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课 · 第 24 章 · 明清之际形式:家训

遗民家训

1645年夏天,浙东余姚。清朝的剃发令到了。一个三十岁的读书人,留下头发,辞掉了一切,从此不做官、不应考。他的儿子那一年五岁。此后四十年,他断断续续给儿子写了十条家训:写他看见的屠杀和死节,写同乡黄宗羲在书里怎样骂皇帝,写顾炎武怎样区分“亡国”和“亡天下”。最后一条,是在儿子要不要进京应“博学鸿儒”科的那一年写的。

时代 1645—1685年 地点 浙东余姚、苏州昆山、北京 哲学 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 阅读 约 30 分钟
  1. 1610黄宗羲生于余姚
  2. 1644崇祯死于煤山;清军入京
  3. 1645剃发令;扬州、江阴、嘉定之变;家训其一
  4. 1662永历帝被杀,南明亡
  5. 1663《明夷待访录》成书;庄氏史案
  6. 1679博学鸿儒科;开明史馆
  7. 1682顾炎武卒
  8. 1692王夫之卒
  9. 1695黄宗羲卒,“不棺而葬”
其一论发顺治二年(1645)六月 · 余姚
虚构 沈某父子和他们的家。 史实 《明史·庄烈帝本纪》:1644年三月丁未,“内城陷,帝崩于万岁山”,遗诏写在衣襟上:“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明史》只说“崩”,说他自缢出自其他记载。)顺治二年六月的剃发令(《清世祖实录》卷十七):“自今布告之后,京城内外限旬日……尽令薙发。遵依者,为我国之民;迟疑者,同逆命之寇,必置重罪。”《明史》卷二十四;《清世祖实录》卷十七,转引自黄一农〈正史与野史、史实与传说夹缝中的江阴之变〉。 有争议 “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并不见于剃发令原文。黄一农指出,这句话来自以野史为基础的江阴地方叙事,最早的原始出处未能确认。它更像一种民间记忆。黄一农(暨南国际大学明史研究室网站论文)。

儿:你今年五岁,看不懂这些字。我写下来,等你长大了看。

去年三月,李自成进了北京,先帝在煤山上死了。他死前在衣襟上写:我死了没脸见祖宗,自己摘了帽子,用头发盖住脸,任凭贼人分尸,只求不要伤害百姓一个人。

今年六月,清朝的剃发令到了余姚。官府贴出的告示说,十天之内,城里城外的男人都要剃头,照办的是我国的百姓,迟疑的就是逆命的贼寇。街上的人说得更直白: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有争议 王秀楚《扬州十日记》称扬州死者“八十万余”,现代学者认为这个数字不可能,估计不超过十万;江阴从闰六月初一守到八月二十一,前后八十天(若算巷战则八十一天),由典史阎应元率领;嘉定在七月初四陷落,遭到屠城。关于江阴的许多数字(围城二十四万、清军死七万五千、幸存五十三人)来自野史,黄一农对此存疑。黄一农;Finnane, Speaking of Yangzhou(二手)。

扬州四月城破,杀了十天。逃出来的人说死了八十万,我不信有那么多,可是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江阴的人不肯剃头,守了八十多天,城破之后,据说活下来的没几个。

我没有剃头。我把家里的田卖了一半,搬到了四明山脚下。从今天起,我不做清朝的官,不考清朝的试。

我不要求你也这样。等你长大了,你自己决定。我只要求你记住,你父亲为什么这样做。

其二论母顺治二年(1645)秋
史实 顾炎武《先妣王硕人行状》:“七月乙卯昆山陷,癸亥常熟陷,吾母闻之,遂不食,绝粒者十有五日,至己卯晦而吾母卒。”临终说:“我虽妇人,身受国恩,与国俱亡,义也。汝无为异国臣子,无负世世国恩,无忘先祖遗训,则吾可以瞑于地下。”王氏是顾炎武的嗣母:她“未嫁过门,养姑抱嗣”,未婚而守节。《亭林余集》;《亭林文集》卷三《与叶讱庵书》。

苏州来的朋友说,昆山城破以后,有一位顾家的老夫人,是那家的嗣母,没出嫁就守了节,听到城破的消息,就不吃饭了。饿了十五天,死了。

她死前对儿子说:

我虽妇人,身受国恩,与国俱亡,义也。汝无为异国臣子,无负世世国恩,无忘先祖遗训,则吾可以瞑于地下。

顾炎武《先妣王硕人行状》

她的儿子叫顾炎武,三十二岁。

儿,我写这一条,不是要你学她去死。我是要你知道,有人为了“不做异国的臣子”这几个字,饿了十五天。你将来做任何选择,都不要轻看这十五天。

其三论锥顺治四年(1647)
史实 黄宗羲的父亲黄尊素是东林人物,1626年死于魏忠贤的诏狱。全祖望《梨洲先生神道碑文》:崇祯即位,黄宗羲“年十九,袖长锥草疏入京颂冤”;会审时“出所袖锥锥(许)显纯,流血蔽体”,又殴打崔应元、拔下他的胡须,回家供在父亲的灵位前。清兵南下后,他召集黄竹浦子弟数百人,“江上人呼之曰世忠营”。全祖望《鲒埼亭集》卷十一。

我们的同乡黄太冲先生,你小时候见过他一次,他摸过你的头。

他十九岁那年,父亲被魏忠贤害死在狱中。新皇帝即位,他袖子里藏着一把长锥子进京,替父亲申冤。会审的时候,他当着满堂官员,拿出锥子刺那个害死他父亲的锦衣卫许显纯,刺得那人满身是血。

清兵过江,他带着家乡几百个子弟起兵,人称“世忠营”。兵败以后,他躲进了山里。

儿,我讲这个,不是要你拿锥子。我想说的是:他刺许显纯的时候,用的是锥子;后来他发现,真正该刺的东西,锥子刺不到。下一条你就明白了。

其四论君康熙二年(1663)冬
史实 《明夷待访录》序署“癸卯,梨洲老人识”(1663)。书名取“如箕子之见访”,等待将来有明君来请教。序中引胡翰“十二运”之说:“向后二十年交入大壮,始得一治”。〈原君〉:“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原臣〉:“故我之出而仕也,为天下,非为君也;为万民,非为一姓也。”〈原法〉:“有治法而后有治人。”〈学校〉:“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而公其非是于学校。”全祖望记顾炎武读后叹曰:“三代之治可复也。”《明夷待访录》(古登堡计划 #23855);全祖望《梨洲先生神道碑文》。 有争议 《明夷待访录》是“民主思想”吗?大英百科称它为对专制的批判,避免用“民主”一词;狄百瑞(de Bary)把它理解为一种儒家的宪政批判;也有学者(E. Chan, 2018)认为应称之为“共和主义”的。“民主思想”的说法主要是晚清以后的读法。Britannica “Huang Zongxi”;de Bary, Waiting for the Dawn, 1993;Dao 17.2 (2018)。

前年,永历皇帝在昆明被杀了。大明最后的一点火,灭了。

今年冬天,黄先生让人给我送来一部手抄的书,叫《明夷待访录》。他说,不要给外人看。

我读了一夜,读完手是凉的。他写道:

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

黄宗羲《明夷待访录·原君》

故我之出而仕也,为天下,非为君也;为万民,非为一姓也。

《原臣》

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

《学校》

儿,你明白这是什么话吗?我们为大明守节,是因为我们以为大明的皇帝是我们的主人。黄先生说:天下才是主人,皇帝只是客人。为天下带来最大祸害的,就是皇帝自己。做官是为了天下、为了百姓,不是为了一家一姓。

他在序里说,二十年后,天下会“交入大壮”,开始太平,那时会有明君来请教这部书。所以书名叫“待访”。

我读完想:那我这十八年守的,到底是什么?是朱家的天下,还是天下?

其五论史康熙二年(1663)
史实 庄氏史案中被处死的有顾炎武的朋友吴炎、潘柽章。顾炎武《汾州祭吴炎潘柽章二节士》:“一代文章亡左马,千秋仁义在吴潘。”《亭林诗集》卷四。 有争议 庄氏史案的年份(1663)和被杀人数(约七十人)是通行说法,本章未在原始文献中核对。

湖州有个姓庄的富户,私修了一部明史,被人告发。凡是在书上列了名字的、刻书的、卖书的、买书的,都抓了。杀了几十个人。

其中有两个年轻的学者,吴炎和潘柽章。顾炎武先生在汾州祭他们,写了一句:

一代文章亡左马,千秋仁义在吴潘。

顾炎武《汾州祭吴炎潘柽章二节士》

儿,从今天起,家里所有写到前朝的东西,我都藏进了墙里。黄先生的书,也在里面。

其六论天下康熙十年(1671)
史实 顾炎武《日知录》卷十三〈正始〉:“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是故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其国。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与友人论学书〉:“愚所谓圣人之道者如之何?曰博学于文,曰行己有耻。”他批评那些“言心言性……置四海之困穷不言”的人。《日知录》(古登堡计划 #25262);《亭林文集》卷三。 有争议 四库全书本《日知录》删掉了〈正始〉中“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这一结论,并把“羌、戎互僭”改为“干戈日争”,这显然是乾隆时期的删改。“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八个字是梁启超后来的概括(通常追溯到他1915年的文章),不是顾炎武的原话。Kanseki Repository 四库本《日知录》KR3j0070;梁启超〈痛定罪言〉(二手)。

顾先生这些年一直在北方走,带着两匹马、两头骡子驮书,每到一个关口就对照书上的记载。他写了一部书叫《日知录》,有人抄了一段给我:

有亡国,有亡天下。……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顾炎武《日知录·正始》

儿,你读懂了吗?换了一个皇帝,改了一个国号,这叫“亡国”,那是做官的人的事。人与人之间没有了仁义,人吃人,这才叫“亡天下”。保国,是君臣的事;保天下,最卑贱的普通人也有责任。

他还说,学问的道理只有两句:博学于文,行己有耻。他骂那些整天谈心谈性、却不管天下百姓穷困的人。

读完这一段,我好像松了一口气。大明亡了,是亡国。可天下还没有亡,只要还有人读书,还有人知道羞耻。我在山里教你读书,也算是在保天下吧。

其七论一个在山里写书的人康熙十五年(1676)
史实 王夫之(1619—1692),衡阳人。1643年张献忠攻占衡州,扣押他的父亲为人质,他“引刀自刺肢体”,让人抬去换回父亲,贼见其伤,放了他。他在〈章灵赋〉自注中说,1648年冬到永历行在,1649年夏任行人,为金堡等人“有死诤之事”。后来“归居石船山,杜门著书,神契张载《正蒙》之说”;吴三桂叛乱时“又逃入深山”。他在观生居写过一副联:“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国史儒林传》(《姜斋诗文集》卷首);《姜斋文集》卷八〈章灵赋〉自注。 史实 王夫之的著作生前几乎没有刊行,1842年有了部分刻本,1865年曾国藩、曾国荃在金陵刻成《船山遗书》三百二十二卷。他的哲学以“气”为本,《周易外传》说:“天下惟器而已矣。道者器之道,器者不可谓之道之器也。”“无其器则无其道。”东海大学图书馆馆刊第18期;《周易外传》卷五(二手引文);SEP “Qing Philosophy”(On-cho Ng)。

有一个湖南来的客商说,衡阳有个姓王的读书人,当年在永历朝廷做过小官,为了替被冤枉的同僚说话,差点送了命。现在一个人住在一座叫石船山的山上,不出门,不见客,写书。写了几十年,一本也没有印出来。

他门上有一副对联:

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

王夫之

儿,你看这副对联:六经要我开出一个新的局面,可我这七尺之躯,只求老天把我活埋了。我想,世上最苦的,大概就是这种人:心里有一整个天下,身子却只能埋在一座山里。

(儿子补记:这个人叫王夫之。父亲到死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书在他死后一百五十年才被印出来,一共三百多卷。)

其八论应征康熙十八年(1679)春
史实 康熙十七年(1678)下诏开“博学鸿儒”科,次年考试,同时开明史馆。全祖望《亭林先生神道表》:顾炎武预先让在京城的学生替他辞谢:“刀绳具在,无速我死。”次年明史馆又要征他,他致书叶方蔼:“先妣……临终遗命有无仕异代之言……故人人可出而炎武必不可出矣……七十老翁何所求?正欠一死;若必相逼,则以身殉之矣。”他的学生潘耒(被杀的潘柽章的弟弟)这一年去应试,顾炎武给他的诗中说:“为言顾彦先,惟办刀与绳。”《鲒埼亭集》卷十二;《亭林文集》卷三〈与叶讱庵书〉;《亭林诗集》卷五〈寄次耕时被荐在燕中〉。 史实 叶方蔼写诗劝黄宗羲出山,他拒绝;徐元文请他参修明史,他以母老、年高推辞。朝廷于是下令抄录他的史学著作送往京城。“徐公延公子百家参史局,又征鄞万处士斯同、万明经言同修,皆公门人也。”黄宗羲对徐元文开玩笑说:“今吾遣子从公,可以置我矣。”全祖望《梨洲先生神道碑文》(《鲒埼亭集》卷十一)。

