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粒子还是波(上)
白光是纯的,还是许多种光混在一起?光从一处到另一处要不要花时间?十七世纪的人第一次用雨滴、棱镜和木星的卫星去回答这些问题。
时代速写一封从剑桥寄出的信
1672 年 2 月 6 日,剑桥大学的数学教授艾萨克·牛顿(Isaac Newton)给伦敦皇家学会的秘书奥尔登堡寄去一封长信1。一个月前,他刚刚因为一架只有 6 英寸长的反射望远镜当选皇家学会会员2。
信的开头写得很随意。他说,1666 年初,他正在磨制非球面的镜片,顺手弄来一块三棱镜,想试试那些“有名的颜色现象”。他把房间弄暗,在窗板上开一个小孔,让一束阳光穿过棱镜,打到对面的墙上1。法拉(Patricia Fara)在为这篇论文写的评注里说,那块棱镜是他在本地集市上买的儿童玩具2。
2 月 19 日,这封信登上了《哲学汇刊》第 80 期1。同一期里还有一篇印度东海岸游记的书评和一篇关于音乐的文章2。在当时的读者眼里,它只是又一位绅士的来信。可这封信要推翻的,是从亚里士多德到笛卡尔一直默认的一件事:白光是最纯净的光,颜色是光被“弄脏”以后才出现的。
这一章的六十多年里,光学同时在问三个问题。颜色从哪里来?光是一股飞出来的微粒,还是一种在介质里传开的波动?光的传播要不要花时间?回答这些问题的人分散在莱顿、图卢兹、剑桥、伦敦和巴黎,他们彼此写信、互相批评,有时也互相怨恨。
- 1637笛卡尔在莱顿出版《方法论》,附录《屈光学》第一次公开发表折射的正弦定律,《气象学》用几何解释彩虹3,4。
- 1662费马在给库罗·德·拉·尚布尔的信里附上两篇文章,用“光走最快的路”推出折射定律5,6。
- 1665格里马尔迪的遗著《论光》出版,描述衍射;胡克的《显微图谱》出版,记下了薄膜上的彩色圆环7,2。
- 1666据牛顿自己说,这年年初他开始用棱镜做颜色实验1。
- 1668牛顿做成第一架反射望远镜1。
- 1672牛顿当选皇家学会会员,发表《关于光和颜色的新理论》,胡克一周内提出反驳2。
- 1676巴黎天文台发现木卫一的食会“迟到”,罗默论证光的传播需要时间8。
- 1678惠更斯在巴黎科学院宣读《论光》,1690 年在莱顿出版9,4。
- 1704胡克去世后的第二年,牛顿出版《光学》2,10。
问题牛顿之前:雨滴、最快的路和两个新现象
第 14 章讲过,到 1637 年,人们已经知道光从空气进入玻璃或水时怎样拐弯:入射角的正弦和折射角的正弦成固定比例。斯涅尔在 1621 年就得到了这条规律,但没有发表,第一个把它印出来的是笛卡尔4。规律有了,可是光为什么这样拐弯,颜色又是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
当时最有影响的解释来自笛卡尔。他认为空间里充满看不见的小球,光是这些小球传递的一种压力,传递是瞬时的,不花时间2,4。至于颜色,他说是小球在传递时被带着转了起来:转得快的让人看到红,转得慢的让人看到蓝。这类说法统称“修正说”:白光本来是纯的,经过介质被修改,才有了颜色2。
1637笛卡尔:一颗放大的雨滴
笛卡尔的《气象学》里最出色的一章讲彩虹。他找来一个装满水的大玻璃球,把它当成一颗放大的雨滴,在阳光下做实验11。然后他在纸上一条一条地算光线在水球里的路径:射入时折射一次,在球的后壁反射一次,射出时再折射一次。他自称这样算了大约一万条光线11。
算的结果是:经过一次反射后射出的光线,大部分都挤在与入射阳光成 41° 到 42° 的方向附近,没有一条能超过这个角度。所以你背对太阳,在与太阳正对方向成大约 42° 的地方,会看到一圈特别亮的光,那就是主虹。他给出的主虹最大半径是 41°47',副虹约为 51° 或 52°11。
