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课 · 第 30 章 · 1848年革命之后的德意志

法兰克福的旧革命者

1848年,他站在法兰克福的街垒上,相信历史正在走向自由。一年后,革命被镇压,同伴被枪决,他坐了牢,丢了教职。在幻灭的1850年代,他读到了一位住在法兰克福河边的老哲学家:世界没有方向,生命就是欲求和痛苦。

时代 1848—1863年 地点 巴登、法兰克福 哲学 叔本华 阅读 约 30 分钟

第一节我是谁

虚构 约翰·克莱因(Johann Klein)这个人和他的经历都是编的,但每一段经历都对应着真实的事件。

我叫约翰·克莱因,1822年生在巴登大公国的一个小镇,父亲是木匠。我念完师范学校,在乡下当了小学教员,一个人教六十个孩子认字、算数、唱圣诗。

我年轻时最爱读的是黑格尔的学生们写的小册子。他们说,历史是自由意识的进步,德意志人迟早要有自己的宪法、自己的议会、统一的祖国。我们这一代人都信这个。

第二节我的世界怎么了

史实 法兰克福国民议会1848年5月18日在保罗教堂首次开会;1849年3月28日通过宪法,290票选举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四世为皇帝,248人弃权;4月3日代表团向他献上皇冠,他于4月28日最终拒绝。残余议会1849年6月18日在斯图加特被驱散。Britannica “Frankfurt National Assembly”;德国历史研究所 GHDI。

1848年的春天。那年春天,巴黎又闹了革命,消息传过莱茵河,整个德意志都沸腾了。各邦选出代表,5月在法兰克福的保罗教堂开了第一届全德国民议会。我请了假,走了两天路去法兰克福,只为了在教堂外面站一站。我觉得,黑格尔说的那个历史,正在我眼前发生。

史实 1848年9月16日,国民议会批准了普鲁士与丹麦签订的《马尔默停战协定》,引发骚乱。奥地利和普鲁士军队被调入法兰克福,数十人死亡;9月18日,议员利希诺夫斯基和奥尔斯瓦尔德被暴民杀害。德国联邦档案馆“革命掠影:1848年9月”。 虚构 “我”参加9月的街垒战。

9月18日,桥上的街垒。秋天我又去了法兰克福。议会向普鲁士低头,批准了一份我们都认为是出卖民族的停战协定。人们愤怒地涌上街头,在美因河的老桥上筑起街垒。我也在那里。军队从河岸那边的巷子里开枪,我们从街垒后面还击。那天死了好几十个人。暴民还打死了两个议员,这件事让我至今羞愧。

史实 1849年7月11—12日,巴登革命军残部撤入瑞士;7月23日,被围困在拉施塔特要塞的革命者无条件投降,约6000名俘虏被关在要塞的地下暗堡里。普鲁士—巴登联合军事法庭在拉施塔特开庭,8月7日第一个被处决的是恩斯特·埃尔森汉斯,此后又有18人被处决,曼海姆和弗赖堡也有处决。其他惩罚包括长期监禁、禁止从业和罚款。德国联邦档案馆“革命掠影:1849年7月、8月”。 虚构 “我”被俘、坐牢、被禁止教书。

1849年,拉施塔特。第二年春天,普鲁士国王拒绝了议会献给他的皇冠,宪法成了一张废纸。巴登的士兵和老百姓起来保卫宪法。我扔下粉笔,扛上了枪。普鲁士军队开进巴登,我们最后退进了拉施塔特要塞。7月23日,要塞投降。我和六千个同伴被关在要塞底下的暗堡里,又湿又黑。军事法庭一个一个地审,一个一个地枪毙。和我同屋的一个排字工人被拉出去,再没回来。

