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波:杨与菲涅耳
一张卡片、一块冰洲石、一个金属小圆盘和一面飞转的镜子,怎样在半个世纪里让人相信:光是一种波,而且是横着振动的波。
时代速写窗板上的针孔
1803 年 11 月 24 日,伦敦皇家学会的会场上,有人在宣读一篇只有十几页的论文。作者描述了一个谁都能在家里做的实验:在窗板上开一个小孔,用厚纸蒙住,再用细针在纸上扎一个眼;窗外摆一面小镜子,把阳光反射进屋,变成一束近乎水平的细光1。
接下来,他把一条大约三十分之一英寸宽(不到 1 毫米)的卡片竖着放进光束里,看它投在墙上的影子。影子两旁有彩色的条纹,这不稀奇;奇怪的是影子里面也有一排更细的平行条纹,而影子的正中央总是白的1。然后他拿一小块挡板,在离卡片几英寸的地方挡住卡片一侧经过的光。影子里的条纹立刻全部消失,哪怕另一侧的光原封不动地照着1。他在论文里说,这个实验只要太阳出来、用手边的东西就能重复1。
作者是托马斯·杨(Thomas Young),三十岁,医生,刚辞去皇家研究院自然哲学教授的职位2,3。他 1773 年生在英格兰西南部的一个贵格会家庭,从小被人当神童,一辈子兴趣广得出奇:研究过眼睛怎样对焦,提出过三色视觉,后来还参与破译罗塞塔石碑4,5。这个卡片实验要证明的事情,在当时的英国几乎等于冒犯牛顿。他要说的是,光是一种波,两束光叠在一起,可以互相抵消,变成黑暗3。
这一章从 1801 年走到 1850 年。半个世纪里,光学经历了四个转折:杨用“干涉”解释彩色条纹;马吕斯发现光有“方向”;菲涅耳用数学算出了衍射,一个圆盘阴影中央的小亮点让评委们哑口无言;最后,斐索和傅科在地面上量出了光速,并证明光在水里走得比在空气里慢。与此同时,菲涅耳的另一项发明,让法国海岸亮起了一圈新的灯塔。
- 1801杨在皇家学会宣读《论光与颜色的理论》,用波动说解释薄膜的彩色,算出各色光的波长6。
- 18031 月,布鲁厄姆在《爱丁堡评论》上匿名痛批杨的理论;11 月,杨宣读卡片实验2,1。
- 1807杨出版两卷本讲义,写到让光穿过“两个很小的孔或缝”7。
- 1808马吕斯透过冰洲石看卢森堡宫窗户的反光,发现反射光被“偏振”了8。
- 1815失业在家的工程师菲涅耳发表第一篇衍射论文9。
- 1817杨写信给阿拉戈,猜想光是一种横向的振动10。
- 1819菲涅耳赢得法国科学院的衍射征文;阿拉戈做出了泊松预言的阴影亮斑9,11。
- 1821菲涅耳断言光是横波9。
- 1823第一具菲涅耳透镜装上法国西南海岸的科尔杜昂灯塔12。
- 1849—1850斐索用齿轮在巴黎郊外测出光速;傅科用旋转镜证明光在水中更慢13,14。
问题1800 年,为什么大家相信光是一粒一粒的
第 15 章讲过,牛顿和惠更斯对光的本性给出了两种回答。牛顿倾向于光是从发光体射出的极小微粒;惠更斯认为光像声音一样,是在某种介质(当时叫“以太”)里传播的波4。到 1800 年,几乎所有人都站在牛顿一边。惠更斯 1690 年在《论光》里写得清清楚楚的波动模型,被冷落了一百多年,原因之一就是牛顿的声望:一个用万有引力算准了行星的人,说光是微粒,谁还去怀疑15?
微粒说也有实打实的证据。声音是公认的波,它能顺着弯曲的管子传过去,能绕过墙角,隔着墙也听得见说话;光却走直线,在墙角后面留下清楚的影子4。如果光是波,它为什么不绕弯?
