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镜人的六日

前一天书店

我叫彼得，在阿姆斯特丹磨镜片，给眼镜商和做望远镜的人供货。十年前，我读过一本意大利人写的书，是用对话体讲地球绕着太阳转的。后来听说，写书的伽利略被罗马的宗教裁判所判了罪，跪着发誓收回了自己的话。

今天在书店，老板给我看一本刚印出来的拉丁文书，《第一哲学沉思集》。他说作者是个法国人，在荷兰住了十几年，经常搬家，谁也不知道他住在哪儿。老板还说，这个人几年前写过一本关于光学的小书，讲怎样磨双曲线形的镜片。

我买了。书前面作者说，他只希望那些愿意认真地跟他一起沉思的人来读这本书。我决定照他说的做：一天读一个沉思，读完就去想，第二天再读下一个。

我需要——这一生里只此一次——把一切彻底推倒，从地基开始重新建起。

笛卡尔《第一沉思》（AT VII 17，Bennett 本）

他开头就说：很多年前他就发现，自己年轻时接受了许多错误的东西为真，在这上面建起来的一切都靠不住。所以，一生之中，要有一次把一切都推倒，从地基重新开始。

他坐在炉火边，穿着睡袍，手里拿着纸。他问：我能怀疑我现在坐在炉火边吗？我能怀疑这双手是我的吗？也许能：我不是常常在梦里也觉得自己坐在炉火边吗？他说，没有任何可靠的办法区分醒着和做梦。

某个恶意的、强大的、狡猾的恶魔，用尽一切办法来欺骗我。

《第一沉思》（Bennett 本；Cottingham 译作“具有最大权能和狡诈的恶意的魔鬼”）

最后他说：假设有一个极其强大又狡猾的恶魔，用尽办法骗我。天空、颜色、声音，都是他编出来的梦。那我还剩下什么？

我想起了伽利略。他今年一月死了，死的时候还被软禁在佛罗伦萨城外的一座房子里。人们传说他发完誓站起来，低声说了一句“可它仍然在动”。我后来才知道，这句话是后人编的。

我不知道这个写《沉思集》的法国人当年怎么想。书店老板说，伽利略出事那年，他本来要出一本讲宇宙的书，听到消息，就把书稿锁起来了。

一个镜片匠，每天看的东西都要经过镜片。镜片磨得不准，看见的就是歪的。笛卡尔要找的，大概就是一块不会骗人的镜片。

他说，阿基米德只要求一个坚定不移的点，就能撬动地球。我也只需要找到一件确定的事。

就算真有一个恶魔在骗我，他骗的是谁？是我。我被骗的时候，我就存在。

“我是，我存在”这个命题，每当我说出它、或在心里想到它的时候，必然是真的。

《第二沉思》（AT VII 25，Cottingham 译）

那么我是什么？一个在思想的东西：怀疑、理解、肯定、否定、愿意、不愿意、想象、感觉。

然后他拿起一块蜂蜡。刚从蜂房里取出来，有蜜的味道、花的香气，有颜色、形状，敲一下会响。拿到火边，味道没了，香气散了，颜色变了，形状没了，变成了液体，烫手，敲不响了。可它还是那块蜡吗？是。那么我是靠什么知道它还是那块蜡的？不是眼睛，不是鼻子，是心灵。

我的作坊里，炉子边上就有一块封瓶口用的蜡。我把它拿到炉边，看着它化掉。我知道它还是那块蜡，可是我说不出我是怎么知道的。

今天这一章最难。他从“我思”出发，想证明神存在。

他说：我心里有一个“无限完满者”的观念。可我自己是有限的、不完满的（我会怀疑，就说明我不完满）。一个有限的东西，怎么能自己造出一个无限的观念？所以这个观念只能来自一个真正无限的存在，就像工匠在自己的作品上盖了一个印记。

然后，既然神是完满的，他就不会骗我。所以，凡是我清楚分明地看到的，都是真的。

我读了三遍，觉得有什么地方转了个圈。我要靠“清楚分明”来证明神存在，又要靠神来保证“清楚分明”是可靠的。后来我在书后面附的反驳里看到，一个叫阿尔诺的神学家也是这么说的。原来不是我笨。

既然神不骗人，那我为什么还会犯错？

他说：我的理智是有限的，能看清的东西不多；可我的意志几乎是无限的，什么都敢肯定、敢否定。当意志跑到理智前面，在还没看清的事情上就下了判断，错误就产生了。

我的意志的范围，比我的理智更广。

《第四沉思》（AT VII 58，Bennett 本）

去年我借钱买了一台新的磨床，因为我“确信”望远镜的生意会越来越好。我其实什么也没看清，只是想要。笛卡尔说得对：错误不是因为我不够聪明，是因为我的“想要”跑得比“看清”快。

今天他讲了两件事。第一件我喜欢：物质的东西，本质就是长、宽、高，是可以用几何学来认识的。我磨镜片，算的就是曲面，曲面就是几何。

第二件我不太信：他说，就像想到山就一定想到谷，想到三角形就一定想到它的内角和是两个直角，想到一个最完满的存在，就一定要想到它存在，因为不存在就不完满了。

我想到一座金山，它也不会因此就存在。可他说，金山的观念里没有“必然存在”，神的观念里有。我说不过他。

最后一天。他得出结论：心灵和身体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心灵是能思想、没有广延的东西；身体是有广延、不能思想的东西。我可以清楚地设想我没有身体而仍然在思想，所以我可以离开身体而存在。

可是接下来，他又说了一句让我放下书的话：

我并不仅仅像一个水手在船上那样寓于我的身体之中，而是与它非常紧密地结合在一起，甚至可以说混为一体。

《第六沉思》（AT VII 81，Cottingham 译）

他说，如果我只是船上的水手，船破了我只会“看见”，不会“痛”。可我饿了会难受，手被割了会痛。所以我和身体不是水手和船的关系。

那么，一个不占空间的心灵，怎么会让一只占空间的手动起来？他没有说清楚。我磨了一辈子镜片，手和眼睛就是我的一切。我不相信它们只是一条船。

后来一位公主的问题

第二年，我听说有一位住在海牙的公主，波希米亚“冬王”的女儿，给笛卡尔写了一封信，问的正是我放下书时想到的那个问题：一个只会思想、不占空间的灵魂，怎么能推动身体？

他们通了好几年信。她后来写道：要她承认灵魂有某种广延，都比要她承认一个非物质的东西能推动身体更容易。

一个公主和一个磨镜片的，卡在了同一个地方。我觉得很高兴。

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写《沉思集》的前一年，失去了他五岁的女儿弗朗辛。他在给朋友的信里只写了一句：不久前，我失去了两个与我非常亲近的人。

八年后，我听说他死在了瑞典。女王请他去教哲学，听说每天早上五点上课。北方的冬天太冷了，他得了肺炎。

一个在阿姆斯特丹的人群里散步、二十年不让人知道他住哪儿的人，最后死在了一个女王的宫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