42° 这个数字本身并不新。科学史家博耶(Carl Boyer)查过,罗吉尔·培根在 1269 年就记下彩虹最高约 42°,14 世纪弗赖贝格的西奥多里克也已经用水球做过类似的定性分析,笛卡尔却以为自己是第一个11。博耶的评价是:笛卡尔不是第一个量准彩虹的人,却是第一个给这个角度找到令人满意的理论依据的人。连惠更斯都说,这几乎是笛卡尔物理学里唯一站得住的部分11。
但笛卡尔解释不了一件最显眼的事:彩虹为什么是彩色的,红色为什么总在外圈。他的光线是不分颜色的。这个漏洞要留给牛顿。
1662费马:光挑最快的路
图卢兹的法官费马(Pierre de Fermat)是业余数学家6。他一直不满意笛卡尔推导折射定律的方式。1662 年,他把两篇讨论折射的文章附在一封信里,寄给同行库罗·德·拉·尚布尔5。他的出发点是一条原则:自然总是走最容易、最快的路。从“光从一点到另一点总走耗时最短的路径”这一条,他用自己发展的求极值方法推出了正弦定律6,5。
可以这样想象:海滩上的救生员要去救水里的人,他在沙滩上跑得快,在水里游得慢。最省时间的走法,是在沙滩上多跑一段,再斜着下水,路线在水边拐了个弯。费马说,光拐弯也是同一个道理。
这个推导藏着一个后果。要让光进入玻璃时朝法线方向偏折,光在玻璃里必须走得更慢。笛卡尔恰恰相反,他的推导假设光在玻璃、水这类密介质里走得更快2。两种推导得出同一条定律,却对光速给出了相反的判断。当时谁也量不出光在水里的速度,这个分歧要等将近两百年才见分晓4。费马的原理在当时也不受数学家欢迎6。
1665两个新现象:衍射和薄膜的颜色
同一年,又有两件怪事进入了光学。意大利耶稣会士格里马尔迪(Francesco Maria Grimaldi)的遗著《论光》出版。他让一束阳光从小孔射进暗室,在光路中放一根细棒,发现棒的影子比按直线传播算出来的要大,影子边缘还有彩色的条纹7。这就是衍射。格里马尔迪据此认为光像流体一样,会绕过障碍物7。牛顿后来说,他是从法布里 1669 年的书里读到这个实验的7。
伦敦的胡克(Robert Hooke)在《显微图谱》里描述了另一种彩色:很薄的玻璃片或液膜上会出现一圈一圈的彩色同心环。胡克也认为光是一种振动或脉冲,但把颜色看成脉冲被扭曲的结果2。这些圆环后来被叫作“牛顿环”,尽管最早研究它们的是胡克2。
所以到 1660 年代末,光学桌面上摆着这样几件事:一条好用的折射定律,两种互相矛盾的推导;一个算准了角度却说不出颜色的彩虹理论;还有衍射和薄膜颜色这两个谁也解释不了的现象。
1666 — 1676牛顿的暗室
1666本该是圆的光斑,拉成了长条
先交代时间。1665 年夏天,瘟疫让剑桥大学关了门,牛顿回到林肯郡乡下,不到两年里在数学、光学和力学上都有了重大进展12。他的棱镜实验从哪一年开始,现在只能依靠他事后的回忆,而这些回忆前后并不完全一致2。1672 年的信里,他写的是“1666 年初”1。
阳光透过窗板上直径 ¼ 英寸的小孔,经过棱镜,打到 22 英尺外的墙上。按照当时人人接受的折射定律,太阳是圆的,墙上的光斑也该是圆的。牛顿看到的却是一条彩色的长带:两侧是直边,两端圆,长 13¼ 英寸,宽 2⅝ 英寸,长度差不多是宽度的五倍1。他说这个比例“如此离谱”,激起了他“非同寻常的好奇心”1。
他接下来做的事,是一个一个排除可能的原因1:
- 玻璃厚薄、孔的大小?让光穿过棱镜不同厚度的部分,换不同大小的孔,长条的形状不变。
- 玻璃不均匀?在后面倒放第二块棱镜,把光折回原来的方向。如果长条来自玻璃的瑕疵,第二块应该让它更乱;结果光斑恢复成了圆形。
