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通史 · 第2章史前与文明起源
第一单元 · 史前与文明起源

第二章农业革命：南稻北粟

约距今 10000 — 6000 年新石器时代早中期古国时代之前

大约一万年前，长江边有人开始种稻，华北有人开始种黍和粟。这场「革命」用了好几千年才完成，在很长时间里，种地只是打猎采集之外的副业。

约200万年前第一单元 · 史前与文明起源1949

想换一种读法？《我活过的中国》故事版 · 第二章 我在第一块田边：一个不死的人在这个时代过的几辈子，内容和本章相同，配了更多生活用品的图。

章首故事 · 人物虚构，细节有据

田螺山的秋天

人物
阿菱，女，二十多岁（虚构）
时间
约6800年前的一个秋天
地点
今浙江余姚田螺山，河姆渡文化的一个村子
身份
村里的普通人，种稻、采集、带孩子

清晨 · 寨墙里

阿菱是被鹅叫醒的。村里养着一小群鹅，雏鹅是在村里孵出来的，一代一代养下来，从没从外面换过。鹅一叫，狗也跟着叫，几头半野半家的猪已经在屋后的垃圾堆里拱来拱去，找昨天剩下的饭和鱼骨头。

她家的房子架在木桩上，离开湿漉漉的地面。地板上铺着芦苇编的席子，梁和柱靠一个个凿出来的榫头卡在一起。村子四周围着一圈木栅栏，出门要走过一根横在水沟上的独木桥。她提着陶罐去井边打水。这一带到处是湖、河和沼泽，空气湿热，夏天的蚊子能把人咬疯。

上午 · 稻田

稻田在村子东南，走几百步就到。稻子黄了，可阿菱知道不能等它熟透：很多穗子一熟，谷粒就自己掉到泥里。她和几个女人弯着腰，一穗一穗地掐下来，掐完还得蹲下去，在泥水里摸那些已经掉下来的谷粒。田里杂草也多，莎草和稗子跟稻子混在一起长。

她的男人在旁边的田里翻泥。他手里的骨耜是用水牛的肩胛骨磨的，上面钻了孔，绑在木柄上，只有在泡软的湿泥里才挖得动。他小腿上的旧伤一到秋天就肿，村里在田里干活多的人，腿上大多有这样的毛病。

收回来的稻子不算多。村里人吃米，但还远远不能靠米过日子。

午后 · 储藏坑

村边挖了一个个坑，坑里装满了橡子。橡子要泡、要舂，去掉苦味才能吃，冬天要靠它们撑过去。阿菱今天的活是挑菱角：大的、饱满的、两个角圆圆的那些单独放一堆，明年留种；小的、干瘪的拿去煮。这样挑了一代又一代，村里的菱角确实一年比一年大。

她在火塘边的陶灶上架起陶釜，把米和舂好的橡子一起煮成一锅糊糊。火候稍大，锅底就结了一层黑色的锅巴。孩子们围过来抢着刮锅巴吃。他们张嘴时，阿菱看到大孩子的门牙上有一道道横纹。她自己牙上也有，那是小时候挨饿生病留下的。村里人的蛀牙也比以前多了。

院子里晒着桃核、酸枣、柿子和葫芦。今年山上的桃子结得好，有一种个头特别大的桃树，是长在村子边、有人照看的。

傍晚 · 河边

男人们划着独木舟回来了，舟里堆着鲫鱼、鲤鱼和黑鱼，还有一头梅花鹿。村子另一头有一块专门凿独木舟的地方，那里总堆着木屑。打鹿的时候，他们会吹一种用鸟骨做的小骨哨，学鹿叫，把鹿引过来。

今晚有鱼有肉。阿菱把鱼放在陶釜里煮，用村里一只老漆碗给婆婆盛汤。碗是整块木头挖出来的，外面涂着朱红色的漆，泡水也不坏，是家里最好的东西。

夜里 · 鸟和太阳

前几天，邻居家一个小孩发烧死了。村里死去的人里，孩子占了很大一部分，大家伤心几天，日子还要照常过。今晚村里要祭拜。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头上戴着木雕的鸟形冠，两只鸟相对展翅，眼睛里嵌着闪光的蚌片。大家说他能和鸟、和太阳说上话。象牙片上刻着两只鸟守着太阳；阿菱家的黑陶钵上刻着一头野猪，猪身上还刻着稻穗。

村里没有谁比谁富得多。谁家房子大一点，谁家多几只鹅，差别也就这么多。要修寨墙、凿独木舟、挖新的储藏坑，大家一起干。祭完了，阿菱回到屋里，借着火光用陶纺轮捻线。线要搓细、搓匀，才能织东西、捆东西、缝补衣服。

