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场驿卒记年

九月，先生生于浙江余姚。

有争议 《年谱》说他五岁还不会说话，一位“神僧”路过，说“好个孩儿，可惜道破”，祖父把他的名字改为“守仁”，他才开口。《明史》也有类似记载（还说他在母腹中十四个月）。这是典型的圣贤神异故事。《年谱》成化十二年条；《明史》卷一九五。 先生说，他五岁才会说话，家里人说是一个和尚改了他的名字。他自己笑着讲的，我看他也不信。

史实 《年谱》：他十一岁在京师，问塾师“何为第一等事”，塾师说“惟读书登第耳”；他说：“登第恐未为第一等事，或读书学圣贤耳。”父亲王华笑道：“汝欲做圣贤耶？”《年谱》成化十八年条。

在京城读书。问老师：什么是天下第一等的事？老师说：读书考中进士。先生说：考中恐怕不是第一等事，读书学做圣贤才是。他父亲那时已经中了状元，听了大笑：你想做圣贤吗？

史实 《年谱》：他在父亲官署中，“官署中多竹，即取竹格之，沉思其理不得，遂遇疾”。《传习录》下卷（黄以方录）他自述：早年与一位钱姓朋友“论做圣贤”，让朋友对着亭前的竹子去格，朋友三天就“劳神成疾”，他自己格到第七天也病倒了；“及在夷中三年，颇见得此意思，乃知天下之物本无可格者”。《年谱》弘治五年条；《传习录》下。 有争议 两处记载不一致：《年谱》系于21岁、在官署，没有提到朋友；《传习录》说是“初年”、在亭前，还有一位钱姓朋友。

先生说，那时他读朱子的书，朱子说“格物”，要一件一件地去穷究事物的理。他就和一个姓钱的朋友对着院子里的竹子坐着，想把竹子的理想出来。朋友坐了三天，病倒了。他坐了七天，也病倒了。

先生讲这件事的时候，正坐在龙场的竹林边上。他说：那时候我以为理在竹子里面。

史实 他会试曾两次落第（1493、1496）。落第时说：“世以不得第为耻，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弘治十二年（1499）“举南宫第二人，赐二甲进士出身第七人”。《年谱》弘治六年、九年、十二年条；《明史》卷一九五。

中进士。在这之前，他考了两次都没中。同屋的人落第了都哭，他说：

世以不得第为耻，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

《王阳明年谱》

史实 宦官刘瑾专权，逮捕南京给事中戴铣等人，王守仁“首抗疏救之”，被下诏狱，“廷杖四十，既绝复苏”，贬为贵州龙场驿驿丞。《年谱》正德元年条；《明史》卷一九五。 有争议 《年谱》标题作“二月上封事”，《明史》作“正德元年冬”，一般以年底为准。《年谱》；《明史》。

刘瑾抓了一批说真话的言官。先生上疏救他们，被下了锦衣卫的诏狱，在午门外当众打了四十杖，打得断了气，又活过来。然后被贬到贵州龙场，当驿丞。

驿丞是什么官？就是我们这个驿站的头儿。管几匹马、几个驿卒。从兵部主事到驿丞，等于从天上掉进了沟里。

有争议 《年谱》说，刘瑾派人跟踪，他假装投江，搭商船被风吹到福建，夜宿野庙，“虎绕廊大吼，不敢入”，又遇到一位“异人”劝他回去。这些故事一般被视为传说。他当时写的诗“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见于《年谱》。《年谱》正德二年条。

听说刘瑾派人在路上跟着他，要他的命。他在钱塘江边留下鞋子和一首诗，装作投江死了。后来的故事就多了：老虎、异人、神庙……我问他是不是真的，他只念了两句诗：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

史实 《年谱》：“龙场在贵州西北万山丛棘中，蛇虺魍魉，蛊毒瘴疠，与居夷人鴃舌难语，可通语者皆中土亡命。旧无居，始教之范土架木以居。时瑾憾未已，自计得失荣辱皆能超脱，惟生死一念尚觉未化，乃为石墎自誓曰：‘吾惟俟命而已。’”《年谱》正德三年条。

先生到了。带着几个仆人，一路走了大半年。驿站原来没有房子给驿丞住，他先在荆棘丛里搭了个草棚，后来又搬进东边山上的一个石洞，又湿又暗。

他自己凿了一口石棺，放在洞里，说：我现在得失荣辱都放得下了，只有生死这一关还没过。他夜里就躺在石棺旁边，有时候躺进去。他说：

吾惟俟命而已。

《王阳明年谱》正德三年

我以为他疯了。苗人们也这么说。

史实 《年谱》：“从者皆病，自析薪取水作糜饲之；又恐其怀抑郁，则与歌诗；又不悦，复调越曲，杂以诙笑，始能忘其为疾病夷狄患难也。”《年谱》正德三年条。

瘴气来了。他带来的仆人都病倒了，只有他没病。他自己去砍柴、挑水、煮粥，一口一口喂他们。他们心里难过，他就唱诗给他们听；他们还是不高兴，他就唱家乡的越地小调，夹着笑话，逗得他们忘了自己在生病、在蛮荒之地。