可是有些现象,微粒说讲起来很别扭。光照到水面,一部分反射、一部分折射进水里,同样的微粒,凭什么有的弹回、有的钻进去?不同颜色的光折射程度不同,又是为什么4?还有一个牛顿自己也头疼的现象:肥皂泡和两片玻璃之间的薄薄空气层,会出现一圈圈彩色的环4。牛顿把这些彩环量得极为仔细,为了解释它们,他假设光微粒有时“容易反射”、有时“容易透射”,周期性地交替(第 15 章讲过)。
杨是从声学走进光学的。他的博士论文研究人的嗓音,他知道两个音高差一点点的声音同时响,会听到忽强忽弱的“拍”:两列波有时步调一致,互相加强;有时一个在波峰、一个在波谷,互相抵消4。他想,如果光也是波,那它也应该能这样互相加强和抵消。牛顿那些“周期性”的彩环,会不会就是光的“拍”?
- 波长:相邻两个波峰之间的距离。水波的波长可能是几十厘米;后面你会看到,光的波长不到千分之一毫米。
- 叠加:两列波在同一个地方相遇,那里的振动就是两者相加。峰遇峰,振动加倍;峰遇谷,互相抵消。
- 干涉:两列波叠加后,在空间里形成稳定的“加强处”和“抵消处”。对光来说,就是一排明暗相间的条纹。要看到干涉,两列光最好来自同一个光源,否则它们的步调乱跳,条纹会糊掉。
这就是本章的核心问题。微粒加微粒,只会更亮;波加波,却可以变暗。所以,只要能做出“两束光加在一起反而出现黑暗”的实验,光的本性就有了答案。
1801 — 1807杨:光加光,可以变暗
1801一篇“把旧理论还给原主”的论文
1801 年 11 月 12 日,杨在皇家学会宣读贝克讲座论文《论光与颜色的理论》,第二年刊在《哲学汇刊》上。他开篇就很低调:这篇论文的目的,与其说是提出全新的观点,不如说是把一些已有的理论归还给最初的提出者,再用新的证据去支持它们6。他指的是胡克和惠更斯的波动说。
论文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张表。杨认为,牛顿测出的那些“反射某种颜色的薄层厚度”,其实就是光波长度的量度,于是他用牛顿自己的数据,反过来算出了每种颜色的波长6:
- 极红 0.0000266 英寸约 676 纳米
- 橙 0.0000240 英寸约 610 纳米
- 黄 0.0000227 英寸约 577 纳米
- 绿 0.0000211 英寸约 536 纳米
- 蓝 0.0000196 英寸约 498 纳米
- 极紫 0.0000167 英寸约 424 纳米
纳米是十亿分之一米,换算是本书做的。杨还算出了每秒振动的次数:从极红的每秒 463 万亿次到极紫的 735 万亿次6。今天教科书给可见光的范围大约是 400 到 700 纳米,杨用两百多年前的数据算出来的数,已经相当接近。他还用音乐打比方:整个可见光谱的范围大约是 3 比 5,相当于音乐里的一个大六度6。
1802蚕丝旁边的彩带
第二年夏天,杨又报告了一个新观察。他看远处的烛光时,眼前偶然挡着一根头发,烛光两旁出现了宽宽的彩色条纹。他换成马鬃,条纹看不见了;换成一根羊毛纤维,条纹变得又大又显眼;换成一根蚕丝,条纹大到两三条就占满了视野16。纤维越细,条纹越宽。杨的解释是:一部分光从纤维这一侧反射过来,另一部分光绕过纤维的另一侧,两部分最后几乎朝同一个方向走,它们走过的路程差了一点,于是发生干涉16。纤维越细,两条路的差别越小,条纹就越宽。
1803来自《爱丁堡评论》的攻击
反应来得很快,而且很凶。1803 年 1 月,《爱丁堡评论》登出一篇匿名书评,作者是布鲁厄姆(Henry Brougham,1778—1868)。他说杨的波动理论“毫无任何价值”,只是一个男孩子式的想象2。在当时的英国,批评杨的主要理由,就是他的理论违背了牛顿《光学》的教导2。杨在回应一位批评者时写下一句后来常被引用的话:“我虽然敬仰牛顿的名字,却并不因此就必须相信他永不出错。”4
回应没有改变局面。剑桥大学惠普尔科学史博物馆的介绍说,杨的工作此后十几年基本被冷落,直到法国的菲涅耳重新走上同一条路2。杨本人也渐渐把精力转回医学4。
1803卡片实验:挡住一边,条纹就没了
就在这种处境下,杨在 1803 年 11 月宣读了开头那个卡片实验。这一次他把论证收得很紧,整篇只坚持一个命题:彩色条纹是由两部分光的干涉产生的1。