阿菱、她的家人和所有情节都是虚构的。村子的布局、食物、工具、健康状况和信仰图像，都取自浙江余姚田螺山、河姆渡、施岙等遗址的考古与科学研究，下表逐条注明。

故事里的细节从哪来（15 条）
  • 有证据田螺山约7000年前已有家鹅：有本地孵出的雏鹅骨，鹅群延续多代、没有引进新个体，研究者称这是目前已知最早的家禽。60
  • 有证据田螺山的狗是长江以南最早的狗标本之一；猪多在1—2岁时被宰，部分猪的食谱接近人类，像是吃人的剩食，处在「半家养」状态。69,61
  • 有证据田螺山是目前最完整的河姆渡文化聚落，有居住区、木构寨墙、独木桥、水井、稻谷研磨坑和橡子储藏处理坑。15
  • 有证据河姆渡的房子是干栏式木构建筑，构件用多种榫卯连接；田螺山出土的苇席测年为距今6775—6645年，是中国直接测年最早的编织物。16,62
  • 有证据田螺山的稻里，不落粒的驯化型只占27%—39%，田里还有一年生禾草、莎草等稻田杂草；稻在植物遗存中的比例约在8%—24%之间。17
  • 推断「赶在穗子自己掉落前收割、在泥里捡落粒」：是根据驯化尚未完成做的想象。
  • 有证据施岙古稻田在田螺山东南约400米。66
  • 有证据骨耜多用水牛肩胛骨做，只在潮湿的田土里好用。63
  • 有证据田螺山成人腿骨骨膜炎的比例（19%）远高于同期狩猎采集者（2.7%），作者推测与长时间稻田劳作有关；龋齿率也更高；大多数人牙上有童年营养或疾病压力留下的釉质横纹；河姆渡8具墓葬人骨中有5具是未成年人。68
  • 有证据河姆渡人大部分热量仍来自野生资源：至少58种野生动物，以及大量坚果和野果；田螺山有成坑的橡子，锅主要用来煮淀粉类植物。67,58,65
  • 有证据菱角是田螺山重要的非谷物作物，距今6700—6300年间明显变大，说明村民在挑选留种。桃核分大小两类，可能一类是有人照看的桃。59
  • 有证据陶釜底部留有锅巴，可见完整饭粒。15,58
  • 有证据鱼有鲫、鲤、黑鱼等，兽类有梅花鹿、水鹿等；田螺山有一处「独木舟加工场」；骨哨用禽类骨管制成，被认为用来模拟鹿鸣诱捕猎物；朱漆木碗用整木镟挖，涂朱砂漆。58,16,72,64
  • 推断双鸟木雕：专家推测是「氏族首领或巫师」祭祀时戴的羽冠。象牙「双鸟朝阳」器和猪纹陶钵上的图像可能与太阳、鸟崇拜有关。祭祀的具体过程是虚构的。15,16
  • 推断村里没有明显的贫富分化：国家文物局认为各地「较为明显的社会分化」要到约5800年前才出现。邻居家孩子之死、婆婆、漆碗归谁所有，都是虚构的。49
一分钟速览
  • 中国是世界上几个独立的农业起源中心之一，有两条主要源流：长江流域的稻作，黄河流域和华北的粟、黍旱作。48,18
  • 浙江的上山文化（约1万年前）留下了目前所知最完整、最早的稻作证据链之一，包括收割、加工、食用，甚至酿酒。7,9
  • 但「开始种」和「驯化完成」是两回事。直到约6600年前，田螺山的稻谷里仍只有约四成是驯化型。17
  • 8000年前，种地养畜仍只是「辅助性的生产活动」；到约6500年前，粮食和家畜才成为重要的食物来源。48
  • 有了储存和剩余，村落开始规划，出现环壕、广场和墓地。约6000年前，庙底沟风格的彩陶传遍大半个中国。39,40,41

