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我的世界怎么了
史实 1870—1873年的“创业年代”新成立了857家公司，资本达14亿塔勒；1873年随着全球萧条结束，新成立的公司约有20%破产。Britannica “Germany: The economy 1870–90”。
虚构 舅舅破产。
到处都是钱，然后钱没了。帝国成立后，城里像着了魔一样，人人都在开公司、买股票。我舅舅在莱比锡把积蓄全投进了一家铁路公司。1873年，股市崩了，听说新开的公司五家里就有一家倒闭，舅舅的钱也没了。父亲在讲道时说，这是对贪婪的惩罚。
史实 施特劳斯《旧信仰与新信仰》（1872）试图用科学唯物主义、一种个人化的达尔文主义取代基督教。书中提出四个问题：“我们还是基督徒吗？我们还有宗教吗？我们怎样理解世界？我们怎样安排生活？”Britannica “David Friedrich Strauss”；尼采《不合时宜的考察》第一篇（DS）9。
史实 海克尔（1834—1919）是达尔文主义的有力鼓吹者，否认目的因和教会的目的论。他的通俗著作流传很广，却遭到许多科学界同行的批评。Britannica “Ernst Haeckel”。
我信不了上帝了。十八岁那年，我在哥哥的书箱里偷看了一本书，施特劳斯的《旧信仰与新信仰》。书一开头就问：我们还是基督徒吗？他的回答是：不是了。耶稣只是一个人，《圣经》的奇迹是传说，世界是按自然规律运转的，人是从动物演变来的，就像达尔文和海克尔说的那样。
我一夜没睡。第二天在教堂里听父亲讲道，我第一次觉得那些话离我很远。可施特劳斯说，没关系，我们可以用科学、艺术和对新帝国的热爱来代替旧信仰，照样做一个正派的人。我不明白：上帝没有了，凭什么还要正派？
史实 尼采1865年在莱比锡的一家书店偶然发现了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1818），那年他21岁。SEP 概括叔本华的看法：日常生活“就是受苦”，他用坦塔罗斯和达那伊得斯的意象来描述；出路在于审美、道德，最终是禁欲式地否定生命意志。SEP “Nietzsche’s Life and Works”、“Schopenhauer”（R. Wicks）。
虚构 母亲的死。
活着只是受苦？二十岁那年，母亲病死了。我在父亲的书房里找到一本叔本华，那是他年轻时读的，后来再没碰过。叔本华说，世界的本质是一股盲目的意志，它永远在欲求，永远得不到满足。人就像那个永远喝不到水的坦塔罗斯。唯一的出路，是看穿这一切，不再欲求。我读得很入迷，因为它说出了我的感受。可读完之后，我更不想起床了。
史实 苏黎世大学是继巴黎之后欧洲第二所允许女性就读的大学；1867年，俄国人纳杰日达·苏斯洛娃成为在瑞士获得博士学位的第一位女性。德国最早让女性正式注册入学的是巴登（1900年2月28日），普鲁士要到1908/09冬季学期。苏黎世大学新闻（2017）；《瑞士历史辞典》（HLS）；弗赖堡大学、哥廷根大学校史页面。
我不能上大学。哥哥去莱比锡读神学，我也想读书。可德国的大学不收女人。我听说，瑞士的苏黎世大学收，那里有很多从俄国来的女学生。父亲说女人读那么多书没用，最后是我死去的母亲留下的一点钱，让我在1883年去了苏黎世。
史实 1879年11月15日，历史学家特赖奇克在《普鲁士年鉴》上写道：“今天，人们异口同声地说：犹太人是我们的不幸！”由此引发“柏林反犹主义之争”。1880年夏天起，福斯特等人组织《反犹请愿书》，征集到约26.5万个签名，1881年4月递交俾斯麦，俾斯麦没有回应。签名的人里，有尼采自己的出版商施迈茨讷。德国历史研究所 “German History in Documents”；《新德意志传记》（NDB）“Förster”条。
虚构 哥哥签名。
哥哥变了。我走之前，哥哥在大学里加入了一个协会。他回家时跟父亲大谈“犹太人是我们的不幸”，说这是柏林一位大教授说的。他在一份要求限制犹太人的请愿书上签了名，说全国有几十万人签。我问他，我们村里那个卖布的犹太老人哪里得罪了他。他说我不懂：德意志人的一切麻烦，都是“他们”造成的。
第四节我读到了尼采
史实 梅塔·冯·萨利斯（1855—1929）1883年起在苏黎世读书，1887年获博士学位；1884年认识尼采，后来写了《哲学家与高贵者》（1897）。她1887年发文要求妇女选举权，在德语瑞士是第一次。《瑞士历史辞典》也指出，她晚年转向了种族主义和德意志民族主义。HLS “Meta von Salis”。
