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对员的百科全书

前言编者说明

我叫雅克，在勒布雷东先生的印刷所里当了三十年校对。我校对过的那部大书，正文十七卷，图版十一卷，七万多个条目。我老了，眼睛快看不见了，想给自己也编一部小的百科全书。条目不多，按字母排列，就像那部大书一样。

没有任何人从自然那里得到了统治别人的权利。自由是上天的赠礼。

《百科全书》“政治权威”条（第1卷，1751）

这是我校对的第一卷里最让我手抖的一句。我是排字工的儿子，在印刷所里长大，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国王统治我，竟然不是天经地义的。第二年二月，国王下令禁了这两卷。

幸福，一个人在印刷所里校对了三十年稿子以后才开始想的东西。

我年轻时以为，幸福就是有一天能自己开一间印刷所。后来我认识的那些写书的人，每个人都给了我一个不同的答案。下面的词条里会写到。

摄政咖啡馆是巴黎象棋下得最好的地方。狄德罗先生常坐在那里看人下棋，一看就是一个下午。他说，他在这里认识了一个从日内瓦来的穷音乐家，叫卢梭，两个人一起看棋，一起骂人，一起做梦。

另一家叫普罗可布，据说是巴黎最老的咖啡馆。我去过几次，太贵了，后来就只在门口站着听里面的人吵架。

一个新教徒父亲，儿子吊死在家里，人们说是他为了不让儿子改信天主教而杀了儿子。法院判他车裂。第二天，他被绑在轮子上，打碎了骨头，然后绞死，然后烧掉。

伏尔泰先生在日内瓦边上的费尔内知道了这件事，写信、写小册子、写书，整整三年。他的《论宽容》第一句话就是：卡拉斯被杀，是在图卢兹，用正义之剑。

你没有给我们一颗心让我们彼此仇恨，也没有给我们一双手让我们互相割喉。

伏尔泰《论宽容》第23章《向神祈祷》

三年后，判决被撤销了。卡拉斯已经死了三年。

一部百科全书的目的，是把散布在地球表面的知识汇集起来……改变人们共同的思维方式。

狄德罗，《百科全书》“百科全书”条（第5卷，1755）

“改变人们共同的思维方式”，这是这部书真正的目的。它不只是一部辞书。它在“教会”“天使”这样的条目里写得规规矩矩，然后在后面加一个“参见”，让你去读一个完全不同的条目。

1759年，书被禁了，教皇谴责了它，订户被要求退款。可我们没有停。后面十卷是在秘密中印的，扉页上印着一个假的地址。

我必须在这里承认一件事。1764年，勒布雷东先生把我叫进账房，给了我一叠校样，让我和另一个排字工把里面“危险的”句子删掉。他怕再出事，他会坐牢，会破产。我删了。十几卷，几百页，上万处。后来狄德罗先生发现了，写信骂勒布雷东先生“屠杀了、阉割了”这部书。他不知道动手的人里有我。

那个苏格兰人来巴黎的时候，我们印刷所的人都跑去看。他很胖，脸很宽，法语说得很笨，可每一个沙龙都抢着请他。他自己后来写道，他在巴黎受到的欢迎，没有见过的人想象不到。

他年轻时写的第一本书，用他自己的话说，“一出版就死了”。他在书里写过这样的话：

理性是、并且只应当是激情的奴隶。

休谟《人性论》2.3.3.4

“太阳明天不会升起”这个命题，和“太阳明天会升起”一样可以理解，并不包含矛盾。……习惯是人生的伟大向导。

休谟《人类理智研究》4.2、5.6

有一回，他来印刷所看校样，我壮着胆子问他：先生，您说什么都不能确定，连明天太阳会不会升起都不能证明，那您晚上睡得着吗？

他笑了，说他在书里写过：每当想得太深、心里发冷的时候，

我吃饭，我玩一局双陆棋，我谈话，和朋友们一起快乐；三四个小时的消遣之后，我再回到这些思辨上来，它们就显得那么冰冷、牵强、可笑。

休谟《人性论》1.4.7.9

第一个圈起一块地，想到说“这是我的”，并且找到一些头脑简单的人居然相信了他的话的人，就是文明社会的真正奠基者。

卢梭《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第二部分

那个日内瓦人后来写了一本书，讲人和人之间为什么会不平等。他说，自然状态下的人只有一种“自爱”，就像动物关心自己的生存一样；进入社会以后，人开始有了另一种东西，“自尊”：总是拿自己和别人比，要别人看重自己，要比别人强。他说，人的一切不幸都从这里开始。

