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通史 · 第3章 史前与文明起源
第一单元 · 史前与文明起源
第三章 满天星斗：古国时代约距今 5800 — 3800 年 新石器时代晚期 二里头之前
大约5800年前，从辽河到长江，好几个地方先后出现了大墓、城墙和祭坛。中国最早的一批「国」，不是从同一个中心长出来的。
约200万年前 第一单元 · 史前与文明起源 1949
章首故事 · 人物虚构，细节有据
去修坝的稻农
人物 阿禾，男，三十岁上下（虚构）
时间 约4900年前，良渚古城兴盛期
地点 今浙江杭州余杭，良渚古城外的村子
身份 种稻的农民，农闲时被征去修坝
秋收 · 城外
阿禾家住在城外一块人工堆高的土台上。台子四面是水，房子的墙用竹竿和木棍捆成栅栏，两面糊上掺了草的泥，再用火烤硬。从家门口到稻田、到城里，走路不如划船快。
今年的稻子收完了。他们种的是粳稻，一年到头的饭几乎全靠它。他用石镰割稻，田里翻土用的是三角形的石犁。石器都是从外面换来的：城里的工匠只做玉器、漆器、骨器，不做这种粗活用的家什。
收下的稻子，一部分要送进城。阿禾听说，莫角山宫殿台地边上有一处大粮仓，堆的稻谷有几十万斤。他自己从来没进去过。
家里的饭食比祖辈好多了。三条腿的陶鼎架在火上煮粥、煮汤，陶甑底下有孔，能蒸东西。肉主要是自家养的猪，养到一岁多就杀。河里有鲤鱼、鲫鱼、黑鱼，还有螺蛳和河蚬。门前种着甜瓜，山脚有桃和酸枣，塘里有菱角和芡实。吃稀的用骨勺，吃干的用骨匕。
冬天 · 坝上
稻子一收完，城里就来人征工。阿禾和村里的男人划船往北，到山谷口去修坝。
活计是这样的：从沼泽里挖出灰色的黏泥，用南荻的长叶子把泥包成一个个长圆形的泥包，草叶在外面打个结；再把泥包一层横、一层竖地垒起来，最后在上面盖黄土。这样垒的坝干得快，不容易塌。泥包一个一个往上递，一天下来，每个人大概要搬一方土。有人说，整套水坝要几千人干上好些年。修坝用的大木头，要从几百米高的山上一根根拖下来。
坝修起来，山洪就被拦在谷口，旱季还能蓄水，船也能从坝后的水面一直划到山脚下运石头和木头。这些道理是领头的人讲的，阿禾只知道，冬天的泥水冷得刺骨。
进城 · 水门
修完坝，他跟着运稻子的船进了一趟城。城门大多是水门，船直接划进去。城里水道纵横，岸边的木桩码头上，有人在卸鱼、卸木头。
城里住的大多是贵族和手艺人。东边的作坊区敲敲打打：玉匠用细砂和绳子一点点切开玉料，漆匠在木杯上刷红漆、嵌小玉粒。作坊边的河道里漂着碎陶片和兽骨，有时还有人骨。阿禾看见了，没多问，那些人死了也没人好好埋。
宫殿区的土台高得像一座小山，上面有三座更高的台基。阿禾远远看见几个贵族：头上戴着插满羽毛的高冠，冠上有三叉形的玉饰，腰间挂着玉璜。他自己身上只有一件小小的玉锥形器，是父亲留下的。普通人家也有这东西，只是没有花纹。
年终 · 神与王
今年年底，村里杀了一头猪祭神。神长什么样，每个人都知道：一个戴着大羽冠的人，脸是倒梯形，两只手平张开，身下骑着一只瞪着圆眼、龇着獠牙的神兽。这个神像刻在贵族的每一件玉琮上，城里城外，大家拜的都是他。
老人们说，前些年反山那边葬了一位大人物，下葬时带着一件刻满神像的大玉琮和一把玉钺，墓地四周还围了墙。那人既管祭神，也管打仗。阿禾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走进那道墙。
回到家，女儿又发起寒热来，一阵冷一阵热。村里很多人都这样。阿禾在新烧好的陶罐上刻了一个记号，表示这是他家的罐子。明年开春，又要下田了。
阿禾和他的家人都是虚构的。房屋、饮食、农具、修坝方法、城门码头、贵族服饰和信仰图像，都取自良渚古城的考古发掘、良渚博物院的研究介绍和同行评审论文，下表逐条注明。
故事里的细节从哪来（18 条）
