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我的世界怎么了
史实 1940年6月14日，宣布为不设防城市的巴黎被德军占领；6月22日在雷通德签订停战协定，25日生效。7月9—10日，议会在维希以569票对80票把全权交给贝当。法国国防部“记忆之路”网站；Britannica “France since 1940”。
虚构 “我”在1940年随部队在法国本土，战败后留在巴黎。
六个星期，法国就没了。1940年春天，我在法国本土服兵役。我们以为至少能打一年，结果德国人六个星期就进了巴黎。停战协定签了，议会把全部权力交给了老元帅贝当。我被遣散，留在巴黎一家印刷厂排字。原来大家说的“伟大的法兰西”“文明”“进步”，一夜之间就塌了。
史实 1942年11月11日以后，加缪本人也被隔断在法国本土，与阿尔及利亚失去联系。SEC 年表。
回不了家。1942年11月，盟军在北非登陆，德军随即占领了整个法国。从那时起，地中海两岸断了联系，我收不到家里的信，不知道母亲是死是活。
史实 加缪1943年12月加入地下的“战斗”组织，1944年3月接替帕斯卡尔·皮亚，主编《战斗报》，那是非共产党左派最主要的地下报纸。SEC；SEP “Albert Camus”（R. Aronson）§4。
虚构 “我”参加抵抗运动和朋友被捕。
朋友死了，为了什么？1943年，一个排字工同事拉我进了地下组织，我们夜里偷偷印传单和地下报纸《战斗报》。那年冬天，和我一起送报的若泽被盖世太保抓了，再也没有回来。我常想：他死了，世界照样转，太阳照样出来。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史实 1944年8月21日，《战斗报》第一次公开出版，头版大标题是“起义使共和国在巴黎获胜”，报头格言为“从抵抗到革命”。《战斗报》1944年8月21日原版，法国国家图书馆 Gallica。
史实 解放时期抵抗组织的就地处决“似乎超过一万人”；特别法庭审理了12.5万件案子，约5万人被判“国民耻辱罪”，近4万人入狱，“700到800人”被依法处决。Britannica “France since 1940”。
解放之后的清算。1944年8月巴黎解放，《战斗报》第一次公开上街。报头上写着“从抵抗到革命”。那几个月，我们都相信，一个干净、公正的新法国就要诞生了。可接下来是清算：通敌的人被抓、被审、被枪毙，还有很多人没经过审判就被私下处决。我恨那些出卖若泽的人，可当我看到一个被剃了头的女人被拖着游街时，我说不清自己的感受。
史实 1945年5月塞蒂夫事件：游行中出现民族主义旗帜，警察开枪；84名欧洲移民被杀；随后的镇压造成“约8000名穆斯林（法国方面的数字）或多达4.5万人（阿尔及利亚方面的数字）”死亡。Britannica “Algeria”。
家乡也出事了。1945年5月，欧洲的战争刚结束，阿尔及利亚东部的塞蒂夫就出了事：阿拉伯人游行，警察开枪，几十个欧洲人被杀，接着是军队的报复，死了几千、几万阿拉伯人，数字到今天也说不清。我在巴黎读到消息，第一次害怕起自己的家乡。
史实 1945年8月8日，《战斗报》头版社论（未署名，一般认为出自加缪）评论原子弹，批评报刊和电台对一座城市被一颗炸弹夷平的狂热赞叹，认为人类迟早要在“集体自杀”和明智地运用科学成果之间作出选择。SEP 说，加缪是当时“少数几个提出抗议的声音”之一。《战斗报》1945年8月8日原版（Gallica）；SEP §4。
一颗炸弹毁掉一座城。三个月后，美国人在广岛扔下了原子弹。报纸和电台一片欢呼。我们的《战斗报》却在头版写道：
« la civilisation mécanique vient de parvenir à son dernier degré de sauvagerie »
机械文明刚刚达到了它野蛮的最高程度。
《战斗报》社论，1945年8月8日
第四节我读到了加缪
史实 《局外人》1942年由伽利玛出版社出版（加缪研究会年表作5月，SEP 作6月）；《西西弗神话》1942年10月出版（IEP 误作1943年）。SEC；SEP §3。