时间轴四千年里的关键证据

和上一章一样，年代用「距今」表示，以公元1950年为起点。本章涉及的「最早」纪录更新得很快，下面的说法都以2026年能查到的研究为准。

  1. 约2万年前江西仙人洞出现陶器，比农业早约一万年。1
  2. 1万年以前仙人洞和吊桶环有大量稻的植硅体，人们可能已经在利用野生稻。2
  3. 约11500—9500河北南庄头、北京东胡林：磨盘和陶片上的淀粉粒显示，人们已经在利用小米。27
  4. 约10000浙江上山文化：稻的收割、加工、食用都有证据。南庄头出现中国最早的家犬。7,34
  5. 约10000—9000上山的陶器里检测出以稻为原料的发酵酒。9
  6. 约10300—8700（有争议）河北磁山的窖穴里有黍的遗存。28
  7. 约9000—8500浙江义乌桥头：环壕、人工台地和彩陶。11
  8. 约9000—7500河南贾湖：骨笛、稻作、家猪、龟甲刻符；湖南彭头山、八十垱也有早期栽培稻。20,26
  9. 约8000—7000浙江跨湖桥：约5.6米长的独木舟。13
  10. 约8000—7500内蒙古兴隆洼、兴隆沟：成排房屋的环壕村落，种黍和粟。27,30
  11. 约7800河南新郑唐户：黍和稻混种。32
  12. 约7000—5300浙江河姆渡文化：干栏式木构建筑、骨耜、大量稻谷。14,15
  13. 约7000—5000仰韶文化，半坡、姜寨等环壕村落。38
  14. 约6900—6600田螺山的稻谷中，驯化型比例从27%升到39%。17
  15. 约6000庙底沟风格的花瓣纹彩陶向四方扩散。41
  16. 约5800各区域相继出现明显的社会分化，进入下一章的「古国时代」。49
105°E110°E115°E120°E30°N35°N40°N黄河长江淮河辽河北京河北山西江苏浙江安徽江西山东河南湖北湖南重庆贵州陕西宁夏仙人洞约2万上山、桥头约1万跨湖桥河姆渡彭头山、八十垱贾湖约9000磁山黍南庄头东胡林兴隆洼约8000大地湾半坡、姜寨仰韶村、庙底沟北辛
本章提到的主要遗址。长江流域以稻为主，黄河流域和华北以黍、粟为主，淮河一带两者兼有。河道是粗略示意，坐标取遗址的大致经纬度。 底图为今天的省级行政区（简化示意）。

一农业以前：先有陶器

上一章结尾讲过，江西万年仙人洞的陶器约有2万年历史，做陶器的是流动的狩猎采集者。1 湖南道县玉蟾岩的陶片也测出约18300—15430年前。3

仙人洞和旁边的吊桶环还发现了大量稻的植硅体（植物细胞里的二氧化硅颗粒，植物腐烂后还能留存，形状可以鉴定种类）。北京大学的研究者据此认为，人们「可能在1万年以前就已开始利用野生稻资源」。2 玉蟾岩也出土过年代很早的稻谷，但粒数、年代和是否属于栽培稻，各方说法不一。4

这里有一个和西亚不同的顺序。在西亚，农业和陶器大致相伴出现；在东亚，先有陶器，后有农业，中间隔了一万年左右。2

二南方：从野生稻到稻田

今天，中国是世界上几个独立的农业起源中心之一，这已是学界共识。56 它有两条主要源流：一条是长江中下游的稻作，一条是以黄河流域为主的粟、黍旱作。赵志军认为，珠江流域可能还有第三条源流，以种芋头之类的块茎为特点。48 中国为世界贡献了水稻、粟、黍、荞麦、大豆等作物。48 粳稻在长江流域驯化，考古和遗传两方面都有证据。18

约距今 10000—8500上山

浙江浦江的上山遗址2000年11月发现，2006年正式命名为「上山文化」。7,6 到2025年，浙江已发现上山文化遗址24处，分布在约3万平方公里的范围内，是东亚已知年代最早、规模最大的早期新石器遗址群。6

上山的稻作证据包括水稻收割、加工和食用，构成了「较为完整的证据链」。7 最直观的证据在陶片里：上山人做陶器时，有意往陶土里掺了大量稻壳和稻穗碎末。6 2017年，研究者对上山和附近荷花山的稻植硅体直接测年，约9400年和9000年前，形态「更接近现代驯化种而非野生种」。他们认为，水稻驯化在全新世一开始就已经启动。8

2024年又有一项发现：上山最早阶段（约10000—9000年前）的陶器残留物里，检测到驯化稻的植硅体，以及红曲霉和酵母。稻米不只是主食之一，还被用来酿酒。中国科学院称，这是东亚目前所知最早的酿酒证据。9,10

2020年，「上山遗址发现20周年学术研讨会」认定：上山文化是世界稻作农业的起源地，是中国农耕村落文化的源头，上山彩陶是世界上最早的彩陶。6 这是专家会议和官方的定位，有考古与科技证据支撑。但研究者也承认，「上山文化的来源还不清楚」，稻作农业起源的机制和背景还不够清晰。5