我被判了三年监禁。出狱以后,政府禁止我再教书。我的学生、我的村子、我的“历史的进步”,都没了。

史实 德国历史研究所的文献集介绍了一批“四八年人”流亡者,如黑克尔、弗勒贝尔、舒尔茨,其中不少人去了美国。GHDI。

1850年代的“宿醉”。出狱后,我在法兰克福一家布商那里当记账员。我的同伴们,有的去了美国,有的去了瑞士,有的投靠了政府。剩下的人很少再谈政治,大家都在挣钱、喝酒、过日子,好像1848年只是一场醉酒,醒来以后头痛,谁也不愿提起。

  1. 1788叔本华生于但泽,父亲是富商
  2. 1813—1814获博士学位;在魏玛接触印度思想
  3. 1818/1819《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出版,几乎无人问津
  4. 1820在柏林大学与黑格尔同时段开课,失败
  5. 1833—1844定居法兰克福;伦理学应征论文;主著第二版
  6. 1848—1849法兰克福9月骚乱;拉施塔特要塞投降
  7. 1851—1853《附录与补遗》出版;英国《威斯敏斯特评论》介绍叔本华
  8. 1854—1856瓦格纳寄来《指环》剧本;工匠读者来信
  9. 18609月21日叔本华在法兰克福去世;遗嘱公开

第三节我的问题

1852年冬天,我三十岁,坐在布商的账房里,这几个问题怎么也甩不掉:

  1. 历史还有方向吗?黑格尔的学生们说历史是自由的进步,可我亲眼看到的是:议会散了,宪法废了,同伴死了,一切都回到了原样。如果历史没有方向,我们的牺牲算什么?
  2. 为什么得到了也不快乐?在监狱里,我天天想着出去;出来了,有了工作、有了饭吃,我却比在牢里更空虚。好像人永远在想要下一样东西,得到了又觉得没意思。
  3. 没有上帝,凭什么做好人?我早就不信教了,那是读施特劳斯和费尔巴哈的结果。可我在牢里见过同伴把最后一块面包让给发烧的人。这种善是从哪里来的?
  4. 还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安放自己?政治让我失望,宗教我又回不去。我只想找一点安宁。

第四节我读到了叔本华

史实 1853年4月,英国《威斯敏斯特评论》刊出约翰·奥克森福德的匿名文章《德国哲学中的破除偶像》,称叔本华是“世界上最有独创性、最可读的作者之一”。ADB 说,这篇文章经林德纳博士推动译成德文登在《福斯报》上,“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威斯敏斯特评论》1853年4月号扫描本(archive.org);ADB “Schopenhauer”(1891)。 史实 《附录与补遗》1851年出版,此前有三家出版社拒绝了它,最后由柏林一家不起眼的书商接手,没付给他稿酬。Britannica “Arthur Schopenhauer”。

1853年夏天,柏林的《福斯报》登了一篇从英国杂志翻译过来的长文,介绍一位几乎被人遗忘的德国哲学家:阿图尔·叔本华。文章说,他三十多年前就写出了一部大书,却被教授们故意冷落。最让我吃惊的是,他就住在法兰克福,美因河边的“美景街”上,离我那年筑街垒的老桥只有几步路。

史实 叔本华1833年起定居法兰克福,1843—1859年住在美景街17号,后搬到16号直到去世。他独居,养过好几只法国贵宾犬,在城中心时髦的“英国旅馆”吃午饭。SEP “Arthur Schopenhauer”(R. Wicks);NDB “Schopenhauer”(L. Hühn)。 虚构 “我”在英国旅馆见到叔本华。

我的东家常带客户去城中心的“英国旅馆”吃午饭。有一次,他朝角落里一张桌子努努嘴:那个白头发、穿旧式礼服的老头,就是叔本华。他一个人吃饭,说话很大声,脾气很坏,据说家里养着一条贵宾犬。

我买了他新出的两卷散文集《附录与补遗》,又去旧书店找到了他1818年那本大书《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下面是我读到的东西,每一条先列原话,再写我怎么读懂的。