卡片实验的力量在于那块小挡板。影子里的细条纹,是从卡片两侧绕进阴影的光共同造成的。挡住一侧,只剩另一侧的光照进阴影,条纹就全部消失1。如果光是微粒,一侧的微粒没有理由在乎另一侧有没有微粒;挡掉一部分光,影子里只会变暗,不会让条纹消失。杨还补了一句:即使把光减弱到原来的十分之一甚至二十分之一,只要两侧的光都在,条纹照样出现1。条纹取决于“两路光同时存在”,不取决于光有多强。
论文的第二部分是计算。他把牛顿《光学》第三卷里两把刀口夹成锐角的衍射实验、头发影子的实验,以及他自己的几组测量,统统换算成两路光的路程差,发现每一次明暗交替,对应的路程差都按等差数列增加1。亮纹处,两路光差了整数个波长;暗纹处,差了半个、一个半、两个半……
1807两条缝
今天课本上的“杨氏双缝实验”,出现在 1807 年杨根据皇家研究院讲稿整理出版的两卷本《自然哲学与机械技艺讲义》里5,3。第 39 讲写道:最简单的情形,是一束单色光照到一块屏上,屏上有两个很小的孔或缝,它们可以看作两个新的光源。接收面上的光被暗纹分成几乎相等的若干份;接收面离得越远,条纹越宽;两个孔靠得越近,条纹也越宽;正中间总是亮的7。这几句话,就是下面这个公式的文字版。
- Δy
- 屏上相邻两条亮纹之间的距离(米)
- λ
- 光的波长(米)。希腊字母,读作“兰姆达”
- L
- 两条缝到屏的距离(米)
- d
- 两条缝之间的距离(米)
代一组数感受一下:波长 600 纳米的橙红光,两缝相距 0.5 毫米,屏放在 1 米外,条纹间距是 1.2 毫米,肉眼刚好看得清。如果两缝相距 5 毫米,间距就只剩 0.12 毫米,几乎分辨不出来。所以缝一定要挨得很近,这也是为什么日常生活里很少看到光的干涉。
先把挡板放上再拿开,对比一下暗纹的位置:加上第二条缝,屏上本来亮着的地方变黑了。再试试白光,看中央那条为什么是白的。杨在卡片实验里注意到“影子正中央总是白的”1,原因就在这里:正中央到两侧的路程完全相等,所有颜色在这里同时加强。
1808 — 1821光的“侧面”:偏振与横波
1808卢森堡宫的窗户
杨在伦敦受冷落的时候,巴黎有一个军队工程师正在研究一种奇怪的晶体。马吕斯(Étienne-Louis Malus,1775—1812)在巴黎综合理工学院跟傅里叶学过数学,1798 年随拿破仑远征埃及,1801 年才回国17,8。1807 年起,他研究冰洲石(透明的方解石)的“双折射”:一束光穿过它,会分成两束,透过它看一行字,字会变成两行8。
1808 年的一天,他在巴黎透过一块冰洲石,去看卢森堡宫窗户上反射的阳光。他一边看一边转动晶体,发现那两个像的亮度跟着变,此消彼长8。直射的阳光穿过冰洲石时没有这种现象。阳光在玻璃上反射了一次,就带上了某种“方向性”。马吕斯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偏振,并且很快证明,大多数普通物质的反射都会让光偏振,不只是晶体8。
他还找到了一条定量的规律:让光先后通过两块能产生偏振的器件(今天叫偏振片),透过的光强取决于两者方向的夹角8:
- I0
- 通过第一片偏振片之后的光强
- I
- 再通过第二片之后的光强
- θ
- 两片透光方向之间的夹角
- cos²
- 余弦的平方。0° 时是 1,45° 时是 ½,90° 时是 0
马吕斯 1809 年发表反射偏振,1810 年发表双折射理论,同年获得法国科学院的奖并当选院士;1811 年,英法两国还在打仗,伦敦皇家学会照样把伦福德奖章颁给了他17,8。1812 年 2 月,他因病去世,年仅 36 岁,病可能是在远征时染上的8。
1816 — 1821为什么偏振让波动说为难
偏振给刚有起色的波动说出了一道难题。当时人们想象的光波,就像空气里的声波:介质沿着前进方向一推一拉,这叫纵波。纵波绕着前进方向转一圈,哪个方向看都一样,不可能有“侧面”。马吕斯却证明光有侧面。所以在相当一段时间里,偏振被看成微粒说的有力证据,因为波动说从来没能解释它9。
1816 年,菲涅耳和阿拉戈(François Arago)在实验里碰到了一个更怪的现象:从双折射晶体出来的两束光,如果偏振方向互相垂直,不管怎样安排路程差,它们都不发生干涉18,10。1817 年 1 月 12 日,杨在给阿拉戈的信里提出一个猜想:光也许是一种横向的振动,传播沿着光线方向,振动却在侧面,“这就是偏振”10。