占领期间，有人借给我两本书：一本小说《局外人》，一本论文《西西弗神话》。我后来才发现，作者就是我们贝尔库那个踢球的大学生，他现在是《战斗报》的主编。下面是我从他的书和文章里读到的东西。他的原话我只引几句最短的，其余是我的转述。
1. 唯一严肃的哲学问题
le suicide
« Il n'y a qu'un problème philosophique vraiment sérieux : c'est le suicide. »
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自杀。
《西西弗神话》开篇（伽利玛1942年版，第15页）
我读到第一句就愣住了，这正是我心里那个不敢说出口的问题：如果一切都没有意义，为什么还要活着？
加缪说，判断生命值不值得活，就是在回答哲学的根本问题；世界有几个维度、精神有几种范畴，都是后面的事。他不绕弯子，不先讲一套形而上学，而是从一个人在某个早晨可能真的会问自己的问题开始。
2. 荒诞是什么
l'absurde
« L'absurde naît de cette confrontation entre l'appel humain et le silence déraisonnable du monde. »
荒诞，诞生于人的呼唤与世界无理的沉默之间的这种对峙。
《西西弗神话》第45页
史实 SEP 强调，在加缪那里，荒诞不是世界本身的属性，也不是人本身的属性，而是人与世界之间的一种关系。SEP §3.3。
这句话说清了我的感受。不是世界本身荒诞，也不是我疯了。我渴望意义、渴望一个解释，而世界什么也不回答。荒诞就在两者相遇的地方。
若泽死的时候，我在心里向天空问为什么。天空没有回答。加缪说，这个沉默不能被抹掉，也不该被抹掉。
3. 不要跳
le suicide philosophique · 哲学上的自杀
史实 《西西弗神话》有一章题为“哲学上的自杀”，批评雅斯贝尔斯、海德格尔、克尔凯郭尔、舍斯托夫和现象学家等人：他们在遇到荒诞之后，用某种“跳跃”（比如克尔凯郭尔向信仰的跳跃）逃离了它。加缪称这种跳跃是一种“逃避”。SEP 指出，他分析得最详细的是胡塞尔。《西西弗神话》“哲学上的自杀”一章；SEP §3。
那么，既然世界没有意义，是不是只剩两条路：要么真的去死，要么跳进某种信仰，说世界其实是有意义的，只是我们看不到？
加缪说，两条路都是逃。真的去死，是用一个动作取消了荒诞；跳进信仰，是用一个说法取消了荒诞。他把后者叫作“哲学上的自杀”。他点名批评了克尔凯郭尔等思想家：他们看清了荒诞，最后却纵身一跳，跳进了上帝或者某种超越的东西里。
他要的是第三条路：不跳，睁着眼睛，和荒诞待在一起。
4. 反抗、自由、激情
ma révolte, ma liberté et ma passion
« ma révolte, ma liberté et ma passion »
我的反抗，我的自由，我的激情。
《西西弗神话》第88页，加缪从荒诞中得出的三个结论
« Il faut imaginer Sisyphe heureux. »
应当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
《西西弗神话》末句（第168页）
不跳之后怎么活？加缪的回答是三样东西。反抗：不接受，也不屈服，始终意识到荒诞，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自由：既然没有一个永恒的意义规定我该做什么，我就不再被它束缚。激情：既然没有来世，就尽可能充分地活在这一世，活得多、活得深。
书的最后讲希腊神话里的西西弗：众神罚他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石头一到山顶就滚下来，他必须下山重新推，永无止境。这是最荒诞的惩罚。可加缪说，在西西弗走下山的那一刻，他清醒地知道自己的命运，而且不屈服，于是他就高过了自己的命运。最后一句话是：应当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
这句话我想了很久。它没有说推石头有意义。它说的是：意义不在山顶，在推石头的人那里。我在印刷厂排了一夜的字，天亮时读到这一句，第一次觉得，我可以再推一天。
