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杠杆到量子 · 一部按时间走的物理学第 11 章 / 第二单元 · 热
第 11 章 · 1738—1913

原子真的存在吗

气体的压强、热和一滴水里不停抖动的微粒,怎样让人们把看不见的原子一个个数了出来。

阅读约 30 分钟两个可以动手的演示公式:3 个
序章第二单元 · 热 · 4 / 5终章

时代速写1827 年夏天,一滴水里的微粒

1827 年 6 月,伦敦。植物学家罗伯特·布朗把仙女扇(Clarkia pulchella)的花粉泡进水里,放到一台只有一片透镜的显微镜下。透镜的焦距大约 1/32 英寸,能放大三百多倍1。

花粉粒在水里涨开,放出许多更小的颗粒。长条形的那种,长度只有千分之几毫米;还有一种圆的,直径只有一两微米1。布朗看见它们一直在动:前后乱窜,打转,从来不停下来1。

布朗那年 53 岁,是英国最有名的植物学家之一。他年轻时随弗林德斯的“调查者号”去过澳大利亚,还是第一个描述并命名细胞核的人2。他最初猜想,这些颗粒的运动也许和生命有关。于是他接着试:玻璃磨成的粉,岩石磨成的粉,甚至一小块狮身人面像上的碎石。只要磨得够细、能在水里悬浮,每一种都在动1。生命的解释站不住了。他把这些观察写成报告,在 1828 年发表,标题里写的是“有机和无机物体中普遍存在的活动分子”1。

这些颗粒为什么动,此后将近八十年没有人说得清楚。答案最后落在一个更大的问题上:物质是不是真由一颗一颗的原子和分子组成?19 世纪的化学家天天在用“原子”这个词,可是没有人见过一个原子,也没有人知道它有多大,一克水里到底有多少个。这一章讲人们怎样一步步把这个数“数”出来,以及在数出来之前,那场持续了几十年的争论。

  • 1738丹尼尔·伯努利在《流体动力学》里把气体的压强解释成无数微粒撞击活塞3,4。
  • 1827布朗在显微镜下看到花粉里放出的微粒不停乱动,次年发表1。
  • 1845沃特斯顿的气体动理论论文被英国皇家学会退稿,47 年后才发表5,6。
  • 1857克劳修斯算出空气分子在冰点时的速度:每秒四五百米7,8。
  • 1860麦克斯韦发表分子速度的分布规律9。
  • 1877玻尔兹曼把熵和“一个状态能用多少种方式实现”联系起来10。
  • 1895德国吕贝克的科学大会上,玻尔兹曼与“唯能论”者奥斯特瓦尔德当众论战10,11。
  • 1905爱因斯坦预言:悬浮颗粒的乱动,可以拿来测量分子的数目12。
  • 1908佩兰用藤黄颗粒测出阿伏伽德罗常数(约 6.8 × 10²³)13。
  • 1913佩兰出版《原子》,汇总 13 种独立方法,结果彼此吻合14。

问题化学家的记账符号

到 19 世纪中叶,原子在化学里已经非常好用。道尔顿从 1808 年开始出版《化学哲学新体系》,用化合物里各元素的百分比算出相对原子量15。后来的有机化学家用原子和化学键画出了几十万个结构式,预测物质性质屡屡成功。佩兰后来说,这几十万个结构式,每一个都是支持原子论的论据13。

可是这些成功有一个漏洞,佩兰也讲得很清楚:化学只能告诉你原子之间的比值,比如氧原子是氢原子的十几倍重,却说不出一个原子本身有多重、多大。假如所有原子同时缩小一千倍、十亿倍,化学定律和化学式一个字都不用改13。照这个逻辑,原子可以是真实的小球,也可以只是一种方便的记账方法。奥斯特瓦尔德在 1908 年的一篇序言里就写过:从化学计量的角度看,原子理论只是一种方便的表示方式,那些事实不用原子概念也能表达得一样好,也许更好16。

物理学家这边也有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气体的压强是什么,热又是什么。17 世纪以后流行的图景是静态的。气体分子大体待在原地,彼此隔空排斥,像一堆被压缩的弹簧。牛顿证明过,如果这种排斥力和距离成反比,就能推出玻意耳定律:温度不变时,压强乘体积是常数4。热则常被看成一种看不见的流质,第 8 章讲过的“热质”。

另一种图景是动态的:分子在高速乱飞,压强是它们撞墙撞出来的,热就是这种运动本身。这个想法如果对,就有一连串可以检验的推论。分子必须有确定的速度,确定的大小,一定体积的气体里必须有确定的个数。这一章的故事,就是这些数字一个个被算出来、被量出来的过程。

争的到底是什么

反对原子论的人并不都是保守。奥地利物理学家、哲学家马赫主张“思维经济”:科学只该描述能观察到的东西之间的关系,不该把宏观物体的性质安到一个假想的、看不见的微观世界上。他把原子看成和“绝对空间”一样的纯粹思想产物17。斯坦福哲学百科也提醒,马赫对原子的态度比人们常说的要复杂17。在原子能被单独“数”出来以前,这是一个可以认真辩护的立场。