有证据 年代：高坝多建于距今5200—4800年，低坝5000—4800年；莫角山宫殿区和大型水利系统建于距今5000—4700年，城墙要到4700—4300年才完成，所以故事里还没写城墙。16 ,52 有证据 房子是木骨泥墙：竹木捆成栅栏，两面糊掺草的泥，再用火烤硬；人住在人工堆高的台地上，城内外台地与河道交错。43 ,17 有证据 稻米是饮食主体，种的是粳稻；农具有石犁、石刀、石镰和耜。42 ,20 ,49 推断 「石器从外面换来」：有学者认为良渚遗址群内可能不再生产日常用的石器，而是集中做玉器。56 有证据 池中寺台地有大面积炭化稻谷堆积，储量各家估算从二十万到四十万斤不等。「送粮进城」是推断。20 ,42 有证据 猪骨占钟家港可鉴定动物骨骼九成以上，多在一岁到一岁半时宰杀；还吃鲤、鲫、黑鱼、螺蛳、河蚬；果蔬有甜瓜、桃、酸枣、菱角、芡实等；用陶鼎煮、陶甑蒸，用骨匕、骨勺进食。51 ,50 ,42 有证据 草裹泥：用南荻把灰色黏土包成泥包，横竖交错垒筑，上面盖黄土；有的泥包出土时还能看到草结。16 ,47 有证据 水坝总土方约288万立方米，研究者按每人每天1立方米估算，需3000人干近8年；修坝木材有的要从四五百米高的山上运下。16 ,47 推断 「秋冬农闲时修坝」：有考古人员根据草裹泥中的芦花这样认为，目前只见于报道转述。48 有证据 古城9座城门中有8座是水门，城内外有大量古河道；卞家山有伸入河中的木桩码头。45 有证据 城内居民主要是贵族和玉器、石器、漆木器、骨器等手工业者；内城东区分布着大量作坊。53 ,17 有证据 良渚最大的制玉作坊群在德清中初鸣，玉料表面有片切割和线切割的痕迹，同出砺石、磨石等制玉工具。55 有证据 城外远郊有大型村落、环壕聚落和大规模稻田；外围聚落蒋庄的动物骨骼里鹿占七成多，说明乡下人还常打鹿。古DNA显示，长江下游这一时期的人群约六成祖源来自中国东南，约四成来自黄河流域。62 ,60 ,59 有证据 钟家港等河道里出土的人骨没有被正式埋葬，而是和陶片、兽骨一起被丢进河里，有的还被加工成器物。57 有证据 贵族戴羽冠，三叉形器可以插羽毛；玉璜是身份等级的标志；玉锥形器见于大中小各级墓葬，但纹饰精美的只见于高等级墓。44 ,54 有证据 神人兽面纹（神徽）刻在所有玉琮上，说明信仰统一；猪是最主要的祭祀牺牲；反山王陵约5000年前建有围墙，墓主可能集神权、军权、王权于一身。19 ,51 ,61 推断 「寒热病」：研究发现良渚时期人骨的营养和疾病压力指标比更早的人群高，作者推测与疟疾、血吸虫等水田相关疾病有关。58 推断 「在陶罐上刻记号表示归属」：良渚已知约1000个刻画符号，研究者认为其中的抽象符号可能与家庭标志或器物归属有关。46
一分钟速览
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把距今约5800年到3800年这段时间称为「古国时代」 ，再分成三个阶段。1
这2000年里，西辽河、长江下游、长江中游、海岱（今山东一带）、晋陕高原都各自出现了贫富分化、城墙和大型工程。1 ,4
良渚 （约5300—4300年前）有300万平方米的城址、宫殿台基和一整套水坝系统，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它是「早期区域性国家」。15 ,16 怎样才算「进入文明」？探源工程看的是城市、阶级、王权和国家，不把文字和冶金当作必要条件 。2
约4300年前后，长江中下游的中心相继衰落，北方的陶寺、石峁崛起，中国历史开始转向以中原为中心。1
时间轴 这两千年发生了什么先说一个记年的习惯。考古学说的「距今」，是从公元1950年 往前倒数的。距今5000年，大约就是公元前3050年。不同实验室给同一个遗址测出的年代，常常差上一两百年，所以下面的数字都带着「约」字。
