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LD HISTORY　世界史 · 第1章第一单元 · 人类的出现
UNIT I人类的出现

第一章人类起源与走向全世界

约 700 万年前 — 约 1.2 万年前旧石器时代农业出现之前

人类最早在非洲演化。地球上曾同时生活着好几种人，今天活着的所有人都属于其中一种：智人。约 5 万年前，智人从非洲扩散出去，到冰期结束时已经走到了除南极洲以外的每一块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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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700万年前第一单元 · 人类的出现 · 约700万年前—前1万年今天
一分钟速览
  • 人和黑猩猩不是祖孙，是表亲：两者的共同祖先生活在 800 万到 600 万年前。600 万到 200 万年前的早期人类化石，全部出自非洲。1
  • 人类演化像一丛灌木，不像一架梯子。约 30 万到 5 万年前，地球上同时生活着智人、尼安德特人、丹尼索瓦人、弗洛勒斯人等好几种人。2,3,4,5
  • 目前已知最早的智人化石来自摩洛哥的杰贝尔·伊罗，约 31.5 万年前。6,7
  • 今天非洲以外人群的祖先，主要来自约 5 万年前的一次扩散。他们和尼安德特人混过血，所以非洲以外的人身上大约有 2% 的尼安德特人 DNA。8,9,10
  • 目前已知最古老的岩画在印度尼西亚苏拉威西，至少 6.78 万年（2026 年发表），比法国的拉斯科早三倍多。11,12

尺度先看一眼这段时间有多长

下面两条尺都按真实比例画。第一条从 700 万年前画到今天；第二条把最后 31.5 万年（智人存在的全部时间）放大。

700 万年，按真实比例 700万年前 沙赫人 露西 318万 最早的人属 280万 第一次走出非洲 约185万 智人 31.5万 农业以后的全部历史 ≈ 最右端那根红线 放大最后 31.5 万年 31.5万年前 杰贝尔·伊罗 布隆伯斯颜料 10万 苏拉威西手印 6.78万 主要的走出非洲 约5万 尼安德特人消失 约4万 约1.2万年前到今天：本课后面46章的全部内容

就算放大到智人自己的历史，农业、城市、文字、帝国、工业和互联网加起来，也只占最后不到 4%。

时间轴七百万年里的关键证据

年代后面带「约」的是测年结果，误差常常有几千到几十万年；带「有争议」的，学界还没有一致意见。

  1. 约700万—600万年前乍得沙赫人（「图迈」）。是否已经习惯两足行走，至今有争议。13,14,15
  2. 约440万埃塞俄比亚地猿「阿尔迪」，生活在林地，能爬树也能在地上走。16
  3. 约360万坦桑尼亚莱托里脚印，三个早期人类走过火山灰留下的足迹。17
  4. 约330万肯尼亚洛梅奎 3 号：目前已知最早的石器。18
  5. 约318万「露西」，南方古猿阿法种，1974 年发现。19
  6. 约280万埃塞俄比亚莱迪-格拉鲁下颌骨：目前已知最早的人属化石。20
  7. 约185万—178万格鲁吉亚德马尼西：非洲以外最早的人属骨骼化石。21
  8. 约176万肯尼亚科基塞莱：目前已知最早的阿舍利手斧。22
  9. 约100万南非旺德沃克洞：洞内原地燃烧的证据。23
  10. 约40万英国巴纳姆：目前已知最早的生火证据（2025 年发表）。24
  11. 约31.5万摩洛哥杰贝尔·伊罗：目前已知最早的智人化石。6
  12. 约10万—7.3万南非布隆伯斯洞：颜料作坊、刻纹赭石、贝壳串珠、交叉线条画。25,26,27,28
  13. ≥6.78万苏拉威西穆纳岛的手印：目前已知最早的岩画（2026 年发表）。11
  14. 约6.5万或约5万（有争议）人类到达澳大利亚。29,30
  15. 约5.05万—4.35万与尼安德特人的主要混血期（2024 年的新结果）。8
  16. 约4.5万智人到达欧洲（保加利亚巴乔基洛、德国拉尼斯）。31,32
  17. 约4.1万—3.9万欧洲的尼安德特人消失。33
  18. 约3.7万—2.8万法国肖维岩洞壁画。34
  19. 约2.65万—1.9万末次盛冰期，冰盖处在最大范围。35
  20. 约2.3万—2.1万（有争议）美国新墨西哥白沙脚印。36,37
  21. 约2.15万—2.1万法国拉斯科壁画（最新测年）。12
  22. 约1.6万美国爱达荷库珀渡口：人类已在冰盖以南。38
  23. 约1.42万智利蒙特贝尔德：人类已到南美南部。39
  24. 约1.3万北美克洛维斯文化。它不是第一批美洲人。40
化石或遗址艺术
AFRICAEURASIASAHULAMERICAS白令陆桥沙赫人700万东非：露西、莱托里等杰贝尔·伊罗31.5万布隆伯斯、新星洞10万德马尼西185万巴乔基洛4.5万肖维、拉斯科丹尼索瓦洞弗洛勒斯苏拉威西≥6.78万马杰德贝贝6.5万或5万？白沙2.3万？库珀渡口1.6万蒙特贝尔德1.42万
本章出现的主要地点与智人扩散示意。虚线只表示大方向，不是确切路线；年代以「年前」计，带问号的有争议。海岸线是今天的。末次盛冰期海平面比今天低得多，白令海峡当时是陆地，澳大利亚和新几内亚连成一块大陆「萨胡尔」，但从亚洲去萨胡尔始终要渡海。11,41 底图：Natural Earth（公有领域）。