5. 对抗鼠疫的唯一办法
l'honnêteté
« la seule façon de lutter contre la peste, c'est l'honnêteté »
对抗鼠疫的唯一办法，就是正直。
《鼠疫》（1947），里厄医生对朗贝尔说
史实 加缪说，《鼠疫》“明显的内容”是欧洲抵抗运动对纳粹的斗争；IEP 也称它是关于纳粹兴起和占领噩梦的寓言。小说中，塔鲁想要终结死刑，志愿组织的“卫生队”代表一种有限的、集体的行动。SEP 也指出，这部小说回避了“杀死占领者”的问题，罗兰·巴特和后来的萨特都批评过这一点。SEP §4；IEP “Albert Camus”。
1947年，加缪出了小说《鼠疫》。一座阿尔及利亚城市（就是我熟悉的奥兰）突然暴发鼠疫，全城封锁。里厄医生不信上帝，也不觉得自己是英雄，只是一天天地给病人看病。有人问他为什么不逃走，他说，对抗鼠疫的唯一办法是正直，也就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我们都知道“鼠疫”说的是什么：是占领，是纳粹，是任何突然降临、让人互相出卖的灾难。这本书回答了我在抵抗运动里的困惑：我们不是为了某个宏大的历史目标而战，而是因为有人在受苦，有人得去做点什么。
6. 我反抗，所以我们存在
Je me révolte, donc nous sommes
« Je me révolte, donc nous sommes. »
我反抗，所以我们存在。
《反抗者》（1951）第一章末尾（第36页）
史实 SEP 的概括：在《反抗者》中，“革命”是忘记了自身界限的反抗，决定性的一步是处决路易十六；现代的“逻辑犯罪”是以某种历史学说（黑格尔、马克思）为理由的杀人，矛头所指是共产主义。全书最后一部分题为“正午的思想”，主张“分寸”（mesure），加缪称之为“地中海的”；SEP 认为这个标签缺乏实质论证。书中有一章专论尼采与虚无主义。SEP §3.3、§4.2–4.3；《反抗者》第五部分。
这句话改写了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在《西西弗神话》里，荒诞是一个人的事；到了《反抗者》，加缪说，当一个奴隶第一次对主人说“不”的时候，他不只是在为自己说话，他是在说：有一条线，任何人都不能越过。反抗一开始，就发现了“我们”：所有人共有的尊严。
所以，真正的反抗是有界限的。它说“不”，是为了保护人；如果它为了某个目标而开始杀人，它就背叛了自己。加缪说，这就是“革命”走过的路：从反抗出发，最后以历史的名义杀人，说今天的屠杀会被明天的天堂证明是正当的。他点名的是黑格尔和马克思的历史哲学，以及以它们为理由的政治。
这是对我第二、第三个问题的回答。我不需要选择“历史站在谁那一边”。我只需要问：这件事是否在杀害或奴役无辜的人？如果是，无论它以什么名义，我都说“不”。
他在1946年的《战斗报》上写过一组文章，标题就叫《既非受害者，也非刽子手》。我把这句话当成了自己的座右铭。
史实 《既非受害者，也非刽子手》系列文章1946年11月19日至30日刊登于《战斗报》，写于共产党报刊攻击加缪之后；加缪在文中自称是“社会主义者，但不是马克思主义者”。《战斗报》原版（Gallica）；SEC；SEP §4.2。
7. 最有预谋的谋杀
反对死刑
史实 《关于断头台的思考》1957年与库斯勒的文章合集出版。文章开头讲加缪的父亲去看一次公开处决，回家后呕吐不止；文中称死刑是“最有预谋的谋杀”。SEP 指出，加缪在解放后反对对通敌者判处死刑，并在《反抗者》里把废除死刑当作检验一场革命是否忠于反抗的标准。《关于断头台的思考》；IEP；SEP。
史实 解放初期，加缪在《战斗报》上主张严厉的司法清算，与主张“宽恕”的天主教作家莫里亚克公开论战（1945年1月11日《正义与仁慈》）。不久他承认清算已经失败，“清洗”这个词让他感到“可憎”；他在为作家布拉西亚克请求特赦的请愿书上签了名。后来他在一次对多明我会修士的演讲中承认：在这件事上，莫里亚克是对的，他错了。V. Grégoire, “Camus, Mauriac et l’épuration”, Dalhousie French Studies 116（2020）；《战斗报》1945年1月11日原版。