约距今 6500 西辽河流域的红山文化 开始出现。11 约 5800 黄河、长江中下游和西辽河等地出现明显的社会分化。古国时代第一阶段 开始（至约5200年），代表是辽西的牛河梁。1 ,4 约 5800—5300 巢湖边的凌家滩 ，是长江下游一座以玉器闻名的中心聚落。13 约 5500 黄河中下游、长江中下游和辽河流域的上层社会之间来往密切，学者称之为「早期中华文化圈」。2 约 5300—4300 良渚 古城兴盛于太湖地区。它的水坝多数筑于约5200—4800年前。16 ,18 约 5200—4300 古国时代第二阶段 ：红山衰落，黄河中下游和长江中下游走上不同的发展道路。1 约 5100—4800 长江中游的屈家岭 修建了水坝、蓄水区和灌溉区。24 ,25 约 4500 小麦、黄牛、绵羊和冶金术从西亚方向传入。2 约 4345—4324 长江下游出现一次极端多雨期，良渚古城大约在这时被废弃。22 约 4300—3800 古国时代第三阶段 ：晋南的陶寺 （约4300—3900）和陕北的石峁 （约4300—3800）兴起，以中原为中心的格局逐渐形成。1 ,27 ,35 约 3800 中原形成更成熟的文明形态，并向四方辐射影响，下一章的二里头登场。4
一 什么叫「进入文明」这一章讲的东西，都是从地下挖出来的。这一时期没有能读的文字记录，所以只能从遗迹本身推断：墓葬大小差了多少，城墙有多长，一项工程要动用多少人。
2002年春，国家立项了「中华文明起源与早期发展综合研究」，通称中华文明探源工程 。到2022年，前后有近400位学者参与，重点发掘了四座大型都邑遗址：浙江的良渚、山西的陶寺、陕西的石峁、河南的二里头。2
工程要回答一个绕不开的问题：社会发展到什么程度，才算「文明」？西方考古学常用三条标准，叫「文明三要素」，即文字、冶金术、城市 。探源工程认为，这三条来自两河流域和古埃及的材料，套在中国就不太合适。于是它根据中国的材料提出了另一套标准：2
生产发展，人口增加，出现城市；
社会分工和分化加剧，出现阶级；
权力不断强化，出现王权和国家。
其中，国家的出现 被当作进入文明社会的标志。2022年，官方用「中国方案」来称呼这套标准，并说探源工程等成果「实证了」中国「五千多年的文明史」。3
我们怎么知道
年代 ：主要靠碳十四测年，测的是遗址里的木炭、稻谷、骨头。良渚的水坝就是用坝体里的草裹泥测出来的，结果多数在距今5200—4800年。16 社会分化 ：看墓葬。同一个墓地里，有的墓棺椁齐全、随葬玉器上百件，有的只有一具骨架，这就是贫富和等级。14 权力 ：看工程。一道土坝要多少土方、多少人干多少年，可以反推出背后有没有一个能调动成千上万人的组织。16 环境 ：洞穴石笋一层层记录了降水变化，可以和遗址废弃的时间对照。22
两个框架：「满天星斗」和「重瓣花朵」
在探源工程之前，学界已经在争论中华文明是从一个中心向外扩散的，还是多地各自起源的。传统看法叫「中原中心论」：文明先在黄河中游出现，再传到四周。
考古学家苏秉琦 （1909—1997）从1979年起提出「区系类型」理论，把中国人口密集的地区分成六大相对稳定的文化区。他的说法是，中华文明的起源「不似一支蜡烛，而像满天星斗」。5 5
1987年，严文明 提出「重瓣花朵」：周边各个文化区像花瓣，围着中原这个「花心」。6 3 ,6
古国时代的主要遗址。 红点为本章遗址，黄点为下一章的二里头。年代为「距今」年数。河道是粗略示意，坐标取遗址的大致经纬度。 底图为今天的省级行政区（简化示意）。
二 北方：红山与牛河梁红山文化分布在西辽河流域，大约距今6500年前后出现，约5800年时进入「古国」阶段。11 坛庙冢，玉龙凤 。40
约距今 5500—5000 牛河梁的坛、庙、冢辽宁朝阳的牛河梁，1983年秋冬开始正式发掘。这里同时有祭坛、女神庙和积石冢（用石块垒起的墓），是红山文化等级最高的祭祀遗址。女神庙在北，祭坛在南；第二地点的圆形祭坛外径22米。7 1 ,40
1983年，庙址里出土了一尊女神头像 ，和真人差不多大，年代距今5000—5500年。眼睛是用圆形石片嵌进去的，脸上原本涂着红色。8 7
整个遗址群没有发现城墙，却有专门的祭祀区和分级的墓。苏秉琦把这里看作「古国」的早期范例：一个超越村落的组织，能集中人力修建只为祭祀用的建筑。5
玉龙
红山人把最好的东西都做成了玉。最出名的是两类龙：一类是上图的「玉猪龙」9 9 ,10 经考古发掘出土 的最大一件。11
