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过的中国 · 第1章史前与文明起源
我活过的中国 · 故事版

第一章我在旧石器时代

约 240 万年前 — 约 1 万年前八世人生从湖边的一头象到第一只陶罐

我说不清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的。最早的那些年月,身边的人是什么样子,我就是什么样子:眉骨高高的,额头扁平,后来脑袋越来越大,下巴慢慢长了出来。今天的人给他们起了许多名字:直立人、丹尼索瓦人、现代人。那时候没有这些名字,只有一群一群的人,在湖边、河边、山洞口,跟着动物和季节走。这一章是我最早的八辈子。

约240万年前(刻度按对数排布)1万年前
  1. 约166万年前湖边分象肉的人河北泥河湾
  2. 约80万年前大火后做手斧的人广西百色
  3. 约60万年前和鬣狗抢洞的人北京周口店
  4. 约16万年前高原上的猎人甘肃夏河白石崖
  5. 约12万年前泉眼边的猎人河南许昌灵井
  6. 约4万年前爱吃鱼的人北京周口店田园洞
  7. 约3.1万年前串珠子的人宁夏水洞沟
  8. 约2万年前烧出第一只陶罐的人江西万年仙人洞
约200万年前第一单元 · 史前与文明起源1949

开头:一张「大象餐桌」

河北阳原的泥河湾,有一座巨大的钢架大棚,罩着一块黄土地。地上散落着一头大象的骨头,骨头之间夹着一块块石头。牌子上写着:东方人类的第一餐。1

那顿饭,我吃过。

虚构「我」是虚构的人物:一个不会老、不会死的人。这一章里他的八个身份、他身边的人和事都是编的,而且「同一个人活过不同人种」本身就是虚构的设定。他看到、吃到、用到的东西,尽量都有考古或科学测定的根据。右边(手机上是下面)的小注逐条说明:哪些有证据,哪些是学者的推断,哪些是我编的。

先说一句实话:这一章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两百多万年里,我能讲的只有八个片段,中间是几十万年、几十万年的空白。今天的考古学家也一样,他们手里只有一些骨头、一些石头、一些火烧过的土。他们知道的,往往比书上写的少;书上写的,有时比他们知道的多。这一章里,我会把这两样分开讲。

第一世 · 约166万年前

湖边的人

身份 一群人里的一个地点 今河北阳原,泥河湾盆地的马圈沟天气 湖边,有森林

陷进泥里的象

那时候这里是一片大湖,大得望不到边。湖边的泥地上,到处是大象的脚印,一个坑接一个坑,排得整整齐齐,一直走进水里。

有证据泥河湾层是典型的河湖相堆积;马圈沟第2文化层有罕见的、保存完好、排列有序的大象足迹坑。2
推断「200万年以前这里是9000多平方公里的大湖,湖边有广阔的森林」是科普性的概括,没有给出具体的孢粉数据。3

有一天,一头老象陷进了湖边的烂泥里。它很大,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毛很长,牙往上弯。它挣扎了很久,最后不动了。

有证据马圈沟第Ⅲ文化层以一头大象的骨骼为主,象牙齿被鉴定为草原猛犸象,是该种全球最老的记录;草原猛犸象是后来真猛犸象的祖先,已灭绝。4,5
推断「老象陷进泥沼」是发掘者谢飞自己说明了的想象;这头象是被猎杀的还是捡到的,没有证据能区分。4,2

第一顿饭

我们围了上去。没有人会做什么精巧的东西。有人捡起一块燧石,往另一块石头上一砸,掉下来一片带着锋利边的石片。用它划开象皮,割下肉。大骨头用石头砸开,里面的骨髓是最好的东西,又软又香。

有证据马圈沟第Ⅲ层的骨骼多数有砍砸和刮削痕迹;石器是简单的石核—石片,原料以燧石为主,修理只在一条边的一小段。发掘者称之为「刮肉取食、敲骨吸髓」的进餐场景。4,6,1
虚构当时的人能不能说话、怎么分肉,都没有证据。

