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LD HISTORY　世界史 · 第3章第二单元 · 最早的文明
UNIT II最早的文明

第三章两河流域：城市、文字与国家

约前 5500 — 前 1595 年欧贝德期到古巴比伦采用中年代学

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之间的这片泥土平原，缺石头、缺木头、缺金属，却最早出现了城市、文字、成文法和跨地区的帝国。最早的文字不是用来写诗的，是用来记账的。

MESOPOTAMIA「两河之间」
约700万年前第二单元 · 最早的文明 · 前3500—前1150今天
一分钟速览
  • 约前 3350 到前 3100 年，乌鲁克发展成约 250 公顷、2 万到 5 万人的城市，常被称为世界上第一座真正的城市。1,2
  • 约前 3200 年出现的原始楔形文字，约 90% 是行政账目。文学、宗教和书信要再晚 700 多年才写成文字。2
  • 约前 2334 年起，萨尔贡建立的阿卡德王朝把各城邦统一起来，是已知最早的跨地区帝国之一。3,4
  • 《汉谟拉比法典》（约前 1750 年）不是最古老的法典，乌尔纳姆法典早了约 300 年；「以眼还眼」也只适用于同一阶层之间。5,6
  • 我们今天把圆分成 360 度、把 1 小时分成 60 分钟，最终可以追溯到苏美尔人的六十进制。2,7

时间轴四千年里的关键节点

前 2 千纪以前的绝对年代，学界有几套方案，前后能差一百多年。本章统一采用最常用、科学支持也最强的「中年代学」，理由见第十一节。8,9

  1. 约前6500—前3800欧贝德期，南部美索不达米亚的第一批村镇。10
  2. 前5千纪埃利都建在沙丘上，一层层叠压的神庙延续了几千年。11
  3. 约前3350—前3100晚期乌鲁克期：第一座城市。2
  4. 约前3200乌鲁克出现最早的原始楔形文字泥板。2
  5. 约前2900—前2350早王朝期：苏美尔分裂为互相竞争的城邦。4
  6. 约前2600—前2500乌尔王陵。12
  7. 约前2450拉格什战胜温马，立秃鹫碑。13
  8. 约前2334—前2279萨尔贡建立阿卡德王朝。3
  9. 约前2254—前2218纳拉姆辛在位，自称为神。14,15
  10. 约前2200阿卡德衰落；北方「4.2 千年干旱事件」假说。16,17
  11. 约前2112—前2004乌尔第三王朝：已知最早的法典、乌尔大塔庙、庞大的官僚档案。18,19,5
  12. 约前2004埃兰人攻破乌尔。20,21
  13. 前20—前18世纪亚述商人在安纳托利亚的卡尼什留下约 2.4 万块泥板。22
  14. 前1792—前1750汉谟拉比在位，晚年立法典碑。23,24
  15. 前1595赫梯王穆尔西里一世洗劫巴比伦，古巴比伦时代结束。25,26
幼发拉底河底格里斯河波斯湾SUMERAKKADASSYRIAELAMANATOLIAZAGROS乌鲁克乌尔埃利都吉尔苏（拉格什）温马尼普尔巴比伦、基什西帕尔苏萨亚述城尼尼微特尔莱兰卡尼什亚述商站哈图沙赫梯都城贝希斯敦
本章的主要城市。河道和海岸线都是今天的。前 5000 到前 3000 年海平面最高时，海岸比今天深入内陆约 200 公里，乌尔、埃利都这些南方城市周围是沼泽；古代的河道也离乌尔近得多。27,18 阿卡德王朝的首都阿卡德城至今没有找到，大致在巴比伦一带。4 坐标来自 Pleiades 古地名库；底图：Natural Earth（公有领域）。

一一块缺石头、缺木头、缺金属的平原

「美索不达米亚」是希腊语，意思是「两河之间」。从巴格达到入海口，地势落差只有约 30 米，河水流得慢、泥沙多，河床越淤越高，常常决堤甚至改道。28 一年中至少 8 个月土地干硬，不能耕种，所以南部的农业要等人们挖出分支繁多的灌渠网之后才能出现。28 一旦有了灌溉，这里的土壤极其肥沃，能养活大量人口。28

