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通史 · 第1章史前与文明起源
第一单元 · 史前与文明起源

第一章百万年人类史

约 240 万年前 — 约 1 万年前旧石器时代农业出现之前

在中国这片土地上，人类活动的痕迹至少有200万年。生活在这里的人不止一种，今天的中国人主要来自其中最晚到达的一批。

约200万年前第一单元 · 史前与文明起源1949

想换一种读法？《我活过的中国》故事版 · 第一章 我在旧石器时代：一个不死的人在这个时代过的几辈子，内容和本章相同，配了更多生活用品的图。

章首故事 · 人物虚构，细节有据

河湾边的缺牙

人物
「缺牙」，男，快四十岁（虚构）
时间
约4万年前，末次冰期中段
地点
今北京西南的山地，周口店一带
身份
一个流动狩猎采集群里的老猎手

秋天 · 河湾

天还没亮透，缺牙就蹲在河湾的浅水里了。水冷得像刀子，他把脚上裹着的兽皮鞋往上紧了紧，眼睛盯着水草底下慢慢游动的影子。

他叫「缺牙」，是因为他嘴里从下巴正中往左，一排前牙早就没了。是哪一年掉的，他自己也记不清，只知道牙床早已长平，嚼东西只能靠两边的大牙。也因为这样，他比谁都爱吃鱼：鱼肉软，不用撕，在火边烤一会儿就能抿着吃。群里的年轻人笑他像只水獭，一天到晚泡在河边。可到了冬天，鹿群跑远了，河里的鱼就是大家的口粮。

他的右臂比左臂粗一圈。几十年来，扔石头、扎猎物、拖鹿腿，用的都是这只手。最近左手食指的关节一到早上就发僵，握东西有点使不上劲。

白天 · 鹿

太阳升到山腰，几个年轻人回来报信：北边沟里有一群鹿，有大角的马鹿，也有身上带白点的梅花鹿。还有人在石缝边看到了香獐的脚印。缺牙跟着他们出发。他跑不快了，但他知道鹿群会从哪个山口过，该在哪片灌木后面等。

傍晚，一头马鹿倒在了沟底。大家围上去分肉。他们用的石片都很小，很多还不到拇指一节长，嵌在木柄或骨柄上，像一排小牙齿。这种做法是从西边来的人那里学的。有人用它割开鹿皮，有人刮掉皮子内面的油脂，有人削断筋腱。鹿皮要带回去，冬天全靠它。

傍晚 · 火塘

营地在山脚一个背风的岩洞口。火塘里的火从不让它灭：天一年比一年冷，夜里没有火，老人和孩子都熬不过去。

火边，一个女人正把一块红色的石头放在长条石板上来回研磨，磨出细细的红粉。她磨了两种石头，一种偏暗红，一种偏橙黄。红粉有时抹在皮子上，有时混进胶里粘石片，有时抹在饰物上。缺牙的衣服上缝着几颗獾牙，牙根钻了孔，表面也抹过红粉。缝衣服用的是一根骨针，粗得像小树枝，针尾钻了个眼。这是群里最新鲜的东西，以前他们只能用骨锥在皮子上戳洞，再把筋绳硬塞过去。

谁也不是这个群的首领。走还是留，往哪里走，大家围着火塘你一言我一语，最后总是听那几个最会找猎物的人。缺牙年轻时就是其中一个，现在大家还愿意听他说哪条沟里冬天有鹿。

初冬 · 来客

第一场雪前，河对岸来了另一伙人。他们衣服上挂的不是兽牙，而是一串串白色的小珠子，还有人脖子上挂着一枚扁扁的贝壳。缺牙看一眼饰物就知道，这不是自己人。

两伙人隔着河打量了很久，后来还是有人涉水过来。他们换了些东西：几块好石料，一点红石头，还有一枚据说从很远很远的「大水」边带来的海贝。缺牙把海贝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想不出世上哪里有那么大的水。

那天夜里，他坐在火边，用剩下的几颗大牙慢慢嚼着一块烤鱼。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流着一点很早以前和另一种人混血留下的血统，也不知道四万年后，有人会在附近一个山洞里找到他的骨头，从他的骨头里读出他吃过多少鱼。

「缺牙」这个人物和所有对话、情节都是虚构的。他的身体特征取自田园洞人（约4万年前，北京房山）的骨骼和基因研究；工具、赭石、饰物等细节取自时代相近的泥河湾下马北、周口店山顶洞、宁夏水洞沟等遗址，其中有几项比故事年代晚几千年，下表都已注明。