没有火。肉是生吃的。吃不完的,就留给后来的鬣狗和鸟。

有证据马圈沟没有找到用火的证据。泥河湾早更新世动物群里还有锯齿虎;稍晚的小长梁有鬣狗、古菱齿象、三趾马、三门马。7,3
虚构「生吃」「留给鬣狗」是编的。

我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这一带没有留下任何人的骨头,只有石头和被我们吃剩的象。后来的人管我们叫「直立人」。我们走路和今天的人一样,但脑袋只有今天人的一半大。

有证据泥河湾马圈沟没有发现人类化石。中国最早的人骨是湖北郧县人(约177万年)和陕西蓝田公王岭(约163万年);公王岭头骨被判定为中年女性,脑容量约778毫升,前额低平、眉骨粗壮。8,9,10
这一世看见的
第二世 · 约80万年前

大火之后

身份 做手斧的人地点 今广西百色盆地天气 南方,森林和草地

天上掉下来的

那一天,天上亮了一下,比太阳还亮。后来地上落下一些黑亮的小石头,像玻璃一样。再后来,森林烧起来了,烧了很多天,整片山坡都烧光了。

有证据约78.8万年前(另一口径约80万年)有一次大陨石撞击,玻璃陨石从澳大利亚一直散落到中国;百色的手斧和玻璃陨石、烧焦的树木在同一层出土。18,19,20
推断研究者推测撞击引发了森林大火。撞击点在东南亚大陆,尚未确证。
虚构「天上亮了一下」是编的。

火灭了以后,河边露出一大片砾石滩,到处都是好石头。我们挑那种又硬又圆、一头像鸭蛋一样的石头,从两面往下打,一片一片地打,把一头打出一个尖,另一头留着圆钝的样子,正好握在手里。今天的人叫它手斧。

有证据百色手斧用本地河滩的石英、石英岩、砂岩砾石,偏爱硬度大、一端呈卵圆形的砾石;从两面打下石片,一端修成尖或斜刃,另一端保留圆钝。修型以单面为主(约七成)。百色手斧又大又厚。18,21,22
推断研究者认为大火烧光植被、露出砾石滩,人类正好拿来做工具。18,23

手斧做什么用?砍,剁,挖。挖地下的根,砍大动物的骨头。这是我的猜测,也是今天的人的猜测。

推断「主要用于屠宰大型动物和挖掘植物根茎」是通论性说法,百色手斧本身没有找到微痕或残留物研究。百色露天遗址也没有发现动物骨头和人化石。24,18

山里的洞里,住着一种很大的猿。站起来比我们高得多,整天在林子里吃果子。我们远远看过它们,它们不理我们。

有证据巨猿生存于约200万年前到33万年前,化石主要出自广西崇左和步兵盆地的洞穴;估计身高约3米、体重200—300公斤,以果实为主食;第一颗巨猿牙是在香港药铺里当「龙骨」发现的。25
虚构「我」见过巨猿是编的。
这一世看见的
第三世 · 约60万年前

鬣狗的洞

身份 偶尔进洞的人地点 今北京房山周口店龙骨山邻居 巨型鬣狗

洞不是我们的

书上说,我们住在周口店的山洞里,围着火堆过日子。不是这样的。至少我记得的不是这样。

那个洞是鬣狗的。一种很大的鬣狗,比今天的狼大得多,牙能咬碎骨头。洞口朝外开着,它们叼着死鹿、死马进去,啃完了骨头就扔在里面。我们只是有时候进去。

有证据周口店共15处直立人化石点,67%的直立人化石带有咬痕等大型食肉动物的改造痕迹;研究者认为改造人骨的主要是已灭绝的巨型洞鬣狗。Boaz 等的结论是:这里是一个大型鬣狗巢穴,人类只是短暂地来。28
推断这是一种学术模型,不是定论;也有学者认为第4、6层有原地用火的证据(见章末争论)。29

