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过的中国 · 第3章史前与文明起源
我活过的中国 · 故事版

第三章我在满天星斗下

约距今 5800 — 3800 年七世人生古国时代：从凌家滩的玉到石峁的城门

这两千年里，没有一个地方是「中心」。东边、北边、南边、长江中游、黄土高原，到处都有人在筑城、磨玉、祭神。我换了七个地方，过了七辈子：磨玉的匠人、山谷里的农夫、撑船的木匠、城里的陶工、烧红陶杯的人、做石器的工匠，最后是给石城砌墙、又去做骨针的人。

约5800年前3800年前
  1. 约5420—5390年前磨玉的匠人安徽凌家滩
  2. 约5180—5150年前山谷里的农夫辽西牛河梁一带
  3. 约4900—4870年前撑船的木匠浙江良渚
  4. 约4780—4750年前城里的陶工山东焦家
  5. 约4320—4290年前烧陶杯的人湖北石家河
  6. 约4060—3960年前做石器的工匠山西陶寺
  7. 约3950—3910年前砌墙、做骨针的人陕北石峁
约200万年前第一单元 · 史前与文明起源1949

开头：一块复制品

2025年5月，安徽含山的凌家滩遗址博物馆开馆。我排在队伍里进去，在一个玻璃柜前站了很久。柜里是一只玉龟和一块刻着八角星的玉版，标签上写着：复制品，原件藏故宫博物院。1,2

原件我见过。不是在故宫，是在五千四百年前，它们还很新的时候。

虚构「我」是虚构的人物：一个不会老、不会死的人，每隔二三十年换一个地方、一个身份重新开始。这一章七个身份、他身边的人和对话都是编的；他看到、吃到、用到的东西，尽量都有考古或科学测定的根据。右边（手机上是下面）的小注逐条说明：哪些有证据，哪些是学者的推断，哪些是我编的。

这一章的两千年，书上叫「古国时代」。考古学家用一个词形容它：满天星斗。意思是，那时候的中国不是一个太阳照着大地，而是到处都有亮光，一闪一闪，各亮各的。3,4 我在其中七颗星星下面住过。

第一世 · 约5400年前

磨玉的人

身份 治玉的匠人地点 今安徽含山凌家滩，裕溪河北岸伴侣 一个做陶的女人（虚构）

沿河的房子

我们的村子背靠一座山，前面是一条往东流的河，顺着河能一直划到大江。人都住在东边沿河的低地上，房子一家挨一家，越往北越稀。西边也有人住，但少，那边的水从西北冲过来，一涨就淹。

有证据凌家滩北枕太湖山、南临裕溪河，裕溪河是巢湖唯一的入长江水道。东侧的「石头圩」生活遗存最集中，约十万平方米；西侧「石家圩」明显较少，领队吴卫红推测是因为西北方向的河水容易造成水患。5,6

这几十年，村子一下子大起来了。四面八方的人搬来，挖沟、盖房、磨玉。我刚来的时候，大家正在挖一条大壕沟，把住人的地方整个围起来。沟宽得像一条河，挖出来的土堆了一道又一道。祭坛和坟地，却被留在沟外面的北岗上，离住的地方有一千多步。

有证据约5500年前，凌家滩面积骤然增大到近一平方公里，人口快速聚集。内壕长两千多米、宽约30米、深约1—6米，几乎把近五十万平方米的生活区完全围住，却把祭坛和墓葬隔在壕沟外面；墓葬区在北部高岗上，离生活区一千多米。6,5

钻

我的活是磨玉。玉料是一块块拣来的石头，有的透，有的不透。先切开，再磨平，再钻孔，最后用细砂和水一遍遍地磨光。

最费工夫的是钻。我有一根砾石磨成的钻头，比手指头还短一点，两头都磨出螺旋的尖，一头细，一头粗。把它夹在木杆上，用一根皮绳绕两圈，来回地拉，像钻木取火那样。细头先钻一个小孔，换粗头，再一点点往下钻。

有证据凌家滩墓葬出土的石钻98M23:6，长6.3厘米，两端各有一个螺旋纹钻头，细钻头直径0.3厘米，粗钻头直径0.6厘米，有使用痕迹，钻身有凹槽。6,7
推断「像钻木取火那样用绳或皮带拉动」是新华社报道里工作人员的推测。

钻玉环的时候，用的是空心的管钻，钻完中间会掉下来一个圆圆的玉芯。玉芯我从来不扔，磨一磨，再钻个小孔，就是一颗小饰物。

有证据07M23出土一件管钻玉芯，直径0.5厘米；另一件玉饰07M23:204外缘残存旋切痕，「为玉芯再加工而成」。凌家滩已广泛使用实心钻和管钻，能钻出直径三到五毫米的小孔。6

最难的活是给玉人钻背孔。玉人只有我一个手掌高，双手贴在胸前，戴着帽子，手腕上一圈圈的镯子。背后要斜着从两边对钻一个孔，孔才一毫米多粗，两边钻歪了就废了。

有证据凌家滩完整玉人6件，站姿高9.6厘米；双臂贴胸、十指分开，有冠、腰带和手镯。玉人背后有斜向对钻的穿孔，孔径约1.5毫米；孔里残留的管芯尖端细到约0.15毫米。5,8,9
虚构「我」做过玉人，是编的。凌家滩至今没有发现治玉作坊遗址，只有边角料、玉料、钻芯、石钻和工匠的墓。6,7

她的陶

我的女人做陶。她把一种白白的石头敲碎，掺进泥里，说这样烧的时候不会裂。她做的多是红色的罐、钵、豆，也做壶。她嫌我磨的东西没用：「玉又不能盛饭。」

有证据凌家滩陶片的掺和料有石英、细砂、植物等多种，有一类「似乎是粉碎石英岩后直接加入陶坯」；器形有罐、钵、壶、鼎、豆、缸、盘、盆等。10
虚构她是谁、她说的话，都是编的。凌家滩的人骨全部被酸性土壤腐蚀掉了，所以这里的女人、孩子、病和寿命，几乎没有直接证据。5

我们吃稻米，养猪，也打鱼、打猎、采果子。猪养得很多，大大小小，有家里养的，也有山里跑的野猪。老虎很少见，见了是大事。

推断第三任领队张小雷概括：凌家滩人从事稻作农业，兼有养殖、渔猎和采集。这一句没有附具体数据，凌家滩的植物考古和同位素数据我们没有找到。11
有证据遗址发现大量猪骨；玉石雕刻里既有野猪也有家猪；动物骨骼中虎骨「数量极少」。12,6

大人物的葬礼

那一年，一位大人物死了。坟就挖在北岗的祭坛上，直接把祭坛挖穿了。坑三四步长、两步宽。

先在坑底摆满石锛和石凿，七排，整整齐齐。人放进木棺，躺在这层石器上面。身上、身边摆满了玉：玉钺、玉环、玉镯、玉璜。脸上盖了一把绿色的钺。腰下从左到右挂着三只空心的玉龟，每只龟肚子里插着几根细长的玉签。最后，盖上棺，在棺顶上压了一头石头雕的猪：长着獠牙，比一个孩子还重，要好几个人才抬得动。

有证据07M23长3.6米、宽2.1米，位于大型祭坛之南，并打破、穿过祭坛。随葬品340余件。管理处描述的分层：棺椁上压一件大玉猪；第二层摆满玉钺、玉环、玉镯、玉玦、玉龟、玉签、玉璜，墓主头部一件绿色玉钺，专家认为是覆面用的；腰下从左向右放三件龟形玉器，内有玉签；底层摆放7排石锛、石凿。大玉（石）猪长72厘米、重88公斤，有獠牙。13,5,6,8
虚构「我」在场是编的。