勾云形玉佩 ，红山文化晚期，约公元前3500—前3000年。四角卷曲如云，中间镂空成旋涡。这件是传世品，没有发掘记录。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据该院开放数据）。
图：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数据）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 4.0
到了古国时代第二阶段（约5200年后），红山文化衰落了。1
三 长江下游：凌家滩与良渚约距今 5800—5300 凌家滩安徽含山的凌家滩，是巢湖流域迄今发现面积最大的新石器时代中心聚落。12 12 13
凌家滩玉人 。站姿，双臂弯曲贴在胸前，头戴冠。
2017年摄于首都博物馆「近二十年全国考古成果」特展（借展原件）。凌家滩一共出土6件完整玉人，1件为故宫博物院藏，其余由安徽方面收藏；2025年开馆的凌家滩遗址博物馆也展出玉人，那里的玉龟和玉版是复制品。66 ,67 ,68
图：Siyuwj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4.0
约距今 5300—4300 良渚：一座有水坝的城良渚在今天的浙江杭州余杭，是这一章证据最完整的遗址。2019年7月6日，它以「良渚古城遗址」的名义列入《世界遗产名录》。15
先看规模。城址区（内城）约300万平方米，土墙围起来的范围大约1.9公里乘1.7公里。16 ,17 莫角山 宫殿台基，约30万平方米。17 17 ,18 17
再看水利。城的北面和西面，良渚人在山谷口筑了高坝，在平原上筑了低坝和长堤，组成一套拦洪、蓄水、运输的系统。2017年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上的研究测出：高坝多数筑于距今5200—4800年，低坝和长堤在5000—4800年；总土方约288万立方米，估算要3000人干将近8年。研究者认为这是世界上最早的大型成体系水利工程之一。16 1
维持这样一座城，要有大量粮食。良渚古城池中寺一处的炭化稻谷堆积，研究者推测原有储量可达36万余斤。20 20
玉琮王 ，1986年出土于良渚反山12号墓，通高8.9厘米，上端直径约17厘米。四面刻着「神人兽面」图案：一个头戴羽冠的神人，骑在一只大眼睛的神兽上。是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的文物。19 浙江省博物馆藏（镇馆之宝）。2026年9—11月良渚博物院「琮谱」特展期间，会借到良渚博物院展出一段时间。19 ,64 ,65
图：Siyuwj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4.0
琮 是一种外方内圆、中间穿孔的玉器。反山12号墓是良渚等级最高的墓之一，除了玉琮王，还出土了「玉钺王」。19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良渚的评价是：它是环太湖地区一个早期区域性国家 的权力与信仰中心，以稻作农业为经济基础，有社会分化和统一的信仰体系。15 21
为什么会消失
约4300年前，良渚古城被废弃了。2021年《科学进展》（Science Advances ）发表的一项研究，分析了江西两处洞穴的石笋，发现距今约4345—4324年间有一段短暂而极端的湿润期，之后湿润气候断断续续又持续了约300年。研究支持「大洪水淹没古城，人们被迫离开」的解释。22
四 海岱与长江中游约距今 6000—4500 大汶口：看得见的贫富1959年，考古人员在山东泰安大汶河南岸发掘了133座史前墓葬；1962年，夏鼐把这类遗存命名为「大汶口文化」。它以泰山、沂山为中心，覆盖山东全省、苏北、皖北和豫东，面积超过20万平方公里。14
大汶口墓地最能说明问题的是对比：同一片墓地里，「既有棺椁齐备、随葬品丰厚、高端礼器充盈的大、中型墓葬，也有一贫如洗的普通小墓」。14 1 ,14