一最早的人：从树上到地上

先说清一件事。人不是从黑猩猩变来的。人和黑猩猩、倭黑猩猩、大猩猩有一个共同祖先，生活在 800 万到 600 万年前。从那以后，黑猩猩也一直在演化，它不是人类的「原始版本」。1 人类演化的头几百万年全部发生在非洲：600 万到 200 万年前的早期人类化石，没有一件出自非洲以外。1

约700万—440万年前最早的几位候选者

2001 年，法国古生物学家布吕内（Michel Brunet）的团队在乍得的沙漠里找到一个头骨，起名「图迈」（Toumaï），学名乍得沙赫人，年代约 700 万到 600 万年前。它的枕骨大孔（脊髓从颅腔通出来的开口）比猿类靠前，犬齿小，这些都像人；脑子却比黑猩猩还略小。13 枕骨大孔靠前，提示它可能直立行走。同一地点后来又出土了一根股骨。2022 年有研究认为这根股骨「最符合习惯性两足行走」，同时它还常爬树；反对者则认为它的主人并非习惯性两足行走。14,15,42 争论到 2025 年还在继续。

同在 2001 年，肯尼亚图根山出土了约 600 万年前的图根原人，股骨上有两足动物典型的特征。43 埃塞俄比亚的地猿「阿尔迪」（Ardi）约 440 万年前，大脚趾还能外展抓握，既能爬树，也能在地上走。和它一起出土的动物化石说明它住在林地。16 这和「人类是走上稀树草原才学会站起来」的旧说法对不上。

约385万—295万年前露西和莱托里脚印

南方古猿阿法种已经发现了 300 多个个体，脑容量通常不到 500 毫升，约为现代人的三分之一，但能用两条腿稳定行走。44 其中最有名的是露西。1974 年 11 月 24 日，约翰森（Donald Johanson）和研究生格雷（Tom Gray）在埃塞俄比亚哈达尔找到了她，骨架保存了约 40%，年代约 318 万年。当晚营地开庆祝会，一遍遍放披头士的《Lucy in the Sky with Diamonds》，她因此得名。她在埃塞俄比亚的名字是 Dinkinesh（丁克内什）。露西生前身高约 1.1 米，体重 27 到 29 公斤。19

露西骨架模型，日内瓦自然史博物馆
露西的骨架模型（日内瓦自然史博物馆）。看她的股骨和膝盖：股骨斜着向内收到膝关节，骨盆也改造过，这是两足行走的骨骼特征。19 图：Rama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FR

比露西更直观的证据是一串脚印。约 360 万年前，坦桑尼亚的莱托里，三个早期人类走过一片潮湿的火山灰，随后火山再次喷发，把脚印封存了下来。1978 年，玛丽·利基（Mary Leakey）的团队发现了这串约 70 个脚印，全长约 27 米。17 他们的大脚趾和其余脚趾并排，走路时脚跟先着地、再用脚趾蹬地，和我们一样；只是步子很小，腿比较短。17

莱托里脚印复制品
莱托里脚印的复制品（东京国立科学博物馆）。两行脚印并排向前，大脚趾都和其他脚趾朝同一个方向。 图：Momotarou2012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二石器、人属和第一次走出非洲

约330万—260万年前先有石器，后有人属

2015 年发表的肯尼亚洛梅奎 3 号遗址，出土了约 330 万年前的石器。18 发现过程有点意外：阿尔芒（Sonia Harmand）的团队走错了一条干河床，找路回去时，当地图尔卡纳族人洛科罗迪（Sammy Lokorodi）帮他们找到了这些石头。它们又大又笨重，要双手抱着打，或者放在石砧上敲。阿尔芒说，有些动作让人想起黑猩猩砸坚果。45