故事里的细节从哪来（13 条）
  • 有证据田园洞人是男性，死时三十多岁末到四十多岁；下颌前牙生前就全部脱落，牙槽已完全吸收，说明掉牙后又活了很久；两侧肱骨粗细不对称，惯用右臂；左手食指末端关节有骨关节炎。58,38
  • 有证据田园洞人骨的同位素分析显示，他相当大一部分蛋白质来自淡水鱼。57
  • 虚构他怎么抓鱼，以及「因为缺牙才爱吃鱼」：都是虚构的。田园洞里没有发现鱼骨和渔具。
  • 有证据田园洞同一地层的哺乳动物以鹿类为主，有马鹿、梅花鹿和原麝（香獐）。58
  • 推断穿鞋：研究者根据田园洞人脚趾骨比较纤细，推断他习惯穿鞋。鞋是兽皮做的，属于想象。58
  • 有证据约4万年前，泥河湾下马北遗址的人用装柄的小石器（一半以上不到2厘米）钻孔、刮皮、削植物；同一遗址把两种成分不同的赭石放在石板上研磨成粉，是东亚已知最早的赭石加工遗迹。61,62
  • 推断赭石粉的用途（涂皮子、粘石片、抹饰物）还没有定论，故事里列的是几种可能。
  • 有证据周口店山顶洞的獾犬齿是缝在衣服上的，表面涂过赭石。山顶洞年代至少3.5万年，比故事晚几千年。59,60,39
  • 有证据带孔骨针约4万年前出现在东亚，最早的出自辽宁小孤山和周口店山顶洞；中国早期的骨针粗壮，截面近圆形。65,64
  • 推断约5万年前以后，东亚的用火大幅增加，研究者认为和现代人扩张以及冰期寒冷有关。「火从不让它灭」是根据这一点的想象。63
  • 有证据华北东部遗址（如山顶洞）的饰物以穿孔兽牙为主，西部（如水洞沟）以鸵鸟蛋壳珠为主，研究者认为是两种长期并存的服饰传统。水洞沟的蛋壳珠约3.1万年前，比故事晚约1万年。59,67,68
  • 有证据山顶洞的饰品里有蚶属海贝壳。至于海贝是怎么交换来的，没有证据，属于虚构。59
  • 虚构群里有多少人、谁来做决定：没有考古证据。目前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一时期的群体有首领或等级。田园洞人体内约4%—5%的尼安德特人DNA是基因研究的结论。38
一分钟速览
  • 中国境内最早的人类活动证据是石器，年代可能早到约212万年前（陕西上陈），甚至约243万年前（山西西侯度）。5,6
  • 最早的人骨化石来自直立人：湖北郧县人约177万年，陕西蓝田公王岭约163万年。8,12
  • 北京人生活在周口店，最下层的年代约77万年。1941年，原始化石在战乱中失踪，至今下落不明。16,20
  • 二三十万年前，中国还生活着多种古老型人类，其中包括丹尼索瓦人。2025年，研究人员确认哈尔滨头骨属于丹尼索瓦人。22,26,27
  • 今天的东亚人主要来自约5万年前走出非洲的现代人，基因里还带着少量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的成分。北京人不是今天中国人的直系祖先。35,43,45

尺度先看一眼这段时间有多长

这一章覆盖的时间，比后面所有章节加起来还要长几百倍。下面这条尺按真实比例画，从约212万年前（上陈最老的石器层）画到今天。

按真实比例的时间尺 212万年前 郧县人 177万 蓝田公王岭 163万 北京人 约77万—40万 哈尔滨人 ≥14.6万 现代人 约5万 农业约1万年 + 文明史5000多年 ≈ 这一根红线