大汶口晚期的一些陶器上刻着图案，比如莒县陵阳河出土的那几件。古文字学家认为它们和后来的甲骨文关系密切，但算不算文字，学界还没有共识，所以一般称为「刻画符号」或「图像文字」。14
刻符陶尊 ，大汶口文化，山东莒县陵阳河遗址出土。大口尊的上腹部刻着一个图像符号。1979年这里第一次发现出土图像文字的大型墓葬。14 2018年摄于中国国家博物馆；是否国博藏品、现在是否展出，未核实。
图：Augusthaiho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4.0
约距今 5100—3800 屈家岭与石家河长江中游，在今天的湖北。荆门的屈家岭遗址发现了由水坝、蓄水区、灌溉区和溢洪道组成的史前水利系统，年代约距今5100—4800年，入选了「2023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24 ,25
天门的石家河遗址延续时间很长（约5900—3800年前）。1992年发现石家河古城，当时测得约120万平方米；后来确认是内城、城壕、外郭城三重结构，总面积348.5万平方米，比良渚的内城还大。这里先后出土了400多件玉器，其中有不少玉人头像。23
石家河文化风格的玉人头像 。这件不一定出自石家河遗址本身。考古工作者指出，石家河玉人头像的面部特征，和一千多年后的三星堆青铜人像「高度相似」。23 2010年摄于上海博物馆玉器陈列，是否上博藏品未核实。
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 ，CC0
石家河的小陶塑 ，湖北天门石家河遗址出土，有动物，也有人物。考古学家用「捏塑雕玉」概括石家河人的手艺。24 2024年摄于中国考古博物馆（北京）；是馆藏还是借展，未核实。
图：Furius / Wikimedia Commons ，CC0
五 晋陕高原：陶寺与石峁约4300年前，长江中下游走下坡路的时候，黄河中游和北方高原上出现了两座超大型城址。
约距今 4300—3900 陶寺陶寺在山西襄汾，1958年发现，1978年开始正式发掘。遗址总面积400多万平方米，城址至少280万平方米，大城城墙周长近7公里。2012—2017年，考古人员又找到了面积近13万平方米的宫城，形成「外郭城、内宫城」的双城结构。27 ,28 1 ,27
墓葬的等级更加分明。早年发掘的墓葬中，大型墓只有9座，中型墓80余座，小型墓610余座。27
「观象台」 。陶寺有一处半圆形遗迹，由13根夯土柱和三层夯土台基组成，总面积1740平方米。研究者认为，从一个固定观测点透过柱子之间的12道缝看日出方位，可以划分出20个节令，并称它是二十四节气的主要源头。大墓里还出土了一件测日影用的圭尺。29 30 ,32
朱书陶文 。陶寺一个灰坑里出土的扁壶残片上，有用朱砂写的字，2001年正式公布。一侧是「文」字，学界没有异议；另一侧那个字的释读分歧很大，有「昜」「邑」「尧」「命」「令」等几种读法。31
约距今 4300—3800 石峁石峁在陕西神木，黄土高原的北缘。碳十四测年表明，城址约建于公元前2300年前后，约公元前1800年前后废弃。面积400万平方米以上，石砌城垣长约10公里，中心是一座人工修砌的高台「皇城台」，台顶面积约8万平方米。35
石峁遗址的石砌墙体 ，墙面上嵌着雕刻的石块。
陕西神木石峁遗址现场，2023年摄。
图：Bilaterian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4.0
皇城台大台基的南护墙上发现了30余件石雕，有神面、人面、动物和神兽。在外城东门附近，两处各发现了24具人头骨。皇城台还出土了万余枚骨针、不少于20件骨制口簧（一种簧片乐器），以及100余块壁画残块和牙璋等玉器。35
石峁「人射马」石雕 。
2023年摄于陕西考古博物馆（西安）。
图：Kcx36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4.0