这比已知最早的人属化石（约 280 万年前）还早约 50 万年。18,20 所以，做石器的不一定是「我们这一支」。约 260 万年前起流行的奥杜威文化（Oldowan），做法是用石锤从石核上敲下锋利的石片来切割。46 2023 年发表的肯尼亚尼亚扬加遗址里，最早的奥杜威石器和河马屠宰痕迹在一起，旁边是傍人（Paranthropus，人属的近亲）的牙齿。作者认为，最早的奥杜威文化从一开始就和傍人相伴。47

约280万—180万年前人属登场，几种人同时存在

目前已知最早的人属化石，是埃塞俄比亚莱迪-格拉鲁出土的一块下颌骨，约 280 万到 275 万年前。20 1964 年命名的能人（「手巧的人」）一度被当作第一个做石器的人，后来发现最早的石器比最早的人属还老。48

到约 200 万年前，南非德里莫伦的同一套地层里，出土了南方古猿、傍人和早期直立人的头骨。三种人类亲戚同时住在一个地方。49

直立人（Homo erectus）生活在约 189 万到 11 万年前。早期非洲直立人的身体比例已经接近现代人：腿长、臂短，适合长距离走路。50 一般认为，它是第一个扩散到非洲以外的人种，在爪哇、中国、格鲁吉亚都留下了化石。50 早期人类可能在 200 万到 180 万年前进入亚洲，150 万到 100 万年前进入欧洲。1

约185万—178万年前德马尼西：非洲门外的第一站

格鲁吉亚的德马尼西，是非洲以外出土人属骨骼最早的地方，人类在 185 万到 178 万年前反复在这里活动。21 这里已出土 5 件头骨，形态差别很大。5 号头骨是世界上第一件完整的早更新世成年人类头骨，脑容量只有 546 毫升，脸却很大、向前突出。51 另一具头骨的主人生前牙几乎掉光，史密森尼人类起源项目认为，他的同伴一定照顾过他。50

德马尼西5号头骨与下颌
德马尼西 5 号头骨（格鲁吉亚国家博物馆）。脑颅很小，眉骨粗，下半张脸向前伸。 图：Kober / Wikimedia Commons，CC0
出自法国圣阿舍利的燧石手斧
出自法国圣阿舍利的手斧（图卢兹自然史博物馆）。两面都打出了片疤，边缘对称。「阿舍利」这个名字就来自这个地点。 图：Didier Descouens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阿舍利手斧（Acheulean）是直立人时代的标志性工具：先打下一块大石片，再从两面细细修整，做成对称的切割工具。目前已知最早的手斧出自肯尼亚，约 176 万年前。22,46 奇怪的是，这种技术当时已经存在，却没有随第一次走出非洲的人一起传出去。22 奥杜威和阿舍利两种技术一直用到约 40 万到 25 万年前。46

三火

「会用火」其实分三步：利用野火，保存火种，自己生火。野火烧过的痕迹和人烧的痕迹很难区分，这正是用火问题争论不休的原因。24 按时间看，证据是这样一步步出现的：

  • 约100万年前，南非旺德沃克洞：洞内有烧过的骨头和植物灰烬，是在洞里原地燃烧的。作者称之为考古情境中最早可靠的燃烧证据（2012 年的说法）。23
  • 约79万年前，以色列盖谢尔·贝诺特·雅各布：烧过的种子、木头和燧石集中在特定位置，可能是火塘。烧过的木头里有野生大麦、野葡萄这类可吃的植物。53
  • 约40万年前，英国巴纳姆（2025 年 12 月发表）：古地面上有加热过的沉积物、受热开裂的手斧，还有两块黄铁矿。黄铁矿和燧石一撞能打出火星，而当地很少见这种矿物，说明是有人特意带来的。这是目前已知最早的「生火」证据。24

两位欧洲考古学家 2011 年综述后认为，早期人类刚进入北方高纬度地区时并没有「习惯性用火」；火成为日常技术，是约 40 万到 30 万年前以后的事。54 火的意义很大：取暖、照明、吓退猛兽，而且能把肉烤熟，更容易消化。巴纳姆论文的作者认为，这可能对人类大脑的演化至关重要。24

四表亲们：尼安德特人、丹尼索瓦人和岛上的小个子

约43万—4万年前尼安德特人

1856 年，德国尼安德河谷出土的一副骨骼最先被认定为一种古老的人类，尼安德特人由此得名。其实 1829 年的比利时和 1848 年的直布罗陀早就出过他们的化石，只是没被认出来。55 西班牙阿塔普埃尔卡「胡瑟裂谷」出土的约 43 万年前的 28 个个体，DNA 显示已经属于尼安德特人一支。56 最为人熟知的尼安德特人生活在 13 万到 4 万年前，西到葡萄牙和威尔士，东到西伯利亚的阿尔泰山。57