这片平原缺的东西很多：木头、石头、金属「稀少甚至完全没有」。椰枣树的木头只能做粗梁，石头要到西边沙漠里去采，金属和宝石只能从山区运来。28 它多余的是粮食、羊毛、皮革、鱼、椰枣和芦苇制品。大英百科的结论是：南部美索不达米亚「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贸易之地」。28 到萨尔贡的时代，贸易网已经连到印度河流域、阿曼海岸、阿富汗巴达赫尚的青金石矿、黎巴嫩的雪松林和托罗斯山的银矿。3

剩下的就是泥土。房子用泥砖盖，器物用陶土做，连书写也写在泥上。只有美索不达米亚和受它影响的地区，把泥土当作书写材料。28

环境也在变。约前 2000 年起，海水向南退，气候变干，古老的沼泽退缩或变咸，最后干涸，南部的大城市随之衰落。27 学者还认为灌溉带来了土地盐碱化，但这一点的细节本章不展开。29

二乌鲁克：第一座城市

前5千纪先有神庙小镇

在苏美尔人自己的传统里，最古老的城市是埃利都。《苏美尔王表》第一句就说，王权从天而降，先落在埃利都。30,11 埃利都建在沙丘上，主神是「地下甜水之主」恩基，一层层叠压的神庙记录了泥砖建筑怎样一代代变大。11 这一时期叫欧贝德期，它那种浅黄底、黑色彩绘的陶器，从两河流域一直分布到土耳其东南、叙利亚北部、伊朗西部和波斯湾沿岸。10

约前3350—前3100城市出现了

晚期乌鲁克期，乌鲁克迅速膨胀到约 250 公顷，人口估计 2 万到 5 万，几乎是第二大聚落的两倍。1,2 芝加哥大学的研究者称它「可以说是世界上第一座真正的城市」。2 同一时期，南部平原上的聚落数量暴增，增幅大到无法用自然增长解释，原因至今有争论。1

城中最显眼的是巨大的泥砖建筑，墙面用彩色的泥锥嵌成马赛克。大型雕塑、浮雕和用失蜡法铸造的金属器，都在这时第一次出现。31 城里有两大圣区：天神安努的塔庙，和女神伊南娜的圣区「埃安娜」。32 后来城外围起了一道周长约 10 公里的城墙，传说是吉尔伽美什修的。32,31 统治者在艺术品中常以宗教身份出现，学者称他为「祭司王」，下面是一个等级分明的社会。1

瓦尔卡瓶，伊拉克博物馆
瓦尔卡瓶（乌鲁克出土，约前 3500 到前 3000 年，伊拉克博物馆）。从下往上看：最底层是水波和庄稼，往上一层是一列牲畜，再往上是一队裸身男子扛着装满供品的罐子和筐，顶层是献供的场景。一个城市社会的秩序，从河水、田地、牲畜一直排到神。33 图：Osama Shukir Muhammed Amin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这只瓶子有一段现代遭遇。2003 年 4 月伊拉克博物馆遭洗劫，盗贼推倒展柜，把瓶身从底座上砍下来带走。6 月它被送回时已碎成数块。能找回来，部分原因是学者事先把重要藏品的照片放上了网，盗贼没法出手。33

约前 3300 到前 3000 年，乌鲁克风格的器物和建筑从伊朗中部一直分布到叙利亚、土耳其南部，甚至埃及尼罗河三角洲，这叫「乌鲁克扩张」。约前 3000 年后，这张网络瓦解，两河流域转向内部好几个世纪。31,1 它到底是殖民、商业移民还是文化模仿，学界还在争论：有人把它看作以南方为中心的「世界体系」，发掘过土耳其殖民点的学者则认为移民和当地人长期大致平等相处。34,35,36,37

三文字是为了记账发明的

约前 3300 到前 3200 年，两河流域和埃及都出现了最早的文字。2 乌鲁克的埃安娜圣区出土了约 5000 块原始楔形文字泥板，全部已知的约有 6000 块。2,1 它们约 90% 是行政文书：牲畜、粮食和各种原材料的收进和支出，写明是什么、多少、经谁的手。2 另外约 10% 是词表，下面再说。芝加哥大学的伍兹（Christopher Woods）说得很直接：在美索不达米亚，文学在文字的起源中没有起任何作用。宗教文献、史书和书信，要到前 3 千纪中期才出现，比最早的文字晚 700 年以上。2