- 太阳不同部位的光入射角不同?他量了所有尺寸,算出玻璃的正弦比是 20 比 31,再按这个比例计算:太阳两边来的光只该张开 31 角分,可实际长条张开了 2°49'。他又把棱镜来回转动四五度,长条在墙上几乎不动。
- 光线走的是弯路?他想起网球被球拍斜着一削会走弧线,猜光线也许像小球一样旋转、拐弯。检查后发现光走的是直线。
判决性实验
排除了这些,他设计了一个后来最有名的实验,他自己称之为 Experimentum Crucis,意思是“判决性实验”,也就是能在几种解释之间作出裁决的实验1。
做法是这样的:在第一块棱镜后面紧贴着放一块开了小孔的木板,再在大约 12 英尺外放第二块开孔的木板。第一块棱镜分出来的彩色光带落在第二块木板上,只有一小段颜色能穿过它的小孔,再经过第二块棱镜打到墙上。牛顿用手慢慢转动第一块棱镜,让光带的各个部分依次对准小孔,看它们经过第二块棱镜后落在墙上的什么位置1。
结果是:在第一块棱镜里偏折得多的那一端的光,到了第二块棱镜里依然偏折得多。不管入射情况如何,每种光都有自己固定的“可折射度”1。他的结论是:白光不是一种单纯的光,而是由折射程度不同的光线混合而成的1,2。信里还说,把某一种颜色的光单独分出来以后,再怎么折射、反射、让它穿过有色的介质,它都固执地保持原来的颜色,从没变出新的颜色1;把各种颜色重新会聚在一起,又得到和阳光一样的白光1。
下面的演示用的是牛顿信里给出的数据:棱镜顶角 63°12',墙在 22 英尺外。玻璃的折射率按他测的红端、紫端两个比值(44 比 68 和 44 比 69)近似成 1.545 到 1.5681。
判决性实验真正有力的地方在于第二块棱镜。如果颜色是光经过玻璃时被“修改”出来的,那么已经被修改过一次的光,再经过一块玻璃,应该被继续修改、再展开、再变色。牛顿看到的是:分出来的单色光在第二块棱镜里只是整体拐一个弯,拐多少由它的颜色决定,既不再展开,也不变色。
这封信还给出了一整套颜色理论,共 13 条命题。其中几条今天读来依然准确:颜色和可折射度一一对应,最不容易折射的是红光,最容易折射的是紫光;白色总是混合出来的;物体之所以有颜色,是因为它更多地反射某一种光,在暗室里用单色光照,任何物体都可以显出那种颜色1。他还顺带解释了笛卡尔解释不了的事:雨滴对不同颜色的光折射程度不同,所以彩虹分出了颜色,红在外,紫在内1。按他后来的计算,主虹的紫边约在 40°17',红边约在 42°2'11。
1668色差逼出来的反射望远镜
判决性实验给牛顿带来的第一个实际结论关乎望远镜。他测得红光和紫光的折射相差约二十四分之一1。这意味着任何透镜都不可能把所有颜色聚到同一点,物体的像边缘总会镶着彩边,这叫色差。他在信里说,望远镜做不好,原因不在镜片磨得不够准,而在光本身是混合的;于是他放下了磨镜片的活儿,转去考虑反射1。镜面反射时,各种颜色的反射角都等于入射角,不会分开。
难点在材料。镜面上的任何不平整,对光线的影响比透镜大五六倍1。瘟疫把他从剑桥赶回乡下,两年多后他才想出一种抛光金属的办法,做成第一架反射望远镜,用它看到了木星的四颗卫星和金星的相1。镜子是他用自己配的合金铸造、亲手打磨的2。1671 年秋天,他又做了一架更好的1。他从前的数学老师巴罗安排把它拿给皇家学会的会员们看,这么小的望远镜居然这么好用,引起了不小的轰动2。
这里有一个讽刺。牛顿造反射望远镜,出发点是他确信透镜的色差无法消除,而这个判断后来被证明是错的2。他的金属镜面几周就会锈蚀,镜子大了还会被自身重量压变形,目镜也仍是透镜2。但反射这条路,后来成了大望远镜唯一的路。
1672 — 1676读者重复不出来
论文刊出不到一周,胡克就写了反驳2。按胡克的说法,牛顿论文里正确的部分是从他那里偷的,新的部分是错的14,4。此后,帕迪斯、利纳斯等人也陆续写信,《哲学汇刊》登了好几轮来回1。
