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课 · 第 33 章 · 清末民初形式：剪报簿

一个读书人的剪报簿

1895年，一个十八岁的杭州秀才开始把报纸上的文章剪下来，贴在一本账簿里，在旁边写批注。他剪了二十八年：从甲午战败、《天演论》、戊戌六君子，到《新青年》、五四和“科学与玄学”的论战。有些批注是当年写的，有些是很多年后重读时补上的，前后的意见常常互相打架。

时代 1895—1923年 地点 天津、上海、横滨、北京 人物 严复、梁启超、陈独秀、胡适、鲁迅 阅读 约 30 分钟
  1. 1877严复赴英国格林尼治皇家海军学院
  2. 1895《马关条约》；严复在《直报》发表四篇论文
  3. 1898《天演论》正式刊行；戊戌变法与六君子
  4. 1900梁启超《少年中国说》
  5. 1902《新民说》在横滨开始连载
  6. 1915陈独秀创办《青年杂志》
  7. 1918《狂人日记》；《易卜生主义》
  8. 1919“德先生”“赛先生”；五四；杜威来华
  9. 1923科学与玄学论战

一二万万两

史实 《马关条约》1895年4月17日在日本马关签订，5月8日在烟台换约。第二款：中国割让奉天省南部（辽东半岛）、台湾全岛及澎湖列岛；第四款：赔偿军费库平银二万万两，分八次交清。后经三国干涉，另以三千万两赎回辽东。条约英文本（UCSD, D. K. Jordan 所录）。该网页印作“200,060,000”，但其分期数相加为二万万，网页有误。剪报里的中文措辞据通行的条约中文本，本章只核对了英文本。
申报（转录条约款目）光绪二十一年（1895）

……中国将管理下开地方之权，并将该地方所有堡垒、军器工厂及一切属公物件，永远让与日本……台湾全岛及所有附属各岛屿……澎湖列岛……中国约将库平银二万万两交与日本，作为赔偿军费……

批 · 乙未四月二万万两。父亲说，大清一年的岁入不过八千万两上下。我算不清这是多少，只知道我们输给了一个三十年前还在学我们的国家。
又批 · 民国十二年岁入八千万两之说是父亲随口讲的，我后来没有查到确数，不可当真。但那年夏天全城读书人脸上的颜色，我记得很真。
虚构 沈墨卿和他父亲；剪报出自哪家报纸是我的安排（条约内容为真）；“岁入八千万两”是人物的说法，本章未核对，所以让他自己在后来的批注里存疑。

二《直报》上的四篇文章

史实 严复（1854—1921），福州船政学堂第一届学生，1877年随首批海军留学生赴英，入格林尼治皇家海军学院，1879年回国，与驻英公使郭嵩焘相交；1880年起任北洋水师学堂总教习。1895年2—5月，他在天津《直报》（德国人汉纳根创办）上发表《论世变之亟》《辟韩》《原强》《救亡决论》四篇文章，《原强》刊于3月3—9日。欧阳哲生（爱思想 130805）；陈良（92944）；林娟芳（180286）；161879。 有争议 严复生年，大陆通行1854年；斯坦福哲学百科作1853年，是农历与公历换算的差别。
直报 · 严复《论世变之亟》光绪二十一年（1895）春

呜呼！观今日之世变，盖自秦以来未有若斯之亟也。……中之人好古而忽今，西之人力今以胜古……顾彼行之而常通，吾行之而常病者，则自由不自由异耳。

批 · 乙未“自由”二字，从来没有在我读过的任何一本书里当作好字眼。严先生说，这是中国历代圣贤最深怕、从不敢立为教的东西。我读了三遍，后背发凉。
直报 · 严复《原强》光绪二十一年二月

……盖彼以自由为体，以民主为用。……今夫民智已下矣，民德已衰矣，民力已困矣。

批 · 乙未他用的那个英国人的名字叫“锡彭塞”，讲一门“群学”。我去书局问，没有人知道锡彭塞是谁。
史实 《原强》1895年本把斯宾塞译作“锡彭塞”，社会学称“群学”。维基文库录文。 有争议 常被引用的“一曰鼓民力，二曰开民智，三曰新民德”，出自约1896年的《原强》修订稿；1895年刊本只说“于民智、民力、民德三者加之意而已”。维基文库所收两种文本。