1. 世界是我的表象

Die Welt ist meine Vorstellung

“世界是我的表象”:这是一条真理,它对于每一个有生命、有认识的存在者都有效。

WWV §1(第一句)
史实 叔本华在哥廷根大学跟随舒尔策读康德和柏拉图,他自认是康德真正的继承人。NDB;SEP。

这句话一开始像是康德的翻版(康德见第 26 章)。康德说过:我们认识的只是现象,是事物显现给我们的样子,不是事物本身。叔本华全盘接受了这一点:我看到的太阳、大地、我自己的手,都是我头脑里的表象。

可康德说,事物本身是什么,我们永远无法知道。叔本华说:不,有一个地方,我们能从里面看到事物本身。

2. 世界的本质是盲目的意志

der Wille · 意志

意志的行为和身体的动作……是同一个东西,只是以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被给予。……整个身体不是别的,就是被客体化了的意志,也就是变成了表象的意志。

WWV §18(节选)
史实 SEP 概括:在叔本华看来,作为物自体的意志是“一种没有终点的无尽追求和盲目冲动”,它表现在万物之中,从引力、磁力、植物的生长到动物的本能和人的欲望。SEP “Arthur Schopenhauer”;WWV §§21–27。

那个地方就是我自己的身体。我从外面看我的手,它是一个表象,和桌子、石头没有区别;可我从里面知道它,我想抬手,手就抬起来。叔本华说,这个“想”,这种从里面感到的冲动,就是事物本身。他把它叫作“意志”。

然后他走了一大步:不只是我,整个世界从里面看都是意志。石头落地、磁铁吸铁、种子发芽、野兽觅食、人追逐名利,都是同一股盲目的冲动在表现自己。它不是理性,没有目的,只是不停地要、要、要。

这一下回答了我的第一个问题。黑格尔说世界的本质是理性,历史朝着自由前进。叔本华说,世界的本质根本不是理性,而是一股没有方向的冲动。历史没有目标,它只是这股冲动换着花样一遍遍重演。我读到这里,第一次觉得有人说出了拉施塔特的真相。

3. 痛苦和无聊之间的钟摆

Schmerz und Langeweile

意志完全没有一个最终的目标和目的。……追求没有最终的目标,因此痛苦也就没有尺度、没有尽头。

WWV §56(节选)

所以人的生命就像一只钟摆,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来回摆动,这两者实际上是生命的最终组成部分。

WWV §57

这是对我第二个问题的回答。欲求来自缺乏,缺乏就是痛苦。得不到的时候痛苦;得到了,欲求消失,剩下的是空虚和无聊;接着新的欲求又来了。人就在这两头之间摆来摆去,永远停不下来。

我在监狱里想出去,痛苦;出来了,空虚。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毛病,叔本华说,这是生命本身的结构。说来奇怪,知道了这一点,我反而轻松了一些:原来不是我活错了。

4. 伊克西翁的轮子停下来的时候

艺术与音乐

所以,欲求的主体始终被绑在伊克西翁旋转的轮子上,永远在用达那伊得斯的筛子打水,是永远渴求不得的坦塔罗斯。……(而在审美的观照中)我们庆祝欲求的苦役的安息日,伊克西翁的轮子停住了。

WWV §38(节选)

音乐……绝不像其他艺术那样是理念的摹本,而是意志本身的摹本。

WWV §52(节选)
史实 在希腊神话里,伊克西翁被绑在永远旋转的火轮上;达那伊得斯姐妹被罚永远用漏水的筛子打水;坦塔罗斯站在水中,水却永远喝不到。叔本华用这三个形象描述被欲求驱使的生活。WWV §38;参见 SEP “Schopenhauer’s Aesthetics”(S. Shapshay)。

有没有片刻的解脱?叔本华说有。当我们全神贯注地看一幅画、一片风景,听一段音乐,忘了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欲求的轮子就停住了。那一刻,我们不再是欲望的奴隶,只是一只纯粹观看的眼睛。

他说音乐最特别:别的艺术描绘的是事物的形相,音乐直接说出了意志本身,那股渴望、挣扎、平息、再渴望的冲动。周日我常去教堂听管风琴,我不再信他们唱的那个神,可我听懂了那股声音。