虚构 “我”认识冯·萨利斯，以及她借书给“我”。
在苏黎世，我认识了一位比我大几岁的瑞士女同学，梅塔·冯·萨利斯。她在写博士论文，还在报上要求女人也有选举权。1884年，她认识了一位从巴塞尔退休的教授，叫尼采。她借给我两本他的书：《快乐的科学》和刚出版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史实 尼采1879年6月因病辞去巴塞尔的教职，领一笔养老金；此后冬天住在热那亚、拉帕洛、尼斯、都灵、威尼斯，从1881年起夏天住在锡尔斯-玛利亚。《查拉图斯特拉》第四部只自费印了40册；1885年12月他写信说，《查拉图斯特拉》“卖出去的不到一百本（而且几乎只卖给了瓦格纳派和反犹分子！！）”。Britannica “Friedrich Nietzsche”；NDB “Nietzsche”（F. Nemec）；尼采书信 BVN-1885,585、649。
那时几乎没人知道尼采。他的书没人买，他一年到头在意大利和瑞士之间搬来搬去，治他的头痛和眼病。梅塔说，他的书卖得少得可怜，买的人里还有不少是他最讨厌的反犹分子。
下面是我从他的书里读到的东西。每一条先列他的原话，再写我当时怎么读懂的。
1. 上帝死了
Gott ist todt
上帝死了！上帝一直是死的！是我们杀死了他！……我来得太早了，……我的时候还没有到。
FW 125“疯子”（1882）
最近最重大的事件，就是“上帝死了”，就是说，对基督教上帝的信仰已经变得不可信了。
FW 343（1887年第二版新增的第五卷）
史实 在 FW 125 里，疯子在集市上找上帝，围观的人恰恰是“许多不信上帝的人”，他们嘲笑他。SEP 指出，尼采的重点“与其说是无神论是真的”，不如说是建立在这种信仰之上的欧洲道德注定要“崩塌”。FW 125；SEP “Friedrich Nietzsche”（R. L. Anderson）。
史实 尼采1873年在《不合时宜的考察》第一篇里攻击施特劳斯，称这类人是“文化庸人”（Bildungsphilister）；他还说1871年的胜利有可能变成“德意志精神的失败，甚至灭绝，以成全‘德意志帝国’”。DS 1–2。
这一段我读了不下二十遍。疯子在集市上大喊“上帝死了”，嘲笑他的人恰恰是那些早就不信上帝的人。他们觉得上帝不在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日子照过，道德照守。
我一下子明白了我对施特劳斯的不满。尼采说的“上帝死了”不是一个关于天上有没有神的判断，而是一个事件：整个欧洲两千年来的价值，“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为什么要活”，都是建立在这个信仰上的。地基没了，上面的房子迟早要塌，只是大多数人还没发现。施特劳斯就是那个在集市上嘲笑疯子的人。
2. 虚无主义：最高的价值自行贬值
Nihilism
虚无主义：缺少目标；缺少对“为什么？”的回答。虚无主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最高的价值自行贬值。
尼采遗稿笔记，1887年秋，9[35]
有争议 这是尼采生前没有发表的笔记。同一条笔记的第一行写着“虚无主义是一种正常状态”，还区分了“主动的虚无主义”。笔记能在多大程度上代表尼采的成熟观点，研究者看法不一。eKGWB NF-1887,9[35]。
这是对我第一个问题的诊断。“为什么要做好人？”这个问题，在旧信仰里是有答案的。上帝一死，答案没了，最高的价值自己就失去了分量。尼采没有说这是好事，他说这是我们必须经过的一场病。
我意识到，我和叔本华都在这场病里。叔本华说“不要再欲求”，那其实也是在说：既然没有答案，就什么都别要了。
3. 你愿意把这一生再活无数遍吗？
Das grösste Schwergewicht · 永恒轮回
如果有一天或一夜，一个魔鬼悄悄跟在你最孤独的孤独之中，对你说：“这一生，你现在过着的、已经过过的这一生，你还得再过一次，还得再过无数次……”你会不会扑倒在地，咬牙切齿，诅咒这个说话的魔鬼？……“你还愿意再要这一次、再要无数次吗？”
FW 341“最重的分量”（节选）
热爱命运：从今以后，这就是我的爱！……移开目光，将是我唯一的否定！
FW 276
史实 尼采在《瞧，这个人》里回忆，这个念头出现在1881年8月，在锡尔瓦普拉纳湖边，“超越人和时间六千英尺”。他还写道：“我对人的伟大的公式是：热爱命运。”EH “Za” 1；EH “为什么我这么聪明” 10。