三表哥的信

有争议 “公车上书”：康有为在《我史》和《公车上书记》里说，1895年1200多名举人在松筠庵集会，联名上书反对和约，被都察院拒绝。黄彰健、孔祥吉等研究发现，都察院其实代递了许多举人的上书。茅海建考证：广义的“公车上书”确有其事，档案中有举人领衔的上书31件、签名1555人次，起了“微弱的作用”；但康有为发动的“联省公车上书”是“一次流产的政治活动”，并未递交；《公车上书记》所列名单为16省602人；康派后来把“拒递”说成了“拒收”。茅海建《“公车上书”考证补》（爱思想 137893）。
贴入表哥来信一页 · 乙未五月（信纸）……京中举子群情激愤，联名上书者不止一处。我所签的是本省同乡公呈，已由都察院代递。闻南海康君另集十八省公车，议于松筠庵，然后来不知何故未递。……
又批 · 民国十二年后来坊间人人都说“公车上书”是康南海领着一千多人上书，被都察院拒收。表哥若还在，一定要说：我签的那一份是递上去了的，你们说的那一份，倒是没有递。
虚构 表哥和他的信。信的内容是按茅海建的考证结论安排的：同时有多份举人上书经都察院代递，而康有为组织的那一份没有递交。

四一本厚书

史实 《天演论》译自赫胥黎《进化论与伦理学》（1893年罗马尼斯讲座，1894年成书）。严复自序署“光绪丙申重九”（1896），《译例言》署“光绪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二日……识于天津尊疑学塾”（1898）。部分内容1897年刊于《国闻汇编》；1898年沔阳卢氏慎始基斋本为第一个正式刊本。初稿年代学界有1895、1896、1897、1898年诸说。斯坦福哲学百科说，与其说这是翻译，不如说是对原文的“改写”。维基文库录文；张亚月（爱思想 154449）；SEP “Modern Confucianism”。
《天演论》译例言（剪自书局赠送的样张）光绪二十四年（1898）

译事三难：信、达、雅。求其信已大难矣，顾信矣不达，虽译犹不译也，则达尚焉。……一名之立，旬月踟蹰。

《天演论》导言一 · 察变同上

……以天演为体，而其用有二：曰物竞，曰天择。物竞者，物争自存也。……斯宾塞尔曰：“天择者，存其最宜者也。”

批 · 戊戌物竞，天择。一夜没睡。原来一个国家和一群蚂蚁、一片草是一样的：争不过，就灭。
又批 · 民国十二年这二十年人人嘴上挂着“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连胡家那个孩子都改名叫“适之”。我今天把整本《天演论》重翻了一遍，翻不到“适者生存”四个字。严先生的原话是“存其最宜者”。
有争议 名句陷阱：在维基文库所录《天演论》全部38节中检索，没有“适者生存”四字，也没有“适者”；“物竞天择”四字连用只出现在正文一处（论十七“任物竞天择之事”）。“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是后来流行的说法，最早出处待考。连1998年中州古籍出版社的重印本都把它用作副题。维基文库《天演论》各节检索。 有争议 胡适在《四十自述》里说，他的二哥从“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中取“适”字，他后来以“胡适”之名应1910年留美考试。本章只看到对这段话的转述，没有核对原文。文汇报2018年8月29日等转述。 史实 反讽之处：赫胥黎这本书本来是要反驳斯宾塞的“任天为治”的：他说伦理必须与“天行”相抗（“法天行者非也”）。严复在自序里也承认这一点，但他的按语却站在斯宾塞一边，批评赫胥黎“蹈谈理肤泽之弊”。《天演论》自序、导言五、导言十三、论十五、论十七（维基文库）。 史实 鲁迅在南京矿路学堂读书时买了一本：“白纸石印的一厚本，价五百文正”；“哦，原来世界上竟还有一个赫胥黎坐在书房里那么想，而且想得那么新鲜？”鲁迅《朝花夕拾·琐记》（1926），人民文学版《鲁迅全集》。