5. 道德的根基是同情

Mitleid · 同情

只有这种同情,才是一切自愿的正义和一切真正的仁爱的真实基础。……它实际上是伦理学的巨大奥秘,是伦理学的原始现象。

《论道德的基础》§16(据 Bullock 英译)

Tat twam asi!(“这就是你!”)……一切爱都是同情。

WWV §66(节选)
史实 1813年底,东方学家弗里德里希·马耶尔在魏玛把叔本华引向印度思想;他读的《奥义书》是安克蒂尔-杜佩龙从波斯文转译的拉丁文本。“Tat tvam asi”(“汝即彼”)出自《奥义书》。叔本华1856年还买了一尊约一尺高的铜佛像,镀金后供在住所里。SEP;Britannica;R. Wicks, “Arthur Schopenhauer’s Bronze Buddha”,《叔本华年鉴》2011。 史实 这篇论文是为丹麦皇家科学院的征文写的,是唯一的应征作品,却没有获奖。评审意见列了三条理由,其中一条是:文中提到“近代几位最杰出的哲学家”时措辞“如此不得体”(指他对黑格尔等人的谩骂)。Bullock 英译本(1903)所附评审意见。

这是对我第三个问题的回答,也是我最喜欢叔本华的地方。

他说,道德不靠上帝的命令,也不靠康德那种抽象的理性法则。它靠的是一种很朴素的东西:同情。当我看到别人受苦,我会觉得那苦就像落在我身上。为什么?因为在表象的层面,你是你,我是我;可在意志的层面,你我本是同一个东西。印度的古书里有一句话:“这就是你。”你看到的那个受苦的人,就是你自己。

我想起牢里那个把面包让给病人的同伴。他不信神,也没读过康德。他只是看见了另一个人的苦。

6. 否定生命意志

Verneinung des Willens

……对于那些意志已经转向、已经否定了自己的人来说,我们这个如此真实的世界,连同它所有的太阳和银河,都是——虚无。

WWV §71(第一卷最后一句)

自杀远不是对意志的否定,而是一种强烈肯定意志的现象。……自杀者要的是生命,他只是不满意生命落到他身上时的那些条件。

WWV §69(节选)
史实 SEP:叔本华认为,彻底的解脱在于禁欲式地否定生命意志,他在基督教的圣徒、印度教和佛教的修行者身上看到了这种境界。SEP “Arthur Schopenhauer”。

那么,有没有彻底的解脱?叔本华说有,但很少有人做得到:彻底看穿这一切,不再欲求,就像佛教的僧人、基督教的圣徒那样,清心寡欲,让意志自己熄灭。他的大书就停在这里:对于这样的人来说,整个世界连同所有的星辰,都是虚无。

我要特别记下一点,因为它对那几年的我很重要:叔本华明确说,自杀不是解脱。自杀的人其实太想要生命了,只是不满意生命给他的条件。他毁掉的只是一个个体,那股盲目的意志一点没少。

说实话,“否定意志”我做不到,我也不想做到。我还想吃饭、读书、在河边散步。可这一章让我明白,我的痛苦不需要一个外在的敌人来解释,它的根就在“想要”本身。

7. 给普通人的人生智慧

Aphorismen zur Lebensweisheit

明智的人追求的不是快乐,而是没有痛苦。

《人生智慧箴言》第五章,引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VII 12
史实 《人生智慧箴言》收在《附录与补遗》第一卷,开篇把决定人生的东西分为三类:一个人“是什么”(人格)、“有什么”(财产)、“在别人眼里代表什么”(名声、地位)。《附录与补遗》第一卷“人生智慧箴言”第一章。

大书太难,我真正天天翻的是《附录与补遗》里的那本小册子《人生智慧箴言》。叔本华在这里不讲形而上学,只讲普通人怎么过日子。

他说,决定一个人幸福的东西有三类: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有什么,别人怎么看你。大多数人拼命追求后两样,其实第一样最重要:健康、心性、内心的丰富,谁也拿不走。他还引了亚里士多德的话:聪明人不去追求快乐,只求少一点痛苦。