一个四十杖打不死的京官，在洞口给仆人煮粥、唱小曲。我在驿站干了八年，没见过这样的驿丞。

史实 《年谱》：“因念：‘圣人处此，更有何道？’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寤寐中若有人语之者，不觉呼跃，从者皆惊。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他随后默记五经印证，写成《五经臆说》。《明史》作：“忽悟格物致知当自求诸心，不当求诸事物，喟然曰：道在是矣。”《年谱》正德三年条；《明史》卷一九五。

那天半夜，我在驿站里睡着，被山上一声大叫惊醒。我拿着火把跑上去，先生站在洞口，又是笑又是喊，仆人们都吓坏了。

他说，他一直在想：如果圣人处在我现在的境地，他会怎么做？想着想着，忽然像有人在梦里告诉他：

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

《王阳明年谱》正德三年

他说：我以前以为理在竹子里，在书里，在外面的事物里，所以对着竹子坐了七天，病倒了。原来理就在我心里。

我不懂他在说什么。可我看见他第二天起来，脸色和以前不一样了。

史实 当地人看他住的地方潮湿，为他“伐木构龙冈书院及寅宾堂、何陋轩、君子亭、玩易窝”。他作《何陋轩记》，说“龙场之民老稚日来视予”，又说“夷之民方若未琢之璞，未绳之木”。《君子亭记》说亭前的竹子“有君子之道四焉”。《年谱》；《王文成公全书》卷二十三。

苗人们一开始怕他、躲他。后来看他住在湿洞里，就自己上山砍了木头，给他盖了几间屋子：一个书院，一个轩，一个亭子。他给那间轩起名叫“何陋轩”，取孔子“君子居之，何陋之有”的意思。

他在亭子前面种了竹子，写了一篇文章，说竹子有君子之道四种。

先生指着亭前的竹子对我说：当年我对着竹子格了七天，什么也没格出来。现在我不格它了，它反倒是个君子。 虚构 先生指竹的这句话。

史实 《瘗旅文》：“维正德四年秋月三日，有吏目云自京来者，不知其名氏，携一子一仆将之任，过龙场，投宿土苗家。”三人先后死在蜈蚣坡下。王守仁带两个童子去埋葬，童子面有难色，他说：“嘻！吾与尔犹彼也。”文中说：“吾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也”；又问死者：“胡为乎来哉？……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歌中有“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瘗旅文》（《王文成公全书》卷二十五；标题注戊辰，正文作正德四年）。

一个从京城来的小官，带着儿子和一个仆人去上任，路过龙场，在苗人家里借住了一夜。第二天，他死在了蜈蚣坡下。傍晚，他儿子也死了。第三天，仆人也死了。

先生叫我和另一个驿卒拿着锄头跟他去埋。那个驿卒不愿意，怕沾了晦气。先生说：

嘻！吾与尔犹彼也。

王守仁《瘗旅文》

我们和他们是一样的人啊。

埋完以后，他站在坟前，念了一篇祭文。他问死去的人：你为什么要来？为了五斗米的俸禄，就搭上了七尺之躯？然后他说：我自己离开父母家乡到这里，也两年了。

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

同上

他念到这里，声音哑了。我才知道，他半夜在洞口大叫，不是因为不苦。

史实 贵州提学副使席书聘他主持贵阳书院，“是年先生始论知行合一”。席书问朱陆异同，他“不语朱陆之学，而告之以其所悟”，席书“豁然大悟”。《传习录》上卷徐爱所录：“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如好好色，如恶恶臭。见好色属知，好好色属行。”“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年谱》正德四年条；《传习录》上。

省里的提学副使席先生请他去贵阳书院讲学。我替他牵马。他第一次讲“知行合一”。

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传习录》上

如好好色，如恶恶臭。见好色属知，好好色属行。

同上

他说：你看见一个美人，看见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了，不是先看见、再另外决定去喜欢。你闻到臭味，闻到的时候就已经讨厌了。真正的知道，本身就包含了行动。如果一个人说他知道孝顺，却不孝顺，那他只是还不知道。

我听懂了这一条。我知道赌钱不好，可我还是赌。先生说，那我就是不知道。

史实 正德五年，他升任江西庐陵知县，三月到任。离开贵州途中，他在辰州说：“谪居两年，无可与语者。”《年谱》正德五年条。

先生升了庐陵知县，要走了。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我说愿意。

路上，他对来见他的学生说：我被贬在那里两年，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我在旁边听着，没有吭声。他说的大概是对的。我只会挑水、烧饭、翻译。

史实 他以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平定横水、桶冈、浰头等地的山寨。他在给弟子杨仕德、薛尚谦的信中引自己在横水时写过的话：“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区区剪除鼠窃，何足为异？”《年谱》正德十一至十三年条；《与杨仕德薛尚谦》（文录卷四）。

先生到了赣南，剿山里的盗贼，打了两年仗，一仗没输。他写信给学生说：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王守仁《与杨仕德薛尚谦》