我站在人群后面，听见有人小声说：那几只玉龟，是他生前用来问神的。拿在手里摇一摇，玉签碰在龟壳上，叮叮地响，神就听见了。

推断玉龟的用法都是推测：故宫的徐琳认为占卜摇动时玉签碰撞龟壁会发出清脆的声音；发掘者张敬国称之为「摇签占卜」。吴卫红指出玉龟只出在最重要的两座墓里，说明占卜只能由个别人进行。12,8,6

葬完以后，在祭坛西边的坡上，人们铺了一条碎石子的路，挖了一个大坑，坑里填满烧红的土块，堆上几十把石钺、玉玦和红陶罐，点起大火。火烧了很久，石钺被烧得裂开、变了形。

有证据2021—2022年在墓葬祭祀区西侧发现燎祭坑：底部为红烧土坑，宽7.5—11米；先铺石子层，再填红烧土块，堆放玉石器和陶器高温焚烧；石钺多被烧过、部分变形，拼合后有60余件完整器，最大一件长38.3厘米。14,11
虚构燎祭和这场葬礼在同一年，是编的。

我死的时候，被埋在祭坛西边。那一片埋的都是会做玉、做石器的人。我的钻头跟着我下了葬。

有证据吴卫红划分的墓地：祭坛南侧集中最高级别的墓，西侧「以掌握了玉石器制作工艺技术的群体为主」，北部是较多的普通墓。石钻98M23:6就出自墓葬。6
这一世的家什
凌家滩的石钻
凌家滩的石钻。磨制的石钻头，带螺旋状磨痕。凌家滩墓葬出土过一枚两端都有螺旋钻头的砾石钻。6,7 安徽博物院（合肥）。照片2017年摄。 图：Cangminzho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凌家滩的大玉（石）猪
凌家滩的大玉（石）猪。压在07M23大墓棺顶上的那头：长72厘米，重88公斤，有獠牙；材质不是真正的透闪石玉。5,12 安徽博物院。照片2017年摄。 图：Cangminzho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凌家滩玉鹰
凌家滩玉鹰。展翅的鹰，腹部刻八角星，两翼端各刻一个动物头，多数学者释为猪，也有人认为是熊。12 安徽博物院。照片2017年摄；展出的是不是原件，未核实（该馆曾展出玉鹰复制品）。 图：Cangminzho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凌家滩玉人
凌家滩玉人。站姿，双臂弯曲贴在胸前，头戴冠。 2017年摄于首都博物馆「近二十年全国考古成果」特展（借展原件）。凌家滩一共出土6件完整玉人，1件为故宫博物院藏，其余由安徽方面收藏；2025年开馆的凌家滩遗址博物馆也展出玉人，那里的玉龟和玉版是复制品。15,16,17 图：Siyuwj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第二世 · 约5150年前

上山的人

身份 山谷里的农夫，农闲被召去山上干活地点 今辽宁西部大凌河上游，牛河梁一带伴侣 一个纺线的女人（虚构）

灰圈

这一世我往北走了很远，住进一个山谷里。村子很小，几户人家，房子是半埋在地下的，方的或圆的，一家一间，二十来个平方。房子塌了以后，地面上只剩一圈灰土，四五步宽。

有证据红山文化的房屋多为圆形或方形的半地穴式，约20平方米，地表表现为直径4—5米的灰圈。区域调查显示，有的地区一半以上的「聚落」只是一两户人家的农庄。18

我们种小米，在山坡上拣榛子一类的坚果，养猪，打鹿。家里有石铲、石锄，磨谷子的石盘和石棒，割穗子用的薄石刀，像一片树叶。

有证据赤峰地区的调查发现了农业（尤其是粟）、采集（尤其是坚果）、养猪和狩猎（尤其是鹿）的证据；家户石器中有铲、锄、犁形器、斧、锛、磨盘和磨棒。牛河梁出土了最早的叶形和长方形石刀，可能用来收割谷物。18,19
推断红山人以农业为主还是以渔猎采集为主，学者意见相反（见章末「争论」）。20,21

她纺线。用一个圆锥形的陶纺轮，坐在门口一转一转。她左耳戴一只坠子，只有一只。这里的人都这样，男人也是。

有证据红山遗址出土锥形陶纺轮和石纺轮。22 胡头沟和牛河梁积石冢的遗存说明，先民有佩戴单耳坠的习俗。23
虚构她是谁是编的；红山普通女性的生活几乎没有直接证据。不要据此说红山是「母系社会」。

山上没有村子

每年秋收以后，山上会来人叫我们去干活。走一两天山路，上到一道长长的山梁。山上满是松树，没有人住，只有一座座土台、石头砌的坛和坟。

有证据牛河梁是「一处独立于居住地之外的规模宏大的史前墓葬和宗教祭祀场所」；美国—中国联合调查认为它可能是许多人来朝拜、常住人口很少的「朝圣中心」，散布在不宜耕作的山地上。24,25,18
虚构「秋收后被叫上山干活」是编的。

我们的活是做陶筒。筒没有底，一摞一摞地烧，烧好了抬到坟上，一圈一圈地摆，一座坟上要摆几百个。外面要画红地黑花，画得仔细；里面就随便抹一抹，反正没人看。

有证据牛河梁大型积石冢上往往摆放数百个陶筒形器；制作者只对外部精心加工，内部只作简单处理，研究者据此判断是「群体劳动的结果」。筒形器多为彩陶，「红地黑彩」是红山彩陶的典型特征。26,27

坛是石头砌的，三圈，一圈比一圈高。石头不是这里的，是从远处运来的，淡红色，五条棱，一根根竖着插在土里，像一道石栅栏。

有证据第二地点祭坛三圈直径由外向内为22米、15.6米和11米，石料是远地运来的淡红色五棱柱状玄武岩，立着排列，形成石栅效果，由外向内层层高起。27

庙里的脸

山梁最高处有一座庙，土木搭的。我只进去过一次，帮着抬东西。墙上贴着泥塑的女人，有的和真人一般大，有的比人大两三倍。我看见一张脸，涂成红色，眼睛里嵌着两片玉，在暗处发光。她只有左耳上有个洞，和我们一样。

后面高处的另一间里，有一只泥做的耳朵，比我的头还大，暗红色，硬得像烧过一样。

有证据女神庙出土的泥塑女神像残件多为真人大小，也有比真人大2至3倍的上臂、耳、鼻等残件；女神头像涂朱彩、玉片嵌目，只有左耳有耳洞；「上庙」出土3倍大的泥塑耳朵，暗红色、硬度极高，似经烘烤。23
虚构「我」进过庙是编的。女神庙至今没有全面发掘。26

石头里的坟

有一年，山上埋了一个大人物。坟不是挖在土里，是从山里最硬的石头上凿出来的。四壁用石板一层层叠起来，叠了十几层，上面盖着长条石板。

我帮着搬石板，看见了他。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头朝东，仰面躺着。头下枕着一只淡青色的玉凤。右胸下面放着一个玉筒，斜口朝上。左手边是一个小小的玉人，双手贴在胸前。右胳膊上戴着玉镯，肚子左边叠放着两只玉环，环里放着两颗绿松石。别的什么都没有：没有陶罐，没有吃的。

有证据牛河梁第十六地点4号墓，墓穴「在山体最坚硬的变质花岗岩的岩脉上直接开凿而成」，石棺四壁石板叠砌17层；墓主45至50岁男性，头东脚西，仰身；淡青色玉凤枕在头下，斜口箍形器在右胸偏下、斜口朝上，玉人在左手位，玉镯戴在右臂，两件玉环叠放在左下腹，环内放两件绿松石坠饰。28 「唯玉为葬」是牛河梁大墓的特征。26
虚构「我」去搬石板是编的。