这是对我第四个问题的回答。我不再追求什么伟大的事业,也不再指望历史给我一个交代。我记账,散步,读书,听音乐,少想要一点,少痛苦一点。

第五节它怎么帮了我,又有哪些没帮上

虚构 这一节是“我”的个人变化,根据上面的原文推出来,不是叔本华本人的话。
  1. 历史还有没有方向:没有。世界的本质是盲目的意志,不是理性。我不再为“历史的进步”流血,也不再为它的失败绝望。
  2. 为什么得到了也不快乐:因为欲求本身就是痛苦,满足之后是无聊。知道了这一点,我对自己宽容了。
  3. 凭什么做好人:凭同情。你在别人身上看到的苦,就是你自己的苦。
  4. 哪里安放自己:在音乐里,在观看里,在少一点欲求里。

它没帮上的也很明显。叔本华告诉我世界注定是苦的,可拉施塔特的暗堡、军事法庭的枪声,不是什么“意志的本性”,是具体的人、具体的命令造成的。如果一切痛苦都来自生命本身,那就没有谁该负责,也没有什么值得去改变。这一点,我越想越不对劲。

第六节反对他的人,和他自己的矛盾

史实 1820年叔本华在柏林大学获得授课资格,故意把课排在黑格尔讲课的同一时间。Britannica:他在大学挂名了24个学期,“实际上只上过第一讲”。NDB 说,在黑格尔主导的柏林,他“没有产生任何值得一提的影响”。Britannica;NDB;参见第 27 章。

教授们的冷落。叔本华恨透了大学里的哲学教授,尤其是黑格尔。年轻时他在柏林故意和黑格尔排在同一时间上课,结果学生全去了黑格尔那边,他只讲了一次课。他在书里对黑格尔等人破口大骂,教授们就干脆当他不存在,很长时间里几乎没人理会他的书。

史实 考茨基1888年在《新时代》上撰文说:“1848年之后的宿醉,正是叔本华悲观主义的合适时机”;他还说叔本华“从未达到把人理解为社会存在的认识”。卢卡奇后来在《理性的毁灭》(1954)里把这种悲观主义看作一种反政治的资产阶级非理性主义。K. Kautsky, “Arthur Schopenhauer”, Die Neue Zeit(1888);P. Gottfried, Review of Politics 35(1973);J. Norberg, Schopenhauer’s Politics(CUP 2025)。

我的老同伴们的反对。我把《人生智慧箴言》借给一个从瑞士回来的老战友,他读完扔给我说:“这是给有钱人的安眠药。他说一切痛苦都来自生命本身,那工厂主就不用为工人的苦负责了,国王也不用为拉施塔特负责了。”他说,人的苦难是社会造成的,社会是可以改变的。三十多年后,社会主义者考茨基在一篇文章里说了几乎一样的话。

虚构 老战友的话。 史实 1821年8月,叔本华在柏林的公寓里与47岁的女裁缝卡罗琳·马克(SEP 拼作 Marguet)发生推搡,被她起诉;诉讼持续到1826年,法院判他终身每年付给她60塔勒。她死后,据说他在账本上写了一句拉丁文双关语:“老妇死,重担去。”这句话只有他的遗嘱执行人格温纳的传记作出处,而且对她去世的年份,记载也互相矛盾。SEP;IEP “Arthur Schopenhauer”(M. Troxell);《叔本华年鉴》Mockrauer 文。 史实 《附录与补遗》第二卷第27章《论女人》:“所以女人一辈子都是孩子,只看得见眼前的东西,紧贴着当下……”《附录与补遗》第二卷第27章(Saunders 英译)。

他自己的矛盾。我后来听法兰克福的老人们讲了不少他的事:他年轻时在柏林和一个女裁缝推搡,被她告上法庭,法院判每年赔她钱,一直赔到她死。他写了一篇《论女人》,说女人一辈子都像孩子。这个把同情当作道德根基的人,自己好像并不怎么同情人。