原始楔形文字泥板，大都会博物馆
一块大麦分配账（约前 3100 到前 2900 年，大都会博物馆，5.4 × 6 厘米）。上半部右边那几个圆坑是用圆头笔压出来的数字，旁边像麦穗的符号就是「大麦」。下半部能看到滚印的印痕：左下角一个人牵着狗，在芦苇沼泽里追野猪。早期文字没有动词，所以这笔账的确切意思无法完全确定。38 图：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CC0

符号怎么运作

  • 数字和词分开写：约 60 个符号专门记数，用圆头笔压出；表示词的符号用尖笔划出。2
  • 数什么，用哪套数法：至少有 5 套计数系统，包括 1、10、60、600、3600 这样的六十进制。数粮食和数牲畜，用的进位规则不一样。2
  • 画谜原理：大都会博物馆的斯帕尔（Ira Spar）用英语打了个比方：画一只眼睛（eye）、一个罐头（can）、一根芦苇（reed），读出来就是「I can read」。借用同音字，就能写出画不出来的东西。不过系统性的表音书写要到前 2600 年以后才出现。1
  • 从图画变成楔形：约前 3200 年的符号还像图画；约前 3100 年，曲线被拉直，笔画方向固定下来。2 后来书吏改用三角形截面的芦苇笔在泥上压出楔形痕迹，「cuneiform」就来自拉丁语 cuneus（楔子）。1,2 整套符号后来还逆时针转了 90 度，改成从左往右横着读，原因至今不明。2

苏美尔人自己对文字的起源另有一个说法。史诗《恩美卡与阿拉塔之王》讲，信使记不住冗长的口信，乌鲁克王恩美卡就拍平一块泥，把话写了上去。诗里说，在那天以前，从来没有过写在泥上的话。2

书吏和「泥板屋」

最早的识字者估计不到总人口的 1%。2 原始楔形文字里那约 10% 的非账目文本，是按主题排列的长串词语，叫词表，既像辞典，也是教写字的课本。其中被抄得最多的是一份约 140 条的《标准职业表》，第一项就是后来等同于「王」的头衔。2 有些头衔早就没人用了，书吏还照抄了几百年。2

学校的苏美尔语叫「泥板屋」（é-dub-ba-a）。一篇古代课文里，一位老书吏回忆老师「握着我的手在泥板上写」39；他学成后替老师管家，给奴婢分口粮、衣服和油，还下田督工。39 书吏不只是抄写员，也是管理者。今天能读到的苏美尔文学，大多是前 2 千纪早期学校里抄写的练习本。25

阿卡德时期狩猎场景滚印与现代印痕
滚印和它滚出的印痕（阿卡德时期，约前 2250 到前 2150 年，大都会博物馆）。左边是石头刻的小圆柱，右边是在泥上滚出来的连续画面。铭文说印主是一位宫廷「司酒官」。40 图：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CC0

滚印是这套管理工具的另一半。它在湿泥上一滚就是一条连续图案：印在泥板上相当于签名，印在封门、封罐的泥块上，可以标明主人、防止私自打开。40 滚印中间穿孔，常被佩戴在身上，也被认为能辟邪。40

四城邦与第一场有记录的边界战争

约前 2900 到前 2350 年是早王朝期。苏美尔分成十几个互相竞争的城邦，每城有城墙、周边村庄和自己的城市神，神庙在城中心。4,41

拉格什和邻城温马为一块边界上的田地打了一百多年。拉格什王恩美铁纳留下的一件泥锥铭文（约前 2400 年）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42,43

  • 边界最初是众神之王恩利尔划定的。基什王美西里姆奉神命丈量土地，立了界碑。42
  • 温马的统治者挪走界碑，战争开始。拉格什王埃安纳图姆获胜后重新划界，沿堤立了许多刻字的碑，还留出一条无人区。42
  • 铭文还记了一笔账：温马向拉格什的神庙借了 1 单位大麦，利滚利，涨到了 864 万单位。还不起，温马就冲毁界堤、烧掉界碑。42
秃鹫碑战争面残片，19世纪出版的图版
秃鹫碑（约前 2450 年，卢浮宫，原碑高 1.8 米；图为 1886 年出版的图版）。上半部：拉格什王埃安纳图姆（右侧大个子）率领士兵组成方阵，盾牌连成一堵墙，长矛一排排伸出，脚下踩着敌人的尸体。下半部：他站在战车上，手持长矛。碑名来自另一块残片上叼食尸体的秃鹫。13 图：Ernest de Sarzec, Découvertes en Chaldée（1886）/ 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故事的结局是温马赢了。温马统治者卢伽尔扎吉西攻破拉格什，一块泥板列举了被他摧毁的神庙。44 他随后统一了苏美尔各城邦。3