「五千多年文明史」在这条尺上只占约0.24%，比一根线还细。之后42章讲的全部内容，都挤在最右边那根红线里。

时间轴两百万年里的关键证据

表里的年代是用不同方法测出来的，彼此之间常常差得很远，后面会解释为什么。

  1. 约243万年前山西芮城西侯度：河流砾石层中的石器，2020年测年结果。只有石器，没有人骨。6
  2. 约212万—126万陕西蓝田上陈：17个含石器的地层，最老的约212万年。5
  3. 约177万湖北郧县人：三具较完整的直立人头骨，是东亚原地出土的最古老直立人头骨。8
  4. 约170万（有争议）云南元谋人：1965年发现两颗门齿。也有研究认为只有约70万年。9,10,11
  5. 约166万—132万河北阳原泥河湾马圈沟：北纬40度的人类活动证据。13
  6. 约163万陕西蓝田公王岭头盖骨，1964年发现，2015年重测年代。12
  7. 约80万广西百色盆地的手斧。32
  8. 约77万—40万北京周口店，北京人生活的时期。16,17
  9. 约30万—26万陕西大荔人、辽宁金牛山人等古老型人类。22,23
  10. ≥16万甘肃夏河白石崖溶洞的下颌骨，经鉴定属于丹尼索瓦人。28
  11. ≥14.6万哈尔滨头骨（「龙人」），2025年确认为丹尼索瓦人。26,27
  12. 约12.5万—10.5万河南许昌人的两个头骨。24
  13. 约5万—4.5万现代人大规模进入华南（分子数据的估计）。35
  14. 约4万北京田园洞人，古DNA显示他属于现代亚洲人的祖先人群。37
  15. ≥3.5万周口店山顶洞（2018年重测年代）。39
  16. 约2万江西万年仙人洞出现陶器，比农业早一万年左右。42
  17. 约1万粟和水稻开始种植，进入下一章。1
100°E105°E110°E115°E120°E125°E25°N30°N35°N40°N45°N黄河长江珠江北京河北山西内蒙古辽宁吉林江苏浙江安徽福建江西山东河南湖北湖南广东广西重庆四川贵州云南陕西甘肃宁夏台湾西侯度约243万蓝田（上陈、公王岭）郧县约177万元谋约170万泥河湾约166万周口店、田园洞百色约80万金牛山约26万许昌约12万夏河白石崖≥16万哈尔滨≥14.6万水洞沟约4万福岩洞有争议仙人洞陶器约2万
本章提到的主要遗址。标注的是年代（距今）。坐标取遗址的大致经纬度，河道是粗略示意。 底图为今天的省级行政区（简化示意）。

一「百万年人类史」这个说法

今天的官方文件常用一组三段式说法：「百万年的人类史、一万年的文化史、五千多年的文明史」。它最早出现在2020年9月中央政治局的一次集体学习讲话中，原话是：「我国考古发现的重大成就实证了」这三段历史。1 2022年又重申了一次。2 这三段正好对应本单元：本章讲「百万年人类史」，下一章讲「一万年文化史」的起点，第3、4章讲「五千多年文明史」的开端。

同一篇讲话里还有几句更具体的话，比如中国「同非洲并列人类起源最早之地」、北京猿人「在50万年前就发明人工用火术」。1 这些是官方表述，和国际学界的研究结论有出入，下文会分别交代证据。

国际学界的基本共识是：人类最早在非洲演化，演化的大部分过程也发生在非洲；早期人类大约在200万到180万年前第一次走出非洲，进入亚洲。3 中国的新发现正在把这个时间往前推，但都没有改变「人类起源于非洲」这个大框架。

二最早的足迹

这一时期的证据有两类：一类是石器，一类是人骨化石。年代最老的几处遗址都只有石器，没有人骨。石器能证明有人来过，却说不清是哪一种人。

约243万—126万年前西侯度与上陈：只有石器

山西芮城的西侯度遗址出土过石片、砍砸器和刮削器。2020年，沈冠军等人用一种叫「埋藏测年」的方法（见下方框），测得含石器的河流砾石层约243万年，作者称这是欧亚大陆经放射性同位素测年的最早人类居住证据。6 官方媒体还报道遗址里有烧骨，把人类用火史推到约173万年前7，不过这一点还没有见到同行评审论文的支持。

陕西蓝田的上陈遗址证据更系统。2018年，朱照宇等人在《自然》（Nature）上发表研究：在黄土和古土壤交替堆积的剖面里，找到17个含石器的层位，从约126万年一直到约212万年。5 这比格鲁吉亚德马尼西遗址（约185万年，之前公认的非洲以外最早遗址）还早。作者据此认为，古人类离开非洲的时间比原来想的更早。5

我们怎么知道

几十万年以上的年代，碳十四测不了（它只能测到约5万年）。这一章常用的方法有三种：

  • 古地磁：地球磁场的方向在历史上翻转过很多次，翻转的时间是已知的。沉积层「记住」了形成时的磁场方向，对照就能推出年代。缺点是只能确定落在哪一段，而且容易对错段。元谋人的年代争议就出在这里。9,10
  • 宇宙成因核素埋藏测年：石英颗粒暴露在地表时，宇宙射线会在里面产生铝-26和铍-10；一旦被埋进地下，这两种同位素就按固定速率衰变。测出两者的比例，就知道埋了多久。北京人、西侯度、郧县人的新年代都是用这种方法测的。16,6,8
  • 黄土—古土壤序列：黄土高原的黄土（冷期）和古土壤（暖期）一层层交替，可以和全球气候记录对照，上陈的年代就是这样排出来的。5,12

