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我的世界怎么了
史实 1806年8月1日，莱茵邦联各邦宣布脱离帝国；8月6日，弗朗茨二世宣布放弃皇冠，神圣罗马帝国“在一千年的历史之后正式终结”。Britannica “Germany: End of the Holy Roman Empire”。
史实 1806年10月14日，耶拿和奥尔施泰特两地同时开战，法军12.2万人对普鲁士和萨克森军11.4万人。普鲁士惨败，后来在《提尔西特和约》中被削去一半领土。Britannica “Battle of Jena”。
一千年的帝国，说没就没了。1806年夏天，大人们说，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把皇冠放下了。那是个只剩名字的帝国，可它在了一千年。到了秋天，我们普鲁士的军队在耶拿和奥尔施泰特跟拿破仑决战，一天之内就垮了。我父亲那天晚上坐在织机前一句话也没说。
史实 《提尔西特和约》（1807年7月7日、9日签订）把普鲁士的面积从89,120平方英里削减到46,032平方英里，法军占领普鲁士直到1.2亿法郎赔款付清，普鲁士还被迫加入大陆封锁体系。Britannica “Treaties of Tilsit”。
虚构 家里生意受大陆封锁影响。
国家被砍掉一半。第二年签了和约，普鲁士丢了一半的土地，还要赔一大笔钱，赔清之前法国兵就驻在我们这儿。我们还被迫加入拿破仑的“大陆封锁”，不许和英国做买卖。父亲的棉纱涨了价，布却卖不出去。
史实 1807年10月的敕令解除了农民的人身依附，允许自由买卖土地，自由选择职业；1808年11月19日的《城市条例》建立了城市自治。Britannica 称1806—1813年柏林的政治家们发动了一场“自上而下的革命”，主要人物有施泰因、哈登贝格、沙恩霍斯特、格奈泽瑙；军官晋升开始看能力，军队要求“内心的信念，而不是盲目服从”。Britannica “Karl, Reichsfreiherr vom und zum Stein”、“History of Germany 1760–1815”。
史实 柏林大学由时任普鲁士教育大臣的威廉·冯·洪堡于1809—1810年创立。Britannica “Humboldt University of Berlin”。
输了以后，国家开始变。奇怪的是，打了败仗以后，国王身边的大臣们反倒推出了一大堆改革：农民不再是地主的附属品，可以自由买卖土地、自由选择职业；城市可以自治；军官提拔要看本事，不再只看门第。1810年，柏林有了大学。我觉得，我们好像在用法国人的办法来对付法国人。
史实 1813年2月，腓特烈·威廉三世“犹豫地”同意对法开战，但“许多普鲁士人热情地迎接了战争的爆发”。莱比锡会战历时四天，于1813年10月19日结束。著名的吕措志愿军约3000人，“主要由非普鲁士籍的志愿者组成”，穿黑色军装，象征为受奴役的德意志服丧。Britannica “History of Germany”、“Lützowsches Freikorps”。
虚构 “我”参军。真实的平行例子：黑格尔后来的学生和助手亨宁（生于1791年）就参加过1813年的解放战争，1818年秋到柏林投到黑格尔门下。NDB/ADB “Henning”。
我们为了“自由”去打仗。1813年春天，国王终于对法国宣战。街上到处是报名参军的年轻人，大学生、学徒、店员，都去当志愿猎兵。我二十二岁，也去了。我们唱的歌里全是“自由”“祖国”“德意志”。那年秋天，我们在莱比锡跟拿破仑打了四天。我活了下来，左手少了两根指头。
史实 第一个大学生协会（Burschenschaft）1815年在耶拿成立，主张平等、自由，要求德意志统一。1817年10月，各地大学生在瓦特堡聚会，10月19日有人发表演讲。Britannica “Burschenschaft”；ADB “Carové”。
打赢了，然后呢？战争结束，我进了柏林大学读法律。很多从战场回来的同学加入了大学生协会，大家要的是两样东西：一部宪法，一个统一的德意志。国王在战时许诺过宪法。1817年秋天，各地的大学生在瓦特堡聚会，喊着要自由、要统一。
