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课 · 第 36 章 · 1960年代的耶路撒冷与法兰克福形式：新闻电讯

耶路撒冷电讯

1961年，一个在法兰克福出生、十五岁逃到巴勒斯坦的女记者，为一家苏黎世报纸报道艾希曼审判。她发回的电讯稿登在报上；被编辑删掉的段落，她自己留着。两年后，另一个在德国出生的犹太女人汉娜·阿伦特，在《纽约客》上发表了对同一场审判的报道，提出了“恶的平庸”。这一章是她的电讯稿、删稿，以及她读到阿伦特之后写下的东西。

时代 1960—1966年 地点 耶路撒冷、法兰克福 哲学 阿伦特、阿多诺（法兰克福学派） 阅读 约 30 分钟
  1. 1906阿伦特生于汉诺威
  2. 1923法兰克福社会研究所成立
  3. 1933阿伦特被捕八天后流亡；研究所被查封
  4. 1947《启蒙辩证法》出版
  5. 1951《极权主义的起源》；研究所在法兰克福重开
  6. 1960艾希曼在阿根廷被捕
  7. 1961耶路撒冷审判
  8. 1963《艾希曼在耶路撒冷》
  9. 1966阿多诺《奥斯维辛之后的教育》

一被捕

史实 艾希曼1960年5月11日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附近被以色列特工逮捕，九天后（5月20日）被秘密带往以色列。Britannica “Adolf Eichmann”。 有争议 美国大屠杀纪念馆的百科写作“1960年5月20日”在加里波第街14号外被抓，可能把被捕日和押送出境日混在一起了。本章用5月11日（被捕）和5月20日（押送）。USHMM “Eichmann Trial”。
艾希曼在以色列受审消息证实 本报驻特拉维夫记者 莉亚·科恩菲尔德 1960年5月

前党卫军中校阿道夫·艾希曼，纳粹“犹太人事务”部门的负责人，已在以色列被羁押。据悉，他在阿根廷化名生活多年，被以色列人员逮捕后送至以色列，将在以色列法院受审。

（完）
删稿 · 编辑批：“个人感受，不宜”

我1921年生在法兰克福。1936年，父母把十五岁的我送上了去巴勒斯坦的船，他们说随后就来。1941年以后，我再也没有收到他们的信。今天晚上，特拉维夫的街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我在打字机前坐了很久，打出来的只有上面那五行字。

虚构 莉亚·科恩菲尔德、她的父母和她的报纸。

二玻璃亭子

史实 刑事案第40/61号，1961年4月11日在耶路撒冷新建的“人民之家”（Beit Ha'am）开庭；阿伦特说它被设计得像一座剧院。法官：摩西·兰道（审判长）、本雅明·哈列维、伊扎克·拉维。公诉人：总检察长吉迪恩·豪斯纳。辩护人：科隆的罗伯特·塞尔瓦蒂乌斯博士，费用由以色列政府支付。起诉书共15项罪名，包括危害犹太民族罪和危害人类罪；检方挑选了约1600份文件和108名幸存者证人。艾希曼坐在一个防弹玻璃亭子里，以防被人暗杀。庭审用希伯来语，同声传译；以色列之声电台全程直播。Yad Vashem “Eichmann's Trial in Jerusalem”；USHMM；Arendt, New Yorker, Part I。
艾希曼案今日开庭　被告坐在防弹玻璃亭中 本报驻耶路撒冷记者 莉亚·科恩菲尔德 1961年4月11日

阿道夫·艾希曼案今天上午在耶路撒冷“人民之家”开庭。这座新建的大厅原本是为演出设计的，舞台上是三位法官，台下是检方、辩方和数百名记者与旁听者。被告坐在舞台一侧的防弹玻璃亭里，戴着耳机，面前放着文件。

起诉书列有15项罪名。审判长兰道法官宣读起诉书时，被告每听到一项，都站起来回答：“不认罪。”

（完）
删稿 · 编辑批：“无新闻价值”

我原以为会看到一个魔鬼。我看到的是一个秃顶、戴眼镜的中年人，脖子有点歪，不时用手指推一推眼镜，抿抿嘴，好像牙齿不舒服。他整理文件时非常仔细，把每一页的边角对齐。如果在法兰克福的电车上碰到他，我会以为他是邮局的科长。

