些人成年后仍能消化奶里的乳糖，靠的是一个基因变异，它在早期新石器的中欧人中极为罕见。模型推断，这个变异约 7500 年前在中巴尔干到中欧之间的奶农中开始受到自然选择。70 2022 年的一项研究提出了新解释：在饥荒或瘟疫中，消化不了乳糖的人喝奶会腹泻，更容易死，这才是选择的压力。71

十一学界还在争什么

学界争论

人类为什么开始种地？

到 1992 年，就有人数出了至少 38 种互相竞争的解释。72 主要的几种：

绿洲说柴尔德（V. Gordon Childe）1936 年提出「新石器革命」一词。他认为冰期后近东变干，人和动植物挤到水源边，由此产生驯化。1950 年代的田野工作发现气候变化太慢，这一说法失势。72
人口压力与广谱革命宾福德（Lewis Binford）认为人口压力打破了平衡；弗兰纳里（Kent Flannery）认为农业先出现在资源最紧张的边缘地区，人们的食谱扩大到小动物和种子。72,73
宴飨说海登（Brian Hayden）认为，在富足的群体里，有人为了办宴会、争声望而培育好吃的东西。74 纳图夫的宴会和「啤酒」常被拿来引用，但不等于证明。31,30
观念先变法国考古学家科万（Jacques Cauvin）认为人们的心理和象征世界先变了，经济才跟着变。75 哥贝克力的「神庙」曾被视为支持这一思路。5

倾向于多种因素共同作用、各地不同。驯化是人、植物和动物之间关系的一个漫长过程。1 全新世的稳定气候是前提，但它只回答了「为什么是那时」。29

学界争论

农业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错误」吗？

是贾雷德·戴蒙德（Jared Diamond）1987 年在科普杂志《发现》上发表名文，称农业带来了严重的社会与性别不平等、疾病和专制。76 多数研究确实显示早期农民变矮、病更多。9
说「错误」太简单农业让生育率大增、人口暴涨，用个体的生活质量换来了群体的规模。8 政治学家詹姆斯·斯科特（James C. Scott）不把农业本身看成错误，他追问的是：为什么农业出现后又过了约四千年，人们才被纳入以谷物为税基的早期国家。77

接受「健康代价」这个经验事实，但不接受「错误」这种道德化、一刀切的说法，更强调地区差异和社会结构。9,23,45

学界争论

驯化是快的还是慢的，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快速、有意实验种植显示，在强烈的收割压力下，不落粒性状理论上可以较快固定。78 也有学者认为「快速、有意识、集中于一地」的模型最简洁。79
漫长、非中心考古实物显示不落粒小麦约 9500 年前才出现，7500 年前仍未固定7；新月沃地各地在平行地驯化不同作物。2,80

考古植物学界多数支持「漫长」模式。1 是有意还是无意，谷物和豆类是否一样，仍有分歧。37,1

十二它怎么影响了后来

它怎么影响了后来
  1. 城市的人口基础。农业带来的人口增长，加上恰塔尔霍裕克这样的大聚落，为下一章两河流域的城市准备了条件。8,23 但恰塔尔霍裕克后期人口反而分散了，农业并不必然导向城市。45
  2. 不平等和国家。财富差距随驯化上升，欧亚大陆因为大型家畜而更甚。66 斯科特追问的「谷物国家」，正是下一章的主题。77
  3. 疾病和基因。来自家畜的传染病65，在几千年后的哥伦布大交换（第 27 章）中改变了美洲的命运；乳糖耐受这样的基因适应，今天仍在塑造人类。71,70
  4. 欧洲人的祖先构成。早期农民和本地狩猎采集者混合以后，约 4500 年前又有一大批人从东欧草原迁入，至今这一成分普遍存在于欧洲人身上，可能和印欧语言的传播有关。62 后面的章节会再讲。

十三常见误解

常见误解
农业是在某一个地方被发明出来，然后传遍世界的。
世界上至少有好几个独立的起源地，西南亚内部也是多地平行。1,2
人们先学会种地，才能定居，才有能力修建大型建筑。
纳图夫人在农业之前已经定居3；哥贝克力的巨石建筑由狩猎采集者建造，和驯化同时或更早。4,5
哥贝克力石阵是「世界第一座神庙」，那里没有人住。
发掘方 2020 年起明确修正：那里有住房、墓葬、蓄水设施和大量研磨谷物的工具。5,33
农民比狩猎采集者吃得好、更健康。
多数研究显示，农业转型后人变矮了，龋齿和传染病增加了。农业的「胜利」体现在人数上，不在个人健康上。9,8,23
陶器是农业的标志。
东亚的狩猎采集者 2 万年前就做陶器58；西南亚最早的农业村落反而没有陶器，考古学上就叫「前陶新石器」。5

承上启下从村落到城市

上一章结束时，所有人都靠狩猎采集为生。这一章，世界上好几个地方的人开始种麦、种稻、种玉米、种芋头，养羊、养猪、养牛，住进越来越大的村落，也付出了身高、健康和平等的代价。

下一章，约前 5500 年起，两河流域南部的农民学会了引水灌溉。约前 3500 年，那里出现了第一座城市乌鲁克，接着出现了文字和国家。

自测五个问题

1. 为什么说在西南亚，「先定居，后种地」？举一个证据。
纳图夫人约 1.5 万年前还是狩猎采集者，却已经住进固定营地。证据之一是家鼠：艾因·马拉哈的家鼠在人类定居程度高时挤走了野鼠。
2. 2020 年，哥贝克力的发掘方对「世界第一座神庙」做了哪些修正？
他们发现了住房、墓葬、凿在基岩里的蓄水池和水渠，放弃了施密特的地层序列，认为所谓「仪式性回填」其实是滑落的生活堆积。修正的是「纯粹的神庙、没人居住」这一点，不是说那里没有仪式。
3. 「不落粒」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它是判断驯化的关键？
野生麦子成熟时穗轴断开，种子自己撒落；驯化麦子的穗轴不断，种子留在穗上，要靠人收割和播种。这个性状说明植物已经依赖人类繁殖。它在小麦上固定用了至少 2000 到 2500 年。
4. 新几内亚的农业和西南亚的有什么不同？
新几内亚种的是芋头、香蕉和山药，靠切块和分株繁殖，不靠播种；还发展出堆垄和排水沟。西南亚是以谷物和豆类的种子为主。
5. 古 DNA 怎样回答了「农业怎样传进欧洲」？
欧洲最早的农民主要是安纳托利亚和爱琴海农民的后代，说明是人迁过来的；但他们后来和本地狩猎采集者不断混合，各地比例不同。不列颠几乎是完全替换。

推荐阅读想读得更深

  • 进阶詹姆斯·C. 斯科特《作茧自缚：人类早期国家的深层历史》，田雷 译，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22 年。77一位政治学家重读农业和早期国家，挑战「农业等于进步」的直线叙事，正好接下一章。
  • 进阶大卫·赖克《人类起源的故事》（第 1 章已推荐）。本章「人带着种子来」的古 DNA 研究，多出自作者的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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