1738 — 1866压强是撞出来的

1738伯努利的活塞

丹尼尔·伯努利(Daniel Bernoulli,1700—1782)出身瑞士巴塞尔的数学世家,1725 到 1733 年在圣彼得堡科学院工作。他离开俄国前把《流体动力学》的书稿留给了印刷商,书到 1738 年才印出来3。书里最有名的是流体速度与压强的关系,第 6 章讲飞机时会遇到。第 10 章里还藏着另一个想法3。

他设想一个竖直的圆筒,上面盖着一个能上下滑动的活塞,活塞上压着重物。圆筒里装的,用他自己的话说,是“非常微小的微粒,以极快的速度到处乱冲”,它们撞在活塞上,靠反复的撞击把活塞撑住4。把气体压缩到一半体积,同样多的微粒撞活塞的次数就翻倍,压强也翻倍,这正是玻意耳定律。MacTutor 的伯努利传记评价说,他在这一章给出了气体理论的基本定律,还不完整地写出了一百年后范德瓦耳斯才得到的状态方程3。

这个想法基本是对的,可当时几乎没人接受。多数学者仍然相信分子各守其位、隔空相斥的静态图景4。伯努利的微粒在书里沉睡了一百多年。

1820 — 1892两篇被退回的论文

19 世纪 20 年代,英国人赫拉帕斯独立推出了压强和分子速度的关系,投给皇家学会。会长戴维拒绝发表。他的一个理由是:如果温度就是分子的运动,那么运动停止的地方就会有一个最低温度,一个“绝对零度”,戴维不愿接受这样的结论4。下一章就要讲人们怎样一路冷却,去逼近这个温度。

1845 年,在印度孟买为东印度公司教海军学员的苏格兰人沃特斯顿,把一篇很长的气体动理论论文寄给皇家学会5。审稿人的意见是:“不过是胡说,连在学会宣读都不配。”6沃特斯顿没有留底稿,论文从此锁在学会的档案里5。直到 1891 年,瑞利勋爵才把它翻出来,第二年刊登在《哲学汇刊》上。瑞利在前言里说,这篇论文标志着向如今公认的理论迈出了一大步;当年没有发表,大概让这门学科的发展推迟了十到十五年5,6,18。那时沃特斯顿已经去世。1883 年,他在爱丁堡海边散步后再也没有回来5。

1856 — 1857克勒尼希和克劳修斯:每秒几百米

真正让动理论站稳的,是两位德国物理学家。1856 年,克勒尼希发表了一篇短文《气体理论纲要》7,19。第二年,已经因为热力学第二定律而成名的克劳修斯,发表了《论我们称为热的那种运动》8。第 10 章讲过他提出的熵,这一次他换了个角度,直接问分子跑得有多快。

思路并不复杂。已知一升气体的质量和它对器壁的压强,假设压强全部来自分子撞墙,就能反推出分子的平均速度13。克劳修斯算出,在冰融化的温度下,氧分子平均每秒 461 米,氮分子 492 米,氢分子 1844 米7。他还发现,分子平动的能量只占气体总热能的一部分,剩下的部分应该属于分子内部的其他运动7。

1858白贝罗的烟

荷兰气象学家白贝罗(Buys Ballot)马上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分子如果每秒跑几百米,房间一角打开一瓶氨水,另一角的人应该立刻闻到;吸烟的人吐出的烟,也该瞬间散满整个房间。实际上,烟会成层地在空中停留很久,气体靠扩散混合要花好几分钟7,20。

克劳修斯在 1858 年的第二篇论文里回答了他21。分子确实跑得很快,但它们不是在空房间里飞,而是在密密麻麻的同伴之间横冲直撞,走不了多远就撞上一个,方向随之改变。他把分子两次碰撞之间平均走过的距离叫作平均自由程7,20。一个分子的速度虽然快,整体上却是在原地附近来回折返,走得很慢。这就像早高峰时的地铁换乘大厅,每个人都在快步走,可要穿过大厅还是很费时间。平均自由程这个概念,后来会出现在本章“改变世界”一节的铀浓缩工厂里。

1859 — 1860麦克斯韦:速度不是一个数,是一条曲线

克劳修斯为了计算方便,把所有分子当成以同一个平均速度在运动。苏格兰物理学家麦克斯韦认为这不可能。分子之间不停地碰撞,有的被撞快了,有的被撞慢了,碰撞的结果必然是一个统计的速度分布22。1860 年,他在《哲学杂志》上发表《气体动力学理论的说明》,给出了这个分布的数学形式9。

他的推导只用了很少的假设,其中最关键的一条是:一个分子在东西方向上的速度,不影响它在南北和上下方向上的速度,三个方向彼此独立23。由此可以推出,每个方向上的速度分量都服从一条钟形曲线,和测量误差、人群身高服从的“正态分布”是同一个形状。麦克斯韦自己在 1867 年也承认,这条独立性假设“不太可靠”23。

这条钟形曲线是从哪儿来的?多位科学史家认为,麦克斯韦很可能借鉴了社会统计学。1850 年,天文学家约翰·赫歇尔在《爱丁堡评论》上发表长文,评论比利时统计学家凯特勒的概率论著作;这篇文章 1857 年收进赫歇尔的文集,麦克斯韦在 1858 年初的一封信里说他读过,而且很喜欢23。凯特勒用正态分布描述士兵的身高,提出了“平均人”的概念。麦克斯韦把同样的数学用到了看不见的分子身上23。