我这样的人，死了不会埋到山上。我们埋在哪里，后来的人至今也不知道。

有证据被埋在积石冢里的少数死者「并非普通社会成员」；越靠边缘的墓规格越低，最低的只有陶器或没有随葬品。普通人葬在哪里，研究者没有找到。28,26

山上的祭祀，到我老的时候渐渐少了。雨水一年比一年少，地里收得也少。有人说，山上那些人请不来好天气了。

推断研究者认为约5000年前北方季风减弱、降水减少，红山玉作在5.0千年前后突然停止；也有学者认为牛河梁这类礼仪中心的停止标志着「精英权力的消失」，可能是因为他们不再能「保证好天气」而被普通人抛弃。19,29
这一世看见的
牛河梁的彩陶筒形器
牛河梁的彩陶筒形器。没有底的彩陶筒，一座积石冢上要摆几百个，外面画得细，里面很糙。26,27 中国国家博物馆「古代中国」展。照片2011年摄。 图：Gary Lee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红山文化的斜口筒形玉器
红山文化的斜口筒形玉器。一头斜切的玉筒。牛十六M4墓主右胸下就放着一件，斜口朝上。28 中国国家博物馆。照片2025年摄。 图：Windmemories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红山文化的陶孕妇像
红山文化的陶孕妇像。7.8厘米高的红陶小像，推断出自辽宁喀左东山嘴。牛河梁女神头像本身没有找到许可清楚的照片。红山的人体塑像多为女性。23 中国国家博物馆。照片2011年摄。 图：Gary Lee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红山文化玉猪龙
红山文化「玉猪龙」。猪一样的头，蜷曲的身体首尾相接，学者也叫它「玦形龙」。 2011年摄于首都博物馆，是否首博藏品未核实。牛河梁出土的一件玦形玉龙由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收藏。34 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红山文化勾云形玉佩
勾云形玉佩，红山文化晚期，约公元前3500—前3000年。四角卷曲如云，中间镂空成旋涡。这件是传世品，没有发掘记录。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据该院开放数据）。 图：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数据） / Wikimedia Commons，CC BY 4.0
牛头坐人玉饰
牛头坐人玉饰。中国东北，馆方说可能是红山文化。一个长着牛头和角的蹲坐的人，肩上有孔可以佩挂。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美国），241A展厅（在展）。 图：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开放图库，CC0
第三世 · 约4900年前

撑船的人

身份 船工兼木匠地点 今浙江杭州余杭，良渚城边的临水台地同伴 阿禾（见资料版章首故事，虚构）伴侣 一个纺麻的女人（虚构）

水上的城

这一世我又回到南方，住在一个到处是水的地方。人都住在一块块堆高的土台上，台子之间是河，出门就上船。我做船，也撑船。

有证据良渚先民大多临水而居，竹筏与独木舟是最主要的运输和交通工具；古城内外分布着许多人工台地，台地与河道交错。35,36,37

船是一整根松树挖出来的。挑一根又直又粗的马尾松，砍倒，先用火把里面烧焦，再一点点刮掉焦炭，挖成一条长槽。我挖过最长的一条，有四五个人躺下那么长，窄得只能一个人坐一排。桨也是木头削的。

有证据杭州临平茅山出土的独木舟由整段马尾松加工而成，全长7.35米，最宽处0.45米，深约0.23米，是国内保存最完整、最长的史前独木舟；钱山漾、卞家山、龙南等遗址都出土过木桨。36,35
推断「先火烧再刮」是独木舟的常见做法，良渚这条船的具体工序没有找到机构说明。茅山这条船的年代也可能比这一世稍晚。

我们住的台子在城边，伸进河里有一个木头码头：一百多根木桩分三排打在岸边，中间一排一直伸到河里，像一个「丁」字。台子的边上要护住，不然一下雨就塌：有的地方打一排木桩，编上竹席；有的地方钉一层木板。

有证据卞家山码头呈T形，河埠头由140多根木桩分3排沿河岸排列，码头从岸边向河中延伸约10米。钟家港西岸与美人地临河处发现竹编加木桩、或木板构建的护岸，用来防止台地坍塌。37,38

阿禾

阿禾是城外的稻农，冬天被叫去北边的山谷修坝。我撑船帮他们运过木头。修坝的大木头要从很高的山上拖下来，到了水边，捆成排，我撑着往下游送。他们用草把灰泥包成一个个长包，一层横一层竖地垒起来，坝就一点点高了。

有证据良渚水坝用南荻把灰色黏土包成「草裹泥」泥包，横竖交错垒筑；修坝木材有的要从四五百米高的山上运下来。39,40
虚构阿禾是资料版章首故事里的虚构人物，「我」帮他们运木头是编的。

阿禾的家在城外，城里他进不去几回。我住在城边，常进城送东西。城里住的不是种地的人，是做玉的、做漆的、做骨器的匠人，还有贵人。他们的稻子从城外运进来，堆在宫殿台地边上的大粮仓里。

有证据刘斌认为「良渚古城里住的不是农民，而是工匠、工商业阶层和贵族统治者阶层」；方向明：「良渚古城里没有稻田只有大粮仓」。池中寺台地有大面积炭化稻谷堆积。41,42,43

城里的河岸上全是作坊：敲石头的、磨玉的、做木器的、做骨器的。宫殿区那块大台子高出地面好几人，上面又有三座更高的台子，贵人住在上面。

有证据钟家港河岸边有木作坊、玉作坊、石作坊、骨器坊。莫角山宫殿区东西约630米、南北约450米，相对高约9—15米，上有大莫角山、小莫角山、乌龟山三座宫殿台基。44,45

家里

我的女人纺麻。她手里一个陶纺轮，一根木杆，坐在台子边上，一边纺一边看孩子。我们的孩子玩一个木头削的陀螺，上平下尖，中间刻一道槽，用绳子一抽就转。下雨天地上泥，大人都穿木屐。

有证据良渚纺轮多为陶质；卞家山陶器盖钮上残留麻布印痕。卞家山出土木陀螺，高5.5—7厘米，顶部平、另一端削尖，中部偏上有一周凹槽；卞家山和慈湖都出土过木屐。46,47
推断木陀螺是玩具，是推测。
虚构她和孩子是编的。

她远远见过城里的贵妇人：胸前挂着玉璜，听说她们连纺线的轮子、织布的机子都是玉做的。「玉的纺轮能纺线吗？」她不信。

有证据女性贵族墓主要随葬玉璜、玉纺轮等；瑶山出土玉纺专，专杆插在纺轮孔中；反山M23出土三对织机构件的玉端饰，被复原为原始腰机，「明显不是普通的实用器」。48,46 墓主的性别多是根据随葬品推定的，见章末。

我们吃的，比在凌家滩丰富：稻米饭，鱼多得吃不完，鲤鱼、黑鱼、青鱼，还有螺蛳、河蚬、河蚌。肉最多的是猪，其次是鹿。台子边上有杨梅树，熟的时候孩子们爬上去摘。

有证据良渚古城出土动物中猪骨最多，其次是鹿；水产有鲤鱼、黑鱼、青鱼、鳖、龟、蟹、蚬、螺蛳、蛤蜊、河蚌；果蔬有桃、李、葡萄、南酸枣、甜瓜、葫芦。35,36 宁波施岙稻田边出土了生长于约公元前2520年的杨梅古树树干。49
推断施岙在宁波，不在良渚城边；「台子边有杨梅树」是借用。