有争议 这次演讲的年份，《时事集》和多数研究定为1948年，近年也有研究定为1946年12月。
解放初期，加缪自己也主张严惩通敌者，和主张宽恕的天主教作家莫里亚克吵得很凶。可几个月后，他开始后悔。他在请求赦免一个通敌作家的请愿书上签了名，虽然他鄙视那个人的一切。几年后他公开承认：在这件事上，莫里亚克是对的，他错了。
后来他写了一篇长文反对死刑，开头讲他父亲去看公开处决，回家后吐了。他说，死刑是一切谋杀里预谋最周密的一种。
一个人敢公开说“我错了”，这比他的任何主张都更让我信任他。
第八节尾声：母亲与正义
史实 阿尔及利亚战争始于1954年10月31日夜至11月1日。1956年1月22日，加缪在阿尔及尔发出“民间休战”的呼吁，要求双方停止伤害平民；这一倡议来自一个由欧洲人和阿尔及利亚人共同组成的委员会。IEP：他希望穆斯林和“黑脚”能在一个去殖民化的、融合的、即使不是完全独立的阿尔及利亚共同生活，他反对民族解放阵线（FLN），也从不签署反殖民宣言，并说自己保持沉默是怕火上浇油。Britannica：他“继续认为法国在阿尔及利亚有未来的角色，同时也没有无视殖民主义的不公”。Britannica；SEC；Cairn 所收研究文章；IEP §1、§7。
1954年11月1日凌晨，阿尔及利亚各地同时发生袭击，战争开始了。接下来几年，双方都在杀平民：民族解放阵线在电车和咖啡馆里放炸弹，法国军队在审讯室里用酷刑。我母亲来信说，她已经不敢坐电车了。
1956年1月，加缪回到阿尔及尔，在一个由欧洲人和阿拉伯人共同组织的集会上，呼吁双方达成“民间休战”：不管谁对谁错，先停止伤害平民。战争照样打了下去。
史实 1957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加缪，理由是“他重要的文学创作，以明澈的严肃性照亮了我们这个时代人类良知的种种问题”。NobelPrize.org。
有争议 1957年12月12日，加缪在斯德哥尔摩与学生座谈时，被一位阿尔及利亚学生追问。《世界报》12月14日的报道记下的是“我会在正义之前先保卫我的母亲”；《加缪全集》注释中另有一个未注出处的版本：“如果这就是正义，那我宁愿要我的母亲”，语境是阿尔及尔电车上的炸弹。加缪写信给《世界报》更正了报道中的其他错误，但没有否认这句话。D. Carroll（加州大学欧文分校），Synergies Inde 5（2010）；《加缪全集》第4卷。
1957年，加缪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在斯德哥尔摩，一个阿尔及利亚学生当众质问他为什么不为阿尔及利亚说话。报纸第二天登出了他回答中的一句：
« je défendrai ma mère avant la justice »
我会在正义之前先保卫我的母亲。
据《世界报》1957年12月14日报道（另有其他版本）
巴黎的知识分子拿这句话骂了他很多年，说他终于暴露了：殖民者的“母亲”比阿拉伯人的“正义”更重要。可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母亲就住在阿尔及尔，每天都可能坐上一辆被放了炸弹的电车。我的母亲也是。如果所谓的正义就是在电车上炸死我们的母亲，我也不要。
可我也知道，这句话不是答案。九百万人想要的正义，不会因为我们爱自己的母亲就消失。
史实 1960年1月4日，加缪乘坐米歇尔·伽利玛驾驶的汽车，在桑斯附近发生车祸身亡，伽利玛也伤重去世。加缪葬于卢尔马兰。他留下了未完成的自传体小说手稿《第一个人》，1994年出版。IEP；SEC；NobelPrize.org；Britannica；法国国家图书馆书目。
1960年1月，加缪死于一场车祸，四十六岁。他留下了一部没写完的手稿，写的是一个在阿尔及尔贫民区长大的孩子，和他那位不识字的母亲。
虚构 “我”的结局。
我那年四十岁，还在巴黎排字。我没有找到阿尔及利亚问题的答案，加缪也没有。可我记得他教我的那件事：不跳，不逃，也不为任何“历史”去杀人。推石头的人，还要接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