下面的盒子里有 200 个分子,在一个立体的盒子里飞,你看到的是它的俯视图。盒子的顶上是伯努利的活塞和重物。分子按速度着色,右边的柱子是这些分子此刻的速率分布,曲线是麦克斯韦的公式。先按“全部同速重来”,看看一群速度完全相同的分子,怎样靠碰撞自己变成麦克斯韦分布。

盒中气体演示 1 · 调温度、换气体、看速度分布

几件事值得试一试。把氮气的温度调到 273 K,方均根速率是 493 m/s,和克劳修斯 1857 年算出的 492 m/s 几乎一样。再把温度调高,曲线往右移,同时变矮变宽:高温下快分子更多,可慢分子并没有消失。最后在同一温度下换成氦和氙,氙分子比氦重 30 多倍,速度慢了五倍多,撞墙的压强却几乎一样。这就是阿伏伽德罗定律的动理论解释:同温同压下,同样体积的任何气体含有同样多的分子13。轻分子跑得快,重分子撞得狠,两者正好抵消。

模拟测得的压强会在理论值上下跳动几个百分点,平均还要略高一点。原因是盒子里的分子有大小,自己占掉了一点地方。伯努利 1738 年就想到要对体积做这样的修正,一百多年后范德瓦耳斯才把它写进状态方程3。

1860 — 1866一个“荒谬”的预言

麦克斯韦用平均自由程算了气体的黏滞性,也就是气体的“黏稠”程度,结果吓了他自己一跳。按他的计算,气体越稀薄,分子越少,但每个分子飞得越远,两个效果正好抵消:气体的黏滞性和它的密度、压强无关,只随温度升高22。这和直觉完全相反。麦克斯韦发表这个计算时,本以为它会成为推翻动理论的证据22。

他决定自己做实验。1865 到 1866 年,他和妻子凯瑟琳一起测量了不同压强、不同温度下空气的黏滞性,凯瑟琳负责让实验温度保持恒定22,24。结果在很宽的压强范围里,黏滞系数确实不变22。1866 年,他在皇家学会的贝克讲座上报告了这个结果25。一个反直觉的预言被实验证实了,动理论从一个可以随便怀疑的假说,变成了能做定量预测的理论。

1865第一次估出分子的大小

有了黏滞性,就能反推平均自由程;平均自由程又和分子的大小有关,分子越大越容易撞上,自由程越短。1865 年,奥地利人洛施密特用这条路第一次较好地估计了分子的大小,结果偏大了三倍左右20。佩兰后来总结这一路的成果:各种气体分子的直径在千万分之二到千万分之五毫米之间,一摩尔物质里的分子数大约在 40 × 10²² 到 120 × 10²² 之间,误差可能高达 100%13。数量级总算有了。按佩兰的比喻,一个原子在一块物质里,差不多就像这块物质放到太阳里那样渺小13。

1866 — 1906玻尔兹曼:把熵变成数数

玻尔兹曼的照片,戴圆眼镜,留着浓密的大胡子,下方有他的签名
路德维希·玻尔兹曼,约 1902 年,那年他从莱比锡回到维也纳。照片下方是他的签名。摄影者不详,公有领域 · Wikimedia Commons

麦克斯韦的分布说明了气体处在平衡时是什么样子。还有一个问题没回答:气体为什么会走向这个分布,而且一旦到了就不再离开?这个问题和第 10 章的第二定律连在一起。热为什么总是从热的地方流向冷的地方,熵为什么只增不减?

维也纳出身的路德维希·玻尔兹曼(Ludwig Boltzmann,1844—1906)把一生的大部分精力花在这个问题上。他 1866 年发表第一篇统计物理论文,目标就是从力学推出第二定律10。1869 年他到格拉茨当理论物理教授,此后在格拉茨、维也纳、慕尼黑、莱比锡之间几度往返11,10。

1872H 定理

1872 年,他发表了一篇长论文,写出了描述气体速度分布怎样随时间变化的方程,今天叫玻尔兹曼方程10,22。他从中证明:有一个由速度分布算出来的量,他记作 H,会随着分子碰撞不断减小,到了麦克斯韦分布就停下不变。H 取负号,就相当于熵。这样一来,熵增加看起来就从牛顿力学里推出来了10。

1876 — 1877洛施密特的反驳与玻尔兹曼的计数

1876 年,洛施密特提出了一个难题。牛顿力学的方程在时间上是可逆的:拍一段分子碰撞的录像倒着放,每一次碰撞依然符合力学。那么在某一时刻把所有分子的速度都反过来,H 就会一路增大,熵就会减少。可见 H 定理不可能对所有初始状态都成立10。

玻尔兹曼在 1877 年的回答改变了第二定律的性质。他承认这样的反向状态可以存在,但它们极不可能出现,实际上可以忽略10。同一年他发表了另一篇论文,把这个“可能性”变成了可以计算的东西。他把单个分子可能的位置和速度划分成许多大小相同的小格子,问:每个格子里各有几个分子,这样一种宏观状态,可以由多少种不同的微观排列来实现?结论是,平衡态就是能用最多种方式实现的那个宏观状态10。熵描述的,就是这个“方式的数目”。下面“概念讲透”一节会用硬币把它算一遍。