批评者的不满,一半是理论上的,一半是实验上的。法拉指出,牛顿的论文把多年的摸索、走错的路、死胡同统统删掉,写成一条直通结论的推理,读起来无懈可击;可他没交代棱镜用的是什么玻璃、做成什么形状,有些数是量的,有些是算的,他也没说明2。别人照着做,常常做不出来。有人声称能把他的“单色光”再分出别的颜色,牛顿回答说他们用错了棱镜2。几个月后,他自己也向奥尔登堡承认,应该多给些实验细节2。
这场争论让牛顿很不痛快。他越来越少公开发表东西,和胡克的关系也越来越坏12。1675 年底到 1676 年初,他在皇家学会宣读新的光学论文,胡克又在 1 月 20 日的会上说,这些内容在《显微图谱》里都有。随后胡克写信,建议两人私下通信,不在公开场合争吵15。1676 年 2 月 5 日,牛顿回了一封客气的信,里面有一句后来非常出名的话:“如果说我看得更远,那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15
这句话并不是牛顿的原创,类似的说法可以追溯到中世纪的沙特尔的伯纳德15。这封信的原件今天保存在费城的宾夕法尼亚历史学会15。至于信里的恭维有几分真心,看法并不一致,琳达·霍尔图书馆的文章就认为这些恭维言不由衷15。可以确定的是,牛顿把完整的光学著作一直压到 1703 年胡克去世以后才出版2,12。
1676木卫一迟到了十分钟
牛顿在剑桥和伦敦争论颜色的时候,巴黎天文台的天文学家们在做一件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事:给木星的卫星编时刻表。
动机是地图。伽利略发现木星的四颗卫星之后,就提出可以把它们当作挂在天上的钟8。木卫一大约每 42.5 小时绕木星一圈9,每一圈都会钻进木星的影子里一次,这叫“食”。它钻进影子、钻出影子的那一刻,地球上所有看得见的人看到的是同一个瞬间。两地的观测者各自记下本地时间,一比较,就能算出两地经度差多少。1668 年,卡西尼(Giovanni Domenico Cassini)出版了木卫星历;后来他回忆,用这个办法,各国地图上的大量经度错误被纠正了过来8。
1671 年,法国天文学家皮卡尔去丹麦,测量第谷当年的天文台和巴黎之间的经度差,一个叫罗默(Ole Rømer)的丹麦年轻人给他当助手,表现出色,被皮卡尔带回了巴黎8,16。罗默生于 1644 年的奥胡斯16。
迟到与早到
观测攒了几年,大家发现木卫的食并不准时。地球朝木星靠近的那几个月,食一次比一次提前;地球远离木星的那几个月,食一次比一次推迟16。
1676 年 8 月 22 日,巴黎科学院收到一份通告:五年来的观测显示,木卫的运动有一种新的不规则,能让食的预报误差多达一刻钟;例如 11 月 16 日木卫一从影子里出来,会比计算晚大约 10 分钟8。11 月 9 日,人们观测到木卫一的一次出影比预报晚了 10 分钟8。11 月 21 日,罗默在科学院宣读论文,论证光的运动不是瞬时的;12 月 7 日,文章登上了巴黎的《学者杂志》8,第二年又被译成英文刊在《哲学汇刊》上17。
罗默的解释很简单。食发生的那一刻是固定的,可那一刻的光要从木星跑到地球。地球离木星远的时候,光多跑一段路,我们看到的就晚一些。他估计,光穿过地球轨道的直径大约需要 22 分钟16,9。
- c
- 光速
- D
- 光多走的路程。这里是地球轨道的直径,今天知道约为 2.99 亿公里
- Δt
- 多花的时间。罗默说约 22 分钟,今天的值约 16.6 分钟