史实 1854年12月,苏黎世的政治流亡者圈子(包括诗人赫尔维格和瓦格纳)写信邀请叔本华前往,他拒绝了。不久瓦格纳寄来私人印制的《尼伯龙根的指环》剧本,题辞“出于敬仰和感激”;叔本华在书页上写满了批评,1855年夏天还托人转告:瓦格纳“应该把音乐挂到钉子上,他更有当诗人的天分!”A. Hübscher, “Schopenhauer und Wagner”,《叔本华年鉴》1956。 史实 真实的平行例子:车轮匠海因里希·于尔根斯(生于1823年),1848年预备议会时期在法兰克福做工,后来失去一条腿,在哈默尔恩当文书,省吃俭用买下叔本华的著作,1856年10月12日给叔本华写信。叔本华转告他的追随者弗劳恩施泰特:“附上的这封手艺人的信很有分量。”A. Hübscher, “Unveröffentlichte Briefe an Schopenhauer”,《叔本华年鉴》。

奇怪的崇拜者们。到了1850年代中期,叔本华突然出名了。追随者从各地写信给他,他把这些信当宝贝。有个从前在法兰克福做工的车轮匠,后来丢了一条腿,攒钱买了他的书,给他写信,叔本华高兴得到处给人看。最妙的是,瑞士那边一群1848年的流亡者也成了他的读者,其中有一位作曲家叫瓦格纳,给他寄来了自己写的歌剧剧本。叔本华一边在书页上批得一塌糊涂,一边托人带话:他应该别作曲了,去写诗吧。

第七节退一步: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代?

这一节换成史学家的声音

有争议 SEP 把叔本华成名归功于奥克森福德1853年的书评;NDB 归功于黑格尔影响的衰退和《附录与补遗》。这两部权威参考书都没有提到1848年。“1848年之后的宿醉”一说主要来自马克思主义者(考茨基1888、卢卡奇1954)和19世纪的保守派评论家(罗斯勒1884)。哈佛大学出版社为萨弗兰斯基的叔本华传写的简介也说,“在1848年的幻灭和失败之后,他的作品被重新发现”,但那是出版社的宣传文字,不是学术论证。SEP;NDB;Gottfried(1973);Norberg(2025);Harvard UP 书目页。

常见的说法。叔本华的书1818年就出版了,却沉寂了三十多年,直到1850年代才突然流行。最常见的解释是:1848年革命失败后,德国的中产阶级对政治、对历史进步失去了信心,转而在一种悲观的、向内的哲学里寻求安慰。社会主义者考茨基说,“1848年之后的宿醉,正是叔本华悲观主义的合适时机”。

这个说法要打折扣。斯坦福哲学百科和《新德意志传记》在解释他成名时,都没有提1848年,而是强调别的原因:1853年一篇英国书评的推动、黑格尔学派影响的衰退、《附录与补遗》这种好读的散文。“1848年宿醉”说主要来自马克思主义者,他们本来就想把叔本华说成资产阶级逃避政治的哲学。所以它是一种有道理的解释,不是定论。

我的看法(这是推断):几件事凑在了一起。

① 黑格尔式乐观的退潮。黑格尔1831年去世,他的学派很快分裂;1848年的失败,又让“历史是自由的进步”显得空洞。叔本华恰好提供了相反的世界观:世界的本质不是理性,是盲目的意志。无论1848年是不是主因,他的书都在黑格尔的光环褪去之后才找到读者。

② 宗教退潮之后的安慰。施特劳斯的《耶稣传》(1835)和费尔巴哈的《基督教的本质》(1841)让许多受过教育的人失去了信仰。叔本华给了他们一种不需要上帝的伦理(同情)和一种不需要来世的解脱(否定意志),还从印度和佛教那里借来了新的语言。