1896 年,数学家策梅洛又提出一个反驳:按照力学,一个封闭系统经过足够长的时间,总会回到任意接近初始状态的地方,熵也就会回落。玻尔兹曼的回应充满讽刺和怨气10。这些争论今天的哲学家还在讨论,但它们都指向同一点:第二定律是一条统计规律,它说的是“几乎一定”,而不是“绝对一定”。

1895吕贝克的论战

19 世纪末,德语世界有一批科学家主张“唯能论”:物理和化学只需要能量及其转化,原子和分子是不必要的假设。领头的是莱比锡的物理化学家奥斯特瓦尔德。1895 年在吕贝克召开的德国自然科学家和医生大会上,玻尔兹曼作为程序委员会成员,安排数学家赫尔姆和奥斯特瓦尔德做唯能论的专题报告,又在讨论中给出了毁灭性的批评。在场的人普遍认为玻尔兹曼赢了,唯能论者则觉得自己中了埋伏10。当时还年轻的索末菲回忆说,这场论战就像公牛和灵巧的斗牛士对阵,“但这一次公牛赢了”,“我们这些年轻数学家都站在玻尔兹曼一边”11。论战归论战,玻尔兹曼和奥斯特瓦尔德一直是朋友10。

和马赫就没那么融洽了。同样在 1895 年,马赫到维也纳大学主持科学史与哲学讲席,两人私交很差11。1900 年玻尔兹曼因为不愿和马赫共事,去了莱比锡,结果和他科学上最强的对手奥斯特瓦尔德成了同事。马赫 1901 年因病退休,玻尔兹曼 1902 年回到维也纳,还接下了马赫的哲学课,来听的人多到最大的教室都坐不下11。流传很广的一句话是,马赫每逢有人谈原子,就反问“你们见过吗?”。这句话见于后人的转述,原始记录没有找到26。

1876 — 1902大西洋另一边:吉布斯

同一时期,美国耶鲁大学的吉布斯几乎是独自做着相似的工作。他 1863 年获得美国第一个工程学博士学位,一辈子没离开耶鲁27。1876 和 1878 年,他分两部分发表了《论非均相物质的平衡》,把热力学用到了由多种物质、多种状态共同组成的系统上27。麦克斯韦很欣赏他,亲手为他书里的热力学曲面做了一个立体模型,去世前寄给了他27。1902 年,吉布斯出版了最后一本书《统计力学基本原理》,为麦克斯韦等人开创的统计方法建立了一个更一般的数学框架27。

1906杜伊诺

玻尔兹曼的情绪一直在抑郁和亢奋之间剧烈摆动,他自己半开玩笑地说,这是因为他生在狂欢节舞会结束的那个时辰11。在莱比锡时他曾经企图自杀11。1906 年 9 月 5 日,他和妻子、女儿在的里雅斯特附近的杜伊诺度假,趁家人去游泳时自缢身亡11。两年以后,佩兰的实验让奥斯特瓦尔德公开承认了原子16。他的死常被讲成“被反原子论者逼死”,本章“误解”一节会说明,这个说法没有根据。

概念温度、概率和熵

到这里,可以把这一章的物理归结成三句话:温度是分子运动的强弱;分子的速度不是一个数,而是一个分布;熵是在数“有多少种方式”。前两句合起来,就是下面这个公式。

½ m ⟨v²⟩ = ³⁄₂ k T
m
一个分子的质量(千克)
⟨v²⟩
分子速度平方的平均值。尖括号表示“对所有分子取平均”。左边整体就是一个分子平均的平动能量
T
绝对温度(开尔文,K)。0 °C 约等于 273 K
k
玻尔兹曼常数,1.380 649 × 10⁻²³ 焦耳/开尔文,把温度换算成能量的系数
读法:温度每升高一倍,分子的平均动能就增加一倍,速度增加到约 1.41 倍。同样的温度下,分子越重,跑得越慢,但平均动能一样。

普朗克在 1920 年的诺贝尔演讲里说:如果直接把温度定义成理想气体中一个分子的平均动能,这个系数就是 2/3;用我们习惯的温度单位,它就变成一个极小的数,这个数一旦测准,就能算出一个分子的质量28。2019 年起,国际单位制干脆反过来,规定 k 恰好等于 1.380 649 × 10⁻²³ 焦耳/开尔文,用它来定义温度的单位开尔文29。

第三句话需要一个例子。拿 100 枚硬币往桌上一撒,“全部正面朝上”只有一种排法。“正好 50 枚正面、50 枚反面”有多少种排法?哪 50 枚是正面可以任意挑,算下来大约是 1.0 × 10²⁹ 种。所以撒硬币的结果几乎总是一半对一半附近,全正面不是不可能,只是机会只有 10²⁹ 分之一的量级。一盒气体里的分子不是 100 个,而是 10²³ 个这个量级,“所有分子挤到盒子一边”这样的状态,可能性小到在宇宙的年龄里也等不到一次。

S = k log W
S
熵,第 10 章克劳修斯定义的那个量
W
能实现同一个宏观状态的微观排列方式的数目。德文“概率”(Wahrscheinlichkeit)的首字母
log
自然对数。W 乘以 10,S 只增加 k × 2.3
k
玻尔兹曼常数,和上一个公式里是同一个
读法:一个状态能用越多种方式实现,它的熵就越大。熵增加,就是系统从“方式少”的状态走向“方式多”的状态,因为后者占了压倒性的多数。