上山文化桥头遗址出土的红色陶壶
桥头遗址出土的陶壶，属上山文化。器表涂了一层红色陶衣。桥头的部分陶器里检测出了以稻、薏苡和块茎为原料的发酵饮料。12 照片2024年摄于中国考古博物馆（北京）；原件收藏单位未核实。 图：Furius / Wikimedia Commons，CC0

义乌的桥头遗址（约9000—8500年前）属于上山文化中晚期，三面挖了环壕，中间是人工堆起的台地，台地上有45座墓葬。这里出土的彩陶画着太阳纹等图案，被称为中国乃至世界上目前所知最早的彩陶。11,12

关键概念：「利用」「栽培」「驯化」是三件事
  • 利用野生稻：采集野生稻的种子来吃。仙人洞、吊桶环，1万年以前。2
  • 开始栽培：人有意地种下、照料、收割。上山，约1万年前。7,8
  • 驯化完成：稻的遗传性状被人改变，最关键的一条是成熟后不落粒。野生稻熟了种子会自己掉落，方便繁衍；驯化稻的种子留在穗上，方便人收割。

第三步花了很长时间。2009年，傅稻镰（Dorian Fuller）等人研究了余姚田螺山的2641个稻小穗基盘（种子和穗轴连接的地方，能看出是自然脱落还是被打下来的），发现在约6900—6600年前，不落粒型的比例只从27%升到39%。17 2014年的一篇综述总结说，人开始栽培之后，「不落粒」性状又过了一千年甚至更久才固定下来。18

所以，「约1.1万年前具有驯化特性的水稻开始出现」5 和「6600年前驯化仍未完成」17 并不矛盾，前者说的是驯化的开始，后者说的是驯化的完成。

约距今 9000—7500长江中游：彭头山与八十垱

湖南澧阳平原的彭头山、八十垱等遗址，出土了「兼具粳稻和籼稻特征的早期栽培稻」，年代约9000—7500年前。26 长江中游和下游都有很早的稻作证据，哪边更早，目前还在讨论。

约距今 8000—7000跨湖桥：一条独木舟

杭州萧山的跨湖桥遗址，2002年第三次发掘时出土了一条独木舟，长约5.6米，最宽处约52厘米，船壁厚只有2—3厘米，约有8000年历史，被称为「中华第一舟」。这里还出土了一张漆弓，把中国使用生漆的历史提前到8000年前；另外有陶甑（蒸东西用的陶器）和织造工具。13

跨湖桥遗址独木舟原址
跨湖桥独木舟，在出土原址保护展示。船体是用一整根木头挖空做成的。 原件，原址保护展示于杭州萧山跨湖桥遗址博物馆遗址厅。13,76 图：LukeLOU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约距今 7000—5300河姆渡：住在木头房子里的稻农

浙江余姚的河姆渡遗址1973年发现。1973年和1977年两次发掘，揭露2600多平方米，出土文物6700余件，其中有大量人工栽培的水稻、上百件骨耜和大片木构建筑遗迹。14

河姆渡人住的是干栏式房子：先在地上打木桩，在桩上架起地板，人住在离地的高处。在潮湿多水的江南，这样既防潮又防虫蛇。木构件之间用榫卯连接，就是一块木头上凿出凸起的榫头，插进另一块木头的卯眼里。15,16 遗址里出土了大量炭化稻米和成堆的稻谷壳。15 这些发现为水稻在长江流域本土起源提供了关键证据，旧时「中国栽培稻由印度传入」的说法由此被改写。14

河姆渡文化骨耜
河姆渡骨耜，用大型动物的肩胛骨做成，上部的两个孔用来绑木柄，是翻土的农具。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余姚河姆渡遗址博物馆也藏有骨耜。河姆渡遗址一共出土骨耜170多件。77,16 图：Gary Lee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河姆渡村落复原模型
河姆渡村落复原模型（现代制作，不是文物），美国菲尔德自然史博物馆。长排的干栏式房屋架在木桩上。 美国芝加哥菲尔德自然史博物馆「中国厅」常设展（现代复原场景）。78 图：Adelehant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2013年发现的余姚井头山遗址（约8300—7800年前）被看作河姆渡文化的先声，出土了3支木桨。14,15