五菜市口

史实 1898年6月11日下《明定国是诏》，9月21日慈禧重新训政，变法共103天。9月28日，谭嗣同、康广仁、林旭、杨深秀、杨锐、刘光第六人在北京菜市口被杀。康有为在政变前一天离京，经上海到香港；梁启超在日本保护下从天津逃往日本。人民网党史频道《慷慨赴死戊戌六君子》（2018）。 有争议 谭嗣同“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有之，请自嗣同始”，唯一的来源是梁启超写的《谭嗣同传》。《狱中题壁》（“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黄彰健认为是梁启超改写过的；日本学者狭间直树则认为通行本基本可信，只有一字之差。本章不把通行本当作确定无疑的原作。傅国涌（爱思想 411）；狭间直树（30223）。
梁启超《谭嗣同传》（节）戊戌政变以后

……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有之，请自嗣同始！

批 · 己亥六个人。我和林旭同岁。
又批 · 民国十二年这几句话，当时只有梁任公一个人记下来，他又是最会写文章的人。我不是说它是假的。我是说：我们记住的英雄，常常是由写得最好的人替他们说话的。
虚构 “我和林旭同岁”：林旭的生年本章未核对，这句是人物的说法，作为虚构处理。

六少年中国

史实 梁启超《少年中国说》，1900年刊于横滨《清议报》（确切期数常说第35册，未核对）。文末署名改“哀时客”为“少年中国之少年”。维基文库录文。
清议报 · 任公《少年中国说》横滨，光绪二十六年（1900）

日本人之称我中国也，一则曰老大帝国，再则曰老大帝国。……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红日初升，其道大光。……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批 · 庚子我二十三岁。读完，在院子里走了半夜。

七新民

史实 《新民说》1902年起在横滨《新民丛报》连载至1906年。“国也者，积民而成”；“新民云者，非欲吾民尽弃其旧以从人也。新之义有二：一曰，淬厉其所本有而新之，二曰，采补其所本无而新之”；“我国民所最缺者，公德其一端也”；“人人独善其身者，谓之私德；人人相善其群者，谓之公德”。后来又写了《论私德》一节，态度有所回转。1903年访美后，梁启超从倾向革命共和转向“开明专制”，这是学界的通行看法（张灏）。维基文库录文；Hao Chang, Liang Ch'i-ch'ao and Intellectual Transition (Harvard, 1971)。
新民丛报 · 中国之新民《新民说》横滨，光绪二十八年（1902）

新民云者，非欲吾民尽弃其旧以从人也。新之义有二：一曰，淬厉其所本有而新之，二曰，采补其所本无而新之。……我国民所最缺者，公德其一端也。

批 · 壬寅不是把旧的都扔掉。是把本来有的磨亮，把本来没有的补上。这句话我抄在书桌上。
又批 · 民国十二年后来的年轻人只记得“新”，忘了“淬厉其所本有”。

八敬告青年

史实 陈独秀1915年9月15日在上海创办《青年杂志》，次年第2卷起改名《新青年》；1917年陈独秀到北京大学，编辑部随之北迁。创刊号《敬告青年》提出六义：自主的而非奴隶的、进步的而非保守的、进取的而非退隐的、世界的而非锁国的、实利的而非虚文的、科学的而非想象的；“国人而欲脱蒙昧时代……当以科学与人权并重”。《敬告青年》全文（爱思想 41236）；中国社会科学网2025年9月16日。
青年杂志 第一卷第一号 · 陈独秀《敬告青年》上海，民国四年（1915）九月

青年如初春，如朝日，如百卉之萌动，如利刃之新发于硎，人生最可宝贵之时期也。……忠孝节义，奴隶之道德也。……吾宁忍过去国粹之消亡，而不忍现在及将来之民族，不适世界之生存而归削灭也。

批 · 民国四年我三十八岁，已不是“青年”了。在中学教国文。学生们传看这本杂志，眼睛发亮。“忠孝节义，奴隶之道德也”：我在课堂上没有念这一句。
史实 1915年陈独秀并举的是“科学与人权”，还不是后来的“德先生”和“赛先生”。《敬告青年》。