进去做什么?捡鬣狗吃剩的东西,或者把自己打到的东西拖进去,躲风躲雨。有时候我们生一堆火,烤一块骨头。火能把鬣狗吓走一会儿。

有证据洞里确实有烧过的骨头,第4层有一个被解释为新鲜时被烧过的马头骨;石器上的切痕、烧过的骨头和人骨同出。但没有地球化学证据支持木柴生火的「火塘」。28 第10层那层常被当作最早用火证据的黑色层,其实是水带进来的有机质;第4层厚厚的「灰烬」,是山坡上的黄土被水冲进洞里形成的。30,31

洞里也有我们的人。不是住在里面,是被拖进去的。鬣狗不挑,人也吃。我见过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的头骨,就在那堆骨头里。

有证据北京人化石有头盖骨6具、头骨碎片12件、下颌骨15件、牙齿157枚等,属40多个男女老幼个体,人骨散乱、破碎、带咬痕;没有埋葬证据。周口店博物馆讲解员说,1929年发现的第一个头盖骨属于一个八九岁的男孩。32,28,33
虚构「我见过」是编的;孩子的年龄判断标准没有公开。

我们的身体

我们的头骨很厚,比今天的人厚一倍。眉骨像一道门槛,额头往后倒。男人不高,一米五多;女人更矮。我们的胳膊很粗,比非洲那边的同类还粗。

有证据北京人平均脑量约1088毫升(现代人约1400),骨壁约为现代人两倍厚;身高男约156厘米、女约144或150厘米(两种口径)。东亚直立人的肱骨相对体重和臂长,比非洲直立人更粗壮。32,33,34

我们用石头做的东西,比泥河湾那时候多一些花样:刮的、砍的、尖的。打石头的办法也多了:有时候拿石锤砸,有时候把石头垫在石砧上砸。

有证据猿人洞出土石器10万余件,有刮削器、砍砸器、尖状器;加工以锤击法为主,其次是砸击法,偶见砧击法。33,32

我们也打猎。同一个时候,在泥河湾那边,有人能抢在狼和鬣狗之前,把马和野牛剥皮、开膛、剔肉、砸骨,一样不落。

有证据泥河湾蔡家沟C地点(约75万—59万年)出土的马科、牛科骨骼常见切割痕和砸击痕,人类最先接触尸体,剥皮、肢解、取内脏、剔肉、取骨髓整套流程都有。35
推断所以「北京人只会捡鬣狗剩饭」的说法,不能推广到整个华北。
这一世看见的
第四世 · 约16万年前

高原上的人

身份 猎岩羊的人地点 今甘肃甘南夏河,白石崖溶洞,海拔3280米人种 后来的人叫我们丹尼索瓦人

洞口朝东南

这一世,我住在很高的地方。站在洞口往下看,是一片草地,河在下面四十多米。冬天很冷,空气很薄,跑几步就喘。可我们不怎么喘。

有证据白石崖溶洞洞口海拔3280米,朝东南,高出江拉河床约40米;人类在这里活动的证据从约19万年前延续到约3万年前。动物群显示当时甘加盆地以草地为主,有小片林灌。39,40
推断「不怎么喘」:今天藏族人适应高原的 EPAS1 基因来自丹尼索瓦人或其近亲,但16万年前的丹尼索瓦人自己是否带有这个基因,没有直接证据。41

我们吃岩羊。山坡上成群的岩羊,是我们最主要的肉。也打野牦牛、藏原羚、野马、马鹿。把羊打回洞里,先剥皮:在脚趾那里斜着划一刀,整张皮就能剥下来。再肢解,剔肉,最后把腿骨砸开,吸骨髓。

有证据白石崖2005件可鉴定动物标本中,以岩羊为主的羊亚科占绝对多数,另有野牦牛、藏原羚、马属、盘羊、麝、马鹿;有人为改造痕迹的占19.3%。藏原羚和羊的第一趾骨上有斜向的剥皮切痕,股骨、胫骨上有肢解切痕,长骨有敲骨取髓的砸击疤。39,39