儿,你今年三十九岁了。县里来人,说朝廷开了“博学鸿儒”科,又开了史馆修明史,县令要推举你。你问我,该不该去。

我先告诉你两个人是怎么做的。

顾先生。北京有人要推举他,他让学生去传话:刀和绳子都在这儿,你们不要逼我早死。第二年史馆要他去,他写信说:我母亲临终有遗命,不做异朝的官,所以别人都可以出去,只有我顾炎武不可以;七十岁的老头还求什么?就欠一死,要是一定逼我,我就以死殉之。

可是他的学生潘耒,那个被庄氏史案杀了哥哥的潘耒,今年去应试了。顾先生给他写了一首诗,只说:你告诉他们,顾某人已经准备好了刀和绳子。他没有骂潘耒。

黄先生。朝廷请他去修史,他推辞了。可是他让自己的儿子黄百家,还有学生万斯同,去了史馆,以布衣的身份修明史。他对来请他的徐大人说:我已经把儿子派给你了,你就放过我吧。

儿,我的回答是:去不去,你自己决定。我这一辈子的规矩,是我的,不是你的。顾先生说“人人可出而炎武必不可出”,他只要求他自己。黄先生自己不去,却让儿子去修史,因为大明的历史,总得有明朝的人来写。

如果你去,就像黄先生的儿子那样,去修史,不要去做官。如果你不去,也不要因此看不起去的人。

其九论二十年康熙二十二年(1683)
史实 顾炎武1682年2月卒于山西曲沃。1683年(康熙二十二年)台湾郑氏政权降清。Britannica “Gu Yanwu”。

顾先生去年死了,七十岁。

今年,台湾的郑家也降了。这是最后一个用大明年号的地方。

今年正好是黄先生写《明夷待访录》的第二十年。他说二十年后会“交入大壮”,会有明君来访。没有人来访。可是天下确实太平了,田里有人种地了,路上有人走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他说的“大壮”。

儿,你去了史馆,跟着万先生修《明史》。上个月你来信说,你写到了扬州。我回信说:写你查到的,不要写你听到的。八十万这个数字,如果查不到,就不要写。

其十论耻康熙二十四年(1685) · 绝笔

儿,我快七十岁了。最后一条。

我留了四十年头发。我不后悔。可我也知道,这头发没有保住大明,只保住了我自己的一点“耻”。

顾先生说,学问只有两句:博学于文,行己有耻。读很多书,做事知道羞耻。黄先生说,做事是为了天下,不是为了一个主人。王先生,那个山里的人,说要开出新的局面。

他们三个,一个骂皇帝,一个分清了亡国和亡天下,一个把自己活埋在山里写书。他们都没有让大明回来。可是他们让我知道:一个人可以失去他的国家,而不失去他的天下。

我死后,不要剃了我的头再下葬。

史实 黄宗羲1695年卒,享年八十六岁(虚岁),遗命“不棺而葬”。全祖望《梨洲先生神道碑文》;Britannica。 虚构 父亲的结语和遗嘱。

后来藏在墙里的书

有争议 通常引用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说,晚清他和谭嗣同等人把《明夷待访录》“节钞,印数万本,秘密散布,于晚清思想之骤变,极有力焉”;也有学者(朱维铮)找不到梁启超所说的那个印本,并指出晚清有孙中山一方印行的节本。此处措辞本书未能核对原文。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二手);朱维铮。

《明夷待访录》在清朝被禁、被删,在世上偷偷流传了两百年。到了清末,一群想要变法、想要革命的年轻人把它翻出来,印成小册子,到处散发。

顾炎武那句“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在乾隆修四库全书的时候被删掉了。一百多年后,梁启超把它改写成了八个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退一步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代?