史实 SEP：尼采用“权力意志”取代了叔本华的“生命意志”，因此我们的基本处境不必导向叔本华所说的必然挫败，而可以导向一种值得肯定的生存方式。SEP “Friedrich Nietzsche”。
这是对我第二个问题的回答，也是最让我害怕的一段。
叔本华问的是：生命里的苦多还是乐多？他的答案是苦多，所以最好不要。尼采换了一个问题：假设你这一生，连同每一次痛苦、每一个夜晚、母亲的死，都要原封不动地再来无数次，你还愿意吗？
我第一反应是不愿意。可我慢慢明白，这个问题不是在考察生命“值不值”，而是在考察我：我能不能活出一种让我愿意再要一次的生活？如果不能，问题不在生命，在于我怎么活。尼采把这叫作“热爱命运”：不是忍受，不是看穿，而是爱它，连同它的苦。
出自生活的战争学校。凡是杀不死我的，都使我更强大。
GD“格言与箭”8（1888）
后来我知道，写下这些话的人自己常年被头痛、眼疾和胃病折磨，正是因为病才辞掉了教职。他不是一个站在阳光下的健康人在说漂亮话。
4. 末人与超人
der letzte Mensch · der Übermensch
我教你们超人。人是应当被超越的东西。
Za I，查拉图斯特拉的前言 3（1883）
人是一根绳索，系在动物和超人之间，一根悬在深渊上的绳索。
Za I，前言 4
看哪！我给你们看最后的人。……“我们发明了幸福”，最后的人这样说，并且眨着眼睛。
Za I，前言 5
有争议 “超人”最容易被误读。NDB 引用尼采考订版的编者蒙提纳里的话：超人不是“‘主宰种族’的原型”。它究竟指什么，是一种理想、一种自我超越的方向，还是别的东西，研究者至今争论。NDB “Nietzsche”。
“最后的人”这一段，我读的时候想到的是我舅舅、我哥哥，还有施特劳斯。他们都在说：我们已经有了帝国，有了科学，有了钱，我们发明了幸福。然后满意地眨眨眼。不冒险，不痛苦，不追问，也没有什么要超越的东西。
“超人”是相反的方向。它不是什么更强壮的种族，而是一个人不满足于做“最后的人”，要在没有上帝的地方，自己创造出值得为之活的价值。人是一根悬在深渊上的绳索，危险，但正因为危险，才有方向。
5. 成为你自己
Werde, der du bist
你的良心说什么？“你要成为你所是的那个人。”
FW 270
史实 “成为你所是的人！”（Werde, der du bist!）这句命令式出现在 Za IV“蜜的献祭”；《瞧，这个人》的副标题是“人如何成为他所是的”。eKGWB Za-IV-Honig；EH 扉页。
这是对我第三个问题的回答。这句话听上去像个谜：我已经是我了，还怎么“成为”我？
我读懂的是：“我”不是一个现成的东西，等着被发现，而是要通过一次次选择、一次次克服去塑造出来的。父亲、哥哥、帝国都告诉我，我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尼采说，那些都是别人的声音，你要听的是你自己的良心，哪怕它说的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可读到后面，我遇到了一个大问题。这一点我放到第六节说。
6. 怨恨制造了道德
Ressentiment · 怨恨
道德上的奴隶起义开始于：怨恨本身变得有创造力，并且生出了价值。……奴隶道德从一开始就对一个“外面的东西”、一个“别的东西”、一个“非我”说“不”。
GM I 10（1887）
只有一种透视的看，只有一种透视的“认识”；……我们让越多的眼睛、越多不同的眼睛去看同一件事，我们关于这件事的“概念”、我们的“客观性”就越完整。
GM III 12
史实 尼采区分两种价值的起源：“主人道德”从肯定自己出发，得出“好”与“坏”；“奴隶道德”从怨恨他人出发，先认定一个“恶”，再把自己定义为“善”。GM I 2、10；JGB 260。
有争议 尼采在 GM I 7 里说，“道德上的奴隶起义是从犹太人开始的”；GM I 11 还有“金发野兽”这样的说法。NDB 把这类说法称为他思想中的“失足”。这些段落后来被纳粹断章取义地利用，读的时候必须放回上下文：尼采说的是两千年前祭司阶层的价值翻转，而且他本人强烈反对当时的反犹运动（见下一条和第六节）。
这一段让我第一次看懂了哥哥。
尼采说，有两种产生价值的方式。一种是从肯定自己出发：我健康、我有力量，所以这是“好”的，与之相比，那些不如我的是“坏”的。另一种是从怨恨出发：我软弱、我受了委屈，所以先找一个“他们”，说“他们”是“恶”的，然后把自己定义为“善”。前一种先说“是”，后一种先说“不”。