下面几件是河姆渡人日常用过、看过的东西。

河姆渡猪纹黑陶钵
猪纹黑陶钵，河姆渡遗址1977年出土，高11.7厘米。两侧各刻一头长嘴竖耳、背上鬃毛竖起的猪，猪身里还刻着稻穗、叶芽和圆圈纹。71,16 浙江省博物馆藏。照片2015年摄于浙博。71,16 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河姆渡陶猪
陶猪，长6.3厘米，河姆渡遗址出土。体型兼有野猪和家猪的特征，正好是当时「半家养」的猪。16,15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在「古代中国」基本陈列中展出。79,16 图：Gary Lee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河姆渡朱漆木碗
朱漆木碗，河姆渡遗址1977年出土，口径约10厘米。用一整块木头镟挖而成，外面涂了掺朱砂的天然漆，能防水防腐，是中国最早的漆器之一。64 照片2024年摄于浙江省博物馆（据上传者说明）；收藏单位未能用机构来源核实。 图：Yumeto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河姆渡骨哨
骨哨，河姆渡遗址出土，用禽类的骨管制成。研究者认为是猎人用来模仿鹿鸣、引诱猎物的。种了稻，打猎照样不能少。72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是否常设展出未核实。72 图：Gary Lee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三淮河边的贾湖

河南舞阳的贾湖遗址（约9000—7500年前）在淮河流域，正好处在南稻北粟的交界地带。遗址面积约5.5万平方米，出土文物6000余件。20,21

骨笛

1999年，《自然》杂志报道了贾湖的骨笛：在测过年代的地层里，出土了6支完整的骨笛和约30件残片，用丹顶鹤的尺骨（翅膀上的一根长骨）做成，有5孔、6孔、7孔、8孔几种。研究者对保存最好的一支做了试奏和测音，称它可能是世界上最早的完整、可吹奏、年代明确的多音乐器。22 随着后来的发掘，骨笛数量增加到数十支，各方报道的数字不一。20,21

贾湖骨笛，七个音孔
贾湖骨笛，七个音孔排成一行。 照片据上传者说明摄于漯河市博物馆，是否原件未核实。河南博物院藏有一支M282号墓出土的七孔骨笛（长23.6厘米，该院「镇院之宝」之一）；中国国家博物馆、舞阳贾湖遗址博物馆也展出贾湖骨笛。74 图：ASHillocks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稻、酒、猪和刻在龟甲上的符号

  • 稻：贾湖出土了整地、收割、脱粒的成套农具，把淮河流域的水稻栽培史推到约9000年前。20
  • 酒：2004年，麦戈文（Patrick McGovern）等人分析贾湖的陶器残留物，发现约9000—8000年前，贾湖人已经用稻米、蜂蜜和水果（山楂或葡萄）酿造混合发酵饮料。23 这曾被称为世界最早的酒，现在已被上山和桥头的发现提前。9,12
  • 猪：臼齿形态研究表明，贾湖至少在公元前6600年已经有家猪，是中国家猪独立驯化最早的中心之一。25,34
  • 符号：贾湖墓葬里的龟甲上刻着符号，有的和后来的汉字形状相似。2003年发表这批材料的学者认为，它们是和仪式有关的符号，还不是文字，但预示了后来通向文字的长期符号传统。24
贾湖遗址出土的刻符龟甲
贾湖刻符龟甲。龟甲上有钻孔，原本可能和其他龟甲穿系在一起。 河南博物院藏。照片摄于2023年成都博物馆「汉字中国」特展（借展）。75 图：Kcx36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贾湖已经能看到一点贫富差别：个别墓葬随葬了象牙雕板和绿松石串饰。21

四北方：黍和粟

北方种的是两种小米。粟就是谷子，脱壳后是黄小米；黍又叫糜子，脱壳后是黄米，比粟更耐旱。

约距今 11500—9500磨盘上的淀粉粒

2012年，杨晓燕等人从河北徐水南庄头（约11500—11000年前）和北京门头沟东胡林（约11000—9500年前）的磨盘、磨棒和陶片上提取到淀粉粒，把中国利用小米的记录又往前推了约1000年。作者推测，粟经过了约两千年的栽培，才逐渐被驯化。27 南庄头还发现了中国最早的家犬，约1万年前。34

裴李岗文化石磨盘和石磨棒
石磨盘和石磨棒，裴李岗文化（河南，约8000年前）。把带壳的粟放在磨盘上，双手握住磨棒来回搓，就能把壳搓掉；坚果也能在上面去壳。73 照片摄于河南新郑市博物馆（据上传者说明）；中国国家博物馆也藏有一套裴李岗文化石磨盘、石磨棒。73 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裴李岗文化石镰
石镰，裴李岗文化，河南郏县出土。刃口带细齿，用来割谷穗，是裴李岗文化的典型农具。73 照片摄于中国国家博物馆（据上传者说明）。 图：Gary Lee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磁山的窖穴