史实 宁王朱宸濠在南昌起兵叛乱。王守仁在丰城闻讯，返回吉安起兵，先攻南昌以解安庆之围，在樵舍擒获宸濠。《明史》：“凡三十五日而贼平。”此后宦官张忠、许泰造谣说他与宸濠“通谋”，他在九华山静坐，皇帝说：“王守仁学道人也，召之即至，安得反乎？”《年谱》正德十四、十五年条；《明史》卷一九五。

宁王在南昌造反。先生手里没有朝廷的兵，自己招了乡兵，三十五天就把宁王抓住了。

可是功劳越大，谗言越多。皇帝身边的太监说他本来和宁王是一伙的。他就在九华山里静坐，一坐好些天。皇帝听说了，说：他是个学道的人，叫他来他就来，怎么会造反？

在龙场，他躲的是刘瑾；在江西，他躲的是自己的功劳。

史实 《年谱》：“是年先生始揭致良知之教。”他在给邹守益的信中说：“近来信得‘致良知’三字，真圣门正法眼藏。”又比喻说：“譬之操舟得舵……虽遇颠风逆浪，舵柄在手，可免没溺之患矣。”他说，经历宸濠、张忠许泰之变后，“益信良知真足以忘患难、出生死”。《年谱》正德十六年条。

先生开始讲“致良知”。他说，人心里本来就有一个知道善恶的东西，叫良知；把它推到每一件事上去，就是致良知。

他说这就像撑船有了舵，遇到再大的风浪，只要舵在手里，就不会翻。

他说他是经历了宸濠的事、受了那么多诬陷以后，才真信了这三个字。

史实 《传习录》上卷陆澄录：陆澄在鸿胪寺暂住，忽接家信，说儿子病危，“澄心甚忧闷不能堪”。先生说：“此时正宜用功。若此时放过，闲时讲学何用？人正要在此等时磨炼。”又说父爱子虽是至情，但也有个“中和”处，“过即是私意”。同卷：“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方能静亦定、动亦定。”《传习录》上（陆澄录）。

有一个学生陆澄接到家信，说儿子病得快不行了，他急得坐立不安。先生对他说：

此时正宜用功。若此时放过，闲时讲学何用？人正要在此等时磨炼。

《传习录》上

先生说，父亲爱儿子是天理，可忧愁也有一个恰当的度，过了，就成了私意。人要在事情上磨炼，才能静的时候安定，动的时候也安定。

史实 《传习录》下：先生游南镇，一位朋友指着岩中花树问：“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先生说：“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传习录》下（钱德洪录）。 有争议 中国大陆学界曾把王阳明定为“主观唯心主义”者；互联网哲学百科（Y. Kim）则把他的学说主要理解为关于道德主体的理论，岩中花树一段讲的是意义在经验中的显现，并不是否认花树的存在。IEP “Wang Yangming”；SEP “Wang Yangming”（B. Van Norden）。

史实 出征思恩、田州之前，钱德洪和王畿争论，当夜先生“移席天泉桥上”，给出四句：“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嘱咐二人：“汝中须用德洪功夫，德洪须透汝中本体。”《年谱》嘉靖六年条；《传习录》下。

先生又要出征了。临走那天夜里，两个大弟子争论起来，先生把他们叫到天泉桥上，留下四句话：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四句教（《王阳明年谱》嘉靖六年）

我站在桥头给他们提灯。四句话我背下来了，懂了一句：知善知恶是良知。我这一辈子做过不少坏事，可我每次做的时候都知道。

史实 他平定思田后病重，不等朝命就启程回乡。船泊南安青龙铺，第二天召弟子周积进来，说：“吾去矣。”周积问有何遗言，“先生微哂曰：此心光明，亦复何言。顷之瞑目而逝”，时为嘉靖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辰时（通常换算为1529年1月9日）。《年谱》嘉靖七年条；《明史》卷一九五。

先生病得很重了，不等朝廷的命令就往家走。船停在南安的青龙铺。那天早上，他叫学生周积进去，说：我要走了。周积哭着问：先生有什么话要留下？

先生笑了一下，说：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王阳明年谱》嘉靖七年

过了一会儿，闭上眼睛走了。

我在船尾烧水。我听见里面的哭声，就知道了。我跟了他二十一年。

史实 他死后，桂萼弹劾他擅离职守，朝议认为他“欲立异以为高，则非朱熹格物致知之论”，建议“禁邪说以正人心”，于是停止世袭、不予恤典。隆庆初（1567）追赠新建侯，谥文成；万历十二年（1584）从祀孔庙。《明史》卷一九五。

先生死后，朝廷说他的学问是“邪说”，不许他的子孙世袭爵位，连抚恤都不给。

我回了一趟贵州，龙场的何陋轩还在，竹子长得很高。苗人们问我先生怎么样了。我说，他走了，走之前说，他的心是亮的。

（记录者附识：三十八年后，朝廷给先生恢复了名誉，追封侯爵。五十五年后，他的牌位进了孔庙。我没有活到那时候。这一段是我儿子补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