石峁的意义在于位置。按传统想法，黄土高原北缘是「边地」。2018年一篇论文的题目就叫《当边缘是中心的时候》，作者认为，到公元前2000年前后，石峁是当时中国的政治经济中心之一，后来中原青铜时代的一些核心符号，其实更早出现在石峁。36
六 约4300年前的大变局距今4300年前后，地图上的「星斗」暗了一大片。
长江下游：良渚古城约4300年前废弃，和一次极端湿润期在时间上重合。22
长江中游：石家河在约4200年前后衰落。一项2022年的研究认为，这里在这段时间由干转湿，低洼地带的聚落受到冲击；和中原王湾三期文化的冲突，可能加速了崩溃。26
官方的总结是：距今4300—4100年间，长江中下游的区域文明「相对衰落」。2
与此同时，陶寺、石峁在北方崛起。探源工程对第三阶段的描述是：中原和北方地区开始新一轮文明发展，「逐步形成以中原为中心的历史趋势」。1 37
大约在同一时期，约4500年前，小麦、黄牛、绵羊和冶金术从西亚方向传入中国。2
要注意的是，「气候导致崩溃」有证据支持，但各地的机制并不一样。良渚主要是水患；石家河是水患加上战争；4.2千年事件在世界很多地方表现为干旱，在华中南却表现为变湿。26
日常 这个时代的日常以良渚为例，中间一栏是约5000年前良渚人的生活，右边一栏和上一章约7000年前的河姆渡村民比。
方面 约5000年前的良渚人 和上一章比
吃 吃粳稻，吃一岁多就宰的家猪，也吃鱼、螺、菱角、芡实、桃、甜瓜；宫殿区的粮仓能存几十万斤稻谷。20 ,51 ,50 新变化 ：河姆渡人还大量靠野味和橡子；良渚把稻作做成了以单一作物为主的经济，并出现集中储粮。20 住 住在人工堆高的台地上的木骨泥墙房；城有9座门，8座是水门，出门多靠船。43 ,45 新变化 ：从村子变成了城，有宫殿台地、城市水网，后来还有城墙。16 ,17 穿 以麻衣为主，有纺轮、骨针，还有木屐；贵族戴羽冠和玉饰。44 新变化 ：衣着开始标示等级，玉璜、三叉形器、精美的锥形器只属于上层。44 ,54 干活 农闲时被征去扎草裹泥、修坝（288万立方米土方）；城里有专做玉器、漆器、骨器的工匠。16 ,47 ,53 新变化 ：出现了跨村落的大规模劳役征发和专业分工。16 ,17 谁说了算 反山王陵有围墙，墓主可能集神权、军权、王权于一身；也有人死后被丢进河道。61 ,19 ,57 新变化 ：河姆渡没有明显等级；良渚已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的「早期区域性国家」。15 信什么 统一的神徽：戴羽冠的神人骑着神兽，刻在每一件玉琮上；用猪做牺牲。19 ,51 新变化 ：信仰被统一成一个神像，并由贵族用玉器垄断。19 ,63
七 学界还在争什么
学界争论
中国什么时候出现了第一个「国家」？
约5000年前 按探源工程的标准，城市、阶级、王权齐备即可。良渚已经满足，所以「五千多年文明史」成立。
2 ,3 约3800年前 也有学者把能统治更大范围的「广域王权国家」作为门槛，那么最早的是二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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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说法的分歧主要在定义上，事实层面的冲突不大。国内主流采用「五千多年」的说法。
学界争论
陶寺是「尧都」吗？
倾向于是 陶寺考古领队高江涛列出考古、文献（「尧都平阳」）、民俗、遗产四类证据，认为「一般认为陶寺遗址是尧都所在」。
33 尚难确定 朱书文字释读分歧大，也有人读作「文邑」，主张陶寺是夏都。
31 还有学者认为陶寺只是酋邦级社会。
34
认为它很可能和「尧舜时代」有关，但没有能证明自身身份的文字，所以没有定论。高江涛本人也说，不能把一个遗址和具体的尧「百分百对应」。33
八 它怎么影响了后来
它怎么影响了后来