水边的日子也有坏处。孩子常常发烧，一阵冷一阵热。河道里漂着垃圾，有时还有人骨，没人好好埋。

有证据良渚古城河道和城壕出土的加工人骨中，两件头骨有眶顶筛孔，所有可观察的下犬齿都有线状釉质发育不全，说明这些人幼年反复营养不良；这些人骨不是战争或祭祀中被杀的。50,50 长江三角洲水田人群的疾病压力比北方早期粟作人群高，研究者推测与疟疾、血吸虫等有关。51,51
这一世的家什
良渚古城城墙剖面
良渚古城城墙剖面。先铺石块，再堆黄土。城墙脚下垫着一万多块「一人搬得动」的石头。37 良渚博物院（揭取的城墙剖面）。照片2016年摄。 图：Siyuwj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莫角山宫殿区
莫角山宫殿区。人工堆起的大土台，相对高约9—15米，上面有三座宫殿台基。45 良渚古城遗址公园。照片2016年摄。 图：Siyuwj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良渚高坝：石坞遗址
良渚高坝：石坞遗址。山谷里横着一道土坝。良渚水坝约5100年前开始修建，是世界上最早的大型水坝系统之一。39 良渚古城外围水利系统高坝遗址现场。照片2022年摄。 图：Siyuwj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良渚的木构水井
良渚的木构水井。用木板围成方框的井圈，出自余杭庙前遗址。良渚的井用木头、竹苇编织物加固井壁。38 良渚博物院（杭州余杭）。照片2013年摄。 图：猫猫的日记本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良渚的木屐和木矛
良渚的木屐和木矛。一块带孔的木板鞋底，是中国最早的木屐之一，出自卞家山；旁边是庙前出土的木矛。46 良渚博物院（杭州余杭）。照片2013年摄。 图：猫猫的日记本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良渚的袋足陶鬶
良渚的袋足陶鬶。三条空心袋足之间可以生火，用来煮酒或温酒。48 良渚博物院（杭州余杭）。照片2013年摄。 图：猫猫的日记本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良渚的陶豆柄和鱼鳍形鼎足
良渚的陶豆柄和鱼鳍形鼎足。高足盘的柄，和形状像鱼鳍的鼎足。良渚人家天天用的锅和盘，考古里最常见的就是这种碎片。 浙江省博物馆藏（上传者说明），照片2013年摄于良渚博物院。 图：猫猫的日记本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卞家山的酸枣核
卞家山的酸枣核。良渚人除了吃稻米，也采野果；良渚出土的果实有桃、李、南酸枣、甜瓜、葫芦等。35 浙江省博物馆藏（上传者说明），照片2013年摄于良渚博物院。 图：猫猫的日记本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良渚的石「耘田器」
良渚的石「耘田器」。中间有孔、两翼展开的扁平石器。博物院把它列为农具，具体用法没有找到机构说明。55 浙江省博物馆。照片2014年摄于原武林馆区，现在在哪个馆区展出未核实。 图：Zhangzhugang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良渚文化三角形石犁
石犁，余杭庙前遗址出土。三角形，中间钻孔，用来固定在木质犁床上。良渚的农具有石犁、石刀、石镰和耜。56,57 2013年摄于良渚博物院（据上传者说明）；良渚博物院官网也收录了一件同类石犁。58 图：猫猫的日记本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良渚文化的陶鼎、陶豆、陶壶
良渚人的锅碗瓢盆：陶鼎、陶豆、陶壶，余杭庙前遗址出土。鼎有三条腿，架在火上煮汤煮粥；豆是高脚盘，用来盛食物。57 2013年摄于良渚博物院（据上传者说明）。良渚博物院第一展厅「水乡泽国」讲种稻、养猪、制陶等日常生产。59,60 图：猫猫的日记本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良渚磨光黑陶壶
良渚磨光黑陶壶。约公元前2400—前2000年，高30.8厘米，细长颈、通体磨光。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美国纽约），第207展厅（在展）。 图：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图库，CC0
良渚反山12号墓出土的玉琮王
玉琮王，1986年出土于良渚反山12号墓，通高8.9厘米，上端直径约17厘米。四面刻着「神人兽面」图案：一个头戴羽冠的神人，骑在一只大眼睛的神兽上。是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的文物。61 浙江省博物馆藏（镇馆之宝）。2026年9—11月良渚博物院「琮谱」特展期间，会借到良渚博物院展出一段时间。61,62,63 图：Siyuwj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良渚文化玉三叉形器
玉三叉形器，反山14号墓出土。这类器物出土时一般在墓主头部，是冠上的饰件，研究者认为可以插羽毛。只有贵族墓里才有。64,46 照片应摄于良渚博物院（据拍摄者同日照片推断）；良渚博物院第三展厅「玉魂国魄」专讲用玉区分身份等级。65 图：Siyuwj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刻神面纹的良渚玉饰
刻神面纹的良渚玉饰。一对大圆眼、宽鼻、阔嘴，是玉琮上神人兽面纹的简化版。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目前未展出。 图：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图库，CC0
良渚文化嵌玉漆杯复制品
嵌玉漆杯（复制品），原件出土于反山12号墓，也就是玉琮王那座墓。瘦长的带把杯，红漆外壁上镶着一粒粒小玉。66 良渚博物院展出的是复制品；原件收藏地未核实。66 图：猫猫的日记本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反山M12的原址复原展示
反山M12的原址复原展示。琮王和钺王就出自这座墓；这是在原址按发掘时的样子复原的。 良渚古城遗址公园反山墓地。照片2019年摄。 图：Siyuwj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第四世 · 约4780年前

城里的陶工

身份 城里的普通人，做陶、种粟地点 今山东济南章丘焦家伴侣 从城外母系村子嫁来的女人（虚构）

有墙的城

这一世我往北，到了泰山北边。这里有一座城，土墙是夯出来的：两边夹板，中间填土，一捆木棍扎在一起往下砸，土上留下一片片圆坑。墙外有壕沟。城里的房子一座挨一座。

有证据焦家是目前黄河下游最早的史前城址，与良渚古城同时期；城墙分两期夯筑，版筑，「集束棍夯的夯窝清晰可见」，城外环绕壕沟；已发现房址116座。67,68

我们从小吃小米。孩子吃奶吃到三四岁，有的到五岁。煮饭用陶鼎、陶罐，粥里有小米，偶尔有一点稻米、橡子、薏米。

有证据焦家10具人骨的牙结石和30件陶器的残留物中，淀粉粒主要来自粟和黍，另有薏苡、小麦族、稻、橡子和块根块茎；鼎、罐内壁有大量糊化淀粉粒。牙本质序列同位素显示，焦家人从儿童期就以粟黍为主，断奶年龄大致为3—5岁。69,70

城里不是人人吃得一样。大户人家的孩子，从小就多吃肉，吃别的粮食；我们这样的人家，一辈子都是小米。

有证据同位素显示，焦家精英从儿童到成年持续消费高蛋白的C3食物，普通人始终以C4食物（粟黍）为主。70

鬶里倒出来的

我做陶。我们做的东西很好看：有一种白得发亮的陶，有一种黑得发亮的，还有烧好以后再画上红、黄、绿颜色的。贵人喝酒用一种三条腿、带长嘴的壶，叫鬶，倒进高高的细柄杯子里。里面是谷物酿的，带一点酸。

有证据焦家出土白陶、彩陶、黑陶等成套陶器；彩绘陶是烧后彩绘，红色是红赭石，黄色是黄赭石，绿色是绿土（海绿石），是国内已知最早的绿土颜料。焦家的鬶、高柄杯、单耳杯里有谷物淀粉和植硅体，加上此前检出的酒石酸，研究者推测用来喝发酵饮料。67,71,69
虚构「带一点酸」是编的。