史实 1819年3月23日，大学生卡尔·桑德在曼海姆刺杀了剧作家科策布。同年8月的卡尔斯巴德会议通过一系列决议，9月20日由德意志邦联议会采纳：统一审查期刊，解散大学生协会，派学监监督大学，在美因茨设立中央调查委员会。在普鲁士，自由派大臣被迫辞职，颁布宪法的计划被否决。Britannica “Kotzebue”、“Carlsbad Decrees”、“History of Germany: The age of Metternich”。
史实 柏林神学教授德·韦特在1819年3月31日写信给桑德的母亲，称这一行为“不道德”，却是“时代的一个美好标志”。他于1819年10月2日被免职。ADB “de Wette”。
一个同学杀了人，所有人都遭了殃。1819年春天，一个叫桑德的大学生刺杀了剧作家科策布，因为在他看来，科策布是自由和统一的敌人。桑德相信自己做的是正义的事。那年秋天，各邦通过了卡尔斯巴德决议：报刊要审查，大学生协会要解散，大学里派了专人盯着。国王许诺的宪法，从此没人再提。我们大学里一位神学教授，因为给桑德的母亲写了一封同情的信，被撤了职。我好几个协会里的朋友被叫去问话。
第四节我去听黑格尔的课
史实 1818年，黑格尔接任柏林大学自费希特去世后空缺的哲学教席；这次任命由文化大臣阿尔滕施泰因“违背系里的意愿”推动。他1818年10月开课。Britannica “Hegel: At Berlin”；NDB “Hegel”（I. Fetscher）；ADB “Hegel”。
史实 1806年10月13日，耶拿战役前一天，黑格尔写信给朋友尼特哈默尔：“我看见了皇帝，这个世界灵魂，骑着马出城去巡视……看到这样一个人，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他集中在这里的一个点上，骑在马上，却伸展到整个世界，主宰着它。”同一封信还提到他刚把手稿分批寄给出版商，担心能不能寄到。Butler & Seiler 译 Hegel: The Letters（1984），经 Britannica “Battle of Jena”、ADB 印证。
1818年秋天，大学里来了一位新的哲学教授，从海德堡调来的，叫黑格尔，四十八岁。他接的是费希特的位子。很多同学不喜欢他，说他是政府请来的。还有人说，耶拿战役前一天，他在耶拿亲眼看见拿破仑骑马经过，竟然写信给朋友说看见了“世界灵魂”。对我们这些打过拿破仑的人来说，这话很刺耳。
虚构 “我”上课的经历和对黑格尔讲课的印象。
我去听了。他讲课一点都不好听，带着很重的施瓦本口音，句子断断续续，翻来覆去地找词。可是听了一个学期，我发现他在讲的，正是我这些年想不通的事。下面是我从他的书和课里听懂的东西，每一条先列原文，再写我怎么理解。
1. 真理是整体，而整体是发展出来的
Das Wahre ist das Ganze
真理是整体。但整体只是通过自身的发展而完成自己的那个本质。
《精神现象学》序言，¶20
一切的关键在于：不仅把真理理解和表述为实体，而且同样理解和表述为主体。
《精神现象学》序言，¶17
这句话一开始我完全不懂。后来我慢慢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不能拿一个时刻、一个片段去判断一件事。一棵橡树的真相不在种子里，也不在树苗里，而在它长成的整个过程里。
历史也是这样。只看1793年，革命就是断头台；只看1806年，普鲁士就是废墟；只看1819年，一切都白费了。可如果把这些放在一起看，它们是同一个过程的不同阶段。
2. 主人与奴仆
Herrschaft und Knechtschaft
只有拿生命去冒险，自由才得到证实。
《精神现象学》¶187（“生死斗争”一段）
对主人的畏惧是智慧的开端……但通过劳动，奴仆意识回到了它自身。……劳动是被抑制的欲望，是被延迟的消逝，换句话说，劳动塑造。
《精神现象学》¶195
史实 IEP 的概括：承认必须是相互的；奴仆通过劳动和纪律，把自己的从属地位转化成对环境的掌控，但这种掌控仍然是有限的、不完全的。IEP 认为把这对概念译作“主人与仆从”更贴近黑格尔本人的用语。IEP “Hegel: Social and Political Thought”。
