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人随笔

我的邻居米歇尔，今年二月最后一天过三十八岁生日，那一天他辞了波尔多高等法院的职位，回到庄园。他在城堡角上的一座塔楼里收拾出一间书房，书架是半圆形的，靠着墙排了一圈，据说藏书很多。

他请我去看。小室的墙上刻着一段拉丁文，大意是：他早已厌倦了宫廷的奴役和公职的负担，趁自己还完好，隐退到缪斯的怀抱里；他把这个甜美的祖传的窝，献给他的自由、安宁和闲暇。

我抬头一看，房梁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句子。他指给我看：这一句是“我悬置判断”，这一句是“一切都是虚空”，这一句是“我是人，凡是人的事都与我有关”，这一句是“唯一确定的是，没有什么是确定的”。

我问他：你三十八岁，就不想再做点什么了？他说：我想做的事，就是弄明白我自己。

我那年四十岁。回家的路上，我想，我做过的事很多，可是我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八月底，从巴黎来的消息说，国王的妹妹嫁给纳瓦拉的新教徒亨利，全国的新教贵族都来参加婚礼；婚礼过后第六天的凌晨，教堂的钟响了，巴黎的天主教徒开始挨家挨户杀新教徒。三千人。尸体扔进了塞纳河。

十月，波尔多也杀了。我的表兄皮埃尔是新教徒，他住在城里。

我是天主教徒。我每个礼拜天去望弥撒，我相信教会是对的。可是皮埃尔小时候和我在一条河里抓鱼。

我去问米歇尔，他也是天主教徒。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恨残忍，恨得很残忍。

在一切恶行之中，我残忍地憎恨残忍，这出于天性，也出于判断，它是一切恶行中最极端的一种。

蒙田《论残忍》（II.11），1580年

（这句话他八年后才印成书。可那一天在塔楼里，他已经这样说了。）

米歇尔的书印出来了，两卷，一共九十四章。他给了我一本。我一章一章地读，读到一章叫《论食人者》，讲的是新大陆的野人，吃敌人的肉。

他写道：

每个人都把不合自己习惯的东西叫作野蛮。

蒙田《论食人者》（I.31）

我认为，吃活人比吃死人更野蛮。

同上

他没有点名。可是每一个读到这里的法国人都知道他在说谁：说的是八年前那个夜里，在巴黎、在波尔多，用刀和火对付邻居的我们。

他还写了三个被带到鲁昂见国王的野人。别人问他们在法国看见了什么最奇怪，他们说：这么多留着大胡子的强壮男人，竟然听一个孩子的命令（那时候的国王还是个孩子）。

我把这一章念给我的长子听。他问：那我们是野蛮人吗？我说：至少我们没有资格叫别人野蛮人。

米歇尔有一次从马上摔下来，差点死了。一个仆人骑着一匹高大的德国马从后面冲过来，把他连人带马撞翻在地。他满脸是血，吐了好多血，昏了很久。他说，那时候他一点也不痛苦，只是觉得自己在慢慢地飘走，很轻，甚至有点舒服。

他在书里写：

对死亡的预先思考，就是对自由的预先思考。学会了死的人，就忘掉了怎样做奴隶。

蒙田《论哲学就是学习死亡》（I.20）

我想了很久“忘掉了怎样做奴隶”这几个字。我这辈子，是谁的奴隶？国王的？教会的？土地的？还是我自己那点虚荣心的？

米歇尔几年前铸了一枚小筹码，一面是他的纹章，一面是一架天平，两边一样高，上面刻着一个希腊词：ἐπέχω，我悬置判断。

他书里最长的一章，是给一个叫雷蒙·塞邦的西班牙神学家辩护的。可是读下去你会发现，他越辩护，就越在拆掉所有的东西：人的理性有多可靠？感官会骗人，习俗各地不同，今天确信的明天就推翻了。他说，人比动物高明的地方，可能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多。

我问他：如果什么都不能确定，那你为什么还是天主教徒？他说：正因为什么都不能确定，我才不想为了一个我没法证明的东西去杀人，也不想换一个信仰去跟着别人杀人。

（多年后的补记：1588年版里，他在这一章里加了一句话，那是他后来最有名的一句：Que sçay-je？我知道什么？）

米歇尔从意大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波尔多市长了。他人在罗马时被选上的，国王写信叫他回来上任。

他当了四年市长，没出什么乱子，也没干什么大事。有人说他不够卖力。他在书里写了一句：

市长和蒙田一向是两个人，分得清清楚楚。

蒙田《论控制意志》（III.10），1588年

今年夏天，波尔多闹瘟疫，死了很多人。他的任期快到了，城里要选下一任市长，请他回城主持。他在城外写了一封信，说：请你们判断，我进城一趟值不值得冒这个险。他最后没有进城。

城里的人骂他。我也觉得他做得不够好。

可是没过多久，瘟疫烧到了他自己的庄园。他带着家人离开了庄园，到处寻找落脚的地方。他后来说，那时候连看见自己的家都让他害怕。

我写这一篇，是为了承认：我也有一段时间觉得他是个懦夫。现在我觉得，他只是一个不肯假装自己是英雄的人。这两样，有时候很难分开。

第三卷出来了。米歇尔这一年五十五岁，在巴黎被天主教同盟的人关进了巴士底狱，很快又被放了出来。

第三卷里有一章，开头说：

别人塑造人，我只是叙述人。

蒙田《论悔改》（III.2）

我不描绘存在，我描绘过程。

同上

他说，那些写书教人应该成为什么样子的人，是在塑造人；他不教人，他只是把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也就是他自己，原原本本地写出来。而这个人每天都在变，所以他写的不是一个固定的“我”，而是一个在路上的“我”。

我这二十年写的这些东西，也是这样吧。我四十岁的时候恨新教徒，五十岁的时候不恨了，六十岁的时候，我不知道了。

米歇尔死了，五十九岁。他最后几年一直在一本1588年版的书上写字，页边、行间，写得满满的，比印出来的字还多。

他书的最后一章，叫《论经验》。我读了很多遍其中一句：

最美的生活，在我看来，是那些合乎普通的、人的模式的生活，有条有理，但没有奇迹，也没有荒诞。

蒙田《论经验》（III.13），1588年

一个读了上千本书、见过国王、当过市长、走遍半个欧洲的人，说最美的生活是普通的生活。

他死后三年，那个叫古尔内的小姐把他最后几年写在页边的字整理出来，出了一个新版。我读了，发现里面多了很多句子，有一些是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过的。

在写他死去的朋友拉博埃西的那一章里，他原来写，人家总问他为什么那样爱那个朋友，他说不出来。新版里，这里多了一句：

因为那是他，因为那是我。

蒙田《论友谊》（I.28），晚年手批，1595年出版

他是分两次写上去的。先写了半句，过了一段时间，又补了半句。

在那一章最长的、拆掉人的一切骄傲的文章里，也多了一句：

我和我的猫玩的时候，谁知道是她在拿我消遣，还是我在拿她消遣？

蒙田《为雷蒙·塞邦辩护》（II.12），晚年手批

米歇尔，我的邻居。我认识你二十年，现在才读到你最后想说的话。你说你不知道什么是确定的，可你最后加上去的两句，一句关于朋友，一句关于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