什么都不浪费。旱獭的小腿骨也要敲开吸髓。打到一只金雕,把它的羽毛一根根割下来。我们甚至肢解过鬣狗。

有证据旱獭桡骨上有敲骨取髓的疤;金雕右肱骨上有成簇的浅直切痕,研究者认为与拔除羽毛有关;鬣狗寰椎上有肢解切痕,鬣狗、豹类、犬科骨上共8件有切痕或砸击痕。39
推断金雕羽毛拿来做什么,没有证据。

那时候山上还有披毛犀,还有鬣狗、狼、雪豹。后来,鬣狗和披毛犀都不见了。

有证据食肉类有斑鬣狗、狼、藏狐、雪豹等;鬣狗和披毛犀只出现在约6万年以前的地层,之后消失。39

北边的亲戚

我们的下巴很粗,没有下颏,大牙很大。很多很多年以后,我走到东北,在一条大江边,见过一个和我们长得很像的人:头特别大,眼眶方方的,眉骨像一道厚墙,鼻子又大又圆,嘴很宽。那里冬天冷得要命,他的头大,也许就是为了抗冷。

有证据夏河下颌只保存右半边,形态粗壮原始,臼齿较大,没有下巴;铀系测年≥16万年。哈尔滨头骨颅容量约1420毫升,颅最大长、眶上圆枕宽等是比较数据库里的最大值,眼眶大、近方形;作者推断它有大而球状的鼻子、宽嘴。2025年,研究者从哈尔滨头骨0.3毫克的牙结石里提取到丹尼索瓦人线粒体DNA。42,40,43,44,45,44,46
推断头大是对寒冷的适应,是作者的推测。
虚构「我」从夏河走到东北、见过他,是编的。哈尔滨头骨没有同层的石器和动物,生活情况一无所知。47
这一世看见的
第五世 · 约12万年前

泉眼边的人

身份 猎人地点 今河南许昌灵井天气 末次间冰期,比较暖

泉

平原上有一口泉,水从地底下冒出来,积成一个池塘。四周是草原,远处零零星星有些树林。所有的动物都要来这里喝水,所以我们也来这里。

有证据灵井遗址就是一处泉水形成的池塘,在嵩山东麓与黄淮平原的过渡带;第11层光释光年代约12.5万—10.5万年,相当于末次间冰期。鬣狗粪化石里的花粉显示以草原为主,散布零星的混交林。51

来喝水的有野驴、野马,还有一种很大的野牛,角往前弯,比今天的牛大得多。也有披毛犀、野猪、马鹿、羚羊、梅花鹿,偶尔还有大象。我们就在泉边等着。

有证据灵井的食草类以野驴、普氏野马和原始牛为主,其次是披毛犀、李氏野猪、马鹿、普氏原羚、梅花鹿;少量古菱齿象、梅氏犀、獐、麋鹿、鄂尔多斯大角鹿。原始牛、披毛犀、古菱齿象、梅氏犀、鄂尔多斯大角鹿都已灭绝。51

打到了,就在泉边收拾。挑肉多的部位割下来,长骨留着砸。砸骨头不用石头,用另一根牛腿骨或马腿骨当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敲开了吸里面的骨髓。

有证据灵井骨头上的食肉动物改造不到1%,主要是人留下的屠宰切割痕和砸击疤;骨骼部位以多肉部位、成年个体为主,研究者认为这里是狩猎和处理猎物的地点。他们用牛、马的掌骨当锤子砸开其他长骨取骨髓。51

石头和骨头

石头从十几里外的河滩上捡来,白的石英,硬。打石器的时候,有时用石锤砸,有时用一根鹿角轻轻地敲,有时拿一根骨头顶着石头的边,一点一点往下压,压出细细的小疤,边就整齐了。用完的骨头随手一扔,下次再捡一根。