约177万—163万年前最早的人骨

郧县人（湖北十堰）：2026年发表在《科学进展》上的研究，测得三具较完整的直立人头骨约177万年，是东亚原地出土的最古老的直立人头骨。8 这是很新的成果。

元谋人（云南元谋）：1965年在元谋县上那蚌村附近发现两枚上门齿。11 1977年的古地磁研究给出约170万年，2008年的复查仍然得到约170万年9；但2002年也有日本学者的研究认为只有约70万年。10 两颗牙齿能告诉我们的信息有限，年代分歧到现在仍未消除。

元谋人牙齿和石器的模型
元谋人的两颗门齿和石器（模型）。中国早期人类研究的很多「名人」，留下的其实只有几颗牙齿。 照片拍的是模型。原件两颗门齿据报道藏于中国地质博物馆（北京）。77 图：SSYoung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蓝田人（陕西）：公王岭头盖骨1964年发现，以前定为约115万年。2015年，研究人员发现剖面有一段地层缺失，头盖骨实际所在的层位更老，重测为约163万年。这样一来，公王岭成了非洲以外有头骨化石的第二古老遗址，仅次于德马尼西。12

泥河湾（河北阳原）：盆地里的马圈沟遗址有四个石器层，古地磁年代约166万—132万年。北纬40度的冬天很冷，这说明当时的人已经能在相当寒冷的环境里生活。13 到约166万年前，早期人类已经分布在北纬40度的泥河湾到南纬7度的爪哇之间。55

蓝田人头骨复原模型
蓝田人头骨模型，中国古动物馆。深色部分是化石的样子，浅色部分是复原。 中国古动物馆（北京）古人类展厅展出模型；头骨原件的收藏地未核实。70 图：Jonathan Chen / Wikimedia Commons，CC BY 4.0
泥河湾小长梁遗址的石核
泥河湾小长梁的石核，美国史密森尼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展出。早期石器大多就是这样：打下锋利的石片来用，剩下的石核看起来像普通石块。 美国史密森尼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华盛顿）展出，是否原件未核实。小长梁出土的1468件石制品主体保存在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78 图：Jonathan Chen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三北京人与周口店

1929年12月2日「顷得一头骨」

北京西南的周口店龙骨山，1921年起陆续发现人类牙齿化石，1927年开始大规模系统发掘。14,21 1929年12月2日傍晚，年轻的考古学者裴文中在洞穴里发现了第一个北京人头盖骨。当时地质调查所收到的电报写着：「顷得一头骨，极完整，颇似人！」15

北京人最初被定名为「中国猿人北京种」，后来归入直立人。17 周口店前后发现了27处化石地点，出土了代表40多个个体的人类化石、10多万件石器和近200种动物化石。14 1987年，它列入中国首批世界文化遗产。14,52

周口店北京人遗址第一地点
周口店北京人遗址。当年的洞穴顶部早已坍塌，北京人化石就是从这类洞穴堆积里一层层挖出来的。 北京房山周口店北京人遗址。照片摄于2008年，如今第1地点（猿人洞）上方已建了保护棚。旁边的周口店遗址博物馆展出头盖骨模型、用火遗迹、石器和山顶洞人的饰品。71,72 图：Mutt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北京人生活在什么时候

常见的通俗说法是「50万年前的北京猿人」。14 2009年，沈冠军等人在《自然》上用埋藏测年测定周口店下部文化层，得到约77万年，比以往估计的老得多。16 史密森尼人类起源项目给出的范围是78万到40万年前。17 比较稳妥的说法是：北京人在周口店活动的时间，大约从七八十万年前延续到约40万年前。

北京人会用火吗

中学课本上常说北京人会用火、会保存火种。这一点到现在仍有争论。

  • 1998年，一支中美团队在《科学》上发表了对周口店第10层的复查：烧过的骨头、没烧过的骨头和石器混在一起，但没有检测到灰烬或木炭。他们的结论是有间接的燃烧证据，但没有原地燃烧的直接证据。18
  • 2014年，钟茂华、高星等分析了第4层和第6层的土样，找到了燃烧产生的硅质团聚体和元素碳，认为这是北京人原地用火的有力证据。19