记者席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抽烟抽得很凶，一直在本子上写德文。旁边的人说，她是从纽约来的，替《纽约客》写稿，叫阿伦特。

史实 阿伦特（1906—1975）4月9日住进耶路撒冷乔治五世国王街的玛丽亚旅馆，在耶路撒冷待了几个星期，到5月初；6月艾希曼开始作证时又回来几天，没有看到豪斯纳对他的盘问，但读了全部庭审记录。Jonathan Rée, BBC Radio 3 (2003)，HannahArendt.net 6 (2011)；arendt.sdsu.edu。 虚构 记者对艾希曼外貌和举止的描写，以及她在记者席上看到阿伦特。“不认罪”的具体回答方式是我的叙述安排。

三六百万控告者

史实 豪斯纳著名的开庭陈词不是在4月11日，而是在第6次庭审，1961年4月17日上午。官方记录：“当我站在你们面前，以色列的法官们，来起诉阿道夫·艾希曼的时候，我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和我在一起的，有六百万控告者。但是他们不能站起来，用手指着坐在被告席上的人，喊出：‘我控告。’……他们的骨灰堆积在奥斯维辛的山丘上、特雷布林卡的田野里……所以我将做他们的代言人，以他们的名义展开这份可怕的起诉书。”Nizkor, Session 6。
检察长：“和我在一起的，有六百万控告者” 本报驻耶路撒冷记者 莉亚·科恩菲尔德 1961年4月17日

以色列总检察长吉迪恩·豪斯纳今天发表开庭陈词。他说：“当我站在你们面前，以色列的法官们，来起诉阿道夫·艾希曼的时候，我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和我在一起的，有六百万控告者。但是他们不能站起来，用手指着坐在被告席上的人，喊出：‘我控告。’”

他说，他们的骨灰堆积在奥斯维辛的山丘上、特雷布林卡的田野里，“所以我将做他们的代言人”。

（完）
删稿 · 编辑批：“太长，删”

他讲了很长时间。大厅里有人在哭。我没有哭，我在数数：六百万里面，有两个人姓科恩菲尔德。我想，豪斯纳先生在替他们说话，可是他不认识他们。没有人认识所有的人。这也许正是这场审判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有争议 阿伦特对豪斯纳的“表演”很不以为然，认为检方把审判变成了一场关于犹太人苦难的历史展示，而不是对一个人的罪行的审判；批评者认为她对豪斯纳和东欧犹太人带有偏见。Arendt, New Yorker Part I；Cesarani (2004/2006) 的论点概述。

四奥斯维辛星球

史实 第68次庭审，1961年6月7日，作家耶希尔·迪努尔（笔名“卡-蔡特尼克”）作证，称奥斯维辛是“奥斯维辛星球”。庭审记录的舞台说明：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下证人席，倒在台上。证人昏倒了”。庭审休会。Nizkor, Session 68。
证人在庭上昏倒　审判休会 本报驻耶路撒冷记者 莉亚·科恩菲尔德 1961年6月7日

作家耶希尔·迪努尔今天出庭作证。他把奥斯维辛称为“另一个星球”，“奥斯维辛星球”。在回答检察官的问题时，他从证人席上站起来，走下台阶，随即昏倒在地。审判长宣布休会。

（完）
删稿 · 编辑批：“读者已经知道了”

担架抬走他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玻璃亭子。艾希曼戴着耳机，坐着没动，手里拿着铅笔。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想。

虚构 记者对艾希曼当时反应的描写。

五官样文章是我唯一的语言

史实 1961年6月20日（第75次庭审），艾希曼开始作证，法庭允许他坐着作证。辩方的立场是：他只是“国家机器中的一个小齿轮”，无法违抗上级。大英百科引艾希曼：“我没有办法；我有命令。”但以色列大屠杀纪念馆指出，1944年底他仍在推动匈牙利犹太人的驱逐，“甚至违背上级的意见”。阿伦特报道，艾希曼说：“官样文章（Amtssprache）是我唯一的语言。”Nizkor, Session 75；Yad Vashem；Britannica；New Yorker Part I。
艾希曼出庭作证：“我只是服从命令” 本报驻耶路撒冷记者 莉亚·科恩菲尔德 1961年6月20日

被告阿道夫·艾希曼今天开始为自己作证。在辩护律师塞尔瓦蒂乌斯的询问下，他坚持说，他只负责“运输”，从未亲手杀人，一切都是奉上级的命令行事。他说自己是国家机器中的一个小齿轮。