河北武安的磁山遗址1972年发现，先后清理了上千个窖穴。第一次发掘的300多个窖穴里，有88个储藏过粮食，粮食堆积一般厚10—30厘米。29 2009年，吕厚远等人分析了新发掘窖穴里的黍，测年约10300—8700年前，认为黍是东亚最早的旱作作物，粟在约8700年前以后才少量出现。28 不过，这个年代比磁山聚落的传统年代（约8000年前）早了不少，学界并没有一致接受。

约距今 8000—7500兴隆洼：排成八排的房子

内蒙古敖汉旗的兴隆洼遗址，1983—1993年发掘了6次，共发现半地穴式房址184座。所有房子都沿西北—东南方向成排分布，共有八排，中心有两座140平方米以上的大房子，外面围着一条直径166—183米的椭圆形环壕。30 附近的兴隆沟遗址浮选出炭化黍1400余粒、粟约60粒，黍占绝大多数。30

北方的农业强化

甘肃秦安大地湾的骨骼同位素研究（见下框）显示了两个阶段：约7900—7200年前，人们收获、储存的黍够人和猎犬吃，但种植强度不高；到约5900年前，粟和黍已经是人、狗、猪的重要食物。研究者认为，后一种模式是随仰韶文化传到大地湾的。31

2024年的一篇综述比较了两种小米和稻：粟和黍的驯化速度比稻快得多，但单位面积产量明显低于水田稻作。33 南北也不是截然分开的。约7800年前，河南新郑唐户遗址就已经黍和稻混种。32

我们怎么知道：骨头里的小米

植物进行光合作用的方式不同，固定下来的碳同位素比例也不同。粟和黍属于C4植物，而自然环境里的大多数植物是C3植物，两者的碳同位素比值不一样。人和动物吃了什么，就会记录在骨胶原里。测一测骨头的碳同位素，就能估算出这个人（或这条狗、这头猪）的食物里小米占多少。53

五种地到底占多大比重

「农业革命」这个词，容易让人以为人们一学会种地，就放下了弓箭。实际情况慢得多。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赵志军总结说：

  • 距今8000年前后是农业起源的关键阶段，但人们「依旧凭借采集狩猎获取主要食物来源」，种庄稼、养家畜「仅是辅助性的生产活动」；
  • 到约6500年前的仰韶文化早期，粟、黍和家畜「已经成为人们的重要食物资源，但却不是唯一的食物来源」；
  • 长江中下游「至迟在良渚文化时期」（下一章）才完成从采集狩猎社会到农业社会的转变。48

也就是说，从第一粒有意种下的种子，到农业真正养活整个社会，中间隔了四五千年。

家畜的情况类似。狗约1万年前、猪约9000年前已经驯化。34 鸡就复杂得多：2014年有研究认为华北约1万年前就驯化了鸡35，但2022年一项覆盖约600处遗址的研究认为，最早的确凿家鸡出现在泰国中部，约公元前1650年，鸡到公元前2千纪晚期才传到中国中部。36 目前多数学者倾向后一种看法。黄牛、绵羊、山羊和小麦是更晚从西亚、中亚传入的，下一章再讲。34

六村落：环壕、广场和墓地

1921年仰韶村：中国考古学的起点

1921年4月，瑞典学者安特生在河南渑池仰韶村南的冲沟断崖上，发现石器和彩陶片埋在同一层里。同年10月，经中国政府许可，他和中国地质学家袁复礼等人正式发掘了36天，开了17处发掘点。「仰韶文化」是中国第一个通过考古发现认识的史前文化，打破了当时流行的「中国没有新石器时代」的说法。37 2021年，中国以这次发掘为标志，纪念现代考古学诞生100周年。37

仰韶文化的遗址大多在距今7000—5000年之间，主要分布在河南、陕西、山西，分为半坡、庙底沟、西王村等类型。38

约距今 6800—6000半坡

西安半坡遗址1954—1957年发掘了5次，揭露约1万平方米，发现房屋基址40多座、窖穴200多处、陶窑6座、墓葬250余座。村子中间是居住区，外面有壕沟环绕，东面是烧陶的窑场，北面是公共墓地。39 1958年，这里建成了中国第一座史前遗址博物馆。39

半坡人面鱼纹彩陶盆
人面鱼纹彩陶盆，1955年西安半坡出土，口径39.5厘米。盆里画着一张圆脸，嘴边衔着两条鱼，耳边也有鱼形。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在「古代中国」基本陈列中展出。79,80 图：Gary Lee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这只盆原本不是日常用具。半坡250座墓里，有73座是埋葬儿童的瓮棺葬：把夭折的孩子放进陶瓮，再用陶盆盖住。人面鱼纹盆就是这样一个瓮棺的盖子。39