《苏美尔王表》：一份把历史排成直线的名单

王表把王权写成像接力棒一样从一城传到另一城，从不并存。实际上很多王朝是同时存在的。25 洪水之前的 8 位王一共统治了 241,200 年，然后「洪水席卷而来」。30 名单里唯一的女王是基什的库巴巴，身份是「酒馆女店主」。30 吉尔伽美什在位 126 年。30

五乌尔王陵

1922 到 1934 年，大英博物馆和宾夕法尼亚大学联合发掘乌尔，主持人是伍利（Leonard Woolley）。18 他在约前 2600 到前 2500 年的墓地里挖了约 1800 座墓，其中 16 座形制特殊、随葬丰富、有男女仆从陪葬，被他定为「王陵」。12

其中一座墓室没有被盗过。墓主人躺在木棺床上，一个侍从蜷在她头边，一个在她脚边。她戴着 20 片金叶、青金石和红玉髓串成的头饰，一把大金梳，月牙形大耳环，手指上戴着 10 枚戒指。12 她身上的滚印刻着她的名字普阿比（Puabi）和「王后」头衔，没有提到丈夫。宾大博物馆据此推测，她可能本身就是一位女王。12 1928 年 1 月，伍利给宾大博物馆发电报报告发现，用的是拉丁文，以免转抄电报的人走漏消息。12

陪葬的人是怎么死的？伍利的看法是他们忠诚地服毒自尽。2011 年，研究者对两具原始头骨做了 CT 扫描，认为他们是被尖锐器物击杀的，遗体还经过加热和汞处理，再穿戴整齐、成排摆放。45

乌尔军旗的战争面
乌尔军旗的「战争」面（约前 2550 到前 2400 年，大英博物馆，长约 50 厘米）。从下往上读：最下层是四轮战车冲锋，车轮下压着倒地的敌人；中层步兵押着俘虏；最上层中间那个比别人高出一头的人物，就是接受俘虏的统治者。整件器物用贝壳、红色石灰岩和青金石嵌在沥青上，它的用途不明，可能是某件乐器的一部分。46 图：LeastCommonAncestor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注意那些青金石。它们来自阿富汗巴达赫尚的矿山。3 一个连石头都缺的地方，王陵里却满是远方的宝石。

六吉尔伽美什：从国王到史诗

如果真有吉尔伽美什这个人，他应该是约前 2700 年的乌鲁克王，但没有任何同时代的资料留下来。47,48 关于他的故事，最早是五首苏美尔语的诗，原本在乌尔第三王朝的宫廷里传唱，后来被古巴比伦的学校抄写下来。47 再后来出现了阿卡德语的长篇版本。约前 12 世纪，一位学者把它汇编改写成经典版本，主题转向人终有一死，以及什么才是智慧。47 最完整的文本是尼尼微亚述巴尼拔图书馆的 12 块泥板（前 7 世纪）。48

大英博物馆的洪水泥板
洪水泥板（前 7 世纪，尼尼微出土，大英博物馆，长约 15 厘米）。它是《吉尔伽美什史诗》的第 11 块泥板，讲众神决定发洪水，一个人事先得到警告，造船载上鸟兽；水退时他放出鸟去探路，乌鸦一去不回。49 两栏密密麻麻的楔形文字，每个小三角都是芦苇笔压出的痕迹。 图：Mike Peel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这块泥板在 1872 年轰动了英国。认出它的是乔治·史密斯（George Smith），他 14 岁起学钞票雕版，靠自学成为亚述学家，常常在午休时间去大英博物馆看泥板。50 据大英百科记载，他读到洪水故事时激动得满屋乱跑、扯脱衣服。50 他在一次学会会议上宣布这一发现，首相格莱斯顿也在场。50 一个比《圣经》洪水更早的洪水故事，让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人第一次认真看待这些泥板。

七萨尔贡与阿卡德：第一个帝国？

萨尔贡（约前 2334 到前 2279 年在位）原名的意思是「王是合法的」，他很可能是篡位后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4,3 王表说他父亲是园丁，他自己是基什王的「司酒官」。30,4 后世传说他是被放在篮子里顺河漂走的弃婴。3 关于他，几乎没有同时代的记录，绝大部分是此后两千年里的传说。3 他的首都阿卡德城，至今没有找到。4