想象一根拉直的长绳,你上下抖动绳头,波沿着绳子往前跑,绳子本身却是上下动的,这就是横波。上下抖出来的波和左右抖出来的波,振动方向互相垂直,它们重叠时,一个只管上下,一个只管左右,互不抵消,自然没有干涉。偏振片就像一道竖着的栅栏缝,只放过上下的振动。
可这个想法太违反当时的直觉了。菲涅耳后来回忆,他在 1816 年也想到过横向振动,但它和当时对弹性流体振动的认识太相悖,所以迟迟不敢用;他写道,杨先生在猜想上更大胆,比他先发表了这个想法,“虽然他想到的也许比我晚”10。阿拉戈则说自己没有勇气发表这样的观点,所以他和菲涅耳合作论文的第二部分只署了菲涅耳一个人的名字10。
1821 年,菲涅耳发表论文,明确断言光是横波。连他的支持者阿拉戈也不同意。菲涅耳接着从横波假设出发推出了双折射的规律,一下子让批评者没了话说9。偏振,这个曾经是波动说最大的麻烦,变成了证明“光是横波”的证据。以太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能传播这样的横波?这个问题会一直困扰物理学家到 20 世纪初,第 26 章会讲。
1815 — 1819菲涅耳与阴影中心的亮点
1815一个被停职的修路工程师
菲涅耳(Augustin-Jean Fresnel)生于 1788 年 5 月 10 日19。他读过巴黎综合理工学院和桥梁与道路学校,毕业后成了政府的土木工程师,被派到法国西部的旺代修路9。1814 年中,他开始在业余时间做光学实验9。
1815 年 3 月,拿破仑从厄尔巴岛逃回法国。菲涅耳站在国王一边,丢下工作要去和拿破仑作战,结果拿破仑很快进了巴黎,菲涅耳丢了工程师的职位,还被警察监视,只好回到卡昂附近马蒂厄村的家。这段被迫的赋闲,给了他做实验的时间9。
他起初并不知道惠更斯、欧拉和杨的波动理论9。他的关键一步,和杨的挡板实验如出一辙:在衍射物体的一边贴上一片黑纸,阴影里的亮纹就消失了。他由此断定,这些亮纹是从物体两边绕进来的光共同造成的9。1815 年 10 月,他发表了第一篇讨论衍射的论文9。
菲涅耳比杨走得更远的地方在数学。他把惠更斯“波前上每一点都是新的小波源”的想法,和杨的干涉原理结合起来:衍射物后面任何一点的光,是从波前上所有点发出的小波叠加的结果9。困难在于,要把无数个小波加起来,需要非常繁难的计算。
1818 — 1819泊松的反驳,阿拉戈的小圆盘
1818 年,法国科学院发起一次征文竞赛,把 1819 年大奖的题目定为光的衍射11,9。菲涅耳赶在截稿前完成了数学工作,能算出衍射物后面每一点的光强,这些积分后来就叫“菲涅耳积分”9。
评审委员会由阿拉戈主持,成员有泊松、毕奥、拉普拉斯等人,大多数人相信微粒说9。数学家泊松(Siméon Denis Poisson)仔细研究了菲涅耳的公式,算出了一个连菲涅耳自己都没推出来的结论:用平行光照一个不透明的圆盘,圆盘影子的正中心应该是亮的9。在泊松看来这简直荒谬:一个完全挡住光的圆盘,影子中心怎么会亮?何况从来没有人见过这样的亮点11。
阿拉戈决定用实验来回答。他用一个小金属圆盘做了这个实验,亮点果然出现在影子中心11。他在提交科学院的报告里写道:泊松从菲涅耳的积分中推出了一个奇特的结果,这个推论已经交给直接实验检验,观察完全证实了计算9。1819 年,菲涅耳获得大奖11。今天这个亮点有好几个名字:泊松亮斑、泊松—阿拉戈亮斑或菲涅耳亮斑11。
道理可以用杨的路程差来想。圆盘边缘上的每一点,到影子中心的距离完全相同,从边缘绕进来的小波到达中心时步调一致,于是互相加强。一个想证明对方错误的人,替对方找到了最漂亮的证据。
菲涅耳 1823 年当选科学院院士,后来又入选伦敦皇家学会,1827 年获得伦福德奖章。同一年,他因肺结核去世,只有 39 岁9,19。他生前的最后几年,大部分精力花在了灯塔上,这部分放在后面“它怎么改变了世界”里讲。
1838 — 1850水里的光更慢:斐索与傅科
1838阿拉戈的判决性实验
到 1820 年代,干涉、衍射、偏振都能用波动说解释了。可是有一个问题,两种理论给出的预言截然相反,却一直没人能检验:光从空气进入水里,速度是变快还是变慢?