起源多元，后来走向一体。 二里头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是在各地中心衰落之后，汇集了各地的因素才「一枝独秀」。1 ,37 国家比文字出现得早。 良渚、陶寺、石峁都没有成熟的文字，却已经有城市、宫殿、等级墓葬和大型公共工程。2 ,15 ,35 外来的新东西加了进来。 小麦、牛羊和冶金术在约4500年前传入，为二里头的青铜礼器时代打下基础。2 玉礼和观天成为长期传统。 从红山玉龙、良渚玉琮到陶寺的圭尺，学者普遍认为，「以玉事神」「观象授时」这些传统一直延续到夏商周的礼制。19 ,29
九 常见误解
常见误解
中华文明只发源于黄河流域。 约5800年前起，西辽河、长江下游、长江中游、海岱、晋陕高原都出现了社会分化和早期复杂社会。在古国时代第二阶段，长江下游的良渚比中原更发达。1 ,4 ,15 五千年文明只是传说，没有证据。 「五千多年」的证据来自考古：城墙、宫殿台基、水坝、等级墓葬。但考古证明的是「5000多年前已经有了国家级社会」，并不等于证明了黄帝、尧、舜这些具体的传说人物。3 ,15 ,33 没有文字就不算文明。 「文字、冶金、城市」三要素来自两河流域和埃及的经验。良渚没有成熟文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仍然认定它是早期国家和城市文明。2 ,15 中原自古就是中心。 以中原为中心的格局，是约4300年后才逐步形成的。在那以前，红山、良渚等地各有一段鼎盛期。1 ,36 陶寺朱书写的就是「尧」字，陶寺就是尧都。 那个字至少有五六种读法，不同读法会推出「尧都」或「夏都」等不同结论。31 ,33
承上启下 从「满天星斗」到「月明星稀」上一章，农业让人口多了起来，村落变大了。这一章，人口和财富开始集中到少数人手里，出现了城墙、宫殿和只属于贵族的玉器。到这一章结尾，各地的「星斗」大多黯淡下去，中原的洛阳盆地里出现了一座新的都城。
下一章要讲二里头 ，以及一个争论了几十年的问题：古书里说的「夏朝」，是不是就是它？
自测 五个问题1. 探源工程把「古国时代」定在哪段时间？分成几个阶段？ 距今约5800年到3800年，分三个阶段：约5800—5200年（以牛河梁为代表）、约5200—4300年（红山衰落，良渚兴盛）、约4300—3800年（陶寺、石峁兴起，转向以中原为中心）。
2. 探源工程判断「进入文明」的标准，和「文明三要素」有什么不同？ 三要素是文字、冶金、城市。探源工程的标准是：生产发展、出现城市；社会分化、出现阶级；权力强化、出现王权和国家。它以国家的出现为标志，不把文字和冶金当作必要条件。
3. 举出良渚被认定为「早期国家」的三条证据。 约300万平方米的城址和三重结构；莫角山宫殿台基；需要数千人多年施工的水坝系统；反山等高等级墓葬里同时出现象征神权的玉琮和象征军权的玉钺；大规模稻谷储存。
4. 良渚为什么消失？这个解释的证据是什么？ 主流解释是洪水。证据来自江西洞穴的石笋：距今约4345—4324年间有一段极端湿润期，和古城废弃的时间重合。
5. 为什么说「陶寺是尧都」还没有定论？ 陶寺没有能自证身份的成熟文字。朱书陶文的第二个字有多种释读，可以推出「尧都」，也可以推出「夏都」。也有学者认为陶寺只是酋邦级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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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 本章依据访问日期均为2026年10月7日。新闻报道只用于官方发布的成果；具体数据尽量追溯到考古报告和期刊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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