取对数有一个好处:两个独立的系统放在一起,排列方式的数目相乘,熵却正好相加,和热力学里熵的性质一致。洛施密特的反驳在这里也有了答案。倒着走的状态不是被力学禁止,只是在所有可能的状态里占的比例小得可以忽略10。

维也纳中央公墓里玻尔兹曼的墓碑,白色大理石,中间是他的半身像,上方刻着 S = k log W
玻尔兹曼的墓,维也纳中央公墓。看半身像上方那行字:S = k log W。墓碑上还刻着他妻子和几位后人的名字。Feldkurat Katz 摄,CC BY-SA 4.0 · Wikimedia Commons

这个公式刻在玻尔兹曼的墓碑上,可他本人从没写过这个形式10。常数 k 是普朗克引入的,他从自己的热辐射定律第一次算出了它的数值。普朗克在诺贝尔演讲里特意说:这个常数常被叫作玻尔兹曼常数,但据他所知玻尔兹曼本人从未引入它,因为玻尔兹曼似乎从没想过可以精确测量它28。普朗克正是在用玻尔兹曼的计数方法研究热辐射时,走到了量子的门口28。那是第 33 章的故事。

1905 — 1913爱因斯坦与佩兰:把分子数出来

1905爱因斯坦:颗粒就是一个大分子

1905 年 5 月 11 日,伯尔尼专利局的职员爱因斯坦,向《物理年鉴》寄出了一篇论文,题目是《热的分子运动论所要求的静止液体中悬浮小粒子的运动》26,12。论文开头说:按照热的分子运动论,悬浮在液体中、显微镜下可见的颗粒,必然因为分子的热运动而运动,而且幅度大到用显微镜就能轻易看到。他接着写道,这种运动可能就是所谓的“布朗分子运动”,但他手头关于布朗运动的资料太不精确,没法下判断12。

他的想法可以这样理解。一个悬浮的颗粒,比水分子大成千上万倍,但在热运动面前,它和一个分子没有本质区别:它也参与热运动,平均动能也是 ³⁄₂ kT。它每秒钟被周围的水分子从各个方向撞击无数次,这些撞击大体抵消,但总有一点点不平衡,于是它被推得忽左忽右。每一步的方向和上一步无关,这叫随机行走。

随机行走有一个特点:走出去的距离不和时间成正比,而和时间的平方根成正比26。佩兰后来这样描述:时间延长到 4 倍,平均位移只增加到 2 倍;时间延长到 100 倍,位移只增加到 10 倍。换个说法,位移的平方的平均值,和时间成正比13。爱因斯坦还算出了比例系数:

⟨x²⟩ = 2 D t , D = RT ⁄ (NA · 6πηa)
⟨x²⟩
颗粒在 t 秒内沿某一个方向位移的平方,对许多次观察取平均(平方米)
D
扩散系数:颗粒“散开”的快慢
R, T
气体常数(8.314 焦耳/摩尔·开尔文)和绝对温度
η, a
液体的黏度和颗粒的半径。水越稠、颗粒越大,颗粒越难被推动
NA
阿伏伽德罗常数:一摩尔物质里有多少个分子
读法:右边除了 NA,全都能在实验室里直接测量。只要在显微镜下量出颗粒的位移,就能反算出一摩尔里有多少个分子。

这就是这篇论文的威力:它把一个看不见的数,和一个在显微镜下能量的东西连了起来26,13。爱因斯坦并不是唯一想到这一点的人。澳大利亚的萨瑟兰独立得到了同样的关系,1904 年就报告过,1905 年 3 月投稿,比爱因斯坦还早;波兰物理学家斯莫卢霍夫斯基从 1900 年就在研究这个问题,1906 年发表了自己的理论;1908 年法国的朗之万又给出了另一种推导26。

1908佩兰的藤黄

理论需要实验来检验,难点在于必须有大小已知、而且大小一致的颗粒。巴黎大学的让·佩兰(Jean Perrin,1870—1942)此前研究过阴极射线30,他是从朗之万那里知道爱因斯坦的工作的13。他用的材料是藤黄,一种黄色的树脂颜料。把树脂溶在酒精里,再倒进大量的水,树脂就析出成无数微小的圆球,大小参差不齐。佩兰像分馏石油一样,用离心机一遍遍地把大小不同的颗粒分开。他处理了 1 千克藤黄,几个月里天天操作,最后得到几分克直径约 0.75 微米、大小相当均匀的颗粒13。

他先做的不是测位移,而是一个更巧妙的实验。地球的大气越往上越稀薄,因为空气分子一边被重力往下拉,一边靠热运动往上散开,两者达到平衡。佩兰想:如果悬浮的颗粒真的和分子一样参与热运动,那么一滴乳状液静置以后,也应该形成一个“微型大气”,每升高相同的高度,颗粒的浓度按相同的比例减少13。