姜寨：门都朝着广场

西安临潼的姜寨遗址，1972—1979年发掘了11次。村子中央是约5000平方米的广场，周围分五组建了约120座房子，所有房门都朝向广场。房子分大、中、小三种，大房子70—124平方米。村外有4条壕沟，还有3座陶窑。40 发掘者认为这是由五个氏族组成、约500人的村落，属于母系社会。40 这只是一种解读。「母系氏族公社」是对半坡、姜寨的经典说法，但长期缺少直接的考古证据，学界一直有争论。43,52

约距今 6000庙底沟彩陶的大扩散

庙底沟类型花瓣纹彩陶盆
庙底沟类型的花瓣纹彩陶盆，1956年河南陕县庙底沟出土。黑色弧线和圆点之间留出的空白，组成了一朵朵四瓣花。（出土年份和尺寸据上传者说明。） 照片摄于中国国家博物馆。注意：国博官网藏品页上那件庙底沟彩陶盆与这件不是同一件。 图：Gary Lee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约6000年前气候暖湿，仰韶文化的庙底沟类型从中原向外强力扩张。这种花瓣纹彩陶的影响范围，西到青海东部，北到内蒙古中南部，东南到河北、河南大部和湖北北部，红山、大汶口等周边文化也受到影响。41 韩建业把这种大范围的趋同称为「庙底沟化」，认为「文化上的早期中国」由此形成，同时强调这是文化意义上的，不是政治意义上的。41

同一时期，其他地区也有各自的文化序列：海岱地区的北辛文化（约7300—6300年前）以农业为主45，环太湖的马家浜文化（约公元前5000年起）多处出土稻谷46，西辽河的红山文化（约6500年前起）有成熟的粟、黍旱作农业。47 考古学家苏秉琦把这种格局概括为「满天星斗」。44 下一章会讲到，这些区域文化后来各自长出了最早的「古国」。

日常这个时代的日常

中间一栏是约7000年前河姆渡村民的生活，右边一栏和上一章约4万年前的狩猎采集者比。

方面约7000年前的河姆渡村民和上一章比
吃天天吃米，但米只占植物食物的一小部分，大量靠橡子、菱角、芡实、鱼和鹿。17,70,67,58新变化：多了自己种的稻、半家养的猪和家鹅，还挖坑储存粮食。但采集和渔猎仍是大头，并不是「农业取代了狩猎」。60,61,59
住在湿地边住架在木桩上的干栏式木房，构件用榫卯连接；村子有寨墙、水井、独木桥。16,15新变化：从流动的季节性营地，变成固定的村子；盖房子要大家合力加工大木料。
穿会用纺轮纺线，有针、绳索，会编苇席。62新变化：有了专门纺线的工具，编织物也有了直接测年的实物。62
干活用水牛肩胛骨做的骨耜翻湿田，长时间在稻田里劳作；凿独木舟、做漆碗。63,16,64新变化：劳动从「找食物」变成「种食物、养食物」，稻田劳动在腿骨上留下了更多炎症。68
谁说了算村里没有明显的贫富分层；祭祀时可能有戴鸟形木冠的首领或巫师。15,49新变化：从几十人的流动小队变成定居村落，有了寨墙这样的集体工程；明显的社会分化要到约5800年前才出现。49
信什么太阳和鸟反复出现在象牙器和陶器上，野猪和稻穗也被刻在陶钵上。16,15新变化：信仰图像里出现了稻穗、猪这些和农业生活连在一起的东西。16

七学界还在争什么

学界争论

水稻最早在哪里驯化：长江下游、中游，还是珠江？

长江下游上山有最完整的证据链，植硅体约9400年前已有驯化特征。7,8 浙江官方称上山为「世界稻作农业的起源地」。6
长江中游仙人洞、吊桶环利用野生稻更早2；彭头山、八十垱有约9000年前的栽培稻。26
珠江（遗传学）2012年的一项水稻基因组研究认为，粳稻最先在珠江中游驯化。19 但考古研究没有在珠江找到相应证据。18

把「长江中下游」看作一个整体起源区。48,18,57 中游和下游谁更早仍在讨论，这和遗址的保存条件（洞穴还是旷野）也有关系。

学界争论

庙底沟彩陶传遍各地，说明了什么？

文化认同韩建业认为，大部分地区由此「交融联系成一个相对的文化共同体」。41 王炜林认为，彩陶可能是承载共同观念的礼器。42
交流与传播同样的风格分布，也可以用人口扩散、远距离交流、上层往来等机制解释。51 庙底沟期的阶层分化并不明显43，风格趋同不等于政治统一。