有证据灵井第10、11层石制品超过15400件,原料以石英和石英岩为主,取自10公里内颍河的砾石;修理约75%用硬锤直接打击,另有超过20%用软锤或压制修理;骨质修理器有几十件,85%只用一次;还有一件鹿角软锤。51
推断有学者认为这说明中国约11.5万年前独立出现了压制技术,比南非早约4万年,这不是定论。

有一次,我捡到两片风干的肋骨,闲着没事,用石头在上面一道一道地划。一片划了十道,一片划了十三道。又从泉边找来一块红石头,磨成粉,抹进划痕里。红色的线,好看。

有证据灵井两件肋骨碎片分别刻有10条和13条近平行线;显微观察表明刻线时骨头已经风化,所以不是屠宰切痕;其中一件刻线里有赤铁矿红色残留,研究者解读为把赭石涂进图案使其更醒目。51
虚构是「我」刻的,是编的。

听不清

我们常常下水。泉水冷,我们在水里抓东西,洗东西,有时候整个人泡进去。时间长了,耳朵里长出骨头疙瘩,把耳道堵住了大半。我的同伴耳朵堵得更厉害,耳屎都出不来,你在他背后叫他,他听不见。

打猎的时候,听不见是要命的事。

有证据许昌人1号、2号头骨都有外耳道骨疣,2号的更大,还会造成耵聍(耳屎)嵌塞,两者都会导致传导性听力下降,研究者说这在更新世的觅食生活中是「严重的障碍」。东亚更新世古老型人类外耳道骨疣发生率约六成,研究者认为说明他们经常接触水。52

我们这些人的头骨,和北京人那时候比,大了很多,后脑和耳朵里面的样子,有点像西边的尼安德特人。

有证据2007年和2014年在第11层原地出土45片头骨碎片,拼成两个颅骨,形态混合:既有东亚早期的古老特征,又有尼安德特人才见的枕部和内耳特征。51,53
推断有人提出许昌人是丹尼索瓦人,但没有DNA或蛋白证据。51
这一世看见的
第六世 · 约4万年前

和「缺牙」一起

身份 一个流动狩猎群里的猎人地点 今北京房山,周口店一带同伴 「缺牙」(见资料版章首故事,虚构)伴侣 一个磨赭石的女人(虚构)

回到周口店

几十万年以后,我又回到了周口店。山还是那些山,可人已经不一样了。我这一辈子的身体,和今天的人几乎一样:额头直了,下巴出来了,脑袋圆了。

有证据田园洞人生活在约4万年前,是中国境内确定无疑的早期现代人之一。58,59
虚构「我」回到周口店是编的。

群里年纪最大的猎手叫「缺牙」。他下巴正中往左那一排前牙早就掉光了,牙床都长平了。上面右边的两颗大牙也没了,结果下面对着的那颗大牙没东西顶着,一年年往上长,长出来老长一截。他左手食指一到早上就发僵。他爱吃鱼,因为鱼肉软。

有证据田园洞人右下中门齿到左下第一前臼齿生前全部脱落,牙槽完全吸收;右上第二、第三臼齿生前脱失,对面的右下第三臼齿失去咬合,「长出」约5毫米,是已知最早的显著过度萌出病例;左手第二指远端指间关节有中度骨关节炎。年龄约三十多岁末到四十多岁,基因组显示为男性。60,59 同位素显示他吃的动物蛋白多,相当大一部分来自淡水鱼。61,62
虚构「缺牙」这个名字和性格,来自资料版章首故事。

鹿是我们的主要猎物:大角的马鹿,带白点的梅花鹿,还有香獐。缺牙的脚趾细,可小腿很粗:他穿着兽皮裹的鞋,走了一辈子山路。

有证据田园洞第Ⅲ层的动物以鹿类为主:马鹿、梅花鹿、原麝,全是现生种。他的第二近节趾骨纤细而胫骨粗壮,研究者据此推断他习惯穿鞋。60
虚构「兽皮裹的鞋」是编的,鞋的材料没有证据。