今天天文单位(日地平均距离)被定义为 149 597 870 700 米18,光速被定义为每秒 299 792 458 米19,所以光从太阳到地球要 499 秒左右,穿过整个地球轨道约 16.6 分钟。罗默的 22 分钟大了约三分之一16。在当时,这个误差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光速有限”这件事本身。
拖到第 200 天左右,木星绕到了太阳背后,这时地球离它最远,延迟最大;可这段时间木星淹没在阳光里,根本看不见。所以实际能比较的,是冲日前后几个月里“一次比一次晚”或“一次比一次早”的累积量。相邻两次食只差十几秒,钟表在当时很难直接量出来;几个月攒下来的十几分钟,才逃不过天文学家的眼睛。
谁先想到的,以及为什么有人不信
流行的讲法是罗默在 9 月预言了 11 月 9 日的食会晚 10 分钟,结果分秒不差16。巴黎天文台图书馆的博比斯和天文学家勒克在 2008 年查阅科学院的会议记录后认为,8 月 22 日那份通告出自卡西尼,最早写下“光是逐渐传播的”这个推测的也是卡西尼8。可卡西尼很快又放弃了这个想法。他的理由是,如果真是光在路上耽搁,另外三颗木卫也该有同样的延迟,可他在它们身上看到的不规则大小不一,说不清楚8。照他侄子马拉尔迪的说法,一个假说要被接受,光和部分观测对得上不够,还得和其他现象一致8。
博比斯和勒克认为,这是一位老练科学家的怀疑:其他卫星确实有当时谁也解释不了的不规则运动,连罗默自己也承认这一点8。英国的哈雷则站在罗默一边,分析观测后指出外侧卫星的偏差没有卡西尼说的那么大8。惠更斯对罗默的结果非常热情,因为他的波动理论正需要光速有限8。在 1690 年出版的《论光》里,他用罗默的 22 分钟和地球轨道的大小,算出光每秒走 16⅔ 个地球直径,是声速的六十多万倍9,折合今天的单位约每秒 23 万公里8。他是第一个给出光速数值的人,罗默和卡西尼都没有算8。
牛顿也接受了。他在 1704 年的《光学》里写道,根据木星卫星食的观测,光从太阳到地球大约要七八分钟,“这首先由罗默观测到”20。他给的数比罗默的更接近今天的值。法国学界普遍接受光速有限,则要等到 1728 年英国天文学家布拉德雷发现光行差8。
1678 — 1704两幅图景:波,还是微粒
1678惠更斯:每一点都是新的波源
荷兰人惠更斯(Christiaan Huygens)以磨镜片、造望远镜出名,用自己磨的镜片发现了土星最大的卫星,也解释了土星环的形状21。1666 年起他在巴黎科学院工作21。1678 年,他向科学院宣读了一篇论光的长文,在场的有卡西尼和罗默9。这篇文章拖到 1690 年才在莱顿出版,书名就叫《论光》4,9。
他反对“光是飞来的物质”,理由很朴素:两束光可以迎面穿过,互不妨碍。如果光是一颗颗射出的小东西,像子弹或箭那样,两股迎面相撞,怎么会互不干扰?所以光更像声音,是一种运动在介质里一层层传过去。他说,这些球面“我称之为波,因为它们像往水里扔石子时出现的一圈圈波纹”9。
他最有用的发明是一种作图法,后来叫惠更斯原理:波所到达的每一个微粒,都成为一个新的小波的中心;这些小波各自很弱,只有在它们的公切面上才叠加成看得见的光,这个公切面就是新的波前9,21。拿它去解释折射,结论和费马一样:波前斜着进入玻璃时,先进去的那一侧走得慢,整个波前就转了向;前提是光在玻璃和水里走得更慢9。
惠更斯还用这个方法处理了一种奇怪的晶体。从冰岛运来的一种透明石头(冰洲石,今天叫方解石),透过它看字会看到两个像,一束光进去分成两束。这个现象最早由丹麦学者巴托林(Erasmus Bartholin)公开描述9。惠更斯假设晶体里同时传着两种波,一种是球面,一种是椭球面,由此算出了两束光的走向9。他还发现,光先后穿过两块分开的冰洲石时,会出现更奇怪的现象,他坦言说不出原因9。这要等到第 16 章讲偏振时才有答案。