她的娘家

我的女人是城外一个村子嫁来的。她们村子不一样：人死了，不管男女，都要埋回母亲那一族的坟地。她们村里有两大族，坟地分两片，一片一族，世世代代都这样。

有证据山东广饶傅家遗址（约公元前2750—前2500年）60人的古DNA显示存在两个母系氏族，墓地严格按母系组织，男女都葬回母系墓地，延续至少10代。72
虚构她从傅家这样的村子嫁到焦家，是编的。焦家城里是不是母系，没有证据。

她有个哥哥，头疼得厉害，村里的人在他头骨上开了一个洞。他活下来了，头上留着一个坑，头发长不出来。

有证据傅家一名35—45岁男性的头骨上有开颅手术的痕迹。72
虚构手术的原因、他活下来，都是编的。研究没有说明是否愈合。

城里也有外地来的人，说话口音不一样，吃的东西也和我们不一样。

有证据锶、硫同位素显示焦家聚落群存在少量外来人口；古基因组显示焦家人约六成祖源来自黄河中游仰韶粟黍农人，约四成来自山东本地人群。73,74

挖开的坟

城里埋人讲究。七成的人有棺材；大户人家一棺一椁；最大的几座，棺外还有两层椁。我见过最高的一个首领下葬：他比一般人高一个头，身上放一把大玉钺，钺上抹满了红色的朱砂。我们这些人，坟坑只能刚好放下一个人。

有证据焦家墓葬约七成使用葬具，有百余座单棺墓、二十余座一棺一椁墓和两座一棺两椁大墓；最大的墓约8平方米，最小的「仅能容纳墓主」。M184墓主为男性，推算身高约1.9米，随葬焦家最大的玉钺，表面有大片朱砂痕迹。75,68

后来出了怪事：有些大墓被人挖开了，尸骨被翻出来，玉钺被拿走了。有人说是仇家，有人说是后来掌权的人。没人跟我们这些人说实话。

有证据焦家215座墓中有20余座大墓，并有「毁墓现象」；河南永城王庄的大墓也被毁，墓主尸骨被取出，玉钺不见。毁墓的原因没有找到论证。76,77
这一世的家什
大汶口白陶鬶
大汶口白陶鬶。白陶做的三足壶，三条空心袋足下面可以生火，嘴朝天，像一只仰头的鸟。焦家也出土成套的白陶。67 照片2019年摄于中国国家博物馆；现在是否在展未核实。 图：Anagoria / Wikimedia Commons，CC BY 3.0
大汶口白陶高足杯
大汶口白陶高足杯。约公元前2800—前2400年，高17.2厘米。焦家的高柄杯里检出过谷物淀粉和酒石酸。69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目前未展出。 图：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图库，CC0
大汶口象牙梳
大汶口象牙梳。梳背镂空出花纹。大汶口墓地出土过雕镂花纹的象牙梳。80 山东博物馆（济南）。照片2012年摄。 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大汶口的象牙环和獠牙饰
大汶口的象牙环和獠牙饰。象牙手镯和整枚野猪獠牙。大汶口人下葬时手握獐牙、随葬猪獠牙。75,68 山东博物馆（济南）。照片2012年摄。 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大汶口骨镰
大汶口骨镰。兽骨磨成的弯刃镰刀，割谷穗用。 山东博物馆（济南）。照片2012年摄。 图：Gary Lee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大汶口陶猪
大汶口陶猪。圆滚滚的小陶猪。大汶口文化墓葬常随葬猪下颌骨、整猪。78 济南市博物馆。照片2012年摄。 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大汶口文化房屋复原
大汶口文化房屋复原。按考古发现复原的半地穴茅草屋。现代复原模型。 大汶口文化博物馆（山东泰安，上传者说明）。照片2017年摄。 图：Huangchenhai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大汶口文化刻符陶尊
刻符陶尊，大汶口文化，山东莒县陵阳河遗址出土。大口尊的上腹部刻着一个图像符号。1979年这里第一次发现出土图像文字的大型墓葬。80 2018年摄于中国国家博物馆；是否国博藏品、现在是否展出，未核实。 图：Augusthaiho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海岱龙山的蛋壳黑陶高柄杯
海岱龙山的蛋壳黑陶高柄杯。比焦家晚几百年，杯壁最薄处只有0.2—0.3毫米，只出在少数大墓里，是标志身份的礼器。81 山东博物馆（济南）。照片2012年摄。 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第五世 · 约4300年前

烧杯子的人

身份 窑场的陶工地点 今湖北天门石家河伴侣 一个纺线的女人（虚构）

护城河

这座城是我见过最大的。城墙像一道大坝，几十步宽。墙外的护城河宽得像大江，绕城一圈要走好一阵子。城墙走着走着会断开，断口处是水门，河水从门里流进城。

有证据石家河古城由内城、护城河、外郭城三重组成，总面积348.5万平方米，内城177.5万平方米；城壕长约4800米、宽80—100米、深6—8米。考古学家赵辉回忆第一次看到城墙「像大坝一样」；方勤多年疑惑「城墙走着走着就没了」，后来发现是水门把城墙和护城河连成了闭合系统。82,83,84

城外是稻田。种稻前先放一把火，把树林和荒草烧掉。稻子种得粗，一场大水就可能颗粒无收。

有证据谭家岭剖面中，约4400年前以后稻属植硅体突然增多，炭屑浓度也升高，研究者认为人们开始用火清除林地和草地种稻；稻作技术仍较原始，产量容易受季节性洪水和山洪影响。83

两百万个杯子

我在城里的窑场烧杯子。一种红色的小陶杯，小得一只手能握住好几个。先挖黄土，在池子里淘洗，缸里存着水，做好的杯子一摞摞套起来进窑。烧坏了的粘成一坨，就扔在旁边。扔了几十年，碎杯子堆得比人还高。

有证据三房湾发现约8000平方米的制陶窑场，堆积厚1.2—2.4米，埋藏超过200万个红陶杯（估算）；发现陶窑、黄土坑、洗泥池、蓄水缸和陶杯套叠烧结现象，是以烧制红陶杯为主的专业窑场。85,86
推断工序的先后顺序是按遗迹推断的。

这么多杯子做什么用？有人说喝酒，有人说祭神。我只知道，烧多少都有人要。

推断专家认为红陶杯「功能之一是用来饮酒」；王仁湘称其用途与大量生产的原因「仍是待解之谜」。85,87

闲下来，我也捏小泥人、小动物：猪、狗、羊、鸟、乌龟、大象、猴子，还有一个跪着、怀里抱着一条鱼的人。这些捏好的小东西，会被一坑一坑地埋起来，一坑几千个。

有证据石家河邓家湾一座坑中出土数千件小型陶塑，有鸟、鸡、猪、狗、羊、虎、象、猴、龟等；有跪坐、双手抱鱼于腰间的人像。全遗址出土陶塑合计约万件，研究者认为是祭祀性遗物。85,88

印信台

城西的护城河外有几座黄土台子，是祭神的地方。台子边上埋着装人的瓮、倒扣的碗和缸。低洼地里，几十个去了底的红陶缸一个套一个，排成一条长龙。缸上刻着记号：太阳、月亮、号角。

有证据印信台位于西城壕西侧，有5个人工黄土台基，最大的东西约30米、南北约13米；台基边沿有大量瓮棺、扣碗、立缸；低洼地有数十个红陶缸首尾套接的套缸，部分缸上有刻划符号，包括日月、号角等形状。这是长江中游规模最大的史前祭祀场所。89,85,87