她磨的红

我的女人在火边磨红石头。一块长条石板,一块红石头,来回地磨,磨出两种粉,一种暗红,一种橙黄。红粉抹在皮子上,抹在饰物上,也掺进胶里,把小石片粘在木柄上。

有证据同时期(约4万年前)泥河湾下马北遗址有东亚最早的赭石加工遗迹:在石板上研磨两种不同的赭石,还有小型装柄石器和一件骨器。63
推断下马北在河北,不在周口店;这一段是借用。
虚构她是谁是编的。

他死了

缺牙死在山上的一个洞里。那个洞很高,洞口朝西北。我们没有埋他,那时候我们不埋人。我们把他留在那里,走了。

有证据田园洞洞口朝西北,海拔175米,比周口店其他化石地点都高;34件骨骼属同一个人。洞里没有发现石器或其他文化遗物,论文也没有说是墓葬,骨骼大部分被工人扰动。60
推断研究者查到的材料里,中国旧石器时代没有一处确凿的墓葬,所以「那时候我们不埋人」是一种说法,不是定论。
这一世看见的
第七世 · 约3.1万年前

串珠子的人

身份 露天营地里的人地点 今宁夏灵武水洞沟天气 湖在缩小,草原变成荒漠草原

湖边的火

我往西走,走到黄河边上,沙漠的边缘。这里原来有一片湖,水草丰美,后来湖一年年缩小。我们在湖边扎营,一个营地里有好几堆火,一堆挨着一堆,人很多。

有证据水洞沟第2地点早期(约4.3万—3.5万年)是湖沼环境,晚期(约3.5万—2.8万年)水体萎缩;孢粉显示总体是荒漠草原。第2地点和其他地点有密集分布的火塘,高星认为说明人在这里生存「具有一定规模」。67,68

那时候,这里还有鸵鸟。不是今天非洲的那种,是这里自己的鸵鸟。我们捡它们的蛋,吃了,蛋壳也不扔。

有证据水洞沟第2地点各层都有鸵鸟蛋壳碎片。鸵鸟后来在中国消失了。67
虚构「吃了蛋」是编的。

红色的珠子

蛋壳敲成小块,在石头上磨圆,中间钻一个孔,就是一颗珠子。我们把珠子染红,串起来戴。每个人做的珠子不一样,大的小的,红得深的浅的,染料也各用各的。看一眼珠子,就知道是谁做的。

有证据第2地点第2文化层(约3.1万年)出土的鸵鸟蛋壳珠上,红色残留是佩戴时就涂上的颜料层;不同珠子的颜料成分不同,正好对应珠子做法、大小、风格的差异。下面约40厘米的地层还有一枚穿孔的河蚬壳珠,是中国最早的贝壳珠之一。69,70,69
推断「看珠子就知道是谁做的」是解读。

北边草原上来的人,也戴这种蛋壳珠子。我们做石器的办法,有一部分也是从北边学来的:从一块石头上,一条一条剥下又长又薄的石叶。

有证据西伯利亚和蒙古的同类遗址也有鸵鸟蛋壳珠;水洞沟第1地点的石叶生产与阿尔泰、蒙古北部、外贝加尔的「旧石器时代晚期初段」基本一致。70,71
推断石叶是谁带来的,因为缺少人骨,还不确定。水洞沟没有发现人骨。67

石头不好打的时候,我们先把它埋在火堆下面烤一烤,烤过的石头更脆,打出来的刃又齐又快。

推断高星说水洞沟人把石头放进火里烧烤,质地改变后再打制出规整锋利的石器;具体的研究论文没有读到。68

天越来越冷了。我离开的时候,最冷的日子快到了。后来我听说,最冷的那几千年里,水洞沟没有人了,大家都往暖和的地方去了,等天暖了才回来。

有证据约2.9万年前起黄土高原变冷变干;末次冰期最盛期(约2万年前)水洞沟没有人居住的痕迹,研究者认为人迁到了更温暖的地方,回暖后又回来。72,68
这一世看见的
第八世 · 约2万年前