他把一滴乳状液封在玻片之间,用景深只有约 2 微米的显微镜,一层一层地拍照、数颗粒13。结果完全符合预期。最仔细的一组测量里,高度每升高 6 微米,颗粒浓度就减半13。按等温大气粗算,地面附近的空气大约每升高 6 公里密度减半。高度差了十亿倍,说明一个藤黄颗粒的有效重量是一个空气分子的十亿倍左右;颗粒的重量可以直接测,于是分子的重量和阿伏伽德罗常数也就有了。1908 年,佩兰由此得到 NA = 68 × 10²²(即 6.8 × 10²³)13。他换过颗粒的质量(相差 50 倍)、材料(藤黄和乳香)、液体(水、浓糖水、甘油)、温度(从 −9 °C 到 60 °C),得到的数都差不多13。

1908 — 1910每 30 秒记一个点

接着他检验爱因斯坦的位移公式。办法很笨:通过描绘器,在方格纸上记下同一个颗粒每隔 30 秒的位置,再把相邻的点连起来14,13。下面这张图就是这样画出来的。

方格纸上三条由折线连成的颗粒轨迹,每个黑点是一次记录的位置,折线方向杂乱无章
佩兰记录的布朗运动,原载 1909 年的论文《布朗运动与分子实在》,图为重绘。三个半径 0.53 微米的颗粒,每隔 30 秒记一次位置,相邻两点用直线连起来;方格边长约 3.2 微米。看任意一段折线:下一步往哪里走,和上一步毫无关系。佩兰提醒,真实的轨迹比这些折线曲折得多,每一段直线里面都藏着无数更小的乱跳14。J. B. Perrin 原图,MiraiWarren 重绘,公有领域 · Wikimedia Commons

他和合作者把颗粒的大小改变了七万倍,把液体的黏度改变了 125 倍,测出的阿伏伽德罗常数都在 55 × 10²² 到 72 × 10²² 之间13。后来在他指导下工作的科斯坦丁发现,靠近玻片的颗粒动得慢一些,在远离器壁的地方重测,得到 64 × 10²² 这个值13。爱因斯坦还预言了颗粒的转动也服从类似的规律,他自己都不认为这能被验证。佩兰找到了一种内部带小气泡的大乳香球,气泡就像标记,让转动看得见;1910 年,这条路给出了 65 × 10²² 的结果13。

下面的演示复原了佩兰的做法。左边是显微镜视野里三个颗粒的轨迹,每 30 秒记一个点;右边是 150 个颗粒的位移平方的平均值随时间的变化。这里量的是平面上的位移,r² = x² + y²,两个方向各贡献 2Dt,所以理论线是 4Dt。改变颗粒大小和水温,看看位移怎样变化,再看看反推出来的阿伏伽德罗常数变不变。

佩兰的显微镜演示 2 · 改变颗粒半径和水温,开始观察

试着把半径调到 0.2 微米、水温调到 60 °C:颗粒更小,水更稀,轨迹一下子冲出视野。再调到 1.5 微米、5 °C,颗粒几乎原地打转。可是不管怎么调,反推出来的阿伏伽德罗常数都落在 6 × 10²³ 附近。佩兰的说服力就在这里:各种条件下,量出来的是同一个数。

1913十三条路,同一个数

佩兰在 1913 年出版了通俗著作《原子》。书的结尾列了一张表,汇总当时用 13 种不同现象测出的阿伏伽德罗常数:气体的黏滞性、乳状液的沉降平衡、布朗运动的位移和转动、液体中的密度涨落、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炽热物体发出的光谱、带电微粒的电荷、放射性物质放出的粒子……14,13。这些现象彼此毫不相干,测出的数却都在 6 × 10²³ 到 7.5 × 10²³ 之间。

68 × 10²²乳状液的沉降平衡(1908)
64 × 10²²布朗运动的位移
65 × 10²²布朗运动的转动(1910)
65 × 10²²天空的蓝色
61 × 10²²密立根测电荷(1909)
62—70 × 10²²放射性:一个个数出氦原子

数据:佩兰 1926 年诺贝尔演讲13。今天的精确值换成同样的写法是 60.221 × 10²² 个每摩尔31。

佩兰在书里写道:不同的方法不仅各自在条件变化时给出同一个量,而且彼此一致,这使分子的真实存在具有了近乎确定的概率14。他还指出一个有趣的推论:在这 13 个方程里消去 NA,就得到 12 个只含直接可观测量的方程。比如测量熔铁炉口发出的黄光有多强,就能预言水里 1 微米小球扩散得多快14。原子成了把天空的颜色、炉火的光和显微镜下的颗粒连在一起的那根线。

最有分量的回应来自奥斯特瓦尔德。他在 1908 年 11 月为《普通化学大纲》新版写的序言里说:他现在确信,人们最近已经拿到了物质颗粒性的实验证据,这是原子假说几百年、几千年来徒劳寻求的;J. J. 汤姆孙分离并计数气体离子,佩兰等人证明布朗运动符合动理论的要求,这使最谨慎的科学家现在也可以说,原子的存在有了实验证明16。1926 年,佩兰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理由是他“关于物质不连续结构的工作,特别是发现了沉降平衡”32。他在获奖演讲里说:二十年前还受到怀疑的分子和原子的客观实在,今天可以作为一条原理来接受了13。