他们个子不高，成人身高约 1.50 到 1.75 米，躯干粗壮，四肢末端较短，这样的身材散热少，适合寒冷的气候。晚期尼安德特人的脑容量在 1200 到 1750 毫升之间，平均比现代人还大，按体型算是相称的。57 他们会先把石核修整好，需要时再打下成品（勒瓦娄哇技术），能近距离猎杀大型动物，会照顾病人、埋葬死者。57 伦敦自然史博物馆的原话是：「他们绝不是『猿人』。」57

两件事最能改变对他们的印象。一是法国布吕尼屈厄勒洞，离洞口 336 米深处，有用折断的石笋排成的环形结构，上面有火烧痕迹，年代约 17.65 万年。58二是西班牙阿维奥内斯洞约 11.5 万年前穿孔、涂过赭石的海贝，比现代人的同类证据早 2 万到 4 万年。59 至于尼安德特人画没画过洞穴壁画、有没有用花陪葬，还有争议：2018 年有研究把西班牙三处洞穴的红色线条和手印定在 6.48 万年以前，认为作者只能是尼安德特人60，几十位洞穴艺术研究者随即撰文反驳61；伊拉克沙尼达尔洞的「花葬」，2023 年的复查认为那些花粉团很可能是筑巢的蜂带进去的。62

2010年起丹尼索瓦人：先有基因，后有面孔

2008 年，西伯利亚阿尔泰山的丹尼索瓦洞出土了一小块约 4 万年前的指骨。2010 年，帕博（Svante Pääbo）的团队测出它的 DNA，发现它既不是现代人，也不是尼安德特人，而是一种未知的古人类。63,64 他们被命名为丹尼索瓦人。这是第一次只靠 DNA 认出一种人类。今天美拉尼西亚人的基因组里，有 4% 到 6% 来自丹尼索瓦人。65

2018 年，研究者从一块骨片里读出了一个混血儿的基因组：她的母亲是尼安德特人，父亲是丹尼索瓦人。两个人群已经分开超过 39 万年，仍然能生育后代。66 丹尼索瓦人也不只住在西伯利亚：青藏高原甘肃夏河的下颌骨（至少 16 万年）、哈尔滨头骨（至少 14.6 万年）、台湾澎湖的下颌骨，近几年都被鉴定为丹尼索瓦人。67,68,69,70 藏族人适应高原缺氧的 EPAS1 基因版本，就来自丹尼索瓦人或他们的近亲。71

岛上的小个子，洞里的小脑袋

2003 年，印度尼西亚弗洛勒斯岛梁布亚洞出土了一具近乎完整的女性骨架，身高约 1.06 米，脑容量约为现代人的三分之一，被命名为弗洛勒斯人，绰号「霍比特人」。72 最初测得的年代只有约 1.8 万年；2016 年重新研究地层后，改为化石约 10 万到 6 万年前。2 同岛约 70 万年前的化石已经这么矮小，说明这一支是在岛上逐渐变小的。73,74 2019 年，菲律宾吕宋岛又命名了一个新种吕宋人，约 6.7 万年前。4

南非新星洞的纳莱迪人（Homo naledi）出土了 1550 多件标本，至少代表 15 个个体，是非洲已发现的单一人种最大的化石集合。75 他们脑子很小，样子原始，年代却只有 33.5 万到 23.6 万年前，和最早的智人同一时代。3 发现者认为他们会埋葬死者，但审稿人意见分歧，这一点还没有被普遍接受。76

弗洛勒斯人头骨模型
弗洛勒斯人头骨（模型）。和后面的智人头骨对比：脑颅小而低，额头向后倾斜。 图：Rama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FR

五智人在非洲诞生

约31.5万年前杰贝尔·伊罗

2017 年，让-雅克·于布兰（Jean-Jacques Hublin）的团队发表了摩洛哥杰贝尔·伊罗出土的人类化石，年代约 31.5 万年，几乎是这处遗址原定年代的两倍，成为目前已知最早的智人。6,7 这些人的脸、下颌和牙齿已经接近现代人，脑颅的形状却还比较原始。作者据此认为，智人的特征是一点点凑齐的，并在论文标题里提出「泛非洲起源」。6 埃塞俄比亚的奥莫 1 号（至少 23.3 万年）和赫托头骨（约 16 万年）是东非最早的智人。77,78