我的女人用彩色的陶纺轮纺线，橙的、黄的、黑的，轮面上画着花。她让我去印信台的时候，替她把一个小陶狗埋进土里。

有证据屈家岭文化晚期到石家河文化时期，石家河先民制作了大量彩陶纺轮，有橙黄、橙红、黑褐、红褐等颜色。85
虚构她让「我」埋小陶狗是编的。
这一世做过的、见过的
石家河的小陶塑动物
石家河的小陶塑动物。几厘米高的红陶小动物。邓家湾一座坑里就有几千件，有鸟、鸡、猪、狗、羊、虎、象、猴、龟等。85 湖北省博物馆（武汉）。照片2010年摄。 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石家河文化小陶塑
石家河的小陶塑，湖北天门石家河遗址出土，有动物，也有人物。考古学家用「捏塑雕玉」概括石家河人的手艺。91 2024年摄于中国考古博物馆（北京）；是馆藏还是借展，未核实。 图：Furius / Wikimedia Commons，CC0
石家河风格的玉神面
石家河风格的玉神面。獠牙、大耳环、头戴冠的神面。这类精品玉器多属后石家河文化，比第五世晚约三百年。85 这一件是传世品，出土地不明。 照片2009年摄于美国史密森尼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现在是否在展未核实。 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石家河文化风格的玉人头像
石家河文化风格的玉人头像。这件不一定出自石家河遗址本身。考古工作者指出，石家河玉人头像的面部特征，和一千多年后的三星堆青铜人像「高度相似」。84 2010年摄于上海博物馆玉器陈列，是否上博藏品未核实。 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第六世 · 约4050—3960年前

做石器的人

身份 手工业区的石器工匠，后来被征去仓储区地点 今山西临汾襄汾陶寺伴侣 一个给陶器上彩的女人（虚构）

被看着干活

这座城的西南角是做东西的地方，做陶的、做石器的，一片一片分开。每一片都有一座方方正正的大房子，回字形，里面不干活，是管事的人待的。我们在外面敲石头，他们在里面看着。

有证据陶寺中期手工业区在城西南，以石器、陶器为主；2010—2013年确认2个制陶、3个石器生产小区，各配一座较大夯土建筑；「回」字形夯土基址IIIFJT2约1300平方米，没有生产废料，被判定为管理机构。92,93,94
推断「官营」「被监管」是研究者的解读。

我住一间半埋在地下的屋子，十几个平方，四周都是倒垃圾的坑。有的人住窑洞。贵人住的是两间的房子，盖在夯土台上；王住的宫殿，台基比地面高出半米。

有证据何努：最底层住约16平方米的单间窑洞，大多数平民住约16平方米的半地穴单间；下层贵族住约50平方米的双间房，建在约200平方米的夯土台上；宫殿台基高出地面50厘米。平民区被灰坑和窖穴包围，布局混乱。93

我们吃小米，黍和粟，偶尔有点肉：猪、羊，还有黄牛。黄牛是新来的，有钱人家才养得起。稻米只在宫里见过。我们的牙倒都挺好。

有证据陶寺先民以粟黍为主粮，兼有水稻、大豆；家畜有猪、羊、黄牛、狗。人骨同位素δ13C均值约−7‰，以粟黍类C4食物为主。水稻只发现30多例颗粒，宫城浮选出炭化稻米，被认为是贵族饮食或祭祀所用。陶寺黄牛的DNA显示源自近东。180例个体龋齿率仅1.0%。95,96,93,97,98

鬲和冰

她给陶器上彩，红的用朱砂，白的用石灰。她做的不是我们吃饭的锅，是贵人坟里放的瓶、盆、罐。我们吃饭用鬲：三条肥肥的腿，是先在锅底挖三个洞，把腿插进去，再抹泥粘牢。

有证据陶寺大中型墓有成组彩绘陶器；彩陶红色颜料是朱砂（HgS），白色是碳酸钙。陶寺肥足鬲的三足用「榫卯法」：先在腹底挖三个洞插入鬲足，再抹泥加固。99,100,101
虚构她的身份是编的。

后来我被征去城东南的仓储区。那里一排排大窖，比房子还宽，深得要走环形的坡道下去。窖口旁有一块抹了白灰的小平台，我在那上面站过岗。

有证据仓储区大窖穴直径5—10米、深4—5米，用环形坡道上下；一处大窖入口有直径1.5米的白灰面小平台，何努认为是哨兵站岗处。93,94
虚构「我」站岗是编的。

夏天，我们还往宫里扛过冰。宫里有一个冰窖，在地下八米深，台阶一级级往下。王夏天吃的是凉的东西，宫殿东南角还有一个烧石头的小炉子，烤出来的东西别处吃不到。

有证据陶寺宫殿区发现「凌阴」（冰窖），在地下约8米深处，坡道做成台阶状，有长期存放冰块形成的淤土痕迹；宫殿东南角有上下两室、中间有窑篦的小窑炉，窑内有烧过的石头，何努认为是「异域风味」的烤食，仅限宫城内享用。94
推断「存冰」「烤食」都是解读；「我」扛冰是编的。

王的坟

我年轻时，城里葬过一位王。坟深得像一口井。墓室东墙正中嵌着一副野猪的下巴，獠牙被拔掉了，左右各摆三把玉钺。棺材西边，摆着十头劈成两半的猪；六张木案板上放着肋排，旁边是四把大石刀。还有两张弓，被折断了。

墓室东南角，斜靠着一根漆木杆，黑绿两色，一格一格用红线隔开。有人说，那是量日影的尺子，王靠它定夏至、定农时。

有证据中期王墓IIM22长5米、宽3.65—3.7米、深约7米；东壁正中嵌一副拔掉獠牙的野猪下颌骨，左右各三把玉钺；有10头劈成两半的整猪；6张木俎上放肋排，配4把大石厨刀；另有两张折断的弓。墓室东南壁靠着一根漆木杆（IIM22:43），复原长187.5厘米，黑绿相间、以红（粉红）线分隔，第11格距头端39.9厘米，与《周髀算经》夏至影长一尺六寸相合；何努认为它是测日影的圭尺。93,94,101,102
推断「休兵不战」「定农时」是学者解读。

大墓里还成对放着高高的筒形鼓，鼓面蒙的是鳄鱼皮。汾河里真有鳄鱼，我见过它们在河边晒太阳。

有证据陶寺出土8面鼍鼓，即鳄鱼皮鼓，呈竖立筒状、彩绘鲜艳，3002、3015、3016号大墓各两面；遗址出土数量不少的鳄鱼骨板和竹鼠骨骼，锶同位素显示附近的鳄鱼是本地生养的。101,99,95
虚构「我」见过鳄鱼晒太阳是编的。

后来的事

我老了的时候，城里乱了。有人把王和贵人的坟一座座挖开，把骨头拖出来扔掉，把宝贝砸碎。宫殿被推平，夯土上挖出一条长沟，扔进去一层又一层的人，男人多，也有孩子。观天的高台也被推倒了。

有证据陶寺晚期大墓均被捣毁，出现甲墓人头被扔到乙墓中的现象；宫殿有被夷平的迹象。宫殿区IHG8分三层，人骨被散乱扔弃，至少36人：男性17、女性3、其余不明，14岁以下9人，平均死亡年龄约19岁。M3016被一个坑从墓室中部挖穿，坑底只剩一个40—45岁男性的头骨。94,103,101

是谁干的？有人说是城里的人自己翻了天，有人说是北边来的人。我在城西南敲了一辈子石头，到最后也没弄明白。后来，有人在推平的宫殿地面上搭起棚子，敲石头、磨骨头，又干起了我们的活。