可以确定的是：他打败了已经统一苏美尔的卢伽尔扎吉西，又远征幼发拉底河中游、叙利亚北部和安纳托利亚南部的银矿山区，控制了埃兰的都城苏萨。3 他是第一位以闪米特语阿卡德语为母语的大王，阿卡德语从他的时代开始用楔形文字书写。3 帝国最盛时，北到安纳托利亚，东到伊朗内陆，西到地中海。4

恩赫杜安娜：第一位有名字的作者？

萨尔贡把女儿恩赫杜安娜任命为乌尔月神的高级女祭司。宾大博物馆藏有一件圆盘，铭文自称萨尔贡之女。51 此后几百年，历代国王的女儿都担任这个职位。52 几首献给女神伊南娜的诗传统上归在她名下，诗里有第一人称的自述，讲她被人赶出神庙、向女神哭诉。53 大英百科称她是「最早有名可考的作者」。54 不过这些诗现存的都是几百年后的抄本，好几位学者对她的作者身份提出了严重质疑。52

约前2254—前2218纳拉姆辛：活着就成了神

萨尔贡的孙子纳拉姆辛在自己名字前加上了表示「神」的符号，自称「四方之王」「阿卡德之神」。14

纳拉姆辛胜利碑局部
纳拉姆辛胜利碑（局部）（卢浮宫，全碑高 2 米）。国王头戴牛角冠，手持弓和斧，脚踩敌人。全碑上，士兵沿着山坡往上进攻，国王站在最高处，头顶是太阳。这块碑后来被埃兰人当战利品运到苏萨，1898 年在那里出土。15 图：Rama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FR

帝国为什么垮了

阿卡德的铭文一直在提叛乱，几位国王据说死于暴力。14 苏美尔人自己的解释是神罚：诗篇《阿卡德的诅咒》说，纳拉姆辛冒犯了恩利尔的神庙，恩利尔就从山里招来古提人，道路断绝，信使不再往来。55 现代学者提出了气候解释：约前 2200 年，叙利亚北部突然变干，城市被弃，帝国随之崩溃。16 反对者认为崩溃通常有多种原因，很少是突然发生的。17 这个争论至今没有结论。

八乌尔第三王朝：最早的法典和最大的档案

约前 2112 到前 2004 年，乌尔重新统一了南方。开国君主乌尔纳姆留下了已知最古老的法典，内容涉及巫术、奴隶逃亡和人身伤害5，第一条是：杀人者，处死。6 他还修建了乌尔大塔庙。

乌尔大塔庙
乌尔大塔庙（2005 年摄）。实心泥砖芯，外面包着烧砖，用沥青砌缝；最底层约 64 × 46 米，顶上原有月神的小神殿。正面三道阶梯在高处汇合。伍利发现它的墙全部向内倾斜，整座建筑没有一条直线，视线会被自然地引向上方。18 你看到的外壳有一部分是 1960 年代重建的。27 图：Hardnfast / Wikimedia Commons，CC BY 3.0

第二位国王舒尔吉（约前 2094 到前 2047 年在位）把国家变成了一台记账机器。德雷海姆是专门调配牲畜和物资的行政中心，仅芝加哥大学一家收藏的舒尔吉时代德雷海姆泥板就有 499 块，记录动物和物资的转运、支取和祭祀开支，其中 120 件来自王后的商业档案。56 舒尔吉在颂诗里夸口说，自己一天之内从尼普尔跑到乌尔再跑回来，在两座城里过了同一个节日。57

约前 2004 年，埃兰人攻破乌尔。20 《乌尔哀歌》描写破城后的惨状：城中的尸体像晒在太阳下的油脂，自己化掉了。21

九汉谟拉比和他的法典

乌尔垮台后，各城出现了地方王朝，统治者许多自称「阿摩利人」，他们是早已融入城市社会的西部人群。25 前 1792 年，阿摩利人建立的巴比伦王朝迎来了第六位王汉谟拉比。23 当时列强并立，一份外交报告说：没有哪个王能单凭自己强大，跟随汉谟拉比的有 10 到 15 个王，跟随另一位王的有 20 个。23

汉谟拉比的扩张围绕着一件事：幼发拉底河的水。他会筑坝截水，再突然放水制造洪灾，或者干脆断水。23 前 1763 年他围攻拉尔萨，前 1761 年攻打昔日的盟友马里，前 1757 到前 1755 年灭掉东边的埃什努纳。23 他留下大量亲自过问政务的书信，却没能建立有效的官僚体系，死后国势很快衰退。23 但从此，两河流域的历史中心从南方转到了北方，一千多年没有再转回去。23