③ 写给普通读者的散文。《附录与补遗》不是写给教授的论文,而是一本谈人生、谈幸福、谈读书的随笔集,正好适合1850年代不断扩大的中产阶级读书市场。真实的读者来信里,有车轮匠,也有流亡的革命者。

第八节尾声:观剧镜和遗嘱

史实 叔本华1860年9月21日在法兰克福去世。他的遗嘱把遗产留给“在柏林设立的、用于资助在1848和1849年的骚乱与叛乱斗争中为维护和恢复德意志的法律秩序而致残者、以及在这些斗争中阵亡者遗属的基金”。SEP;NDB;遗嘱文字据考茨基(1888)引文。 有争议 SEP 等资料把受益人概括为“普鲁士士兵”,但遗嘱原文写的是“在德意志”维护秩序的人,并没有限定为普鲁士。遗嘱的具体日期本课未能核实。

1860年9月,叔本华去世了。后来我听说了他遗嘱的内容:他把遗产留给了一个基金,用来资助在1848和1849年镇压“骚乱和叛乱”时致残的士兵,以及阵亡士兵的家属。

我拿着报纸在账房里坐了很久。那些士兵里,就有在拉施塔特把我的同伴拉出去枪毙的人。

史实 1849年3月2日,叔本华在给弗劳恩施泰特的信中描述了1848年9月18日的情形:“您想想,9月18日,桥上筑起了街垒,那帮无赖一直站到我家门前,朝胡同里的军队瞄准射击……”一队奥地利士兵冲进他家,想从他的窗口向“至高无上的暴民”开枪,后来改到隔壁去了。“军官在二楼侦察街垒后面那帮人:我立刻把我那副大的双筒观剧镜给他送去……”这封信1863年收入林德纳与弗劳恩施泰特编的《阿图尔·叔本华:他自己的话,关于他的话》。他在1848年6月的另一封信里说:“这四个月我在精神上受了可怕的折磨:一切财产、乃至整个法律秩序都受到了威胁!”考茨基(1888)所引叔本华书信;Lindner/Frauenstädt, Arthur Schopenhauer. Von ihm. Über ihn(1863),第484、491页。

三年后,他的追随者出了一本书,收进了他的许多书信。其中一封写于1849年,讲的正是1848年9月18日那一天:桥上的街垒,“那帮无赖”一直站到他家门口,朝军队开枪;一队奥地利士兵冲进他家,要从窗口向“至高无上的暴民”射击;一个军官在楼上侦察街垒后面的人,他赶紧把自己那副大的双筒观剧镜送了过去。

那天我就在那座桥上的街垒后面。原来,在离我几十步远的一扇窗户后面,那个写出“同情是道德的根基”的人,正把望远镜递给瞄准我们的军官。

虚构 “我”的反应和下面的收尾。

我没有因此烧掉他的书。他说得对,生命里有太多的欲求和痛苦,同情是人与人之间最真的东西。只是我明白了:一个人可以写出关于同情最深刻的书,自己却只同情和他一样的人。哲学家也是被意志驱使的人,这大概也是他自己的学说。

后来叔本华之后

史实 尼采1865年在莱比锡一家书店偶然发现了《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1874年写了《作为教育者的叔本华》,后来逐渐转向批判他。叔本华的影响还及于瓦格纳、托尔斯泰、弗洛伊德、哈特曼和舍勒。1860年代到1890年代,德国哲学界围绕“生命是否值得活”展开了一场“悲观主义之争”,参与者包括弗劳恩施泰特、杜林、哈特曼、迈因兰德、班森。SEP “Nietzsche’s Life and Works”;SEP;NDB;NDPR 对 F. Beiser《世界之痛》(2016)的书评。

叔本华死后,他的名声越来越大。1860年代到1890年代,德国哲学界吵了三十年:生命到底值不值得活?这场“悲观主义之争”的起点,就是他。

1865年,莱比锡一个二十一岁的语文学学生在一家书店里偶然翻到了《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一口气读完,从此成了叔本华的信徒。这个学生叫尼采。可二十年后,他走向了叔本华的反面:不是否定生命意志,而是肯定生命,连同它的全部痛苦。那是下一章(第 31 章)的事。

补充这一章没讲到的部分

本章只讲了能回答讲述人问题的部分,下面这些都没有展开:

补充推荐阅读

按建议的阅读顺序排列。标签:入门 第一次接触;原著 叔本华本人的著作;进阶 研究性著作。中文书目据国家图书馆和商务印书馆的目录。

自测想一想

1. 叔本华从哪里找到了通往“物自体”的入口?