影响它怎么改变了世界

动理论和统计力学很少直接变成一台机器。它们改变的是人们算账的方式:面对数不清的个体,不去追踪每一个,而去算分布、平均和概率。这种算法后来渗进了金融、化学、核工业和电子学。

一 · 统计思维:从士兵的身高到期权价格

如果科学史家的看法没错,麦克斯韦的钟形曲线是从社会统计学借来的23。随机的数学后来又从物理之外的地方长了出来,一个早期的例子出现在 1900 年,比爱因斯坦的论文还早五年。法国数学家巴舍利耶在庞加莱的评审下完成博士论文《投机理论》,用概率模型来描述市场价格的波动,他写出的数学,就是今天描述布朗运动的那个随机过程33。这篇论文在他生前几乎没人重视33。

1997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的新闻稿回顾期权定价的历史时,把巴舍利耶的论文列为最早的尝试之一,尽管他的公式有缺陷;1973 年,布莱克和斯科尔斯发表了后来以他们命名的期权定价公式,新闻稿说,成千上万的交易员和投资者每天都在用它34。从花粉里的微粒到交易所里的报价,用的是同一种关于“随机”的数学。

二 · 化学:从记账符号到可以数的东西

奥斯特瓦尔德 1908 年的序言,标志着化学界的主要怀疑者放下了疑问16。从此“摩尔”不再只是一个比例单位,而是一个确定的个数。2019 年,国际单位制把摩尔重新定义为恰好 6.022 140 76 × 10²³ 个基本粒子31。在此之前,测这个数的最精确的方法之一,就是佩兰思路的直系后代:用 X 射线量出一个高纯硅球里原子之间的距离,再结合球的质量和体积,直接数出球里有多少个硅原子31。

原子论之争中的另一方,热力学,也成了化学工业的工具。1905 年,德国化学家哈伯出版了《技术气体反应热力学》,书里记录了他在 1000 °C 下用铁作催化剂、由氮气和氢气得到少量氨的实验;后来他把条件改到约 500 °C、150—200 个大气压,和博施等人一起建成了合成氨工厂。这项技术生产炸药原料,也生产了化肥35。

三 · 分子的速度与铀浓缩

动理论说,同一温度下,分子越重跑得越慢,平均速度和质量的平方根成反比。这条规律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变成了一座巨型工厂。铀-235 和铀-238 化学性质相同,只能靠质量的微小差别分开。办法是把铀做成六氟化铀气体,让它一级一级地穿过多孔隔膜:较轻的分子穿过隔膜要稍微容易一些36。隔膜上需要几十亿个小孔,孔的直径要小于分子平均自由程的十分之一,约万分之一毫米36。克劳修斯为了回答白贝罗的“烟”而提出的平均自由程,在这里成了工程参数。

按动理论算,含铀-235 和含铀-238 的六氟化铀分子,速度只差约千分之四。差别这么小,就只能靠级数堆出来。美国田纳西州橡树岭的 K-25 工厂有 3000 多级扩散,主厂房长逾半英里,占地 44 英亩,1945 年高峰时有 1 万多名工人37。它是曼哈顿计划的一部分36,此后为国防和民用生产浓缩铀,直到 1964 年;气体扩散法作为主要的铀浓缩方法用到 1985 年,2013 年厂房被拆除37。核能本身是第 36 章的内容。

1947 年的 K-25 工厂航拍照片,两条极长的厂房在近处相连,呈 U 字形,屋顶上有一排排通风口
K-25 气体扩散工厂,田纳西州橡树岭,1947 年。看画面中间那两条长得望不到头的厂房,它们在近处连在一起,构成 U 字形,屋顶上一排排方块是通风设备。六氟化铀气体要在这座建筑里穿过 3000 多级隔膜37。Ed Westcott 摄,美国能源部,公有领域 · Wikimedia Commons
四 · 热噪声:导线里的布朗运动

导体里的电子也在不停地做热运动。1928 年,贝尔电话实验室的约翰逊在《物理评论》上报告了导体中电荷的热骚动:导体两端会出现一种随机起伏的电压;同一期里,他的同事奈奎斯特给出了理论解释38,39。这就是“热噪声”,也叫约翰逊噪声。电子在导线里做的,就是一种布朗运动。

既然这种噪声来自热运动,它反过来就能当温度计用。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用约翰逊噪声测温法测量玻尔兹曼常数,不确定度达到百万分之五左右;它和测量气体中声速的方法互相印证,支撑了 2019 年玻尔兹曼常数的精确定义29。玻尔兹曼自己没想过 k 能被精确测量28,今天它被固定下来,成了温度的定义。

误解花粉、悲剧和一篇论文

误解一 · 布朗看见花粉在水里乱动

布朗看见的是花粉粒里面放出来的微粒,不是花粉粒本身。动的是花粉里放出的淀粉体和更小的脂质小体,后者直径只有一两微米1。按爱因斯坦的公式,颗粒越大,乱动越不明显。2010 年《美国物理学杂志》上的一篇论文专门复原了布朗的观察,作者指出,“布朗看见花粉在动”的说法非常普遍1。连保存着布朗显微镜的伦敦林奈学会,在介绍他时也写的是“花粉粒在水中的不规则运动”2。

