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我去听康德的课
史实 康德1755年起当编外讲师，靠学生交的听课费生活，每周上课约20小时；1770年46岁时才获得逻辑与形而上学教授席位。SEP “Kant”。
有争议 “柯尼斯堡人按康德散步的时间对钟表”的说法，主要来自诗人海涅1834年的描写，是文学化的传说。可靠的是：康德的生活从1770年代起变得越来越有规律，年轻时他打牌、看戏，是社交场上的“优雅的硕士”。NDB “Kant”；S. Naragon 康德资料；Britannica 仍沿用了传说。
康德是个瘦小的老人，生活极有规律，每天按时出门散步。他一辈子几乎没离开过东普鲁士，可他讲起世界各地的山川和民族，好像都去过。他的课不要求我们背结论，而是说：“你们不是来学哲学的，是来学怎样做哲学思考的。”
虚构 最后这句话不是有据可查的康德原话，是“我”对他上课风格的概括。
1781年他出了一本很厚的书，叫《纯粹理性批判》，同学们都说看不懂，连很多教授也看不懂。我硬着头皮读了三遍，又听了他的课，下面是我慢慢弄明白的几件事。每一条先列康德的原话，再写我怎么听懂的。
1. 不是我们去符合对象，而是对象要符合我们
哥白尼式的转向
迄今为止，人们都假定，我们的一切认识都必须依照对象……因此不妨试一试：如果我们假定对象必须依照我们的认识，我们在形而上学的任务上会不会进展得更好。
《纯粹理性批判》第二版序言，B xvi
空间不是别的，只是外感官一切现象的形式。
《纯粹理性批判》A26/B42
史实 康德在第二版序言里拿哥白尼作比：哥白尼发现，假定天体围着观察者转解释不通，于是改为假定观察者在转。康德说，形而上学也该试一试这样的“思维方式的变革”。B xvi–xvii。
这是整本书的钥匙。以前的人以为，认识就像镜子，对象是什么样，我们就照出什么样。康德说，反过来想想：我们的心灵本身就有一套“格式”，任何东西要被我们认识，都得先装进这套格式。
空间和时间就是这种格式。不是外面先有一个空间，我们再去看它；而是我们只能以“在空间和时间里”的方式看到任何东西。因果关系也是这样一种格式，康德叫它“范畴”。
这一下回答了休谟。休谟说我们从经验里看不到必然的因果联系，他说得对；可因果本来就不是从经验里看来的，它是我们用来整理经验的格式。所以，在我们能经验到的世界里，牛顿的定律是可靠的。
2. 理性有边界
现象与物自体
思维无内容则空，直观无概念则盲。
《纯粹理性批判》A51/B75
史实 Britannica：在康德看来，范畴只有在整理通过感官在空间和时间中给予的东西时，才能产生有效的知识。康德从鲍姆加滕的教材里熟悉的理性心理学、理性宇宙论和自然神学，结果都没有根据。Britannica “Immanuel Kant”。
有争议 “现象”和“物自体”究竟是两类不同的对象，还是同一个对象的两个方面，学界争论至今，分别叫“两个世界”读法和“两个方面”读法。SEP “Kant” §3；SEP “Kant’s Transcendental Idealism”。
代价也很清楚。既然我们的格式只适用于能被感官经验到的东西，那么经验之外的东西，比如上帝、不朽的灵魂、宇宙作为整体，我们就没法用这套格式去“认识”。我们能认识的只是“现象”，也就是事物显现给我们的样子；事物本身是什么样，康德叫“物自体”，我们永远无法知道。
所以，我们教科书上那些上帝证明、灵魂不朽的证明，统统越过了理性的边界。理性跑到边界外面，就会自相矛盾。
3. 我既受因果支配，又可以是自由的
第三个二律背反
依照自然法则的因果性，并不是世界上的现象全都可以由之推导出来的唯一因果性。为了解释这些现象，还必须假定一种出于自由的因果性。
《纯粹理性批判》A444/B472（第三个二律背反的“正题”）
史实 二律背反是理性在超出经验时陷入的成对矛盾。第三个二律背反的正题主张存在自由，反题主张一切都按自然法则发生，SEP 称之为“标准的自由与决定论之争”。SEP “Kant’s Critique of Metaphysics”（M. Grier）。
这是对我第二个问题的回答。康德说，“一切都被决定”和“人是自由的”两种说法，如果都放在同一个层面上，就会打架，谁也驳不倒谁。
可如果分开看：作为现象，我的身体、我的行为，确实在因果链条里，可以被观察、被解释；但作为物自体，我是什么，理性无法认识，也就无法证明我不自由。自由不能被证明，但也不能被驳倒。这给道德留下了位置。
4. 拿走知识，给信仰腾出地方
Wissen aufheben, um zum Glauben Platz zu bekommen