我读到这里，想起了我年轻时最大的愿望：开一间比勒布雷东先生更大的印刷所。我不是想要一间印刷所，我是想要比他强。

那年万圣节，里斯本的人正在教堂里望弥撒，地震来了，教堂塌了，然后是海啸，然后是大火，烧了好几天。死了几万人。

神父们说，这是神对罪人的惩罚。可是那天死在教堂里的，都是在祈祷的人。

伏尔泰先生写了一首长诗，又写了一本小说《老实人》。小说里的哲学家潘格罗斯，不管遇到什么灾难，都说：这是一切可能的世界中最好的一个。小说的最后，主人公经历了一切，只说了一句：

但是我们得耕种我们的园子。

伏尔泰《老实人》（1759）结尾

管书报审查的人，却保护了这部被审查的书。我听说，有一次他接到命令要查抄书稿，就先派人去告诉狄德罗先生。至于后来人们说他把书稿藏在了自己家里，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雅克补记：三十年后，大革命来了。马勒泽布先生自愿为国王路易十六辩护。后来他自己也上了断头台。我在人群里。）

那个胖胖的苏格兰人，好心带那个日内瓦人去英国避难，还替他向英国国王要了一份年金。几个月后，日内瓦人认定苏格兰人在设计害他，写信公开骂他。苏格兰人气坏了，把所有往来信件印成小册子，在巴黎发行。我们印刷所印的。

一个说理性是激情的奴隶，一个说人的不幸来自总想被别人看重。最后，两个人被自己的激情和自尊弄得反目成仇。我校对那本小册子的时候，一直在想：最懂人性的人，也逃不出人性。

这部大书的每一页都在说理性。可是那个苏格兰人说，理性是激情的奴隶。我校对了三十年理性，最后同意他的话。

那个日内瓦人后来被所有人追捕：他的书在巴黎和日内瓦被烧，他被下令逮捕。他逃到瑞士，在一个湖心的小岛上住了一段日子。很多年以后，他写下了那段日子：

在这种状态中，人享受的是什么？不是任何身外之物，只是他自己和他自己的存在；只要这种状态持续，他就像神一样自足。

卢梭《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遐想》，第五次散步

他说，在那个岛上，他躺在小船里，任它在湖上漂，什么也不想，只感觉自己存在。他说那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一个写了《社会契约论》、要改造全人类的人，最幸福的时候是什么也没做。

1749年夏天，天热得要命。狄德罗先生因为一本小书被关进了城东的万塞讷监狱。他的朋友卢梭常常从城里步行去看他。

后来卢梭写道，有一天他在路上翻一份杂志，看到第戎学院出了一道征文题：科学和艺术的进步，是使道德败坏了，还是使道德纯洁了？他说，读到这个题目的那一刻，他好像看见了另一个世界，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倒在路边的一棵树下，哭了半个小时。

从那一刻起，我就毁了。

卢梭《忏悔录》第八卷

那个住在国境线上的老人，八十四岁那年终于回到了巴黎。他离开巴黎已经二十八年了。他到的第二天，有三百多人去他住的地方拜访。三月底，他去剧院看自己的戏，观众在包厢里给他戴上桂冠，欢呼了很久。

五月底，他死了。七月初，那个日内瓦人也死了。他们俩晚年互相看不起。

后来人们说，伏尔泰说过一句话：我不同意你说的话，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我在他所有的书里都没找到这句话。我想，这是后来的人替他说的。不过，他为卡拉斯做的事，比这句话更有分量。

那部大书的最后一个词，是埃及的一个小地方，叫兹祖埃内。写这个条目的若古尔骑士，在后面加了一句：这是本书最后一个地理名词。

狄德罗先生说，当他们终于看到这部书的尽头时，他们发出了水手望见陆地时的那种欢呼。

我的小百科全书也到了最后一个字母。我这一生校对了七万多个条目，删掉了其中一万多处我不该删的句子。我没有改变过谁的思维方式。可是我读了每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