九吃人，和救出自己

史实 鲁迅《狂人日记》1918年5月刊于《新青年》4卷5号，第一次使用“鲁迅”笔名；小序用文言。“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结尾：“救救孩子……”人民文学版《鲁迅全集》第1卷注释（马克思主义者文库中文部）。 史实 胡适《易卜生主义》，《新青年》4卷6号“易卜生号”（1918年6月15日），引易卜生书信：“你要想有益于社会，最好的法子莫如把你自己这块材料铸造成器”；又说娜拉出走“也只为要‘救出自己’”。维基文库录文。
新青年 四卷五号 · 鲁迅《狂人日记》民国七年（1918）五月

……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救救孩子……

新青年 四卷六号 · 胡适《易卜生主义》民国七年六月

你要想有益于社会，最好的法子莫如把你自己这块材料铸造成器。

批 · 民国七年两个月里剪下的两篇，像是一个人从两头说话：一个说这屋子吃人，一个说先把你自己救出来。我女儿十四岁，读了第二篇，问我：爹，我能不能去北京念书？
虚构 沈墨卿的女儿。

十两位先生

史实 陈独秀《本志罪案之答辩书》，《新青年》6卷1号（1919年1月15日）：“只因为拥护那德莫克拉西（Democracy）和赛因斯（Science）两位先生，才犯了这几条滔天的大罪”；“要拥护那德先生，便不得不反对孔教、礼法、贞节、旧伦理、旧政治；要拥护那赛先生，便不得不反对旧艺术、旧宗教”；“就是断头流血，都不推辞”。这是否是“德先生”“赛先生”的最早出处，未核对。马克思主义者文库中文部（该站日期“1919.1.5”为1月15日之误）。 史实 1919年5月4日，北京学生抗议巴黎和会把德国在山东的权益交给日本。杜威夫妇在五四前三天抵达上海（4月30日或5月1日，说法不一），在华讲学两年多，胡适为他翻译（见第 32 章）。苏黎世大学“中国与西方”数据库；胡适 “John Dewey in China” (1959)。
新青年 六卷一号 · 陈独秀《本志罪案之答辩书》民国八年（1919）一月

……只因为拥护那德莫克拉西（Democracy）和赛因斯（Science）两位先生，才犯了这几条滔天的大罪。……我们现在认定只有这两位先生，可以救治中国政治上道德上学术上思想上一切的黑暗。

批 · 民国八年五月女儿从北京来信，说学生上街了，为了山东。她说，有一个美国哲学家刚到上海，过几天要来北京讲演，胡先生做翻译。

十一欧洲的一场梦

史实 梁启超1918年12月至1920年游欧，《欧游心影录》楔子署“民国八年双十节之次日”。“科学万能之梦”一节：“欧洲人做了一场科学万能的大梦。到如今却叫起科学破产来。”他自己加注：“我绝不承认科学破产。不过也不承认科学万能罢了。”维基文库录文。
晨报 · 梁启超《欧游心影录》（节）民国九年（1920）

……好像沙漠中失路的旅人，远远望见个大黑影，拚命往前赶……那知赶上几程，影子却不见了……影子是谁？就是这位“科学先生”。欧洲人做了一场科学万能的大梦，到如今却叫起科学破产来。

批 · 民国九年陈先生说要拥护赛先生，梁先生从欧洲回来说欧洲人在怀疑赛先生。一个在请神进门，一个刚从神的老家回来说神病了。
又批 · 民国十二年别漏了他自己那条小注：不承认破产，也不承认万能。这是全篇最要紧的一句，偏偏最少人引。
虚构 剪报出自《晨报》是我的安排；《欧游心影录》最初在哪家报纸连载，本章未核对。

