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命题
命题一本托和我，都是先学会算账的人。
史实 斯宾诺莎在塔木德妥拉学校读书，十七岁时不得不中断正式学业帮助打理家族的进口生意。他父亲迈克尔的商号主要进口干果；1654年父亲去世，本托和弟弟加布里埃尔一起经营。到1656年初，这个家的纳税额已经“特别低”，生意困难。SEP §1；Nadler, “Why Spinoza Was Excommunicated”, Humanities (NEH) 2013。
证明我们在同一所学校学希伯来文和《妥拉》。十七岁那年，本托被他父亲叫回家里的商号帮忙，商号从葡萄牙和西班牙进口无花果干、葡萄干和杏仁。我也回了我家的糖行。1654年他父亲死了，他和弟弟加布里埃尔撑着那家生意。生意不好，欠了很多债。
（依公理二）
附释我记得他算账比谁都快。也记得他算完账，常常坐在仓库门口，看着运河发呆。
命题二一个共同体，在恐惧中会驱逐它不能理解的人。
史实 1656年，斯宾诺莎向荷兰的民事当局申请被宣布为“孤儿”，以摆脱父亲留下的债务；按社区规矩，内部纠纷应在社区内解决，这一举动违背了规矩。同年7月27日，社区对他宣布了赫雷姆，这是“阿姆斯特丹西班牙—葡萄牙犹太社区宣布过的最严厉的赫雷姆，而且从未撤销”。Nadler, NEH 2013；SEP §1。
史实 赫雷姆原文（只有葡萄牙文本存世，藏阿姆斯特丹市档案馆）提到“他所实践和传授的可憎的异端，和他的骇人行为”；“他白天受诅咒，夜里受诅咒；躺下时受诅咒，起来时受诅咒”；“任何人不得与他交谈，也不得与他书信往来，不得给他任何恩惠，不得与他同住一个屋檐下，不得走近他四肘尺之内；不得阅读他编写的任何文字”。Kasher & Biderman 英译（经 Nadler 修订），见 NEH 2013。
有争议 赫雷姆的文本没有说明是什么“异端”。Nadler 认为原因是思想上的：否认灵魂不朽、否认有一个眷顾人的神、否认《妥拉》出自神（证据之一是1659年宗教裁判所的证词）；另一些学者强调那份“孤儿申请”和财务纠纷，或者社区在加尔文宗城市中的政治顾虑。这仍是一个开放的问题。SEP；NEH；Kasher & Biderman (1990)。
证明那年夏天，会堂的长老们在约柜前宣读了对他的赫雷姆：
他白天受诅咒，夜里受诅咒；躺下时受诅咒，起来时受诅咒……任何人不得与他交谈，也不得与他书信往来……不得与他同住一个屋檐下，不得走近他四肘尺之内。
对斯宾诺莎的赫雷姆，1656年7月27日（葡萄牙文原文的英译）
判决书里只说他有“可憎的异端”和“骇人的行为”，没有说是什么。街上的人说，他在私下里说过：灵魂不是不死的，神不是一个会赏善罚恶的人，《妥拉》是人写的。也有人说，是因为他去找了荷兰人的法庭，申请做“孤儿”，好不还他父亲欠的债。
（依公理一）
附释那天我也在会堂里。我听见“四肘尺”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虽然他根本不在那里。从那一天起，我二十年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我遵守了禁令。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是因为我信，还是因为我怕。
命题三被逐的人，必须找到一种不依赖任何人的生计。
史实 被逐后，斯宾诺莎跟弗朗西斯库斯·范登恩登学拉丁文，“很可能在这个时期”开始以磨镜片为业。1661年7月起住在莱顿附近的莱茵斯堡（今天的斯宾诺莎故居博物馆），1663年迁居福尔堡，1669年9月迁往海牙。1663年出版的《笛卡尔哲学原理》是他生前唯一署真名出版的书。IEP；Spinoza Web；SEP。
有争议 两则流传很广的故事都来自后世：一说社区曾提出每年给他一千弗罗林，只要他偶尔在会堂露面，他拒绝了，说他“不是伪君子”（科勒鲁斯，1706年）；一说有人在会堂外（或剧场外）持刀刺他，只划破了他的外衣，他把那件衣服留了下来（科勒鲁斯与培尔的说法互相矛盾）。都没有同时代的文件。Colerus, The Life of Benedict de Spinosa (1706)；Bayle, Dictionnaire (1697)。
证明他离开了阿姆斯特丹，去了莱顿附近的一个小村子，莱茵斯堡，后来又搬到福尔堡，再到海牙。他学会了磨镜片，用这个手艺养活自己。他磨的镜片很好，惠更斯家的人都向他买。
附释城里有人说，会堂曾经提出每年给他一千弗罗林，只要他偶尔回来露个面，他拒绝了。也有人说，有一天晚上，有人在会堂门口拿刀刺他，只划破了他的外套，他把那件破外套留着，挂在墙上。这些故事我都没有亲眼看见。我只知道，他走了，再也没有回到我们中间。
有争议 “惠更斯家的人向他买镜片”是本章的推想；斯宾诺莎与惠更斯有过交往和关于光学的讨论，但具体买卖未经核对。
命题四一个人若看清了财富、名声和感官快乐，就会寻找另一种善。