杰贝尔·伊罗1号头骨模型
杰贝尔·伊罗 1 号头骨（模型），史密森尼国家自然史博物馆。脸已经很「现代」，脑颅却比今天的人长而低。 图：Jonathan Chen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泛非洲」的意思是：智人不是在非洲某一个地点、由某一个小群体演化出来的，而是由分布在非洲各地、时分时合的多个人群共同演化出来的。79 2023 年的一项遗传学研究也支持类似的图景：智人的祖先是几个彼此有差别、但几十万年里一直在交换基因的人群。80 也有研究提出单一摇篮，比如博茨瓦纳的古湿地81，但被 17 位学者撰文批评为「强论断，弱证据」。82

约10万—7.3万年前布隆伯斯洞：符号出现了

南非海边的布隆伯斯洞，留下了一连串「像人一样思考」的证据：

  • 约 10 万年前，两个鲍鱼壳里装着调好的赭石颜料，旁边有磨石、石锤、骨头和木炭，像一个小作坊。27
  • 约 7.7 万年前，两块红赭石上刻着抽象的交叉纹样。25
  • 约 7.5 万年前，41 颗穿了孔的小螺壳，磨损痕迹说明它们被串起来戴过。26
  • 约 7.3 万年前，一块石片上有用赭石「蜡笔」画的交叉线，是目前已知最早的画之一。28

以前流行一种说法：现代人的行为（艺术、装饰、复杂工具）是约 5 万到 4 万年前突然一起出现的，像一场「人类革命」。布隆伯斯这样的发现让多数学者转向「渐进说」：这些能力在非洲早就零星出现，分布在相隔很远的时间和地点。83 「革命说」被批评有欧洲中心的偏见，因为它主要依据欧洲的材料。83

我们怎么知道

本章的年代来自好几种「钟」，每种钟测的东西不同，能测的范围也不同：84

  • 氩氩法：火山岩里的钾-40 会慢慢变成氩气，困在晶体里。东非火山多，露西、奥莫这些化石都靠上下的火山灰层定年。84,77
  • 放射性碳：生物死后不再吸收碳-14，按半衰期 5730 年衰减。它最多只能测到约 5 万年，正好卡在走出非洲和尼安德特人消失的年代附近，所以这段时间的年代特别难定。84,33
  • 铀系法：洞穴里新形成的方解石含铀不含钍，铀慢慢衰变成钍。测覆盖在壁画上的方解石壳，得到的是「最小年代」：画至少这么老。苏拉威西和西班牙的岩画年代都是这样测的。84,85,11
  • 释光法：测沙粒或燧石最后一次见光或受热以来积累的能量。杰贝尔·伊罗测的是火烧过的燧石。84,7

六走出非洲：不止一次

智人离开非洲不止一次。以色列米斯利亚洞的上颌骨约 17.7 万到 19.4 万年前，斯虎尔和卡夫泽的智人约 12 万到 9 万年前。86 这些早期的外迁者，基本没有在今天的人身上留下后代。87,9

今天非洲以外人群的祖先，主要来自约 5 万年前那一次扩散。29,10 这个数字近两年被重新校准过。2024 年底的两项研究分析了几百个古今基因组，发现非洲以外的人身上的尼安德特人 DNA，绝大部分来自约 5.05 万到 4.35 万年前一段持续数千年的混血期。8,9 由此推出：约 4.9 万到 4.5 万年前，所有非洲以外人群的祖先还生活在同一个人群里。9 这个数字还会变，但方向很清楚：主要的扩散比过去教科书写的「约 7 万年前」要晚。64,8

我们身上的「表亲」

所有非洲以外的人，基因组里都有约 2% 到 3% 来自尼安德特人。10 罗马尼亚瓦塞洞一个约 4 万年前的人，基因里有 6% 到 9% 来自尼安德特人，他往上数四到六代就有一位尼安德特人祖先。88 混血带来了有用的基因，比如一些免疫相关的变异；也带来了有害的变异，这些大多很快被自然选择淘汰了。64,8

测出这些的方法，是斯万特·帕博开创的古基因组学。他因此获得 2022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诺贝尔委员会的评价是，他「完成了看似不可能的事」：从几万年前的骨头里读出了一种已灭绝人类的全部基因。64

我们怎么知道

古 DNA 难在两点：DNA 会碎成很短的片段，而且样品里混着大量细菌和现代人的 DNA。帕博的团队花了几十年改进提取和测序方法，才在 2010 年发表第一个尼安德特人基因组。64 现在，研究者能从洞穴的泥土里检测出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的 DNA，哪怕那一层没有骨头89；哈尔滨头骨的骨头里提不出 DNA，却从牙结石里提了出来。69 蛋白质比 DNA 保存得更久，可以用来鉴定更老的化石属于哪个人种，也能从成堆的碎骨里筛出人骨。67,68,31