亡国之后的反省

相对确定的部分:明朝的灭亡让一代读书人追问:明朝为什么会亡?他们的答案不只指向崇祯皇帝或李自成,还指向更深的东西:君主专制本身(黄宗羲)、只谈心性不谈实学的学风(顾炎武)、理学的形而上学(王夫之)。梁启超以来,人们常把这看作对“王学末流空谈”的反动;余英时则认为这是儒学内部从“尊德性”到“道问学”的转向(斯坦福哲学百科的概括)。

争论的部分:黄宗羲是不是“民主思想家”;扬州、江阴的具体死亡人数;《扬州十日记》的文本是否经过晚清的改动。

我的推断:这三个人都是失败者:起兵失败,复明失败,他们的书在他们生前大多不能公开流传。可是他们把“亡国”这个巨大的失败,转化成了对“天下”“君主”“学问”的重新思考。这种思考要等两百年,到了另一个王朝快要灭亡的时候,才被人真正读到。

给你这对你有什么帮助

1. 亡国与亡天下:分清你失去的是什么

顾炎武的区分可以用在个人生活里:失去一个级别、一笔钱、一段关系,是“亡国”,痛,但可以重建;失去了做人的底线、失去了对自己的尊重,才是“亡天下”。当你在一段下风期或者一次失去里时,先问:我失去的是国,还是天下?

2. “为天下,非为君也”:你在为谁工作

黄宗羲说,做事是为了天下,不是为了一个主人。你没有老板,但这句话仍然可以问你:你的努力,是为了某个“主人”(别人的认可、某个数字、某个人),还是为了你认为值得的东西本身?

3. “人人可出而炎武必不可出”:只要求自己

顾炎武有自己绝不跨过的线,但他不要求别人和他一样,他的学生去应试,他也没有骂。黄宗羲自己不出仕,却让儿子去修史。这是一种很成熟的原则:有原则,但不把原则变成审判别人的标准。

4. 博学于文,行己有耻

学得多,同时知道什么事不做。对一个职业玩家来说,这两句话也很具体:不断学习打法,同时有一些无论多赚钱都不做的事。

5. 在没有观众的地方做事间接的联系

王夫之在山里写了四十年书,生前几乎没有一本被印出来。他的“开生面”不是为了被看见。这和你“为什么而努力”的问题有关:如果没有人看见你的进步,你还会继续吗?

这一章和 Moon 没有直接关系,我不硬扯。

补充这一章没讲到的部分

补充推荐阅读

按建议的阅读顺序排列。标签:入门 第一次接触;原著 原典;进阶 研究性著作。

自测想一想

1. 顾炎武怎样区分“亡国”和“亡天下”?

易姓改号是亡国;仁义充塞、人将相食是亡天下。保国是君臣之事,保天下匹夫有责。

2. 黄宗羲在〈原君〉中怎样批评君主?

古代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后世以君为主、天下为客;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

3. 顾炎武和黄宗羲对待“博学鸿儒”和修明史的态度有什么不同?

顾以死相拒;黄自己不出,却让儿子和学生入史馆。

4. 为什么“留头不留发”和“扬州八十万”需要谨慎看待?

前者不见于剃发令原文,来自野史和民间记忆;后者数字被现代学者认为不可能。

5. 你有没有一条“人人可出而我必不可出”的线?

开放题。

来源参考资料

原文据京都大学“汉籍リポジトリ”(Kanseki Repository)所收《明史》、《亭林文集》《亭林诗集》《亭林余集》、《鲒埼亭集》、《姜斋诗文集》、四库本《日知录》,以及古登堡计划电子本《明夷待访录》《日知录》;研究资料用了黄一农的论文、斯坦福哲学百科、大英百科和东海大学图书馆馆刊。没有用维基百科、百度、知乎、视频或博客。

  1. 《明史》卷二十四《庄烈帝本纪》:KR2a0038
  2. 黄宗羲《明夷待访录》:Gutenberg #23855;全祖望《梨洲先生神道碑文》《亭林先生神道表》(《鲒埼亭集》卷十一、十二):KR4f0054
  3. 顾炎武《日知录》卷十三(Gutenberg #25262;四库本 KR3j0070);《亭林文集》卷一、三;《亭林诗集》卷四、五;《亭林余集》:KR4f0006–0007
  4. 王夫之《姜斋诗文集》(含《国史儒林传》、〈章灵赋〉自注):KR4f0009
  5. 黄一农〈正史与野史、史实与传说夹缝中的江阴之变(1645)〉(暨南国际大学明史研究室)
  6. SEP “Qing Philosophy”(On-cho Ng, 2019);Britannica:Huang Zongxi;Gu Yanwu;Wang Fuz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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