推断何努曾认为是内部的「政治报复」，后来又认为与石峁的南下冲击有关，两说并存。93,94
有证据晚期原宫殿区的灰坑里有大量石器废料和破碎的骨器，说明有人在这里加工石器、骨器。93
这一世看见的
陶寺的陶釜灶
陶寺的陶釜灶。下面是带烟口的灶膛，上面坐着一口锅，一件陶器就是一个可以搬动的厨房。 山西博物院（太原）。照片2013年摄。 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陶寺的木豆
陶寺的木豆。木头早已朽烂，考古队靠残留的彩绘漆皮把形状剔了出来。陶寺大墓里有木案、木豆、木俎成套随葬。94 照片2022年摄于山西，推测是临汾博物馆，未核实。 图：Siyuwj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陶寺遗址出土的彩绘龙盘
陶寺彩绘龙盘，盘内用红彩画一条盘曲的蛇形龙。 2014年摄于山西博物院。陶寺有4座大墓各出土1件龙盘，中国考古博物馆、山西博物院和2024年开馆的陶寺遗址博物馆都展出过，但各自是哪一件，没有查到。101,107,106 图：Underbar dk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陶寺的特磬
陶寺的特磬。打制的大石片，上端穿孔悬挂。陶寺大墓里石磬和鼍鼓、陶鼓同出。101,88 中国考古博物馆（北京，中国历史研究院）。照片2024年摄。 图：Furius / Wikimedia Commons，CC0
陶寺的陶鼓
陶寺的陶鼓。细高颈、圆肚子，颈口一圈小柱钮用来绷皮。「以陶为腔，顶端蒙皮」。99 中国考古博物馆（北京，中国历史研究院）。照片2024年摄。 图：Siyuwj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陶寺的铜铃
陶寺的铜铃。一只小小的红铜铃，纯度达97.86%，不是青铜。99,105 中国考古博物馆（北京，中国历史研究院）。照片2024年摄。 图：Siyuwj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陶寺的嵌绿松石骨笄
陶寺的嵌绿松石骨笄。骨头磨成的发簪，顶端嵌着绿松石小片。陶寺已用绿松石「平面式粘嵌」做腕饰。99 中国考古博物馆（北京，中国历史研究院）。照片2024年摄。 图：Siyuwj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陶寺的卜骨
陶寺的卜骨。烧灼过的动物肩胛骨，没有刻字。陶寺出土过用黄牛肩胛骨做的卜骨。108 照片2022年摄于山西，推测是临汾博物馆，未核实。 图：Siyuwj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陶寺遗址出土的朱书扁壶
陶寺朱书扁壶（残），器表能看到用朱砂写的字迹。 中国考古博物馆（北京）以实物展出。原物是灰坑里出土的破片，经过修复。104,101 图：Furius / Wikimedia Commons，CC0
龙山时代的骨器和卜骨
龙山时代的骨器和卜骨。河南辉县孟庄出土的一组骨器：骨笄、骨锥、骨匕，还有一块卜骨。哪一件是什么，照片说明没有逐一标注。 新乡市博物馆（河南）。照片2011年摄。 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第七世 · 约3950年前

砌墙的人

身份 给石城运石砌墙，后来进了骨器作坊地点 今陕西榆林神木石峁伴侣 皇城台的女匠（虚构）

石头的城

从陶寺往北走，过了黄河，到了黄土高原的北头，沙漠的边上。这里有一座石头砌的城，城墙绕着山沟走，十几里长。城里最高处是一座山峁，三面临沟，四面用石墙包起来，一层一层往上收，像一座台子叠着一座台子。

有证据石峁地处黄土高原北端、黄河西岸、毛乌素沙漠东南缘；面积400万平方米以上，石砌城垣长约10公里，内外城呈「曰」字形。皇城台是一处三面临沟的独立山峁，四面包砌层阶状石墙，上下高差最高约70米。109,110,111

我住在外城的窑洞里，每天往城墙上运石头。砌墙不光用石头，墙里面还横着埋木头，像骨头一样撑着。石缝砌得很紧，最薄的地方只有几毫米。可就在这种缝里，我见过有人往里面塞玉：一把玉铲，一件玉璜。

有证据石峁石墙里有夯土和木头，「如同今天水泥里的钢筋」，研究者称之为「纴木」。2012年整理石墙时发现6件玉器，「一种是在倾斜的石墙里，一种是在倒塌的石墙堆积里」；石头之间的缝隙最薄只有几毫米。112,111
推断为什么藏玉于墙，孙周勇推测与祭祀、礼仪有关。112

城门下面

东门要加修。开工前，在墙基下面挖坑，埋下一颗颗砍下来的人头。有的头被火烧过。我站在旁边，看他们的脸。他们不是外人，有的长得和城里的贵人一模一样。

有证据外城东门的外瓮城外侧和门道入口各埋24个人头骨，东门北端墙基下还有4处，各埋1—16具；头骨有明显火烧痕迹，发掘者认为与城墙修建时的奠基或祭祀有关。2025年古DNA研究测了10个献祭者，9个是男性；除两个带北方草原祖源的个体外，献祭者和石峁贵族墓主的祖源没有差别。112,111,113
虚构「我」在场是编的。

羊骨头做的针

后来我上了皇城台，在台顶的作坊里做骨针。原料是羊脚上的骨头，又直又硬。先截成条，磨成坯，钻针眼，再在砺石上磨细。针眼比头发丝还细。做坏的就扔在墙根，墙根下的骨头渣堆成了山。

有证据皇城台出土骨针万余枚（另有1.7万枚的统计），基本用羊的掌骨、跖骨加工；在台顶西北角发现完整的制作链：骨料、磨制毛坯、钻孔毛坯、残次品、成品和砺石，约30立方米的土方里就有骨针250多枚。骨针针孔最窄直径300微米。111,114,89,115

我们吃小米，肉多是羊和牛，猪也有。这里的人养羊养得多，远远看去，山坡上白一片。

有证据石峁的农作物主要是粟和黍；石峁文化遗址的动物骨骼中家畜一般占80%以上，以绵羊、山羊、黄牛和家猪为主，羊和牛占60%以上。111,114
虚构「白一片」是编的；羊毛、羊奶是否已利用，没有直接证据。

她是作坊里的女匠，手比我巧。她有一件小东西，用牛肋骨磨的，薄薄一片，八九厘米长，中间刻出一根簧片。我第一次见以为是发卡，她笑了，放在嘴边，拉一下绳子，「嗡」的一声。

有证据皇城台出土20余枚骨制口簧，长约8—9厘米、宽逾1厘米、厚1—2毫米，由牛肋骨加工而成，是世界上已知最早的口簧；出土之初因样式像女孩的发卡，被怀疑是发饰。新华社称口簧至今仍可演奏。116,114,115
推断「拉绳」是对「绳振式」口簧的一般解释。

她

台上的一个大人物死了。他躺在墓室中间，棺外要放一两个人陪着，北边墙上挖个龛放陶器。挑去陪葬的，多是女人，和死者没有血缘。有时候一挑就是一家人里的两个。

那一次，他们挑中了她。

有证据韩家圪旦大中型墓墓主位于墓室中央，棺外有殉人1至2人，墓室北壁设壁龛放陶器。古DNA显示，韩家圪旦7个殉人中6个是女性，皇城台19个中14个是女性，且与墓主无血缘；皇城台殉人之间存在二级亲缘关系，作者推测可能是整个家庭或社群被挑选出来殉葬。研究者还推测掌握核心技术的匠人集中在上层居住区。111,113,117
虚构她是殉人，是编的。