（完）
删稿 · 编辑批：“分析性内容请留给评论版”

他说话很奇怪。每一句都很长，绕来绕去，充满了公文里的词：“遵照指示”“按照规定”“职权范围”。他好像没有办法用自己的话说任何一件事。有一次他对法官说，官样文章是他唯一的语言。他是在为自己辩解，可是听起来像一份供词。

史实 阿伦特：他“真心无法说出一句不是陈词滥调的话”；“他不会说话，与他不会思考密切相关”，即不会站在别人的立场上思考。New Yorker Part I（1963）。

六康德

史实 第105次庭审，1961年7月20日。拉维法官问：“你说的康德的绝对命令是什么意思？”艾希曼答：“我的意志的原则和我的生活的原则，必须能够在任何时候被提升为普遍立法的原则。”问他驱逐犹太人是否符合这个原则，他说：“不，当然不……我不得不在强制之下生活和行动。”阿伦特说，艾希曼给出了“一个大致正确的绝对命令的定义”。Nizkor, Sessions 105, 107；Arendt, Eichmann in Jerusalem, ch. VIII。
法官问被告：你说的康德是什么意思？ 本报驻耶路撒冷记者 莉亚·科恩菲尔德 1961年7月20日

今天的庭审中出现了意外的一幕。被告曾在警方讯问中说，他一生都按照康德的道德律令生活。拉维法官问他这是什么意思。被告答道：“我的意志的原则和我的生活的原则，必须能够在任何时候被提升为普遍立法的原则。”

法官追问：驱逐犹太人，是否符合这个原则？被告说：“不，当然不。”他说，他是在强制之下生活和行动的。

（完）
删稿 · 编辑批：“哲学问题，读者不懂”

我在法兰克福的中学里读过一点康德。康德说，人要用自己的理性为自己立法，不能把理性交给别人。艾希曼背得出这句话，但他把它变成了：服从立法者。我坐在那里，觉得比听证人讲集中营时更冷。一个能准确背出康德的人，做了他做过的那些事。

有争议 当时也在法庭上的哲学家阿维沙伊·马加利特后来谈到这段康德问答时说：“这里面没有任何平庸的东西！”Rée, BBC Radio 3 (2003) 转录。 虚构 记者的中学经历和感受。康德的道德哲学见第 26 章。

七判决与刑场

史实 判决书在第115—119次庭审中宣读（1961年12月11—12日；以色列大屠杀纪念馆作12月13日定罪），12月15日判处死刑。1962年5月29日最高法院维持原判，总统本-茨维驳回赦免请求。1962年5月31日深夜到6月1日凌晨，艾希曼在拉姆拉监狱被绞死，骨灰撒在以色列领海之外的海上。Nizkor；USHMM；Yad Vashem；Britannica。 有争议 大英百科说这是“以色列法院唯一判处过的死刑”，说法不精确：后来也有法院判过死刑又被推翻（如1988年的德米扬纽克案），1948年还有一起军事法庭的处决。较稳妥的说法是：以色列历史上唯一一次经民事审判后执行的死刑。
艾希曼在拉姆拉被处绞刑　骨灰撒入大海 本报驻特拉维夫记者 莉亚·科恩菲尔德 1962年6月1日

阿道夫·艾希曼于昨夜午夜前后在拉姆拉监狱被处以绞刑。他的遗体被火化，骨灰由一艘警察船撒在以色列领海以外的海面上，以免任何地方成为他的墓地。

（完）
删稿 · 编辑批：“无”（未发，自留）

骨灰撒在海上，因为不能让他有一块墓地。我父母也没有墓地。这一点上，他和他们终于一样了。我写完这句话，把它划掉，又写了一遍。

虚构 骨灰由“一艘警察船”撒下是叙述细节，本章只核对了“撒在领海之外的海上”。

八平庸

史实 《艾希曼在耶路撒冷》在《纽约客》1963年2月16日至3月16日分五期连载，同年由维京出版社出版成书，副题“关于恶的平庸的报告”。书中说他“不是一个‘怪物’”，倒很难不怀疑他是个小丑；全书叙事的最后一句，是“那可怕的、挑战言语和思想的恶的平庸”的教训。斯坦福哲学百科说，“恶的平庸”所描述的“不是行为的性质，而是行为者的性格和动机”。阿伦特认为艾希曼负有完全的责任，支持对他执行死刑。New Yorker Part I；Britannica “Hannah Arendt”；SEP “Hannah Arendt”。 有争议 犹太委员会争议：阿伦特在书中第七章批评了一些犹太社区领袖与纳粹的合作，引起强烈的愤怒，被许多人看作是在指责受害者。她在1964年的访谈里说，说她指责犹太民族，是“一个恶意的宣传谎言”。本章没有核对第七章的原文措辞。Gaus 访谈（rbb 转录）。
阿伦特的艾希曼报道在以色列引起愤怒 本报驻特拉维夫记者 莉亚·科恩菲尔德 1963年3月