第一只陶罐

身份 在洞里过冬的人地点 今江西上饶万年,仙人洞与吊桶环天气 末次冰期最冷的时候

冷

这一世,是最冷的年头。长江边上也冷,比今天冷得多,林子稀了,草多了。我们住在山洞里,洞口烧着火,一冬天都不灭。

有证据末次盛冰期(约2.3万—1.8万年前),长江流域年均温比今天低约4—5°C,更干,落叶树逐渐被草本取代。75
推断仙人洞本身的火塘没有读到描述;同时期湖南玉蟾岩洞里有约80厘米厚、由无数次烧火形成的灰烬堆积。75

我们吃的东西很杂:鹿,野猪,鸟,乌龟,鱼。秋天捡橡子,冬天挖根。河边有一种草,结一点点细小的谷粒,我们也捋下来吃。用河蚌壳磨个洞,拿来割草、刮东西。

有证据华南晚旧石器洞穴富含鹿、野猪、鸟、龟、鱼和小哺乳动物。仙人洞、吊桶环、玉蟾岩都鉴定出稻的植硅体和稻壳,是野生稻还是驯化稻有不同意见。仙人洞和吊桶环的穿孔蚌器上有橡子、禾草、块根块茎的淀粉粒,作者认为用来加工或收割禾草。75,76

泥

有一年冬天,我在火边玩泥巴。捏了一个尖底的碗,放在火里烧。烧出来是硬的,敲一敲,当当响。倒点水进去,没有漏。

我把它架在火上,往里放了一把橡子,加水。水开了,橡子在里面翻滚。那是我第一次吃到煮出来的东西。

有证据仙人洞最早的陶片年代约2万—1.9万年前(校正),比东亚其他陶器早2000—3000年,比农业早一万年以上,做陶器的是流动的狩猎采集者;研究者认为陶器可能用作炊煮器。77,77
推断仙人洞陶器的形状没有读到原文。同时期玉蟾岩复原出一件尖底陶釜,口径31厘米、高29厘米,陶胎最厚约2厘米,烧成温度只有400—500°C,内外压有可能是绳子的印纹,这里是借用。75
虚构仙人洞的陶器里煮过什么,没有找到残留物研究;「煮橡子」是编的。陶器也不是一个人发明的。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只罐子,会让人以后能在一个地方住下来,能煮粥,能煮那种细小的谷粒。

这一世看见的
这一章你该记住的
  • 中国有很早的人。泥河湾、上陈、郧县、公王岭的石器和人骨,说明两百万年前后就有人在这里活动;但人类最早是在非洲演化的。13,9,10,80
  • 不止一种人。直立人之后,中国境内还有丹尼索瓦人(夏河、哈尔滨)、许昌人这样的古老人群,后来才有现代人(田园洞)。48,45,53,58
  • 吃肉、敲骨吸髓。马圈沟的草原猛犸象、白石崖的岩羊和旱獭、灵井的野驴野马,骨头上都留着切痕和砸击疤。4,39,51
  • 火的证据比想象中少。周口店的「灰烬层」受到质疑;水洞沟才有密集的火塘。30,68
  • 美和装饰很早就有了。灵井的刻线骨片涂了赭石,水洞沟的鸵鸟蛋壳珠染成红色,山顶洞有穿孔的兽牙。51,69,66
  • 陶器比农业早。仙人洞的陶器约2万年前就出现了。77