约4.5万—4万年前进入欧洲，尼安德特人消失

保加利亚巴乔基洛洞约 4.5 万年前的智人，和用洞熊牙做的挂坠一起出土。31 这几个人都有「几代以前」的尼安德特人祖先，说明两群人相遇后混血很常见。90 德国拉尼斯和捷克兹拉提库恩出土的人属于同一个小群体，其中有一对母女。他们的基因显示是深色皮肤、深色头发、棕色眼睛。这个群体最多几百人，没有为后来的任何人群留下后代。10,32

2014 年，一项对从俄罗斯到西班牙 40 个遗址的测年研究发现：尼安德特人的文化在约 4.1 万到 3.9 万年前结束；各地消失的时间不一样；他们和最早到达欧洲的现代人重叠了 2600 到 5400 年。33 他们为什么消失，至今没有定论。

七渡海去澳大利亚

冰期海平面低的时候，澳大利亚和新几内亚连成一块大陆，叫「萨胡尔」（Sahul）。但它和亚洲之间始终隔着海，去那里必须渡海。11 人类第一次登上这块大陆是什么时候，学界分成两派：澳大利亚北部马杰德贝贝岩棚的发掘者认为约 6.5 万年前30，批评者认为早于 5 万年「不太可能成立」29。双方的分歧见第十节。

无论哪个数字，这都是人类最早的远程渡海之一。到达澳大利亚以后发生的一件事也很清楚：全澳所有 100 公斤以上的陆生哺乳动物、爬行动物和鸟类，在约 4.6 万年前前后全部灭绝了。91

八最早的艺术：从苏拉威西到拉斯科

很多人以为洞穴艺术是欧洲人的发明。过去几年，最古老的记录一次次在印度尼西亚的苏拉威西被刷新：

  • 2024 年：莱昂·卡兰普昂洞一幅人形和野猪互动的画，至少 5.12 万年，是目前已知最早的具象艺术和视觉叙事。85
  • 2026 年 1 月：穆纳岛一个洞里的手印，覆盖在上面的方解石约 7.16 万年，所以手印至少 6.78 万年，是目前已知最早的岩画。11

欧洲最著名的两处洞穴，年代都晚得多。

约3.7万—2.8万年前肖维岩洞

1994 年 12 月 18 日，法国东南部三位洞穴探险者注意到一个小洞口有风吹出来，挖开后进入了一个被岩崩封住两万多年的洞穴。92,93 他们在地上铺了塑料条，此后所有人都只沿这条路走，以保护原始地面。92 洞里有 1000 多幅画93，动物形象有 435 个，其中猛犸、狮子、犀牛和熊占了近三分之二。这些危险动物一般不是猎物，在后来的洞穴艺术里变得少见。92

肖维岩洞狮群壁画的复制品
肖维岩洞的「狮群」（复制品，捷克布尔诺 Anthropos 博物馆）。注意这些狮子是一排侧脸叠在一起的，好几只朝同一个方向，像在追逐猎物；它们没有鬃毛。 图：HTO / 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约2.15万—2.1万年前拉斯科

1940 年 9 月，年轻的学徒机修工拉维达（Marcel Ravidat）先探过一个狐狸洞，几天后带着三个伙伴回来，扩大洞口滑了下去，借着自制的灯看到了满墙的动物。12 拉斯科的年代常被说成「1.7 万年前」，这是旧数字。法国文化部最新的测年结果是：人们在洞里活动的时间约为 2.15 万到 2.1 万年前。12 洞穴 1963 年因保护问题对公众关闭，今天游客参观的是复制洞。94

拉斯科的马（复制品）
拉斯科的马（复制品，布尔诺 Anthropos 博物馆）。马身用黑色勾出轮廓，鬃毛是一排短促的笔触，画师利用了岩壁的起伏。 图：HTO / 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西班牙的阿尔塔米拉洞 1879 年被发现，是人类第一次意识到旧石器时代的人会在洞壁上作画。它的重要性在于「第一个被认出来」，而不在于最古老。95

九冰期与美洲

约 2.65 万到 1.9 万年前是末次盛冰期，几乎所有冰盖都停在最大范围。约 2 万到 1.9 万年前，北半球的冰盖开始消融。35 海平面低的时候，西伯利亚和阿拉斯加之间是一片陆地，叫白令陆桥。人类从东亚经这里进入北美，追随着猛犸和草原野牛。41