美国《纽约客》杂志近期连载了德裔美国政治哲学家汉娜·阿伦特对艾希曼审判的长篇报道。阿伦特认为，艾希曼并不是一个恶魔般的人物，而是一个无法思考的官僚，她称之为“恶的平庸”。文章中对部分犹太社区领导人在战时角色的批评，在以色列和美国犹太社区引起了强烈的抗议。

（完）
删稿 · 编辑批：“记者不应表态”

我读了五期，读了两遍。第一遍我很愤怒：她怎么敢用“平庸”这个词？她只在法庭上待了几个星期。她写犹太委员会的那些段落，像一把刀。

第二遍，我想起了玻璃亭子里那个对齐文件边角的人，想起了“官样文章是我唯一的语言”。她看到的，我也看到过，只是我不敢写。我一直需要他是一个魔鬼，因为如果他只是一个科长，那么杀死我父母的，就是一整个由科长组成的世界。

九两封信

史实 1963年6月23—24日，犹太神秘主义学者格肖姆·肖勒姆从耶路撒冷写信给阿伦特，说在她身上感觉不到犹太人所说的“对犹太人的爱”（Ahabath Israel），批评她“冷酷的、常常简直是幸灾乐祸的语气”；关于犹太委员会，他说：“我不妄加判断。我当时不在那里。”阿伦特7月回信，说她一生从未“爱”过任何民族或集体，“不爱德国人，不爱法国人，不爱美国人”，她只爱她的朋友。两封信1964年1月刊于英国《邂逅》杂志。Perlentaucher 所录《阿伦特—肖勒姆通信集》；Gaus 访谈（rbb）；SEP。 史实 同一封回信里，阿伦特说：“恶从来不是‘根本的’，它只是极端的。”SEP “Hannah Arendt”。
私人笔记 · 1964年2月 · 未投稿

《邂逅》登出了肖勒姆和阿伦特的通信。肖勒姆说，在她身上感觉不到对犹太人的爱。她回答，她从来没有爱过任何民族或集体，她只爱人：具体的人，她的朋友。

我被她这句话刺痛了，又被它安慰了。这几年在以色列，人们要我爱“我们”，要我恨“他们”。我从来都做不到。我只爱过两个人，他们没有坟墓。

十留下来的是语言

史实 1964年10月28日，德国电视二台播出高斯对阿伦特的访谈《关于人》。她讲到1933年因为收集反犹言论被捕、八天后获释，然后非法离开德国；1943年得知奥斯维辛时，“真的像是深渊打开了”。问她希特勒以前的欧洲还剩下什么，她说：“剩下了什么？剩下的是语言。”“我一直有意拒绝失去母语。”rbb《关于人》访谈转录。
阿伦特在德国电视上：“剩下的是语言” 本报驻法兰克福记者 莉亚·科恩菲尔德 1964年10月

政治哲学家汉娜·阿伦特本周在德国电视二台接受君特·高斯的访谈。被问到纳粹以前的欧洲还剩下什么时，她说：“剩下的是语言。”她说，她一直有意拒绝失去自己的母语，德语。

（完）
删稿 · 编辑批：“好，但太私人”

我是今年回到法兰克福的，报社派我来报道德国。二十八年没有说德语了，我以为自己忘了。在火车站，一个老太太问我几点了，我张口就用法兰克福口音回答了她。我在洗手间里哭了十分钟。