综合来看，北京人很可能已经会利用火，但能不能主动控制火、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界还没有定论。「发明人工用火术」是更强的说法，目前缺少足够证据。1,18,19

1941年12月化石失踪

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夕，为了避开战乱，中美双方商定把北京人化石转移到美国暂存。1941年12月初，装着头盖骨的箱子交给即将撤离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准备从秦皇岛上船。12月8日珍珠港事件爆发，日军突袭美军，此后化石原件下落不明，到今天也没有找回来。20,21

研究没有因此中断。1936年起，胡承志等人就为头盖骨制作了精确的模型20；解剖学家魏敦瑞（Franz Weidenreich）在专著里留下了详细的测量和绘图。今天研究北京人，靠的就是这些模型和图版。17

魏敦瑞专著中北京人第十二号头骨的正面图
北京人第XII号头骨正面图，出自魏敦瑞1943年的专著。原化石已经失踪，这种精确到细节的图版成了一手资料。 头盖骨原件1941年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图：Franz Weidenreich / 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北京人头骨复原模型
北京人头骨复原模型，中国古动物馆。眉骨粗厚、前额低平，是直立人的典型特征。 中国古动物馆（北京）树华古人类馆展出模型；周口店遗址博物馆第一展厅、中国国家博物馆也展出头盖骨模型。70,72 图：Yan Li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四不止一种人

北京人之后，中国大地上的人类化石变得五花八门。研究中国古人类的刘武等人总结说，约30万年前是一个转折点：这之后的化石变异更大，有的保留着古老特征，有的又带着欧洲早期智人和尼安德特人常见的特征。22

  • 大荔人（陕西，约30万—26万年）：头骨兼有古老人类和早期智人的特征。22,54
  • 金牛山人（辽宁营口，约26万年）：头骨和身体骨骼属于同一个人，是目前化石记录中已知个头最大的女性，身体比例适应寒冷气候。23
  • 许昌人（河南灵井，约12.5万—10.5万年）：2017年《科学》发表了这里的两个头骨。它们的特征是混合的：脑容量大，颅型低平带着东亚古人类的特点，后脑和耳区又像尼安德特人。作者认为，这既说明了本地人群的连续性，也说明不同人群之间有交流。24

丹尼索瓦人有了一张脸

丹尼索瓦人最早是2010年在西伯利亚的丹尼索瓦洞里，靠一小块指骨的DNA被发现的。很长时间里，人们知道它的基因，却不知道它长什么样。

2019年，陈发虎等人在《自然》上报道：甘肃夏河白石崖溶洞的一块下颌骨，经古蛋白分析属于丹尼索瓦人，年代至少16万年。这块化石是当地一位僧人偶然发现的，洞穴海拔3000米以上。28,29 2024年，同一个洞里的一块肋骨也被鉴定为丹尼索瓦人，年代约4.8万—3.2万年，说明他们在高原上一直生活到很晚。30

更大的突破来自哈尔滨头骨。它是1933年修建哈尔滨东江桥时发现的，除了下颌以外保存完整，但准确的出土地点已经查不清了。53 2021年，季强等人把它命名为一个新物种「龙人」（Homo longi），直接测年至少14.6万年。25 2025年6月，付巧妹团队连发两篇论文：一篇从头骨里提取到95种蛋白质，蛋白特征指向丹尼索瓦人26；另一篇从牙结石里提取到线粒体DNA，同样落在丹尼索瓦人的范围内。27 至此，丹尼索瓦人第一次有了一个基本完整的头骨，也就是有了一张「脸」。

哈尔滨头骨正面
哈尔滨头骨，2025年确认属于丹尼索瓦人。眉骨很粗，脑容量却很大。 河北地质大学地球科学博物馆（石家庄）收藏，2018年由捐赠人交给该校；是否公开展出未核实。25,73 图：Fu et al. (2025), Cell / Wikimedia Commons，CC BY 4.0
夏河丹尼索瓦人下颌骨
夏河下颌骨，青藏高原上的丹尼索瓦人，至少16万年。牙齿还嵌在骨头上。 原件由兰州大学保存：1980年一位僧人在白石崖溶洞发现，交给第六世贡唐仓活佛，后转交兰州大学。未见公开展出的信息。74,75 图：Dongju Zhang（张东菊）/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2025年，台湾澎湖海域渔网捞起的一块下颌骨，也经古蛋白鉴定为男性丹尼索瓦人。31 从西伯利亚到青藏高原，再到温暖的东南沿海，丹尼索瓦人曾经分布在亚洲很大的范围里。