遗传学给出的框架是：美洲原住民的祖先从西伯利亚进入美洲，时间不早于约 2.3 万年前，他们在白令地区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迅速向南扩散。96,97 考古证据显示，他们南下得很快：

  • 美国爱达荷的库珀渡口，约 1.6 万年前已有人反复居住，比冰盖之间的「无冰走廊」打开还早。这支持他们是沿太平洋海岸南下的。38
  • 智利南部的蒙特贝尔德，约 1.42 万年前的火塘里有从远处海滩采来的海藻，当食物也当药。39
  • 北美的克洛维斯文化（约 1.3 万年前）曾被当作「第一批美洲人」，现在知道它出现得更晚。40

约2.3万—2.1万年前？白沙脚印

新墨西哥白沙国家公园的干湖床上，保存着冰期的人类脚印。其中一串属于一位女性，她走了将近一英里，旁边不时出现幼儿的脚印，像是她抱着孩子，左右换手，偶尔把孩子放下来。湖边还有猛犸、古骆驼、恐狼留下的脚印。98 2021 年发表的年代是约 2.3 万到 2.1 万年前。如果这个年代成立，人类在末次盛冰期就已经在北美了。36 这个年代引发了激烈争论，详见下一节。

白沙国家公园的冰期人类脚印
白沙的人类脚印（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摄）。这些脚印夹在含水草种子的地层之间，年代就是用这些种子测的。 图：National Park Service / 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十学界还在争什么

学界争论

人类什么时候到达澳大利亚？

约 6.5 万年前克拉克森（Chris Clarkson）等 2017 年发表马杰德贝贝的发掘，用光释光测年论证地层完好。30 2026 年苏拉威西 6.78 万年岩画的作者认为，这支持约 6.5 万年前登陆。11
约 5 万年前奥康奈尔（James O'Connell）等认为早于 5 万年「不太可能成立」。29 2025 年又从遗传学论证：所有非洲以外的人都带着 5 万年后才获得的尼安德特人 DNA，那么萨胡尔人的祖先只能更晚到达。99

没有定论。这是考古测年和遗传推算的正面碰撞，两边的数字都带着不小的不确定性。29,8,99

学界争论

白沙脚印真的有 2.3 万年吗？

是2021 年用地层里的水草种子测得约 2.3 万到 2.1 万年。36 2023 年改用陆生针叶树花粉和光释光复核，2025 年又对湖泥做了 26 个新测年，都支持这个年代。100,101
可能偏老水草生长在水里，会吸收水中的「老碳」，测出的年代可能偏老几千年。102 2024 年有研究按现生水草校正后认为，脚印可能至少年轻约 7500 年。37

支持者的独立证据越来越多，但质疑没有平息。确定的是克洛维斯不是最早的美洲人：库珀渡口约 1.6 万年，蒙特贝尔德约 1.42 万年。38,39,40

学界争论

「现代行为」是一场突然的革命，还是慢慢出现的？

渐进麦克布雷蒂（Sally McBrearty）和布鲁克斯（Alison Brooks）2000 年指出，所谓「革命」的各项要素早已在非洲零散出现。83 布隆伯斯 10 万到 7.3 万年前的颜料、刻纹和画都支持这一点。25,27,28
突变克莱因（Richard Klein）认为约 5 万到 4.5 万年前有一次突然的转变，可能是新的基因组合增强了认知，这能解释为什么现代人随后迅速扩张到欧亚大陆。103

渐进说占上风，但突变说仍有代表人物。83,103

学界争论

巨型动物是被人类猎光的，还是死于气候变化？

人类是主因2014 年一项全球分析发现，大型哺乳动物灭绝的严重程度和人类扩散的地理范围强相关，和气候关系很弱。104
气候加人类另一些研究认为，人类的影响和剧烈的气候变化叠加，才决定了灭绝的时间和地点。105,106 快速升温事件和大型动物的区域性灭绝强相关。107

各大陆情况不同，多数学者认为人类和气候共同起了作用。澳大利亚约 4.6 万年前的灭绝发生在末次盛冰期之前，排除了冰期干旱这一个原因。91,105

十一它怎么影响了后来

它怎么影响了后来
  1. 今天所有人都是近亲。非洲以外的人都来自约 4.9 万到 4.5 万年前的同一个祖先人群，身上都有约 2% 的尼安德特人 DNA；有些人群还带着丹尼索瓦人的基因，比如帮助藏族人适应高原的那一段。9,10,71
  2. 到约 1.4 万年前，人类已经遍布除南极洲以外的各大洲。30,31,39,38 正因为各大洲都有人，下一章的农业才能在好几个地方各自独立出现。
  3. 冰期结束改变了舞台。北半球冰盖从约 2 万到 1.9 万年前开始消融，约 1.45 万年前海平面突然上升。35 下一章会讲，农业就出现在冰期之后变暖的世界里。
  4. 讲故事的能力早就有了。从布隆伯斯的串珠到苏拉威西 5 万多年前的叙事画，在文字、城市出现之前很久，人类就在用符号交流、讲故事。26,28,85 后面各章的宗教、艺术和文字都建立在这种能力上。