汉谟拉比法典碑顶部浮雕
法典碑顶部（卢浮宫，全碑高 2.25 米，玄武岩）。右边坐着的是太阳神、正义之神沙玛什，肩上冒出光芒，正把一只圈和一根杖递过去；左边站着的是汉谟拉比，一只手举到嘴前致敬。卢浮宫的解释是：这一场景让国王的统治权和下面的判决都有了神的认可。58 浮雕下方就是密密麻麻的条文。 图：Mbzt / Wikimedia Commons，CC BY 3.0

这块碑原来立在西帕尔，约 600 年后被埃兰人当战利品运到苏萨，1901 到 1902 年由法国考古队挖出。6,58 碑正面下部有一段被故意磨平，大概是埃兰王准备刻自己的铭文，但新铭文始终没有刻上。6 全碑约 4130 行，正文约 275 到 282 条，序言和结语占了全文的五分之一。6,24 汉谟拉比在结语里说，立碑是为了让强者不欺凌弱者，保护孤儿寡妇。59

「以眼还眼」到底是什么意思

法典把人分成三个阶层：「阿维鲁」（awīlum，自由人上层）、「穆什钦努」（muškēnum，平民）和奴隶。同样是弄瞎眼睛，后果完全不同：6

谁伤了谁处罚条款
阿维鲁弄瞎另一个阿维鲁的眼睛弄瞎他的眼睛第 196 条
弄瞎平民的眼睛赔 60 舍克勒银子第 198 条
弄瞎阿维鲁家奴隶的眼睛按奴隶身价的一半赔给奴隶主第 199 条
奴隶打了阿维鲁一巴掌割掉奴隶的耳朵第 205 条
儿子打了父亲砍掉儿子的手第 195 条

「以眼还眼」只在同一阶层之间成立。研究者指出，按当时的逻辑，主人打自己的奴隶并不伤害奴隶的「荣誉」，最多只算侵犯了奴隶主人的财产。6 还有一些条款很具体：医生开刀导致病人死亡，砍掉医生的手；房子塌了压死房主，处死建房的人。59

十商人与数学家

前20—前18世纪卡尼什的商人档案

北方亚述城的商人在约 1000 公里外的安纳托利亚中部建立了商站，用锡和纺织品换取当地的铜。他们在卡尼什留下了约 2.4 万块泥板，是古代世界最大的长途贸易文献群。22,60 泥板里有借贷合同、生意纠纷，还有写给亚述城家人和伙伴的信。约前 1836 年一场大火烧毁了城市，却把各家的泥板档案烧硬，保存了下来。60 研究者称卡尼什为世界史上「最早有记录的商业社会」。61

六十进制和普林顿 322 号

巴比伦人从苏美尔人那里继承了以 60 为基数的计数法。他们只用「1」和「10」两个符号，就能写出位值制的数字，但没有零，只能靠上下文和间距区分 1 和 60。7 耶鲁大学藏的一块学生作业泥板 YBC 7289，画着一个正方形和对角线，给出的√2 近似值精确到相当于小数点后 6 位。62,63

哥伦比亚大学收藏的普林顿 322 号泥板（约前 1820 到前 1762 年，出自拉尔萨）上有一张数表。1940 年代，研究者把它解读为一组「毕达哥拉斯三元组」，比毕达哥拉斯早约一千年。64 它到底是什么，至今有争论，见第十二节。

十一结局：前 1595 年

汉谟拉比的继承者又统治了约一个半世纪。前 1595 年，赫梯王穆尔西里一世从安纳托利亚远道而来，洗劫巴比伦，推翻了末代国王。25,26 来自东方山区的加喜特人随后掌权，统治了约 400 年。26 古巴比伦时代结束了，但巴比伦城此后一直是重要的城市。25

我们怎么知道：年代怎么定

王表、每年的「年名」（用上一年的大事给一年命名）和亚述的「名年官」名单，能排出谁在谁前面、隔了多少年。但这一整串年代是漂浮的，钉不到公元纪年上。23,22,9

钉子来自天上。前 17 世纪的国王阿米萨杜卡时期，有一份金星的观测记录。可是金星现象有周期，会重复出现，所以它给出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几组：巴比伦陷落于前 1651 年（高年代学）、前 1595 年（中年代学）或前 1531 年（低年代学）。65,8