这是《精神现象学》里最有名的一段。两个人相遇，每个人都要对方承认自己。为了得到承认，他们拼死相斗。怕死的一方屈服了，成了奴仆；不怕死的一方成了主人。
可故事没有到此为止。主人什么也不干，只享受奴仆的劳动，他得到的承认来自一个他看不起的人，所以一文不值。奴仆却在劳动中改造了世界，在他做出来的东西里看见了自己。最后，真正获得自我意识的反倒是奴仆。
我想到了战场。我们在莱比锡确实是在“拿生命冒险”，冒险让我们觉得自己是自由的人，不再是被法国人踩在脚下的人。可我也想到了我哥哥和他的织机：一个人的尊严，不只来自敢死，也来自他的劳动。
3. 绝对自由的结局是恐怖
Die absolute Freiheit und der Schrecken
因此，普遍自由唯一的作品和行动就是死亡，……那是最冷酷、最平淡的死亡，它的意义并不比劈开一颗卷心菜、喝一口水更多。
《精神现象学》“绝对自由与恐怖”一节，¶590
史实 SEP：黑格尔一生都钦佩法国大革命，成年后每年都为攻占巴士底狱举杯。但他在《精神现象学》里把雅各宾派的恐怖统治描述为“绝对自由”的必然结局。SEP “Hegel’s Social and Political Philosophy”（T. Brooks）；《精神现象学》¶¶582–595。
这一段回答了我心里一个很深的疑问：为什么为自由而起的革命，会变成断头台？
黑格尔说，法国革命者想要的是“绝对的”自由：一切都要按照普遍的理性重新安排，任何既有的制度、等级、传统都不算数。可这种自由什么都不承认，所以它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摧毁。人头落地，像切一颗卷心菜一样，没有意义。
我听到这里，想到的是桑德。他也是只听从自己心中那个抽象的、“普遍的”正义，不承认任何具体的法律和制度。
4. 世界历史是自由意识的进步
Fortschritt im Bewußtsein der Freiheit
世界历史不是别的，就是自由意识的进步。……东方各民族只知道一个人是自由的，希腊和罗马世界只知道一些人是自由的，而我们知道，所有的人本身（人之为人）都是自由的。
《历史哲学讲演录》导论（据 Sibree 英译）
这可以叫作理性的狡计：它让激情为它工作。
同上
有争议 这部讲演录黑格尔在柏林讲过五次，生前没有出版；1837年由甘斯根据听课笔记编订出版，1840年他的儿子卡尔·黑格尔又出了第二版。文字是学生整理的，不完全是黑格尔的原话。SEP “Hegel”；NDB “Gans”。
有争议 “东方只知一人自由”这类对非欧洲文明的论断，带有明显的欧洲中心色彩，今天的研究者普遍对此持批评态度。
这是对我第一个问题的回答。历史是有方向的，方向就是自由。不是说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自由，而是人们对“谁是自由的”这个问题的理解，一步步在扩大：从只有君主一个人，到一部分公民，到所有的人。
“理性的狡计”这个说法让我想了很久。拿破仑打仗是为了他自己的野心，可他打垮了延续千年的帝国，也逼得我们普鲁士人为了打败他而搞了改革。每个人都在追逐自己的目标，历史却借着这些激情往前走。这就是为什么黑格尔会把拿破仑叫作“世界灵魂”：不是说拿破仑是好人，而是说历史在借他的手做事。
5. 良心不够，自由要落在具体的伦理生活里
Sittlichkeit · 伦理生活
（如果只停留在为义务而义务的立场上，）道德学说就被降低成了空洞的形式主义，……成了关于“为义务而义务”的空话。
《法哲学原理》§135（据 Dyde 英译）
国家是伦理理念的现实。
《法哲学原理》§257
有争议 SEP 认为黑格尔对康德的这一指责“不公平”，康德的伦理学并不像黑格尔说的那样空洞（参见 A. Wood 1989）。SEP “Hegel’s Social and Political Philosophy”。
有争议 常被引用的“国家是神在世界上的行进”一句，并不在黑格尔亲笔写的正文里，而是在学生加的“补充”（§258）里；德文原句的译法也有争议。SEP “Hegel’s Social and Political Philosophy”；Dyde 1896 译本序言。
这是对我第二个问题的回答，也是黑格尔和康德分道扬镳的地方。