庙底沟彩陶的大范围分布是事实，是中国史前第一次大范围的文化趋同。它是否等于「认同」，属于解释层面。注意：「最早的中国」是许宏一本书的书名，指的是约3800年前的二里头，不是庙底沟。50

八它怎么影响了后来

它怎么影响了后来
  1. 有了储存，就有了剩余和分化。磁山上千个窖穴、河姆渡成堆的稻谷，说明人们能储存粮食了。29,15 约5800年起，各区域相继出现明显的社会分化，进入「古国时代」。49
  2. 村落有了规划和边界。桥头、兴隆洼、半坡、姜寨的环壕和向心布局11,30,39,40，是下一章城墙和大型中心聚落的前身。
  3. 区域格局在这时定型。海岱、太湖、西辽河、中原各自的文化序列都在这一时期奠定45,46,47，下一章「满天星斗」的古国就是从这些区域里长出来的。
  4. 「南稻北粟」成了中国的农业底色。后来再加上从西亚传入的小麦和牛羊34，这个格局延续了几千年。

九常见误解

常见误解
农业是一夜之间出现的「革命」。
从利用野生稻，到开始栽培，再到驯化完成，用了几千年。8000年前，农业仍然只是辅助性的生产活动。2,8,17,48
新石器时代人人平等。
大体平等，但不是完全平等。贾湖有个别墓葬随葬象牙和绿松石，兴隆洼中心有特别大的房子。21,30 到仰韶晚期，阶层分化越来越明显。43
中国的水稻是从印度传来的；中国的彩陶是从西方传来的。
河姆渡等发现改写了「稻作印度传入」的旧说。14 安特生曾根据彩陶提出「中华文化西来说」，后来的考古证据证明了本土文化的连续性。38 上山、桥头的彩陶约9000年前就出现了。6,11
南方只种稻，北方只种粟，泾渭分明。
「南稻北粟」是大格局，但两者有交叉。贾湖在淮河流域种稻20，唐户约7800年前就黍稻混种。32 中原和北方后来形成了以粟为主、黍、大豆、水稻为补充的混合农业。49
贾湖有最早的酒，大地湾有最早的彩陶。
这些「最早」都已被刷新。酒有上山（约10000—9000年前）和桥头，彩陶也有上山和桥头。9,11,12 史前考古的「世界最早」常常几年就更新一次，看到这类说法，最好留意它是哪一年的结论。

承上启下从村落到古国

上一章，所有人都靠狩猎采集为生。这一章，人们在长江边种稻、在华北种小米，养了狗和猪，住进有壕沟的村子，用彩陶盛饭、用稻米酿酒。

粮食能储存了，就有人比别人存得多。下一章，约5800年前起，辽河、长江、黄河边先后出现了贵族大墓、祭坛、城墙和水坝，也就是「古国时代」。

自测五个问题

1. 中国农业起源的两条主要源流是什么？
长江中下游的稻作农业，以及以黄河流域为主的粟、黍旱作农业。珠江流域可能还有以块茎为特点的第三条源流。
2. 「开始栽培水稻」和「水稻驯化完成」有什么区别？各举一个证据。
开始栽培是人有意地种植和收割，上山约1万年前已有证据；驯化完成是稻的关键性状（成熟后不落粒）被固定下来。田螺山的数据显示，约6600年前不落粒型的比例仍只有约39%。
3. 为什么说「东亚先有陶器后有农业」？
仙人洞的陶器约2万年前就出现了，做陶器的是流动的狩猎采集者；稻作和粟作要到约1万年前才开始。
4. 人面鱼纹盆原来是做什么用的？
它是儿童瓮棺的盖子。半坡把夭折的孩子放进陶瓮里埋葬，再用陶盆盖上。
5. 庙底沟彩陶的扩散能不能说明约6000年前已经有了统一的「中国」？
不能这么说。彩陶风格的大范围趋同是事实，但提出「文化上的早期中国」的韩建业本人也强调，这是文化意义上的，不是政治意义上的；当时的阶层分化也不明显。

推荐阅读想读得更深

  • 入门刘莉、陈星灿《中国考古学：旧石器时代晚期到早期青铜时代》，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7年。54英文原著是剑桥大学出版社的标准教材，中译本好读，正好覆盖本单元的农业起源和古国时代。
  • 进阶韩建业《早期中国：中国文化圈的形成和发展》，上海古籍出版社。55「庙底沟化」「文化上的早期中国」的出处，观点鲜明，适合对照阅读。

参考来源本章依据

访问日期均为2026年10月7日。「世界最早」类说法以截至该日能查到的研究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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