一个可以判决的分歧
到这里,两种图景对同一条折射定律给出了相反的解释。牛顿设想,如果光是微粒,折射就是玻璃对光线的吸引造成的20;被吸引的微粒在玻璃里会走得更快,笛卡尔的推导也是这个方向。费马和惠更斯则要求光在玻璃里走得更慢4,2。写成公式就是:
- i
- 入射角,光线和法线(垂直于表面的线)的夹角,在空气这一侧
- r
- 折射角,在玻璃这一侧
- v1、v2
- 光在空气中和在玻璃中的速度
两种说法都能解释所有已知的折射现象,差别只在一个当时谁也量不了的数:光在水或玻璃里的速度。罗默量的是光在行星间真空里跑多快,对这个问题帮不上忙。直到 1850 年,傅科才在实验室里直接比较了光在空气和水中的速度,证明水里更慢4。那是第 16 章的结尾。
- 直线传播、影子边缘清楚,最自然
- 颜色是不同种类的微粒,可折射度固定
- 预言:光在玻璃和水里更快
- 难处:衍射条纹、牛顿环的周期性
- 两束光互相穿过而不干扰,最自然
- 子波作图能解释反射、折射和双折射
- 预言:光在玻璃和水里更慢
- 难处:波会绕过障碍,那影子为什么清楚;颜色是什么
1704《光学》:拖了三十年的书
胡克死于 1703 年。第二年,牛顿出版了英文的《光学》,后面附了两篇数学论文,那是他关于微积分的著作第一次印出来10,2。这一次,他把实验装置和棱镜玻璃都交代得清清楚楚2。
书里最精细的工作是对胡克那些彩色圆环的测量。他把一块曲率已知的透镜压在平玻璃上,两者之间有一层越往外越厚的空气薄层,从中心向外出现一圈圈明暗相间的彩环。他量出环的直径,反推出空气层的厚度:第一个暗环处约为 1/89000 英寸,各个亮环处的厚度按 1、3、5、7…… 乘以 1/178000 英寸排列20。1/89000 英寸约为 0.29 微米,这是用肉眼、尺子和一块透镜间接量出来的。
这种整齐的周期性,用“光是一颗颗小球”很难解释。牛顿的办法是给微粒加上一种周期性的状态:光线在前进中会交替地处于“容易反射的阵发”和“容易透射的阵发”20。他甚至设想,光的微粒会在以太里激起波4。也就是说,在他最完整的光学著作里,牛顿并没有给出一个纯粹的微粒说。
《光学》里的另一件事后来影响很大。牛顿把光谱分成七段,红、橙、黄、绿、蓝、靛、紫,各段的宽度按音阶中七个音程的比例划分20。他还把七种颜色排成一个圆,用来推算两种颜色混合后的效果,这就是最早的色环之一20,2。
书的最后是一串“疑问”。在 1706 年的拉丁文版和 1717 年的英文第二版里,这串疑问越来越长10。其中一问写道:“光线不就是从发光物体射出的极小的物体吗?”20他用的是问句。
影响它怎么改变了世界
这一章的发现里,有的很快变成了仪器,有的要等一两百年才显出用处。下面四条线,从 17 世纪的暗室一直通到今天。
牛顿造反射镜,是为了躲开透镜的色差1。他的金属镜面会锈,望远镜的主流在此后很长时间里仍是透镜。可透镜做不大:1897 年启用的叶凯士天文台 40 英寸(约 1 米)折射望远镜,至今仍是用于科研的最大折射镜,因为再大的透镜会在自身重力下变形,更大的望远镜只能用镜面22。今天在太空里工作的望远镜全是反射式:哈勃的主镜直径 2.4 米,重 828 公斤,内部做成蜂窝状以减重23;韦布的主镜 6.5 米,由 18 块六边形的铍镜拼成24。它们和牛顿那架 6 英寸的小筒子用的是同一个原理:用镜面而不是透镜来聚光。
牛顿认为透镜的色差是无法补救的缺陷25。1758 年,伦敦的光学商多朗德(John Dollond)向皇家学会宣布,他把一凸一凹两块透镜组合起来,两块分别用冕牌玻璃和火石玻璃制成,抵消了色差,并为此取得专利;更早在 1730 年前后,切斯特·莫尔·霍尔已经设想并订制过这样的透镜25。两种玻璃对颜色的“偏心”程度不同,一正一负,彩边就能大体抵掉。法拉指出,这件事让 18 世纪的人第一次看到牛顿也会错,此后连自称牛顿派的人也更敢修改他的理论了2。