因此，我必须扬弃知识，以便为信仰腾出地盘。
《纯粹理性批判》第二版序言，B xxx
这些悬设就是不朽、自由……以及上帝存在的悬设。……它们不是理论上的教条，而是在必然的实践考虑中的前提。
《实践理性批判》Ak 5:132
史实 SEP 的概括：康德的目标是为牛顿科学和传统的道德、宗教同时建立“一个安全而一致的基础”。SEP “Kant” §2.1。
这句话我读了很多遍。康德没有说上帝不存在，他说的是：上帝存在这件事，不是知识的对象，理性既证明不了，也否定不了。
那信仰从哪里来？康德在1788年的《实践理性批判》里说：当我们认真地按道德去生活时，就不得不假定三件事：我是自由的，灵魂是不朽的，上帝是存在的。这三件事他叫“悬设”。它们不是被证明出来的，而是道德生活要求我们相信的。
对我来说，这是一种解脱。我不用再假装被那些证明说服了，也不用因为证明失败就丢掉信仰。信仰不是知识，它有自己的位置。
5. 道德不是看结果，而是看你按什么原则做事
定言命令
在世界之中，乃至在世界之外，除了一个善良意志，没有什么可以被设想为无条件地善的。
《道德形而上学奠基》Ak 4:393
只按照那样一条准则去行动：你同时能够意愿它成为一条普遍的法则。
《道德形而上学奠基》Ak 4:421
你要这样行动：无论是你自己人格中的人性，还是任何别人人格中的人性，你都始终同时当作目的，绝不仅仅当作手段来使用。
《道德形而上学奠基》Ak 4:429
史实 康德区分了两种命令：“假言命令”是有条件的，比如“如果你想发财，就要勤俭”；“定言命令”是无条件的，不管你想要什么都必须服从。Ak 4:414。
1785年，康德出了一本薄一点的书，《道德形而上学奠基》。我们读书会的人几乎人手一本。
母亲教我的道德，是“神会奖赏好人、惩罚坏人”。康德说，如果你做好事是为了得到奖赏，那只是“如果想要……就要……”的精明算计。真正的道德命令是无条件的：不管有没有好处，你都应该这样做。
怎么判断一件事该不该做？康德给了一个检验办法：问问自己，如果所有人都按我这条原则做，行不行得通？比如我想借钱时撒谎说一定会还，如果人人借钱都这样撒谎，“承诺”这件事就不存在了，我的谎言也就没人信了。所以撒谎不行。
第二个说法更打动我：任何人，包括你自己，都不能仅仅被当作工具。这句话我想了很久。我在神学院里，常常觉得自己是被家庭、学校、教会使用的工具。
6. 自己给自己立法
自律
意志的自律，是意志的这样一种性质：意志由于这种性质，对它自身就是一条法则。
《道德形而上学奠基》Ak 4:440
有两样东西，我们越是经常、越是持久地思考它们，就越是让心灵充满常新而日增的惊叹和敬畏：我头上的星空，和我心中的道德法则。
《实践理性批判》结论，Ak 5:161–162
这是对我第二个问题的第二层回答。康德说，人的自由，恰恰体现在道德里：道德法则不是神、国王或牧师从外面强加给我的，而是我作为有理性的人，自己给自己立下的法则。这叫“自律”。
星空和道德法则那一句，我抄下来贴在床头。星空让我知道自己多么渺小，只是牛顿宇宙里的一粒尘埃；道德法则又让我知道，这粒尘埃有尊严，因为它能为自己立法。
7. 要有勇气运用你自己的理智
Sapere aude!
启蒙就是人走出他自己招致的不成熟状态。不成熟状态就是没有别人的引导，就不能运用自己的理智。……Sapere aude！要有勇气运用你自己的理智！
《答复这个问题：什么是启蒙？》Ak 8:35
理性的公开运用必须始终是自由的……而理性的私人运用往往可以受到很严格的限制。
同上，Ak 8:37
史实 康德举的例子：一个神职人员向会众讲道时，必须按照教会的信条来讲，这是理性的“私人运用”；但作为学者，他有充分的自由，可以把自己对教义的批评公开发表给读者。他还写道：只有一位君主说过“随便你们怎么争辩、争辩什么都行，只是要服从！”Ak 8:37–38、8:41。
史实 康德举的“不成熟”例子之一，是有一个“替我拥有良心的牧师”。Ak 8:35。
这篇文章是1784年底登在《柏林月刊》上的，那时我正读大二。读到“替我拥有良心的牧师”这一句，我脸都红了：我想当的，正是这样的牧师。
康德的分法给了我一条路。他说，一个牧师在讲台上给会众讲道时，是在履行职务，应当按教会的信条讲，这是“私人运用”；但他作为一个学者，可以把自己的疑问写成文章公开发表，这是“公开运用”，必须是自由的。我可以当一个守本分的牧师，同时当一个敢想敢写的学者。
当然，这篇文章也有让我不舒服的地方。他夸我们的老国王，说只有他敢说“随便争辩，但要服从”。争辩是自由的，可服从还是要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