日常三段时间的日常

两百多万年太长,下表粗略分成三段来比。

方面直立人时代(马圈沟、百色、周口店)古老人群(白石崖、灵井)现代人(田园洞、水洞沟、仙人洞)
吃大象、马、牛、鹿的肉和骨髓;常和鬣狗争食。4,35,28岩羊、野牦牛、旱獭;野驴、野马、原始牛。39,51鹿、淡水鱼;橡子、块根、野生禾草。60,61,76
住湖边、河边的露天地点;周口店的洞可能主要是鬣狗窝。2,81,28高原上的洞穴;泉边的露天营地。39,51露天营地密集的火塘;山洞里反复生火。68,75
穿戴没有证据。会剥皮;刻线骨片上涂赭石。39,51染红的鸵鸟蛋壳珠、穿孔兽牙;后来有骨针。69,66,73
工具打下来的石片、手斧、砍砸器。6,18骨器、鹿角软锤、可能的压制修理。39,51石叶、装柄的小石器、烧烤过的石料、陶器。71,63,77
身体脑量约为今天的一半到四分之三,骨壁厚。8,32头骨很大;许昌人耳道里长骨疣,可能半聋。44,52和今天的人几乎一样;缺牙的人也能长期活下来。60

争论学界还在争什么

学界争论

周口店的洞,是北京人的家,还是鬣狗的窝?

北京人的家博物馆和传统说法认为北京人在洞里生活、用火、狩猎;钟茂华、高星等认为第4、6层有原地用火的证据。33,29
鬣狗的窝Boaz 等发现67%的直立人化石带食肉动物咬痕,认为洞是巨型鬣狗的巢穴,人只是短暂来过;Goldberg 等指出「灰烬层」其实是水冲进来的黄土。28,30

两种画面都有严肃的研究支持,所以第三世的「我」只是「偶尔进洞」。

学界争论

哈尔滨头骨该叫什么?

新的人种「龙人」2021年,研究者根据形态把它命名为新种 Homo longi。44,44
丹尼索瓦人2025年,蛋白质和牙结石里的线粒体DNA显示它属于丹尼索瓦人;另有学者把夏河、许昌等归入另一个新种 Homo juluensis。82,45,55

分子证据出来以后,两套命名怎么协调,还没有定论。

误解常见误解

常见误解
旧石器时代的人都住在山洞里。
泥河湾马圈沟、百色、水洞沟都是露天的湖边、河边营地。2,81,67
马圈沟吃的是古菱齿象。
那头象被鉴定为草原猛犸象。5
北京人只活到十几岁。
「68.2%死于14岁前」来自骨骼统计,而这些骨头多经鬣狗搬运和啃咬,不能直接当成寿命。32,28
水洞沟人用骨针缝衣服。
水洞沟的骨针约1.12万年前,比石叶和蛋壳珠晚两万多年。73
丹尼索瓦人天生有高原基因,所以16万年前就能住在高原。
夏河下颌没有DNA;EPAS1高原适应基因约4.8万年前才进入现代人,被自然选择放大多在末次盛冰期以后。41
陶器是农民发明的。
仙人洞的陶器是流动的狩猎采集者做的,比农业早一万年以上。77

自测五个问题

1. 马圈沟的「东方人类第一餐」吃的是什么?怎么知道的?
一头草原猛犸象。象的骨骼和石器一起出土,多数骨骼上有砍砸和刮削痕迹。是猎杀还是捡到的,没有证据能区分。
2. 为什么有学者说周口店的洞主要是鬣狗窝?
67%的直立人化石带有食肉动物(主要是巨型鬣狗)的咬痕,人骨散乱破碎;而常被当作用火证据的「灰烬层」,其实是水冲进洞里的黄土。
3. 白石崖的丹尼索瓦人吃什么?举两个细节。
以岩羊为主,还有野牦牛、藏原羚等;羊的趾骨上有剥皮的切痕,旱獭的骨头被敲开吸髓,金雕骨上有拔羽毛的切痕,鬣狗也被肢解过。
4. 许昌人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说明了什么?
两个许昌人都有外耳道骨疣,会造成听力下降;研究者认为这和经常接触水有关。
5. 仙人洞的陶器为什么重要?
约2万年前,比东亚其他陶器早两三千年,比农业早一万年以上,是流动的狩猎采集者做的。它说明陶器不是农业的产物。

参考来源本章依据

访问日期为2026年10月8日至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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