虚构 记者1964年回法兰克福。

十一奥斯维辛之后

史实 法兰克福社会研究所1923年用费利克斯·韦尔的捐款成立；1930年霍克海默任所长；1933年被盖世太保查封，经日内瓦迁到纽约哥伦比亚大学（SEP作1934年，IEP作1935年），1941年迁到洛杉矶。霍克海默和阿多诺1939—1944年写成《启蒙辩证法》，1944年以油印本流传，1947年出版，论点是“神话已经是启蒙，启蒙倒退为神话”；文化工业的产品“彻头彻尾是商品”。两人1949年回到法兰克福，研究所1951年11月14日重开（SEP作“次年”）。SEP “Horkheimer”“Adorno”“Critical Theory”；IEP “Frankfurt School”。 史实 阿多诺1949年写道：“在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收入1955年的《棱镜》）。1966年在《否定的辩证法》里，他修正说：持续的痛苦有表达的权利，就像受刑的人有权嚎叫；所以说奥斯维辛之后不能再写诗，也许是错的。但他接着问了一个“不那么文化的问题”：奥斯维辛之后，人是否还能活下去。1966年的广播讲话《奥斯维辛之后的教育》开头：“奥斯维辛不再发生，这是对教育的首要要求。”Adorno, GS 10.1 p. 30；GS 6 pp. 355–6（marcuse.org，Harold Marcuse）；汉堡大学阅读材料。
阿多诺：教育的首要要求是奥斯维辛不再发生 本报驻法兰克福记者 莉亚·科恩菲尔德 1966年

法兰克福社会研究所所长、哲学家特奥多尔·W. 阿多诺近日在黑森广播电台发表讲话，题为《奥斯维辛之后的教育》。他开宗明义地说：奥斯维辛不再发生，这是对教育的首要要求。

阿多诺曾在1949年写下“在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这句话在战后德国广为流传，也备受争议。他在今年出版的《否定的辩证法》中修正了这一说法，承认痛苦有表达的权利。

（完）
删稿 · 编辑批：“不必”

我在收音机前听完了。他说，要防止奥斯维辛再次发生，就要让人有力量反思、有力量说“不”。我想起艾希曼说他“没有办法”。我想起阿伦特说他不会思考。

阿多诺在《否定的辩证法》里问：奥斯维辛之后，人是否还能活下去？我想我知道答案，因为我就是这样活下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用一种我曾经以为已经失去的语言。

后记2011年以后

编者后记（这一部分不是电讯）

科恩菲尔德不可能知道后来的研究。2011年，德国哲学家贝蒂娜·施汤内特出版《耶路撒冷之前的艾希曼》（英译2014），根据阿伦特当年看不到的材料，特别是1950年代艾希曼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与荷兰纳粹记者萨森的长篇谈话录音，论证艾希曼早就是一个坚定的反犹主义者，在耶路撒冷的“小齿轮”形象，是他精心的自我表演。英国历史学家大卫·切萨拉尼（2004）也持类似看法。

为阿伦特辩护的人（如苏珊·奈曼、伊迪丝·泽塔尔）认为，阿伦特从未为艾希曼开脱；“平庸”描述的是他的“无思”，不是他罪行的轻重。这场争论至今没有结束：也许艾希曼本人并不“平庸”，但“恶的平庸”这个概念，仍然描述了许多普通人参与暴行的方式。

史实 大英百科说，施汤内特的书“部分基于阿伦特无法获得的材料”，论证“艾希曼长期以来就是一个坚定的反犹主义者”。Britannica “Hannah Arendt”；Publishers Weekly 书评。

退一步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代？

史实 阿伦特1924年起在马堡随海德格尔学习，两人有过一段短暂而强烈的恋情（结束年份说法不一）；后在弗莱堡随胡塞尔、在海德堡随雅斯贝尔斯学习。海德格尔后来加入了纳粹党。1933—1940年阿伦特在巴黎为犹太难民组织工作；1940年与布吕歇尔结婚；1941年到纽约，1951年入美国籍。SEP；IEP；Britannica。

大屠杀之后的哲学

相对确定的部分：阿伦特和法兰克福学派的哲学家都是德国犹太知识分子，都被纳粹逐出德国，都在美国度过战争。他们战后最核心的问题是同一个：在欧洲文明的中心，在康德和歌德的国家，这样的事是怎么发生的？阿伦特从“极权主义”和“无思”去回答，霍克海默和阿多诺从“启蒙理性变成了工具理性”去回答。