许家窑遗址出土的石球
许家窑石球，山西阳高许家窑遗址，约20万—16万年前。许家窑出土这类多面体和球形石器超过一千件，是亚洲旧石器时代中期数量最多的一批，研究者认为这里是一处猎马的地点。80,22 中国古动物馆（北京）展出，是否原件未核实。 图：Jonathan Chen / Wikimedia Commons，CC BY 4.0

手斧与「莫维斯线」

1948年，美国考古学家莫维斯（Hallam Movius）提出一个影响很大的看法：非洲和欧洲有精心打制的「阿舍利手斧」，东亚却只有简单的砍砸器。这条分界后来被称为「莫维斯线」，常被引申为东亚古人类技术落后。

2000年，侯亚梅等人在《科学》上报道了广西百色盆地的手斧，它们和玻璃陨石埋在同一层，年代约80万年。32 2012年的形态比较发现，百色手斧的形状落在西方阿舍利手斧的变化范围之内。33 东西方的石器传统确实有差别，东亚的手斧数量少、分布零散，但这不能说明东亚人「不会」或「落后」。

另一个例子来自西南地区的龙潭遗址：那里约6万—5万年前出现了一套完整的「基纳」（Quina）石器技术，这种技术在欧洲常和尼安德特人联系在一起。41 东亚的旧石器技术比过去想象的更多样。

五现代人的到来

我们这个物种叫智人，约30万年前在非洲出现。4 约6.5万到4.5万年前，一批现代人走出非洲，他们的后代成了今天非洲以外所有人群的主体。35

现代人什么时候到了中国？

2015年，刘武等人在《自然》上报道，湖南道县福岩洞出土了47颗完全现代人的牙齿，年代超过8万年，可能早到12万年。34 如果成立，现代人到达华南的时间要比欧洲早好几万年。

2021年，孙雪峰等人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提出反对：他们对福岩洞等处的人类牙齿做了古DNA分析和直接碳十四测年，发现这些牙齿来自全新世（1万年以内）。洞穴沉积经历过冲刷和再堆积，牙齿和测年用的钙华板并不同时。35 原作者随即回应，认为对方测的样本鉴定有误、出土背景不可靠。36 这场争论还没有结束。多数遗传学证据支持现代人约5万—4.5万年前才大规模进入华南。35

确定无疑的早期现代人

  • 田园洞人（北京房山，约4万年）：2013年，付巧妹和帕博（Svante Pääbo）等人从他身上提取到DNA。他属于许多现今亚洲人和美洲原住民的祖先人群，和亚洲人的亲缘关系比和欧洲人更近。37,38
  • 山顶洞人（周口店）：1933年由裴文中主持发掘。15 2018年用加速器质谱碳十四重测，文化层至少有3.5万—3.35万年，比旧说的「1—3万年前」更早。39
  • 水洞沟（宁夏）：至少约4.1万年前出现了石叶技术，就是从石核上连续剥下规整的长条石片，这是旧石器时代晚期的标志之一。40
田园洞人的下颌骨和趾骨模型
田园洞人骨骼（模型）。左边是下颌，前面的牙齿在生前就掉光了；右边是脚趾骨，研究者从它推断这个人习惯穿鞋。58 中国古动物馆（北京）展出模型；原件收藏地未核实。 图：Jonathan Chen / Wikimedia Commons，CC BY 4.0
周口店山顶洞出土的穿孔饰品
山顶洞的穿孔饰品，至少3.5万年前。有钻孔的兽牙、穿孔的砾石、一枚带孔的海贝和一截骨管。兽牙原本缝在衣服上，表面涂过红色赭石。59,39 中国古动物馆（北京）展出，是否原件未核实；周口店遗址博物馆第三展厅也展出山顶洞人项饰。72 图：Jonathan Chen / Wikimedia Commons，CC BY 4.0
水洞沟遗址出土的鸵鸟蛋壳串珠
水洞沟的鸵鸟蛋壳串珠，宁夏灵武水洞沟第2地点，约3万年前。每颗只有几毫米，一件串饰要几十上百颗，其中几颗还染过赭石。67,68,66 中国古动物馆（北京）展出；原件归属未核实。 图：Jonathan Chen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约2万年前先有陶器，后有农业

2012年，吴小红、张弛等人在《科学》上发表了江西万年仙人洞的测年：最早的陶片约2万—1.9万年前，比东亚其他陶器还早两三千年。做陶器的是末次盛冰期的流动狩猎采集者，比农业的出现早了一万年左右。42