十二常见误解

常见误解
人是从黑猩猩变来的。
人和黑猩猩是表亲，不是祖孙。两者的共同祖先生活在 800 万到 600 万年前，此后两边都在各自演化。1
进化是一条直线：猿、南方古猿、直立人、智人，一个接一个。
人类演化像一丛灌木。约 200 万年前，南非同时住着南方古猿、傍人和早期直立人49；约 30 万到 5 万年前，地球上同时有智人、尼安德特人、丹尼索瓦人、弗洛勒斯人、吕宋人和纳莱迪人。2,3,4,5
尼安德特人又笨又野蛮。
他们脑容量和我们相当，会预制石核、近距离猎杀大型动物、照顾病人、埋葬死者57，17 万多年前就在深洞里建造石笋环形结构58，还和我们的祖先生过孩子。64
智人走出非洲只有一次。
智人多次走出非洲，早期的几次基本没留下后代。86,87 今天非洲以外人群的祖先主要来自约 5 万年前那一次。8,9 更早，直立人在 200 万到 180 万年前就离开过非洲。1
最古老的洞穴艺术是拉斯科，是欧洲人发明的。
目前已知最古老的岩画在苏拉威西，至少 6.78 万年；最早的叙事画也在那里，至少 5.12 万年。85,11 拉斯科约 2.15 万年前，肖维约 3.7 万到 2.8 万年前。34,12

承上启下从狩猎采集到种地

这一章结束时，冰盖正在消融，人类已经走到了除南极洲以外的每一块大陆。他们都是狩猎采集者，靠打猎、捕鱼和采集野生植物生活，会画画、会做串珠，在东亚还会烧陶器。

下一章，气候变暖之后，西亚、中美洲、安第斯、非洲、新几内亚和中国的人们先后开始种植物、养动物。农业出现了，人类从此开始定居。

自测五个问题

1. 为什么说「人是从黑猩猩变来的」是错的？
人和黑猩猩有一个共同祖先，生活在 800 万到 600 万年前。此后两条支系各自演化，黑猩猩不是人类的祖先，而是表亲。
2. 洛梅奎 3 号的石器比最早的人属化石还早约 50 万年，这说明了什么？
做石器的不一定是人属。尼亚扬加遗址里，最早的奥杜威石器和傍人的牙齿一起出现，也指向同一个结论：「只有我们这一支会做工具」的旧看法站不住了。
3. 丹尼索瓦人最初是怎么被发现的？
先有基因，后有面孔。2010 年，研究者从西伯利亚丹尼索瓦洞的一小块指骨里测出 DNA，发现它属于一种未知的古人类。直到 2025 年，哈尔滨头骨被鉴定为丹尼索瓦人，他们才有了「一张脸」。
4. 2024 年的古 DNA 研究怎样改变了「走出非洲」的年代？
研究发现，非洲以外的人身上的尼安德特人 DNA 主要来自约 5.05 万到 4.35 万年前的一段混血期。由此推出，约 4.9 万到 4.5 万年前，所有非洲以外人群的祖先还在同一个人群里。主要的扩散比旧说的「约 7 万年前」要晚。
5. 白沙脚印的年代为什么有争议？
年代是用脚印上下地层里的水草种子测的。水草会吸收水里的「老碳」，可能让年代偏老几千年。支持者后来用花粉、光释光和湖泥做了独立复核，质疑者仍不完全接受。

推荐阅读想读得更深

  • 入门斯万特·帕博《尼安德特人》，夏志 译，后浪｜浙江教育出版社，2018 年。111诺贝尔奖得主亲笔讲他怎样从骨头里读出一种已灭绝的人类。注意书中「尼安德特人存活到约 3 万年前」等年代是 2014 年的旧数字。
  • 进阶大卫·赖克（David Reich）Who We Are and How We Got Here（2018），中文版《人类起源的故事》。哈佛遗传学家写的古 DNA 全景，从尼安德特人混血讲到农业时代的人群迁移，正好接下一章。2024 年以后的混血新年代不在书中。

参考来源本章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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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均来自 Wikimedia Commons，许可见各图说明；CC BY-SA 图片按原许可共享。地图底图来自 Natural Earth（公有领域）。所有链接于 2026 年 10 月 7 日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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