我没有再待下去。我往西走，沿着黄河往上游，走了很久。

这一世看见的
石峁遗址的石砌墙体，墙面嵌有雕刻石块
石峁遗址的石砌墙体，墙面上嵌着雕刻的石块。 陕西神木石峁遗址现场，2023年摄。 图：Bilaterian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石峁石墙上的石雕
石峁石墙上的石雕。嵌在石砌护墙里的雕刻石块，原位保存。是不是皇城台大台基那一段，未核实。111 石峁遗址现场（陕西神木）。照片2023年摄。 图：Bilaterian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石峁遗址出土的人射马石雕
石峁「人射马」石雕。 2023年摄于陕西考古博物馆（西安）。 图：Kcx36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石峁的玉人头像
石峁的玉人头像。一块玉片雕出的人头侧影，高鼻、大眼、头顶有冠。 陕西历史博物馆藏（上传者说明）。照片2015年摄。 图：Siyuwj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陶寺的骨口簧（作石峁口簧的参照）
陶寺的骨口簧（作石峁口簧的参照）。薄骨片中间刻出簧舌，放在嘴边拉动发声。石峁皇城台出土了二十多件同类的牛肋骨口簧，这里没有找到石峁口簧的照片。116,114 照片2022年摄于山西，推测是临汾博物馆，未核实。 图：Siyuwj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齐家文化的金耳环
齐家文化的金耳环。细金丝弯成的耳环。喇家属于齐家文化，第七世「我」往西走，就走进了齐家文化的地界。120 中国国家博物馆。照片2011年摄。 图：Gary Lee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齐家文化的双大耳陶杯
齐家文化的双大耳陶杯。两只大耳朵的红陶杯，齐家文化最典型的日用器。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目前未展出。 图：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开放图库，CC0
齐家文化墓葬
齐家文化墓葬。甘肃省博物馆展出的齐家文化墓葬。画面细节未核实。 甘肃省博物馆（兰州）。照片2013年摄。 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这一章你该记住的
  • 满天星斗。约5800年前起，辽西、长江下游、长江中游、海岱、黄土高原各自出现了城、大墓和祭祀中心，没有一个地方是唯一的中心。4,3
  • 玉是最高的东西。凌家滩、红山、良渚的大人物带着成百件玉器下葬，普通人只有几件陶器，甚至什么都没有。5,28,41
  • 城越来越大，墙越来越高。良渚有水坝和城墙，石家河有宽一百米的护城河，陶寺有宫城和粮仓，石峁有十公里的石墙。39,83,93,111
  • 新东西从西边来。约4500年前起，黄牛、绵羊、冶铜术陆续出现在北方；马和家鸡这时还没有到。121,114,105
  • 暴力也在升级。焦家和陶寺有毁墓，陶寺宫殿区有乱葬的人骨，石峁城门下埋着砍下的人头、贵族墓里有女性殉人。76,103,113
  • 母系和父系都有。古DNA显示，山东傅家按母系埋葬，陕北石峁的贵族家族按父系延续。72,113

日常三个地方的日常

这一章「我」去过长江边、海岱和黄土高原。下表把三地放在一起比。

方面长江边（凌家滩、良渚、石家河）海岱与辽西（焦家、红山）黄土高原（陶寺、石峁）
吃稻米为主；肉多来自猪、鹿，鱼和螺蚌很多。35,122小米为主，焦家有少量稻；红山是以农为主还是以猎为主，学者有争议。69,18,20小米为主；猪之外，羊和黄牛越来越多；陶寺宫里才有稻米。95,114,93
住人工堆高的台地，木骨泥墙或干栏，出门上船。37,37红山是二十来平方米的半地穴房；焦家有夯土城墙和壕沟。18,67平民住十几平方米的半地穴或窑洞，贵族住夯土台上的大房子。93,111
穿戴麻布为主；贵族戴羽冠、玉璜、玉镯。46,46只戴一只耳坠；大汶口人戴石珠串、手握獐牙下葬。23,75陶寺有红色纺织品；石峁做了上万枚骨针。93,111
干活修坝、磨玉、做漆木器、烧陶杯。39,85做白陶、黑陶和烧后彩绘陶；红山人给积石冢做几百个陶筒。67,26在被管理的作坊里做石器、骨器；给城墙运石。93,111
信什么玉琮上的神人兽面；燎祭；陶塑和套缸祭祀。61,14,85女神庙、积石冢、祭坛；大陶尊上刻太阳和山。23,27,79测日影的圭尺、鳄鱼皮鼓；城门下埋人头奠基。93,101,111

争论学界还在争什么

学界争论

石峁城门下的头骨，是谁的？

早期的说法2013年初步鉴定说「以年轻女性居多」，2020年的综述也说女性明显多于男性；形态学研究认为他们和内蒙古一带的人群相似，常被说成是外来的俘虏。112,111,123
古DNA的结果2025年测了10个人，9个是男性，3个此前被误判为女性；除两人外，他们的祖源和石峁贵族没有差别。不过样本只有10个。113

现在应以古DNA为准：城门下多是男人，贵族墓里的殉人多是女人。

学界争论

陶寺晚期的毁城，是谁干的？

城里的人自己何努2018年认为是内部的「政治报复」：王墓被盗扰，观象台被毁，宫殿被夷平。93
北边来的人何努后来又认为与石峁的南下冲击有关。陶寺早期和中晚期头骨形态差别大，但DNA单倍型没有差别。94,103

两说并存，所以第六世的「我」到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误解常见误解

常见误解
红山人住在牛河梁。
牛河梁是独立于居住地的祭祀和墓葬中心，常住人口很少，普通人住在山谷里的小村子。24,18
凌家滩玉人背后的孔只有0.15毫米。
孔径约1.5毫米；0.15毫米是孔里残留的管芯尖端。8,9
石家河那些精美的玉器是约4500年前做的。
谭家岭、肖家屋脊的精品玉器属于后石家河文化，公元前2200年以后。85,89
陶寺已经有青铜器。
陶寺的铜铃纯度97.86%，是红铜；齿轮形铜器厚仅几毫米，不能传动。99,105,124
这时候的人已经骑马、养鸡。
家马最早约4000—3600年前才出现在甘青，中原要到殷墟；可以确认的家鸡最早约在3300年前。121
东灰山的小麦有5000年。
对炭化麦粒的直接测年，绝大多数落在3600—3400年前。125

自测五个问题

1. 为什么说古国时代是「满天星斗」？
约5800年前起，辽西（红山）、长江下游（凌家滩、良渚）、长江中游（石家河）、海岱（大汶口）、黄土高原（陶寺、石峁）各自出现了复杂社会，没有一个唯一的中心。以中原为中心的格局要到约4300年以后才逐步形成。
2. 凌家滩07M23大墓是怎么摆放的？
底层是七排石锛、石凿；墓主身上和身边摆满玉钺、玉环、玉璜，脸上盖一把绿色的钺，腰下挂三只装着玉签的空心玉龟；棺顶压一头88公斤的石猪。人骨已被酸性土壤腐蚀殆尽。
3. 举两个例子，说明这一时期贫富差距在扩大。
焦家大墓一棺两椁、随葬抹朱砂的大玉钺，小墓只能容身，精英从小吃得也比平民好；陶寺的大墓随葬上百件器物，而七成到九成多的小墓什么都没有。
4. 石峁的骨针是怎么做的？
用羊的掌骨、跖骨截成骨料，磨成毛坯，钻出针孔，再在砺石上磨细；皇城台出土了从骨料到成品的完整制作链，针孔最细只有300微米。
5. 石峁头骨坑的研究为什么值得注意？
2013年的初步鉴定说多是年轻女性，2025年古DNA发现10个人里9个是男性，而且大多和石峁贵族同源。它提醒我们，早期的形态鉴定可能出错，新方法会改写旧结论。

想看不带故事的版本？中国通史（资料版）· 第3章 满天星斗：古国时代

参考来源本章依据

访问日期为2026年10月8日至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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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 Wikimedia Commons、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和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的开放图库，许可见各图说明；CC BY-SA 图片按原许可共享。「在哪看」写的是收藏单位或照片拍摄地，展陈会调整，出发前请查博物馆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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