牛顿的解释是,水对光微粒有吸引力,微粒进入水中时被往里拉,所以拐向法线,速度变快;惠更斯和菲涅耳的波动说则要求光在水这样更“稠密”的介质里走得更慢15。这个差别是实打实的,测出来就能判输赢。难处在于光太快了。罗默在 17 世纪用木星卫星算出光速有限(第 15 章),那靠的是天文尺度的距离;要在实验室里比较几米长的水管里光走多快,时间差只有十亿分之几秒。
1838 年 12 月 3 日,阿拉戈在科学院提出了一个办法:用英国人惠斯通发明的高速旋转镜。光在空气和水里各走一段路,再回到旋转镜上,镜子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已经转过一个小角度,反射光的方向就会偏一点;走得慢的那一路,偏得更多20。他估算过,用不着太长的液体管,镜子每秒转一千圈以内,这个偏转就看得出来20。可他的视力越来越差,这个实验一拖就是十年,最后由两个年轻人完成20。
1849斐索的齿轮
斐索(Hippolyte Fizeau)和傅科(Léon Foucault)都学过医,后来又都转向物理,早年一起改进照相术,1845 年拍下了很可能是第一批清晰的太阳表面照片21。后来两人因为私人纠纷分道扬镳,各做各的21。
斐索先在空气里直接测光速。1849 年 7 月 23 日,他向科学院报告:一架望远镜架在巴黎西郊叙雷讷一座房子的观景楼上,另一架架在蒙马特高地,两地相距约 8633 米13。叙雷讷这边,灯光经过一块斜放的玻璃射向远方,在望远镜焦点处穿过一个齿盘的齿缝;蒙马特那边的镜子把光原路反射回来,再次经过齿盘,观察者在玻璃后面看到一个像星星一样的光点13。
齿盘慢慢转起来,光点照旧亮着;转速加快到大约每秒 12.6 圈,光点第一次完全消失;转速加倍,又亮了;三倍,再次消失13。光点消失,是因为光跑到蒙马特再跑回来的这段时间里,齿盘恰好转过了半个齿距,原来的齿缝处换成了一个齿,回来的光被挡住。由此可以写出光速:
- c
- 光速(米/秒)
- N
- 齿盘的齿数(斐索用 720)
- f
- 光点第一次消失时,齿盘每秒转的圈数(约 12.6)
- D
- 齿盘到远处镜子的距离(约 8633 米)
斐索报告的是 28 次观测的平均值:每秒 70948 里(法国旧单位,25 里合地球子午线一度)13,约合每秒 31.5 万公里22。他说这个值和天文学家公认的数相差不大13。今天的光速是每秒 299 792 458 米23,斐索的结果偏大约 5%,不如当时天文方法准,但它第一次证明,光速可以在地面上、用机器直接测出来21。他的方法后来成为 1870 年代科尔纽更精确测量的基础21。
1850傅科的旋转镜
比较光在水里和空气里的速度,靠齿盘就不够了,得用阿拉戈设想的旋转镜。1850 年 4 月底,阿拉戈在科学院说,自己的眼睛已经不允许他亲自做实验;斐索曾写信给他,表示没有他的正式邀请,不会碰这个题目,他便授权布雷盖把旋转镜借给斐索;傅科也亲自上门,希望试一试自己的改进方案20。
1850 年 5 月 6 日,傅科宣读了论文14。他的旋转镜由一台小型蒸汽涡轮驱动,转速可以在每秒 30 圈到 800 圈之间调节,同样由弗罗芒制造14。光在旋转镜和一面凹面镜之间往返,全程只有 4 米。要测水中的光速,就在这段路上放一根 3 米长、两端封着玻璃的金属管,管子里装满水14。论文报告,穿过水的那束光,像偏得更远,而且偏移量大致与折射率成正比;这表明光在水中的速度小于在空气中,完全证实了波动说的预言14。傅科在论文结尾说,这篇报告实际上只有一个结果,就是用新方法实现了阿拉戈多年前设想的判决性实验,荣誉应当归于阿拉戈14。