十二一份遗嘱

史实 严复1921年10月27日卒于福州。1915年他列名支持袁世凯称帝的“筹安会”，“遭到国人的诟病”（他是否同意列名，说法不一）。黄克武的研究说他1880年代开始吸鸦片，“持续吸食鸦片长达30余年”。他1921年的遗嘱有：“须知中国不灭，旧法可损益，必不可叛”；“事遇群己对待之时，须念己轻群重”。欧阳哲生（爱思想 130805、129310）；黄克武（92720）；林娟芳（180286）。
（报载）严几道先生遗嘱民国十年（1921）冬

……须知中国不灭，旧法可损益，必不可叛。……事遇群己对待之时，须念己轻群重。

批 · 民国十年二十六年前，是他第一个让我知道“自由”这两个字。他死前留下的话是：旧法不可叛，己轻群重。
又批 · 民国十二年听人说他吸了三十年烟。一个劝全国人“鼓民力”的人，戒不掉自己的烟枪。我不笑他。我年轻时以为改一个国家很难，现在知道改一个人也一样难。
虚构 遗嘱是否登过报，本章未核对，这里只是剪报簿的形式需要。

十三玄学鬼

史实 1923年2月14日，张君劢在清华学校讲《人生观》，3月9日刊于《清华周刊》第272期。他认为人生观是主观的、直觉的、综合的、自由意志的、单一性的，不能由科学解决。4月，丁文江发表《玄学与科学》：“我做这篇文章的目的不是要救我的朋友张君劢，是要提醒没有给玄学鬼附上身的青年学生。”梁启超、胡适、吴稚晖等相继加入，论战约十个月。12月，亚东图书馆出版《科学与人生观》，胡适序（11月29日）：“这三十年来，有一个名词在国内几乎做到了无上尊严的地位……那个名词便是‘科学’。”彭姗姗（爱思想 161351）；蒙培元（133071）；黄岭峻（9419）；中国社会科学网2023年8月31日。
努力周报 · 丁文江《玄学与科学》民国十二年（1923）四月

我做这篇文章的目的不是要救我的朋友张君劢，是要提醒没有给玄学鬼附上身的青年学生。

《科学与人生观》胡适序（书店样张）民国十二年十二月

这三十年来，有一个名词在国内几乎做到了无上尊严的地位……那个名词便是“科学”。

批 · 民国十二年冬三十年。胡先生算得不错：从乙未年我剪下第一张报纸算起，正好二十八年。
批 · 同日我把这本簿子从头翻了一遍。“物竞天择”“自由为体”“少年中国”“新民”“德先生赛先生”“科学万能”“玄学鬼”。每一个词都曾经让一屋子的人激动得睡不着，每一个词后来都被人用得走了样。我也走了样：十八岁时我相信一个词能救中国，四十六岁的我只相信，一个词要“旬月踟蹰”才立得住。
批 · 同日女儿在北京当了小学教员。她说，她用的是杜威先生的法子。
虚构 女儿当小学教员。

退一步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代？

史实 张灏：“所谓转型时代，是指1895—1920年初前后大约二十五年的时间，这是中国思想文化由传统过渡到现代、承先启后的关键时代。”欧阳哲生：“1895年是中国近代思想史的真正起点。”张灏《中国近代思想史的转型时代》，《二十一世纪》第52期（1999）；欧阳哲生（爱思想 130805）。 有争议 史华慈《寻求富强》（1964）认为严复把斯宾塞和密尔读成了国家富强的药方，个人自由被当作手段。这一论点影响很大，但也有学者认为它低估了严复对个人自由本身的重视；本章没有展开这场争论。Schwartz, In Search of Wealth and Power (Belknap, 1964)。

一场战败、一批报刊和一代读者

相对确定的部分：1895年的战败让中国读书人第一次普遍感到“亡国灭种”的危险。同时出现了新的媒介：天津、上海、横滨的报刊，让一篇文章可以在几周内被成千上万的人读到。严复、梁启超、陈独秀都首先是“报刊作者”。西方哲学（进化论、自由主义、实用主义、马克思主义）是通过这些报刊、以“救亡”为目的进入中国的。