误解二 · 玻尔兹曼是被反对原子论的人逼死的

这个故事很有戏剧性:一生捍卫原子的人,在原子被证实前两年绝望自杀。但斯坦福哲学百科玻尔兹曼条目的作者乌芬克认为,他的自杀似乎是个人生活中的因素造成的,主要是身心健康的衰退,而不是学术上的原因10。到 1906 年,玻尔兹曼的工作早已广受承认,好几所大学曾争相出高薪聘请他,柏林还给过他一个极有声望的讲席10。MacTutor 的传记也说,他长期受抑郁与亢奋交替发作之苦,真正的原因“我们永远不会知道”11。学术争论给他带来的苦恼是真实的,但把它说成唯一的死因,没有证据。

误解三 · 爱因斯坦 1905 年的一篇论文就证明了原子存在

爱因斯坦 1905 年的论文是一个预言。他在论文里说得很谨慎:他讨论的运动可能就是布朗运动,但手头的资料不足以判断12。同样的理论,萨瑟兰和斯莫卢霍夫斯基也独立得到过26。让怀疑者改变主意的,是佩兰从 1908 年开始的一系列测量,以及它们和其他十几种方法的吻合13,14。奥斯特瓦尔德在序言里点名的证据,也是汤姆孙的离子计数和佩兰的布朗运动实验,而不是哪一篇理论论文16。

误解四 · S = k log W 是玻尔兹曼写下的公式

公式的思想来自玻尔兹曼 1877 年的计数论证,常数 k 则是普朗克引入的。斯坦福哲学百科明确说,玻尔兹曼本人从未写下过这个公式10;普朗克也在诺贝尔演讲里说,玻尔兹曼从未引入过这个常数28。把公式刻在玻尔兹曼的墓碑上,是后人对他的致敬。

承上启下热的单元,原子的门口

第 10 章结束时,熵还是一个从热机效率里推出来的抽象量,只知道它在孤立系统里只增不减。这一章给了它一个具体的样子:熵是在数微观排列的方式,第二定律是一条压倒性的统计规律。同时,“原子是否存在”这个延续了两千多年的哲学问题,在 1908 年前后变成了一个已经测量过的事实:一摩尔物质里大约有 6 × 10²³ 个分子。

动理论还留下了一个直接的推论:温度就是分子运动的强弱,运动越弱温度越低,总有一个再也降不下去的底线。戴维当年拒绝的正是这个结论。下一章《走向绝对零度》讲人们怎样把气体一种种液化,一路逼近这条底线,又在极低的温度下遇到了动理论完全解释不了的超导和超流。

热学这条线在这里和另外两条线会合。普朗克借用玻尔兹曼的计数方法研究热辐射,意外地引出了能量子28,这是第 33 章《量子的诞生》的起点。奥斯特瓦尔德序言里提到的汤姆孙计数气体离子,则通向第 32 章《原子长什么样》:原子既然存在,它里面又是什么?

自测五个问题

1. 白贝罗问:分子如果每秒跑几百米,为什么房间一角的气味要过好几分钟才传到另一角?克劳修斯怎样回答?
分子跑得快,但它在密集的同伴之间走不了多远就撞上一个,方向随之改变。克劳修斯把两次碰撞之间平均走过的距离叫作平均自由程。一个分子在折返中整体前进得很慢,所以扩散比分子速度慢得多。
2. 麦克斯韦为什么一度认为自己的黏滞性预言会推翻动理论?后来的实验结果是什么?
他算出气体的黏滞性和密度、压强无关:气体越稀,分子越少,但每个分子飞得越远,两者抵消。这和直觉相反,他以为会被实验否定。1865—1866 年他亲自测量,发现空气的黏滞系数在很宽的压强范围内确实不变,动理论反而因此站稳了。
3. 在盒中气体演示里,同一温度下把氮换成氙,分子的速度和压强各怎样变化?为什么?
氙分子比氮重约 4.7 倍,速度降到氮的约 0.46 倍,压强却几乎不变。温度决定分子的平均动能 ½m⟨v²⟩,重分子跑得慢,但每次撞墙的冲量大,两者抵消。这说明同温同体积下,压强只取决于分子的个数,也就是阿伏伽德罗定律。
4. 100 枚硬币,“全部正面”和“50 正 50 反”哪个状态的熵更大?这和第二定律有什么关系?
“50 正 50 反”能用约 10²⁹ 种方式实现,“全部正面”只有 1 种,按 S = k log W,前者的熵大得多。第二定律说熵自发增加,就是系统几乎总会走向实现方式最多的状态。熵减少不是被禁止,而是可能性小到可以忽略。
5. 佩兰的布朗运动实验里,一个颗粒观察 4 分钟的平均位移是观察 1 分钟时的几倍?他是怎样从这类测量得到阿伏伽德罗常数的?
2 倍。位移的平方与时间成正比,时间变成 4 倍,位移只变成 2 倍。由位移平方的平均值算出扩散系数 D,再代入爱因斯坦公式 D = RT / (NA·6πηa),温度、黏度、颗粒半径都能测,就能解出 NA。佩兰由此得到约 64 × 10²²。

参考来源本章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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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均来自 Wikimedia Commons,许可见各图说明。文中个别数字为按动理论公式自行换算:氮在 273 K 和 300 K 的特征速率、两种六氟化铀分子的速度比(约 1.0043)、硬币排列数、等温大气的密度减半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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