同一天,斐索和布雷盖也提交了一份说明。他们的设计很巧:水管 3 米,空气路程 2.25 米,长度之比 4 比 3,恰好等于水的折射率。按微粒说,两路光用时相同,偏转应该相等;按波动说,偏转之比应该是 16 比 924。可是那几天巴黎阴天,实验需要强烈的阳光,他们还没能观测24。6 月 17 日,他们报告说已经清楚地完成了实验,结果和傅科一致24。
三年后,傅科把这项工作写成博士论文,正文只有 35 页,结论是:光的“发射说”与事实不相容15。
影响它怎么改变了世界
这一章的物理学,最先改变的是海上的夜晚。另外三条线,偏振、干涉和光速测量,要等几十年甚至一百年,才变成你手边的东西。
1811 年,法国成立了一个由学者、海员和工程师组成的灯塔委员会,任务是为帝国海岸设计一套统一的灯光系统,阿拉戈后来主持了这个委员会12。1819 年,阿拉戈把菲涅耳召到巴黎,主持灯塔照明试验12。
当时的灯塔用油灯加金属反射镜,大部分光都浪费了。按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的数据,裸露的火焰会损失近 97% 的光,加了反射镜仍要损失 60% 到 80%25。菲涅耳提出用阶梯透镜把灯光聚成平行光束。他自己承认这个想法并不新,只是把取火镜反过来用12。难的是怎么造:一块足以聚拢灯光的大透镜又厚又重,很难制造,也太沉。菲涅耳只保留透镜表面真正起作用的那部分曲面,把整块透镜拆成一圈圈同心的环形棱镜,分别磨好后装进铜框;靠上和靠下的光,则用棱镜内部的全反射折回水平方向12,26。这样一来,透镜轻了很多,也能分块制造12。
1823 年 7 月,第一具菲涅耳透镜装上了吉伦特河口的科尔杜昂灯塔:中间是八块阶梯透镜组成的八边形鼓,底部一圈金属镜,顶部八块小透镜;正中是一盏五层同心灯芯的油灯;一套重锤驱动的钟表机构带着透镜旋转,看守人每天要上一次弦12。从海上看,灯塔是一盏常亮的灯,每分钟有几秒钟变得更亮12。
1825 年,灯塔委员会通过了法国海岸照明计划:新建或改造约五十处灯塔,最亮的射程约 20 海里,目标是让船沿法国海岸航行时始终看得见灯塔12。灯塔按“一等、二等、三等”分级,借用的是天文学给星星分等的说法。历史学家米什莱写道,法国“以菲涅耳的光束”为水手带来了又一层天空12。
美国起步晚了三十年。1820 到 1852 年,美国灯塔归财政部的一名审计官管理,他节俭成性,又不懂航海,灯塔普遍又暗又差;1852 年国会成立灯塔委员会,接管了 331 座灯塔和 42 艘灯船,开始成批换装菲涅耳透镜,到南北战争时,美国所有灯塔都装上了它26。装了菲涅耳透镜的灯塔,光的损失最多 20%,射程从过去的 8 到 12 英里提高到 20 英里以上,一直照到地平线;转动透镜还能做出不同的闪光节奏,让水手一眼认出是哪座灯塔25。
马吕斯在 1808 年发现,普通物体表面反射的光是偏振的8。水面、路面和车窗上刺眼的反光也一样,它主要在一个方向上振动,所以一片方向合适的偏振片就能把它大部分挡掉。
可是在一百多年里,偏振片只有天然晶体做的,又贵又小。1926 年前后,哈佛大学的一年级新生兰德(Edwin Land)想到:把无数微小的晶体朝同一方向排好,封进透明塑料,就能做成薄薄一张、面积随意的偏振片。他为它起名“Polaroid”27。这种片状偏振片后来用在偏光太阳镜、照相滤镜和科研仪器上,今天也用在液晶显示器里27。液晶的分子排列很容易被微弱的电场改变,而它们能改变穿过的光的偏振方向28;液晶层前后各贴一片偏振片,加电或不加电,就决定这一点透不透光。1960 年代,这项技术先用在计算器和手表的数字显示上28。你今天看到的液晶屏幕,每个像素都在执行马吕斯定律。