从我们自己的身体:我们从外面把身体当作表象,从里面把它体验为意志。他由此推论整个世界从内部看都是意志(WWV §18)。

2. 为什么说人生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摆动?

欲求源于缺乏,缺乏即痛苦;欲求满足后,剩下的是空虚和无聊,新的欲求又随之而来(WWV §§56–57)。

3. 叔本华认为艺术,尤其是音乐,能带来什么?

在审美观照中,人暂时摆脱欲求,“伊克西翁的轮子停住了”(§38);音乐是意志本身的摹本,而不是理念的摹本(§52)。

4. 叔本华的道德根基是什么?它和康德有什么不同?

是同情(Mitleid),而不是康德式的理性法则;其形而上学根据是“这就是你”:在意志层面,人与人本是一体(《论道德的基础》§16;WWV §66)。

5. “1848年革命失败使叔本华流行”这个说法可靠吗?

它是一种有影响的解释,主要来自考茨基、卢卡奇等马克思主义者;SEP 和 NDB 更强调奥克森福德书评、黑格尔学派的衰退和《附录与补遗》的可读性。

6. 如果你是约翰,在读到观剧镜那封信之后,你还会读叔本华吗?一个人的为人,能否否定他的思想?

开放题。

来源参考资料

叔本华原文据德文本(Reclam 1892年版、1913年版等)和公有领域英译(Haldane & Kemp、Bullock、Saunders);研究资料用了 SEP、IEP、Britannica、《新德意志传记》、德国联邦档案馆、德国历史研究所文献集,以及《叔本华年鉴》论文(美因茨大学叔本华研究所提供的扫描本)。考茨基1888年的文章作为史料引用。没有用维基百科、视频或博客。

  1. Schopenhauer, Die Welt als Wille und Vorstellung(WWV I §§1, 18, 38, 52, 56, 57, 63, 66, 69, 71);Haldane & Kemp 英译 The World as Will and Idea(Project Gutenberg)
  2. Schopenhauer, Über die Grundlage der Moral(§§16, 22),A. B. Bullock 英译 The Basis of Morality(1903):Gutenberg #44929
  3. Schopenhauer, Aphorismen zur Lebensweisheit(德文1913年版):Gutenberg #47406;《论女人》(Parerga II, ch. 27,Saunders 英译)
  4.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Arthur Schopenhauer(R. Wicks);Schopenhauer’s Aesthetics(S. Shapshay);Nietzsche’s Life and Works
  5. Internet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Arthur Schopenhauer(M. Troxell)
  6. Deutsche Biographie:Schopenhauer(NDB, L. Hühn;ADB, 1891)
  7.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Arthur Schopenhauer;Frankfurt National Assembly
  8. 德国联邦档案馆“革命掠影”:1848年9月;1849年7月;1849年8月;GHDI:The Crown of a German Kaiser
  9. 《叔本华年鉴》论文(美因茨大学叔本华研究所扫描本):R. Wicks(2011)论铜佛像;A. Hübscher(1956)论瓦格纳;A. Hübscher 论未刊来信;F. Mockrauer 论马克事件
  10. K. Kautsky, “Arthur Schopenhauer”, Die Neue Zeit(1888);P. Gottfried, “Pessimism and the Revolutions of 1848”, Review of Politics 35:2(1973);J. Norberg, Schopenhauer’s Politics(CUP 2025)导论;Westminster Review, 1853年4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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