争论的部分：“恶的平庸”对艾希曼本人是否成立（施汤内特、切萨拉尼）；阿伦特对犹太委员会的批评是否公正；阿多诺“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的推断：这一章所有的人都在处理同一个难题：一件无法理解的事，必须被理解，才能不再发生。阿伦特的“平庸”之所以激怒了那么多人，可能正因为它拒绝了一种安慰：如果凶手是魔鬼，我们就是安全的；如果凶手是普通人，那就没有人是安全的，包括我们自己。

给你这对你有什么帮助

1. 没有老板，就没有“我有命令”

艾希曼的辩护是：我只是一个齿轮，我有命令。你选择了没有老板的生活，这意味着你永远不能用这句话。自由和责任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你的每一个决定，都没有人替你承担。这不是负担，而是阿伦特意义上的“成年”。

2. 站在别人的立场上思考

阿伦特说，艾希曼不会说话，和他不会站在别人的立场上思考密切相关。你的职业恰恰要求你每一手牌都站在对手的立场上思考：他看到了什么、他会怎么想。但阿伦特的“思考”还多一层：不只是为了赢而揣测别人，而是停下来问：我正在做的事，在别人眼里是什么？

3. 检查你的陈词滥调

艾希曼只会说官样文章。我们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套话”，用来避免真正地想。你对自己说的“我要变强”“够了吗”，是在思考，还是已经变成了一句不用想就能说出口的话？偶尔把它们换成你自己的、更具体的词。

4. 工具理性

霍克海默和阿多诺说，启蒙理性变成了“工具理性”：只问怎样最有效地达到目的，不再问目的本身是否值得。你说你并不爱扑克本身，你把它当作通往自由的工具。这很合理，但值得警惕一点：当一个人生活里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做纯粹工具性的事，他会不会慢慢忘了问“为了什么”？这一条是我的延伸

5. 剩下的是语言

阿伦特流亡几十年，始终拒绝失去母语。你在北京出生，在宾夕法尼亚生活，你在用中文读这门课。你的中文是你的一部分，不需要为了在美国生活而失去它。

这一章和 Moon 没有直接关系，我不硬扯。

补充这一章没讲到的部分

补充推荐阅读

按建议的阅读顺序排列。标签：入门 第一次接触；原著 原典；进阶 研究性著作。

自测想一想

1. “恶的平庸”描述的是什么？

不是罪行的性质（罪行是极端的），而是行为者的性格和动机：无思，无法站在他人的立场上思考。

2. 艾希曼是怎样“使用”康德的？

他给出了大致正确的绝对命令定义，但把“自己为自己立法”变成了服从立法者（元首）的意志。

3. 豪斯纳“六百万控告者”的陈词是哪一天？

1961年4月17日（第6次庭审），不是4月11日开庭当天。

4. 施汤内特对阿伦特的主要挑战是什么？

根据萨森谈话等新材料，论证艾希曼是坚定的反犹主义者，“小齿轮”形象是他的自我表演。

5. 你有没有哪件事，是用“我没有办法”来解释的？

开放题。

来源参考资料

庭审据 Nizkor 项目所存以色列官方庭审记录；审判背景据以色列大屠杀纪念馆（Yad Vashem）和美国大屠杀纪念馆（USHMM）；阿伦特据《纽约客》原刊、rbb 所存高斯访谈转录、BBC 第三台节目转录；阿多诺据 Suhrkamp 全集文本与 Harold Marcuse（UCSB）整理的资料；研究资料用了斯坦福哲学百科、互联网哲学百科和大英百科。没有用维基百科、视频或博客。

  1. The Trial of Adolf Eichmann, Sessions 6, 68, 75, 105, 107, 115–119（Nizkor）
  2. Yad Vashem, “Eichmann's Trial in Jerusalem”；USHMM, “Eichmann Trial”；Britannica “Adolf Eichmann”
  3. Arendt, “Eichmann in Jerusalem,” New Yorker, Part I (1963)；Eichmann in Jerusalem (Viking, 1963)；“Zur Person” 访谈（ZDF, 1964，rbb 转录）；Arendt–Scholem 通信（Encounter, 1964）
  4. Adorno, “Kulturkritik und Gesellschaft” (1949/1955)；Negative Dialektik (1966)；“Erziehung nach Auschwitz” (1966)
  5. SEP：Hannah Arendt；Horkheimer；Adorno；Critical Theory。IEP：Frankfurt School；Arendt。Britannica “Hannah Arendt”
  6. Jonathan Rée, “Journeys in Thought” (BBC Radio 3, 2003)，HannahArendt.net 6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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