哥哥的道德就是第二种。他先恨“他们”，然后才觉得自己是高尚的德意志人。他不是因为爱什么而去恨，而是需要一个恨的对象，才能觉得自己有价值。
7. 他怎样看反犹主义者和民族主义
尼采的书信与晚期著作
这些可恶的、不胜其烦的外行，非要对人和种族的价值说三道四……这些对“日耳曼的”“闪米特的”“雅利安的”“基督教的”“德意志的”这些含混概念没完没了的荒唐歪曲……您以为，当查拉图斯特拉这个名字被反犹分子挂在嘴上时，我是什么感受？
尼采致反犹刊物编者特奥多尔·弗里奇的信，1887年3月29日（BVN-1887,823，节选）
“德意志，德意志高于一切”，我担心这就是德意志哲学的终结。
GD“德国人缺少什么”1（1888）
史实 1887年底尼采给远在巴拉圭的妹妹写信（草稿）：“这些该死的、肮脏的反犹嘴脸，不许碰我的理想！！……你难道一点都不明白我活在世上是为了什么吗？”他说自己必须“拼命防止被人和反犹的流氓混为一谈”。BVN-1887,968（草稿）。
史实 尼采的妹妹伊丽莎白1885年嫁给反犹运动的组织者福斯特，1886年福斯特在巴拉圭建立德意志移民区“新日耳曼尼亚”。NDB 说尼采拒绝福斯特，“首先是因为他是个反犹分子”。尼采在书中还写道，把国内的“反犹叫嚣者”驱逐出境，也许是有益而公平的。NDB “Förster”；JGB 251。
我最想知道的是：这个写出“怨恨”的人，怎样看我哥哥那样的人？
后来我读到他的书和信里的话，答案很清楚。他鄙视反犹分子，鄙视“德意志高于一切”的民族主义。他的亲妹妹嫁给了反犹运动的头目之一，跟着他去南美洲建“纯种德意志人”的殖民地，他气得发疯。有个反犹刊物的编者给他写信套近乎，他回信说：你以为反犹分子把“查拉图斯特拉”挂在嘴上，我是什么感受？
第六节反对他的人，和我自己的反对
女人想要独立……这属于欧洲普遍丑陋化最糟糕的进展之一。
JGB 232（1886，节选）
史实 尼采在 JGB 231 开头先加了一句保留：他关于“女人本身”说的话，“只是——我的真理”。JGB 239 攻击“妇女解放”。常被引用的“你要到女人那里去？别忘了带上鞭子！”出自 Za I“老妇与少女”，是一个老妇人对查拉图斯特拉说的话，不是查拉图斯特拉自己的话。JGB 231–239；Za I。
史实 德国女权作家海德维希·多姆（1831—1919）1894年发表中篇小说《成为你所是的女人》（Werde, die du bist），书名改写自尼采的格言；1902年出版《反女权主义者》，其中一章题为《尼采与女人》。Deutsche Biographie “Dohm, Hedwig”；《反女权主义者》目录。
我自己的反对：他看不起女人。《善恶的彼岸》出版后，我在里面读到：女人想要独立，是欧洲变丑陋的最坏的征兆之一。我坐在苏黎世的宿舍里，宿舍里住的全是想要独立的女人。
真可笑，教我“成为你自己”的人，却认为像我这样的人不该去成为自己。后来梅塔为他辩护，说他身边真正的朋友里有好几位是女学生，说他的话很多是故意挑衅。可那些句子就在书里。
后来我读到一位德国女作家海德维希·多姆，她写了一部小说，书名直接改写尼采的话：《成为你所是的女人》。我觉得这就是对他最好的回答：拿他的武器，用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虚构 梅塔为尼采辩护。
史实 1872年，古典语文学家维拉莫维茨发表小册子《未来语文学！》攻击《悲剧的诞生》。尼采和瓦格纳1868年相识，1876年拜罗伊特音乐节后疏远，到1878年彻底决裂；Britannica 说，瓦格纳对基督教主题的利用、他的沙文主义和反犹主义是原因之一。尼采1888年写了《瓦格纳事件》。NDB “Wilamowitz-Moellendorff”（S. Rebenich）；NDB “Nietzsche”；Britannica “Friedrich Nietzsche”。
学界的反对。尼采年轻时的第一本书《悲剧的诞生》一出版，就被一位年轻的语文学家骂得一文不值，说那不是学问，是“未来语文学”。从此他在学术圈里名声扫地。
瓦格纳派的反对。他曾经是作曲家瓦格纳最亲密的朋友和最热心的辩护人，后来和瓦格纳决裂，写书攻击他。瓦格纳的崇拜者从此视他为叛徒。
虔诚者的反对。父亲读了我寄回家的几页《查拉图斯特拉》，回信只有一句：“这是魔鬼的书。”
虚构 父亲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