2016 年，研究者把土耳其两座宫殿木梁的树轮序列和高精度碳十四结合起来。这两座宫殿出土了大量与亚述名年和国王沙姆什-阿达德一世直接相关的文书。结论是：数据只和中年代学吻合。9 这就是本章采用中年代学的理由。更早的前 3 千纪年代，误差仍然更大。9

我们怎么知道：楔形文字是怎么破译的
  • 三语对照：18 世纪，学者发现波斯国王的铭文是三种文字并列，其中一种只有约 40 个符号，后来证明是古波斯语；另一种和两河流域大量出土的泥板是同一种文字。66
  • 从王名入手：1802 年，德国人格罗特芬德推断铭文开头应是国王的名字、头衔和家世，据此读出了几个王名。66
  • 贝希斯敦：伊朗的一面悬崖上，大流士一世下令刻了约 1200 行三语铭文。67 英国军官罗林森爬上崖壁抄录，1849 年发表结果，基本破译了古波斯文。68,69
  • 1857 年的考试：伦敦皇家亚洲学会把一份新出土、未发表的铭文复本密封后，分别交给四位学者独立翻译。四份译文彼此足够一致，音节楔形文字被宣布「已破译」。70

苏美尔语直到 20 世纪才被确认是一种独立的语言，此前曾被当作阿卡德语的一种特殊写法。66

十二学界还在争什么

学界争论

文字是从「陶筹」演变来的吗？

陶筹说施曼特-贝瑟拉（Denise Schmandt-Besserat）认为，从约前 9 千纪起使用的小陶筹是计数物：简单陶筹演变成数字符号，复杂陶筹演变成词符。2,71
批评伍兹认为陶筹和文字符号的对应很主观，许多对应「根本说不通」。2 另一位学者统计发现，她最有说服力的「羊」陶筹七千年里只出现过 15 次，最常见的却是「钉子」，账目里钉子比牲畜还多，不合常理。2,72

陶筹、泥封套、纯数字泥板到原始楔形文字这条线，在数字部分被普遍承认；表示词的符号大多是和文字一起发明的，只有少数借自更早的符号。2

学界争论

阿卡德是「第一个帝国」吗？

是萨尔贡统一了各城邦，势力从地中海延伸到伊朗，开创的统治模式影响了整个中东。4,3,41
要看怎么定义萨尔贡的事迹几乎全靠后世传说，首都都没找到，叛乱不断。3,14 卢伽尔扎吉西在他之前就统一过苏美尔。3 如果看官僚化程度，乌尔第三王朝更像一台国家机器。56

说「已知最早的跨地区帝国之一」最稳妥。是不是「第一个」，取决于怎么定义帝国。

学界争论

《汉谟拉比法典》是法律、宣传，还是学术作品？

成文法传统看法认为它汇编了汉谟拉比的判决，晚年刻碑公布。24
王家宣传序言和结语占全文五分之一，条文和颂词之间没有视觉分隔；它是一座纪念碑。6 有学者认为它「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法典」，而是国王要做公正之君的宣言。23
书吏的学问它在学校里被抄写了一千多年。6 2020 年有研究认为，它是书吏在传统案例上展示法律才能的作品，被嵌进了王家铭文的体裁。73

多数学者不再把它看作法官逐条援引的法典，而是强调它同时具有王家铭文、书吏学术和法律思维三种性质。6,73

学界争论

普林顿 322 号是一张什么表？

毕达哥拉斯三元组1940 年代诺伊格鲍尔和萨克斯的解读。64
教师出题用表罗布森（Eleanor Robson）2001 年认为，古巴比伦人没有「角」的概念，它不可能是三角函数表，更可能是老师出题用的辅助表。74
精确三角表2017 年有学者反驳，认为它是一份不用角度、基于精确比值的三角表。75