争论的部分：“救亡”与“启蒙”的关系（李泽厚的“救亡压倒启蒙”说）；五四是否是“全盘反传统”；这些译介在多大程度上改写了原著（严复的《天演论》就是一个例子）。

我的推断：这一章的人物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的轨迹：年轻时激烈，晚年回转（严复的遗嘱、梁启超的《论私德》和《欧游心影录》）。这可能不只是“变保守了”，也是他们亲眼看到，一个词从书斋进入街头以后，会被怎样使用。

给你这对你有什么帮助

1. 淬厉其所本有，采补其所本无

梁启超说“新”有两种：把本来有的东西磨亮，把本来没有的东西补上。你在北京出生，在美国生活，两边的东西都在你身上。你相信自我塑造，这句话给了一个具体的方法：不是把旧的自己全扔掉，而是分清楚哪些是要磨亮的，哪些是要补的。可以真的列一张两栏的单子。

2. 把你自己这块材料铸造成器

胡适引易卜生：“你要想有益于社会，最好的法子莫如把你自己这块材料铸造成器。”这句话很适合你：它不要求你先找到一个宏大的意义，只要求你把自己这块材料做好。你从 NL200 打到 NL1000、练拳、健身，都是在“铸造”。

3. 不承认破产，也不承认万能

梁启超对科学的那条小注，可以直接借来看你和求解器（solver）的关系：它不会“破产”，GTO 是你牌技的基础；但它也不“万能”：“我该打多久、什么时候够了、为什么而活”，正是张君劢说的“人生观”问题，求解器不会回答。

4. 一名之立，旬月踟蹰

严复为了一个译名可以想一个月。你写作、思考自己的问题时，也许可以对几个关键的词这样认真：“自由”对你到底是什么？“强”是什么？“够”是什么？一个词立不住，在它上面建起来的决定也站不稳。

5. 名句陷阱一个习惯

“适者生存”不在《天演论》里，“教育就是生活本身”不是杜威的原话。这门课一路上拆了好多这样的名句。对一个靠判断吃饭的人，这是一个有用的习惯：越是人人都在说的话，越值得查一下原文。

这一章和 Moon 没有直接关系，我不硬扯。

补充这一章没讲到的部分

补充推荐阅读

按建议的阅读顺序排列。标签：入门 第一次接触；原著 原典；进阶 研究性著作。

自测想一想

1. 严复的“译事三难”是什么？

信、达、雅。

2. “适者生存”出自《天演论》吗？

不是。严复把斯宾塞的话译作“存其最宜者”；“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是后来流行的说法。

3. 梁启超说“新民”的“新”有哪两种意思？

淬厉其所本有而新之；采补其所本无而新之。

4. 陈独秀1915年并举的是哪两样东西？1919年呢？

1915年是科学与人权；1919年是“德先生”（民主）与“赛先生”（科学）。

5. 你身上哪些是“本有”要磨亮的，哪些是“本无”要补上的？

开放题。

来源参考资料

严复、梁启超、胡适早期文章原文据维基文库录文（公版文本转录库，非维基百科）；陈独秀、李大钊、鲁迅据马克思主义者文库中文部；学术讨论据爱思想网转载的署名论文、中国社会科学网、人民网党史频道、《二十一世纪》、苏黎世大学“中国与西方”数据库和斯坦福哲学百科；条约据 UCSD 所录英文本。没有用维基百科、百度、知乎、豆瓣、视频或博客。

  1. 严复《论世变之亟》《原强》（1895及修订稿）；赫胥黎著、严复译《天演论》自序、译例言及各节
  2. 梁启超《少年中国说》（1900）；《新民说》（1902—1906）；《欧游心影录》（1920）
  3. 陈独秀《敬告青年》（1915）；《本志罪案之答辩书》（1919）。胡适《文学改良刍议》（1917）；《易卜生主义》（1918）
  4. 鲁迅《狂人日记》（1918）；《呐喊·自序》（1922）；《朝花夕拾·琐记》（1926）
  5. 茅海建《“公车上书”考证补》；狭间直树、傅国涌论《狱中题壁》；欧阳哲生、黄克武、张亚月论严复；彭姗姗、蒙培元、黄岭峻论科玄论战（均据爱思想网）
  6. 张灏《中国近代思想史的转型时代》（1999）；SEP：Modern Confucian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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