仙人洞遗址出土的陶片
仙人洞遗址出土的陶片，约2万年前。陶片外面有绳纹之类的压印。 照片摄于上海博物馆东馆「中国古代陶瓷馆」；这几片是上博藏品还是借展，未核实。2025年中国考古博物馆的科技考古展也展出过仙人洞陶片。76 图：向史公哲曰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玉蟾岩遗址陶釜复原件
玉蟾岩陶釜，湖南道县玉蟾岩遗址，约1.8万—1.5万年前。陶片很酥碎，只复原出这一件：口径约31厘米，尖底，器表有绳纹。白色部分是现代修补。79 照片摄于湖南博物院（长沙）；收藏单位未能用机构来源核实。 图：Gary Lee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这个发现打破了一个常见的想象：定居、陶器、农业是一起出现的「新石器时代套餐」。在中国，陶器比农业早得多。

六写在基因里的历史

化石能告诉我们一个人长什么样，基因能告诉我们他和今天的人是什么关系。

  • 2001年，复旦大学金力团队检测了东亚163个人群的12127名男性的Y染色体，所有人都带有起源于非洲的一个突变的后代类型。当时的结论是：没有发现本地古人类对东亚现代人的贡献。43
  • 2010年以后，全基因组研究修正了这个结论：非洲以外的人群都带有少量尼安德特人的DNA，大约占1%到4%。44
  • 东亚、南亚人群和巴布亚人体内还有丹尼索瓦人的成分，而且至少来自两次独立的混血。45
  • 藏族人适应高原缺氧的EPAS1基因，就来自丹尼索瓦人或其近亲。这个基因版本在汉族人里很少见。46

综合起来：今天东亚人的祖先主体，是约5万年前到达的现代人；他们在路上和尼安德特人、丹尼索瓦人发生过混血，留下了少量基因。35,37,44,45 至于北京人所属的直立人，目前还没有发现它对今天人群的遗传贡献。

日常这个时代的日常

把本章的故事和证据收拢成一张表。中间一栏是约4万年前现代人的生活，右边一栏和更早的直立人（北京人）比，看看变了什么。以后每一章都有这样一张表，连起来读，就能看到普通人的生活是怎么一步步变过来的。

方面约4万年前的现代人和更早的直立人比
吃打鹿、野马、野驴、羚羊；也吃淡水鱼，田园洞人相当一部分蛋白质来自鱼。57,58直立人已经吃肉。新变化：食谱扩展到河湖里的鱼，这是欧亚大陆现代人大量利用淡水食物的最早直接证据。69,57
住在湖岸、洞口扎营，营地里火塘密集，冰期寒冷时用火大增。40,66,63最早的火塘出现在直立人时代，但北京人是否原地控制用火仍有争论。新变化：用火变得普遍而密集。69,18,19,63
穿可能已经穿鞋；用粗骨针缝皮衣，衣服上缝着涂红的兽牙。58,59,64新变化：带孔骨针约4万年前才在东亚出现，北京人的时代还没有。65
干活石叶、不到2厘米的装柄小石器、骨器；研磨赭石。61,62北京人以石片、砍砸器、刮削器为主。新变化：工具更小、可以装柄，开始专门加工颜料。21,61
谁说了算没有首领或等级的证据；身上的饰物可能标示「我们是哪一群」，东西两种饰物传统并存。59,67直立人围着火塘生活，会照顾年老体弱的同伴。新变化：多了一层看得见的群体标志。69
信什么红色赭石大量用于饰物；山顶洞的死者传统上被认为是埋葬的。68,59,39新变化：从约4万年前起，才有了确凿的象征性用色证据。61,68

七学界还在争什么

学界争论

东亚的现代人是本地演化来的，还是从非洲来的？

连续进化附带杂交1984年，吴新智与美国的沃尔波夫、澳大利亚的桑恩共同提出「多地区进化说」。56 1998年，吴新智进一步提出：中国古人类以连续进化为主，附带与周边人群的基因交流。证据是大荔、许昌等化石在形态上的区域连续性。47,24
近期出自非洲智人约30万年前在非洲出现。4 Y染色体研究不支持本地贡献。43 从形态、行为到遗传，都可以用智人近期起源于非洲来解释。48 4万年前的田园洞人已经属于现代亚洲人的祖先人群。37

主流看法是「走出非洲，加上少量混血」。吴新智的贡献也要说清楚：他强调不同人群之间有基因交流，这一点后来部分得到古DNA的证实；但「中国人主要由本地直立人连续演化而来」这一点，没有得到遗传学的支持。22,35,45