仍有争议。「没有角的概念」是三角表说必须回应的问题。64,74,75

十三它怎么影响了后来

它怎么影响了后来
  1. 时间和角度。一圈 360 度、一小时 60 分、一分钟 60 秒，都来自苏美尔的六十进制，经巴比伦人和希腊人传到今天。2,7
  2. 法律传统。从乌尔纳姆到汉谟拉比，再到后来的亚述法和赫梯法，形成了一个共同的「楔形文字法」传统：序言、条文、结语，用「如果……就……」的案例写法。5,6 它和《圣经》摩西律法的相似，今天一般被解释为共同的文化遗产，而不是直接抄袭。23
  3. 城市与国家的模板。塔庙、宫殿、城墙、水利工程，等级分明的城市布局，对资源和剩余产品的集中控制。正是这种控制催生了最早的文字和档案。27
  4. 一种国际文字。楔形文字被借去写阿卡德语、埃兰语、赫梯语等多种语言，作为国际书写媒介，它的地位仅次于后来的字母。66
  5. 文学。吉尔伽美什的故事在以色列、叙利亚、土耳其都有抄本残片，希腊罗马文献也提到这位英雄。47

十四常见误解

常见误解
《汉谟拉比法典》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法典。
乌尔纳姆法典（约前 21 世纪中叶）早了约 300 年，伊辛和埃什努纳的法律也比它早。19,5,6
文字是为了记录文学、历史或宗教而发明的。
最早的文本约 90% 是行政账目，其余主要是教写字的词表。文学要再晚 700 多年才出现。2
「以眼还眼」说明那时人人平等。
它只适用于同一阶层之间。伤了平民赔银子，伤了奴隶赔给奴隶主身价的一半。6 大英百科反而把同态复仇看作法典里的「原始残余」。24
苏美尔人就是巴比伦人。
苏美尔指南部地区和讲苏美尔语的人群。巴比伦城约前 1850 年后才在政治上崛起，汉谟拉比是阿摩利人，法典用阿卡德语写成。26,25,24
空中花园是汉谟拉比时代的巴比伦奇观。
传说中的空中花园和今天能看到的巴比伦宏伟遗迹，都属于约 1100 年后尼布甲尼撒二世的新巴比伦王国。26,79

承上启下另一条大河

这一章，两河流域的人们从泥土里造出了城市、文字、法律和帝国，也留下了世界上第一批账本、学校作业、商业信件和诉讼记录。到前 1595 年，巴比伦被来自安纳托利亚的赫梯人洗劫。

几乎与乌鲁克同时，西边的尼罗河谷也出现了文字和国家，但走了一条很不一样的路：一个统一的王国，一位被当作神的国王。下一章讲古埃及。

自测五个问题

1. 为什么说两河流域「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贸易之地」？
南部平原缺木头、石头和金属，只能从山区和远方运来；同时它出产大量粮食、羊毛、皮革、鱼和椰枣，可以拿去交换。乌尔王陵里来自阿富汗的青金石就是例子。
2. 最早的楔形文字主要写的是什么？这说明了什么？
约 90% 是行政账目，记录粮食、牲畜和原材料的进出，其余主要是教书吏用的词表。说明文字是从城市和神庙的管理需要中产生的，文学要再晚 700 多年才写成文字。
3. 拉格什和温马的边界争端，铭文里提到了哪些细节？
边界由神划定、由基什王立碑；温马挪走界碑引发战争；拉格什获胜后重新划界、留出无人区；温马借了神庙的大麦，利滚利涨到 864 万单位，还不起就冲毁界堤、烧了界碑。
4. 「以眼还眼」在《汉谟拉比法典》里是怎么适用的？
只适用于同一阶层（阿维鲁之间）。伤了平民赔 60 舍克勒银子，伤了奴隶按身价一半赔给奴隶主，奴隶打了阿维鲁要被割耳。惩罚取决于双方的身份。
5. 本章为什么采用「中年代学」？
金星观测只能给出几组可能的年代。2016 年，研究者把与亚述文书直接相关的宫殿木梁树轮和高精度碳十四结合起来，发现数据只和中年代学（巴比伦陷落于前 1595 年）吻合。

推荐阅读想读得更深

  • 原典拱玉书 译注《吉尔伽美什史诗》，商务印书馆（平装本收入「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2024 年）。80译者是北京大学西亚系教授，注释丰富，是读这部史诗的最好入口。
  • 入门保罗·克里瓦切克《巴比伦：美索不达米亚和文明的诞生》，陈沅 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0 年。81叙事流畅的通史，从史前一直写到巴比伦被波斯征服。作者是 BBC 资深编导，不是亚述学家，具体年代和数字以本章为准。

参考来源本章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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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1.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先晓书院），《巴比伦：美索不达米亚和文明的诞生》（[英]保罗·克里瓦切克 著，陈沅 译，2020）. 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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