史实 《知性改进论》开头：“经验教导我，社会生活中一切通常的东西都是虚幻无益的……”他要寻找的是一种能带来“持续的、至高的、永恒的快乐”的东西；他说人们追求的善可以归为三类：“财富、名声和感官的快乐”；他犹豫过，因为“为了一个当时还不确定的东西，而心甘情愿地放弃确定的东西，似乎是不明智的”。TIE §1–3（Elwes 译）。
证明二十年后，一个从海牙来的书商偷偷卖给我一卷没有署名的手抄稿，开头是这样的：
经验教导我，社会生活中一切通常的东西都是虚幻无益的……于是我决心去探究：是否存在某种真正的善，一旦找到它，就能让我享有持续的、至高的、永恒的快乐。
斯宾诺莎《知性改进论》§1
他说，人们追求的东西不外乎三样：财富、名声、感官的快乐。他说他犹豫了很久，因为为了一个还不确定的东西，放弃确定的东西，好像是不明智的。
附释我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他说的“确定的东西”，就是他父亲的商号，就是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过的日子。我做了一辈子糖生意，有了财富，有了在社区里的名声，有了所有的感官快乐。读完这一页，我在账房里坐到了天黑。
命题五神，或者自然，不是为了人而做任何事。
史实 《伦理学》第一部分定义六：“神，我理解为绝对无限的存在，即由无限多属性构成的实体。”第四部分序言：“我们称为神或自然的那个永恒无限的存在，以它存在的同样的必然性行动。”第一部分附录批评一种偏见：人们以为“自然中的一切都像人一样，为了某个目的而行动”，以为“神为了人创造万物，又为了让人崇拜他而创造人”。第三部分序言：“我将像研究线、面和体一样来研究人的行为和欲望。”E1d6；E4 序言；E1 附录；E3 序言（Elwes 译）。
有争议 斯宾诺莎是泛神论者（神就是全体）、万有在神论者，还是其实是一个自然主义者乃至无神论者（“神”只是自然的另一个名字）？Nadler 在 SEP 中反对泛神论的读法。SEP “Baruch Spinoza”。
证明后来，在他死后，那本叫《伦理学》的书印出来了。第一部分的结尾，他说：人们有一种偏见，以为自然中的一切都像人一样，是为了某个目的而行动的；以为神为了人创造了万物，又为了让人崇拜他而创造了人。
我将像研究线、面和体一样，来研究人的行为和欲望。
《伦理学》第三部分序言
附释我小时候在会堂里学到的神，是一个会发怒、会奖赏、会选择一个民族的神。本托说的神，没有脾气，不选择任何人。我不知道哪一个更让我害怕。
命题六我们不是因为一个东西好才想要它，而是因为想要它才说它好。
史实 E3p6：“每一个事物，就其在自身而言，都努力保持它自己的存在。”E3p9 附释：“我们并不是因为判断某个东西是好的，才去追求它、想要它、渴望它；相反，我们之所以判断它是好的，是因为我们追求它、想要它。”同处定义：“欲望是意识到了的冲动。”E3p6；E3p9s（Elwes 译）。
我们并不是因为判断某个东西是好的，才去追求它、渴望它；相反，我们之所以判断它是好的，是因为我们渴望它。
《伦理学》E3p9 附释
证明我想要第二间糖行，于是我说它好；我说它好，于是我更想要它。
附释这一条我读了很多遍。我一辈子都以为，是我判断了什么是好的，然后去追求它。本托说，顺序是反过来的。
命题七一块被抛出去的石头，如果有意识，会以为自己是自由的。
史实 致舒勒的信（1674年10月，Ep. 58）：一块被抛出去的石头，如果它有意识，只意识到自己在努力运动，“就会相信自己是完全自由的”；“这就是人人都夸耀自己拥有的那种人的自由，它只在于：人们意识到自己的欲望，却不知道决定这欲望的原因。”他还说：“婴儿以为自己是自由地想要奶。”第四部分序言：“人在节制和约束情感上的无能，我称之为奴役。”E5p3：“一种情感，只要它是一种激情，一旦我们对它形成清楚分明的观念，它就不再是激情了。”Ep. 58（Elwes LXII）；E4 序言；E5p3（Elwes 译）。
这就是人人都夸耀自己拥有的那种人的自由：人们意识到自己的欲望，却不知道决定这欲望的原因。
斯宾诺莎致舒勒（Ep. 58），1674年
一种情感，只要它是一种激情，一旦我们对它形成清楚分明的观念，它就不再是激情了。
《伦理学》E5p3
证明于是，定义五必须修改：自由不是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因为“想做什么”本身是被原因决定的。自由是看清这些原因。被情感支配而不自知，是奴役；看清了情感的原因，情感就不再是“被动”的了。
附释我遵守了二十年的禁令。我一直以为那是我的选择。现在我知道了它的原因：害怕。看清了这一点，我并没有因此变得勇敢。可我不再骗自己了。
命题八一个以自由为名的共和国，也会杀死它最好的人。