八它怎么影响了后来

它怎么影响了后来
  1. 这片土地上曾经同时住着好几种人。直立人、大荔和金牛山这样的古老型人类、丹尼索瓦人、现代人先后或同时生活在这里。22,26,28,31 今天的人主要继承了最后到来的现代人，同时保留了少量其他人类的基因，藏族人的高原适应基因就是一个例子。46
  2. 农业不是一夜之间出现的。仙人洞的陶器比农业早约一万年。42 从狩猎采集到种地，中间隔着很长的过渡。下一章就从这里开始。
  3. 从「人类史」到「文化史」。官方三段式里的第二段，指的是约1万年前开始的粟和稻的种植1，也就是下一章的起点。

九常见误解

常见误解
北京人是现代中国人的直接祖先。
现代东亚人主要来自走出非洲的现代人。古老型人类留下的基因主要来自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不是北京人所属的直立人。43,37,44,45 主张连续进化的学者确实存在，但这不是目前的主流。47
中国人是独立起源的，和非洲无关。
人类最早在非洲演化，智人也起源于非洲。3,4 官方所说的「同非洲并列人类起源最早之地」1，意思是中国有很早的人类活动，不等于人类在中国独立起源。
北京人生活在50万年前，是中国最早的人。
周口店下层已经重测为约77万年。16 比北京人更早的还有郧县人（约177万年）、蓝田公王岭（约163万年），石器证据可能早到200多万年。5,8,12
北京人发明了取火，证据确凿。
周口店的「灰烬层」在1998年受到质疑。18 后来有新证据支持原地用火19，但能否主动控制用火仍有争论。
东亚没有手斧，说明古人类技术落后。
百色盆地约80万年前就有手斧，形状和西方的手斧相当。32,33

承上启下冰期结束以后

这一章的大部分时间里，所有人都靠狩猎采集为生：打猎、捕鱼、采集果实和种子，跟着食物迁徙。约2万年前，有人开始做陶器，但仍然没有种地。

约1万年前，末次冰期结束，气候变暖。长江流域有人开始种稻，黄河流域有人开始种粟。下一章要讲的是：人为什么放弃了自由的狩猎采集，选择了更辛苦的种地？

自测五个问题

1. 为什么说上陈、西侯度证明了「有人」，却说不清是「哪种人」？
这两处遗址只有石器，没有人骨化石。石器能证明有人类活动，但不同种的人都可能做出类似的石器。
2. 北京人的年代为什么从「50万年」变成了「约77万年」？
2009年用宇宙成因核素埋藏测年重新测定了周口店下部文化层，得到约77万年。这种方法不受铀系法测年上限的限制，能测更老的地层。
3. 北京人化石原件现在在哪里？
没人知道。1941年12月，化石交给美国海军陆战队准备运往美国，珍珠港事件后下落不明。今天的研究依靠当年的模型和魏敦瑞的图版。
4. 哈尔滨头骨为什么重要？
2025年，古蛋白和线粒体DNA两条证据都确认它属于丹尼索瓦人。这是第一个基本完整的丹尼索瓦人头骨，让这个以前只知道基因的人群有了一张「脸」。
5. 今天东亚人的祖先主要是谁？还混入了哪些人群的基因？
主要是约5万—4.5万年前走出非洲、到达东亚的现代人；基因里还混有少量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的成分。

推荐阅读想读得更深

  • 入门David Reich, Who We Are and How We Got Here: Ancient DNA and the New Science of the Human Past, Pantheon, 2018。49古DNA研究的领军人物写给大众的书，讲清楚了混血和人群迁徙是怎么从基因里读出来的。有中文译本。
  • 进阶Christopher J. Bae, The Paleoanthropology of Eastern Asia,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24。50东亚古人类学的最新英文综述，从200多万年前写到冰期结束。
  • 资料刘武、吴秀杰、邢松、张银运《中国古人类化石》，科学出版社，2014年。51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的成果，偏工具书，适合查某一件化石。

参考来源本章依据

访问日期均为2026年10月7日。科学结论尽量引用同行评审论文（给 DOI 链接）；官方表述单独注明。

  1. 习近平：《建设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考古学 更好认识源远流长博大精深的中华文明》，《求是》2020年第23期；国家网信办网站转载。链接
  2. 习近平：《把中国文明历史研究引向深入 增强历史自觉坚定文化自信》，《求是》2022年第14期；共产党员网。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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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均来自 Wikimedia Commons，许可见各图说明。CC BY-SA 图片按原许可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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