杨用干涉条纹算出了光的波长。反过来,既然波长是一个固定的长度,就可以用它去量别的东西。美国物理学家迈克耳孙 1881 年发明的干涉仪,本来是为了探测地球运动对光速的影响(第 26 章会讲),它同时也让人能用光波的长度更精确地测量距离;应国际计量委员会的请求,他用镉原子发出的红光波长,量出了巴黎那根标准米尺的长度29。1907 年,他因为这些精密光学仪器和计量工作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29。
这条线一直通到工厂车间。美国国家标准局 1927 年主张把镉的干涉条纹作为实用的长度标准,这样世界上任何一个有设备的实验室都能自己复现“米”;机械加工用的量块(一种精密的钢制标准块)用镉和氪的光波校准,可以准到每英寸百万分之一,比以前准了三倍30。1960 年,米被正式定义为氪-86 原子一条谱线波长的 1 650 763.73 倍30。今天探测引力波的 LIGO,本质上也是一台巨大的激光干涉仪,第 19 章和第 30 章会讲到。
误解双缝、亮斑和“终于赢了”
流行的说法里,杨在 1801 年让阳光穿过两条狭缝,看到了干涉条纹。查原始文献,情况要复杂一些。1801 年的论文主要是理论和计算,波长是根据牛顿的薄膜数据推出来的6。1803 年宣读的关键实验用的是一条卡片,光从卡片两侧绕过去干涉1。“两个很小的孔或缝”出现在 1807 年出版的讲义里,配着一幅示意图7。林达·霍尔图书馆的科学史顾问写道,杨是否真的做过双缝实验并不清楚,不过如果你去做,结果正如他描述的那样5。美国物理学会的文章也指出,杨最初的实验用的是卡片而不是两条缝4。卡片实验和双缝实验的物理是一样的,都是两路光的干涉;差别在于史料能证明的,是卡片。
承上启下波动说的胜利,留下了一个空位
第 15 章结尾,牛顿的微粒说和惠更斯的波动说各有一套解释,罗默借木星的卫星发现光速有限。这一章里,波动说用了五十年赢下了每一个回合:杨用干涉解释彩色条纹并算出波长,马吕斯发现了偏振,菲涅耳用数学算准了衍射,又把偏振归结为横波,斐索和傅科把光速搬进实验室,并证明光在水中更慢。
可是胜利留下了一个空位:如果光是波,那到底是什么在振动?菲涅耳的理论只要求“某种东西”横着振动,它是什么,他回答不了15。物理学家给它起名“以太”,却越研究越觉得它古怪。这个问题会在第 24 章得到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回答:麦克斯韦从电和磁的规律里算出了一种波的速度,结果和实验测出的光速几乎一样15。光学和电磁学这两条原本各走各的线,将在那里会合。以太本身的命运,则留给第 26 章。
下一章的时间和本章重叠,但方向不同。1800 年赫歇尔在棱镜分出的红光外面发现了看不见的“热线”,十几年后夫琅禾费在太阳光谱里看到了许多暗线。到 1860 年前后,人们发现每一种元素都有自己独特的谱线,于是可以隔着亿万公里,读出星星是由什么构成的。
自测五个问题
1. 杨的卡片实验里,为什么挡住卡片一侧的光,影子里的条纹就全部消失?这为什么支持波动说?
2. 用 Δy = λL ÷ d 算一算:波长 500 纳米的绿光,两缝相距 0.25 毫米,屏在 2 米外,条纹间距是多少?要让条纹变宽,可以怎么做?
3. 两片偏振片方向互相垂直时,光被完全挡住。为什么在它们中间斜着插入第三片,反而有光透过?这说明光是什么样的波?
4. 泊松为什么认为菲涅耳的理论推出了一个荒谬的结论?阿拉戈怎样回应?
5. 斐索的齿盘有 720 个齿,远处镜子在 8633 米外,转速约 12.6 圈/秒时光点第一次消失。为什么会消失?由此怎样算出光速?
参考来源本章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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