史实 《神学政治论》1670年匿名出版，扉页假称由汉堡书商“Künraht”出版，实际在阿姆斯特丹印刷。序言说：“我们有幸生活在一个共和国里，在这里每个人的判断都是自由的、不受束缚的，每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良心敬拜神。”第20章：“国家的真正目的是自由”（Finis ergo reipublicae revera libertas est）。1674年7月19日，荷兰法院把它和霍布斯的《利维坦》一起列为禁书（日期据 Nadler 研究的二手转述）。TTP 序言、第20章（Elwes 译）；Spinoza Web；SEP “Spinoza’s Political Philosophy”。
史实 1672年“灾难之年”，法国入侵，大议长约翰·德维特下台，8月20日他和兄弟科内利斯在海牙被奥兰治派暴民杀害。SEP-Political；IEP。
有争议 据莱布尼茨后来的一则笔记，斯宾诺莎曾想在德维特兄弟遇害的地方贴一张纸，写着“ultimi barbarorum”（最野蛮的野蛮人），被房东锁在屋里才没去成。这是唯一的、二手的记载。SEP-Political（称之为“一个有名的说法”）。
证明1670年，城里出现了一本没有署名的拉丁文书，说是在汉堡印的，其实就在阿姆斯特丹印的。书里说，解释《圣经》要像研究自然一样；说奇迹是不可能的；说我们有幸生活在一个人人可以自由判断的共和国里；说国家的目的是自由。
两年后，法国人打进来了。海牙的暴民把大议长德维特兄弟从监狱里拖出来，打死，撕碎。据说本托要去那里贴一张纸，写着“最野蛮的野蛮人”，房东把他锁在了屋里。
又过了两年，那本书和英国人霍布斯的《利维坦》一起被法院禁了。
附释他在书里感谢的那个自由的共和国，杀了保护他的那个人，又禁了他的书。
命题九一个热爱安宁的人，会拒绝一个可能让他不得安宁的荣誉。
史实 1673年2月16日，海德堡大学的法布里修斯代表普法尔茨选帝侯，以“最充分的哲学研究自由”为条件请斯宾诺莎去任教授，条件是不扰乱既定的宗教。3月30日斯宾诺莎回信谢绝：他不知道这种哲学研究的自由要被限制在什么范围内，才不会显得要扰乱公众确立的宗教；他说自己是出于“对安宁的爱”。Ep. 48（Elwes LIV）；Colerus 引拉丁原文。
证明后来我听说，德国的海德堡大学请他去当哲学教授，答应给他“最充分的哲学研究自由”，只要他不扰乱公众的宗教。他回信谢绝了，说他不知道这种自由的边界在哪里，又说，他这样做是出于对安宁的爱。
有争议 据科勒鲁斯，朋友西蒙·德弗里斯曾想送他两千弗罗林，他谢绝了；德弗里斯死前想让他继承遗产，他坚持让给德弗里斯的弟弟；那位弟弟要给他每年五百弗罗林，他只收三百。《剑桥斯宾诺莎词典》的说法更谨慎：“据几种说法，斯宾诺莎从他的遗产中得到一笔年金。”Colerus 1706；Cambridge Spinoza Lexicon（van Bunge）。
附释城里还传说，有朋友要送他一大笔钱，他不要；朋友死前要让他继承遗产，他让给了朋友的弟弟；人家给他每年五百，他说三百就够了。我不知道这些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他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算得清“够了”是多少的人。
命题十自由的人最少想到死。
史实 1675年8月2日，阿姆斯特丹的葡萄牙犹太会堂（Esnoga）隆重落成，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犹太会堂。Joods Cultureel Kwartier。
史实 斯宾诺莎1677年2月21日（星期日）下午约三点死于海牙亭阁运河边房东范德斯拜克家中，在场的只有一位来自阿姆斯特丹的医生“L. M.”（传统上认为是洛德韦克·迈耶尔，但有争议），2月25日葬于海牙新教堂。科勒鲁斯说他“患肺病已二十多年”。说他因磨镜片吸入玻璃粉尘而死，是现代的推测。同年年底，朋友们以“B. d. S.”的缩写出版了他的《遗著》，包括《伦理学》，1678年被禁。Spinoza Web；Colerus；SEP；IEP。
证明1675年夏天，我们新的大会堂落成了，是全世界最大的犹太会堂。我穿着最好的衣服去了，坐在前排。那时候他在海牙，离这里一天的路。
1677年2月，我听说他死了，四十四岁，肺病。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医生。
那年冬天，他的朋友们把他的书印了出来，封面上没有名字，只有三个字母：B. d. S.
自由的人最少想到死，他的智慧不是对死的默想，而是对生的默想。
《伦理学》E4p67
幸福不是德性的报酬，而是德性本身……一切高贵的事物，都是既难得又稀少的。
《伦理学》E5p42 及附释（全书最后的话）
附释他离开以后，我二十年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他死了，禁令对他失效了，对我还没有。今天，我用他发明的方法，替他写下这些。这是我能走到的、离他最近的距离：比四肘尺远，比二十年近。
（证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