误解棱镜、七色、光速和“牛顿的权威”
棱镜能产生彩色,在牛顿之前早已人所共知,当时还有一套标准解释:白光在玻璃里走得越远,被“弄脏”得越厉害,于是出现各种颜色4,2。牛顿的新东西在于他问了别人没问的问题:光斑为什么是长的?他用两块棱镜证明,每种颜色有固定的折射程度,白光是这些光的混合,而不是颜色的源头1。
光谱是连续的,颜色一点点过渡,分几种全看怎么划。牛顿在 1672 年的信里列出红、黄、绿、蓝、紫五种,外加橙和靛,并说中间还有无穷多的过渡色1。法拉认为他后来定成七种,是为了和音阶的七个音对应2,《光学》里的划分也确实是按音程比例做的20。画家康斯特布尔就批评过这一点,说棱镜色“没有数目的限制”2。
承上启下悬而未决的一个数
第 14 章结束时,人们手里有了眼镜、望远镜、显微镜和一条折射定律,但望远镜的像总镶着彩边。这一章把那圈彩边追到了根上:白光本身是混合的,各种颜色折射程度不同。由此出了反射望远镜,出了颜色科学,也出了“光到底是什么”的争论。
到 1704 年,这场争论停在一个僵局上。微粒说和波动说都能解释反射和折射,都对衍射和牛顿环感到吃力,而能分出胜负的那个数,光在水里的速度,谁也量不了。牛顿的威望让微粒说在 18 世纪占了上风。下一章,1801 年,英国医生托马斯·杨会让两束光叠在一起,得到明暗相间的条纹,然后用波的叠加重新解释牛顿精心测量过的那些圆环;法国的菲涅耳会把衍射算得清清楚楚;1850 年,傅科会在实验室里量出水中的光速。
这一章里还有一条线要记住。罗默用天文观测证明光速有限,光学和天文学在这里接上了头。光速这个数以后还会一再出现:第 24 章,麦克斯韦从电和磁的实验数据算出电磁波的速度,结果恰好等于光速,光学和电磁学将在那里会合。
自测五个问题
1. 笛卡尔的彩虹理论解释了什么,又解释不了什么?
2. 牛顿的判决性实验里,第二块棱镜起什么作用?
3. 牛顿为什么要造反射望远镜?他的哪个判断后来被证明是错的?
4. 在罗默的演示里,为什么相邻两次木卫一的食只差十几秒,几个月后却能差十几分钟?
5. 微粒说和波动说对“光在水中的速度”给出了什么不同的预言?为什么当时分不出胜负?
参考来源本章依据
- I. Newton, “A Letter of Mr. Isaac Newton … containing his New Theory about Light and Colors”,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6 (80), 19 Feb. 1671/2, 3075–3087. doi.org ;Newton Project 校订文本 newtonproject.ox.ac.uk
- P. Fara, “Newton shows the light: a commentary on Newton (1672) ‘A letter … containing his new theory about light and colours…’”,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A 373 (2015) 20140213. doi.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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