黑格尔说，康德的道德只告诉你“要按能普遍化的原则行事”，却不告诉你具体该做什么。光靠这样一条形式上的规则，什么内容都可以往里装。桑德就是这样：他认定自己的原则是正义的，就去杀人了。
黑格尔的办法是：真正的自由不在一个人孤零零的良心里，而在人和人共同生活的那些制度里。他把这叫作“伦理生活”，分三层：家庭，靠爱结合在一起；市民社会，每个人为自己的利益去工作、交换、竞争；国家，把所有这些结合成一个有理性的整体。一个人在这些制度里承担角色、彼此承认，才是具体地自由。
这让我想通了一点：自由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也不是“只听自己的良心”，而是生活在一个合乎理性的共同体里。可这也让我不安：如果国家是“伦理理念的现实”，那现在这个审查我朋友的普鲁士呢？
6. 市民社会会制造贫困
bürgerliche Gesellschaft · 市民社会
一方面巨大的财富积累起来，……另一方面，被束缚在这种劳动上的那个阶级陷入了依附和困苦。
《法哲学原理》§243（节选）
由此可见，市民社会尽管财富过剩，却不够富足，也就是说，它自己的财富不足以防止过度的贫困和贱民的产生。
《法哲学原理》§245（节选）
史实 黑格尔在§189的说明中提到政治经济学，点名斯密、萨伊、李嘉图。SEP：他同意亚当·斯密的看法，即市场中的自私会转化为对所有人需要的满足（§199），但不接受财富会自然“滴漏”下去的乐观看法，认为不受约束的市场会造成一个陷入贫困循环的阶级。SEP “Hegel”。
史实 §244 的“补充”说：贫困本身并不会使人成为贱民（Pöbel），贱民是由一种心态造成的，即对富人、社会和政府的内心反抗。§§246–248 说市民社会被“驱使着越出自己的界限”，去寻找新的市场和殖民地。SEP；Dyde 译本。
这一段我读了好几遍，因为它说的就是我哥哥。
黑格尔读过英国人斯密、李嘉图的书。他承认，市场让每个人在追求私利的同时也满足了别人的需要，这是一种了不起的机制。可他也看到了另一面：财富越积越多，同时，一大批人被困在单调的劳动里，越来越穷，越来越依附别人。他说，市民社会再富，也富得不足以消除它自己造成的贫困。
他没有给出完美的解决办法。他提到同业公会、公共管理，甚至提到向海外殖民。但他是我听过的第一个哲学家，敢说“自由的市场会制造它解决不了的穷人”。
7. 凡是合乎理性的都是现实的
Was vernünftig ist, das ist wirklich
凡是合乎理性的，都是现实的；凡是现实的，都是合乎理性的。
《法哲学原理》序言
每个人都是他那个时代的儿子；哲学也一样，它是被把握在思想中的它的时代。……当哲学把它的灰色绘成灰色的时候，生活的一个形态已经变老了。……密涅瓦的猫头鹰要等黄昏到来才起飞。
《法哲学原理》序言（1820年6月25日写于柏林，节选）
史实 黑格尔后来在《哲学全书》§6 里专门为这句话辩护：“现实”（wirklich）不等于随便什么碰巧存在的东西。《哲学全书》§6（Wallace 英译）。
史实 在同一篇序言里，黑格尔点名攻击弗里斯，称他是“这群肤浅之辈的领袖之一”，并引用了他在“一个如今已出名的公共节日场合”（即瓦特堡集会）的演讲。弗里斯因自由主义和民族主义立场被剥夺了耶拿的教席。ADB 说，黑格尔这番攻击招致了“激烈的指责”，因为当时官方已经在对弗里斯采取法律行动。《法哲学原理》序言；Britannica “Jakob Friedrich Fries”；ADB “Hegel”。
1820年，黑格尔出了《法哲学原理》。序言里这句“合乎理性的都是现实的”，在我们同学中间炸了锅。
一派说：这不就是说“存在即合理”吗？现在的普鲁士存在，所以它合理，审查合理，解散协会也合理。他是在给政府唱赞歌。何况他在同一篇序言里，狠狠地骂了已经被撤职的弗里斯教授，那可是在瓦特堡给我们演讲过的人。
另一派说：你们读错了。黑格尔说的“现实”不是“碰巧存在的东西”，而是“充分实现了自身理性的东西”。照这个意思，不合理性的东西，就算存在，也不是真正的现实，迟早要被历史淘汰。
我站在两派中间。最后那只猫头鹰的比喻倒是让我服气：哲学总是来得太晚。等你能把一个时代想清楚，这个时代已经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