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街问题集

总题论哲学生活

我是约翰，皮卡第人，在巴黎草街教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和物理学已经十五年了。我们这一行，一辈子都在做一件事：提出一个问题，列出反对的理由，引一位权威的话，然后回答，再一条一条地驳回反对。

今年三月，巴黎主教谴责了二百一十九条命题。第一条是：“没有比研究哲学更优越的状态。”第二条是：“世上唯一的智者是哲学家。”

我决定用我们这一行的方法，问我自己最后一个问题。

反驳一似乎不应当。因为1215年教宗使节为巴黎定的规章明文规定：“不得讲授亚里士多德关于形而上学和自然哲学的书。”1231年教宗又说，这些书在清除一切错误之前，不得在巴黎使用。

反驳二此外，亚里士多德说世界没有开端，说灵魂离开身体就不存在，这些都与信仰相反。讲授违反信仰的书，就是败坏青年。

反之1255年学艺学院的规章规定，《物理学》《形而上学》《论灵魂》等书必须讲完，各有课时。我们学院的人说：学艺学院实际上成了亚里士多德学院。

我回答说我十四岁来到巴黎，正是规章改了的那一年。我是读着《物理学》和《形而上学》长大的。我在学艺学院学了六年，二十一岁取得硕士，开始在草街讲课。

就在那几年，一个从意大利来的多明我会修士开始在神学院讲课。他叫托马斯，出身贵族，家里人为了不让他当托钵修士，把他关在城堡里一年。传说家人还送了一个女人进去引诱他，他抓起炉边烧红的木棍把她赶了出去。他个子很大，话很少，同学们叫他“哑牛”。他的老师大阿尔伯特说：你们叫他哑牛，可他的吼声将来会响彻世界。

我去听过他的课。他从来不说“亚里士多德错了，所以不能读”。他说：

恩典并不毁灭自然，而是成全自然。

阿奎那《神学大全》I q.1 a.8 ad 2（Cum enim gratia non tollat naturam, sed perficiat）

信仰的真理不可能与人的理性自然认识的原理相冲突。

阿奎那《反异教大全》I.7

所以我回答：应当讲授。理性是神给的，真理不会与真理冲突。

答复一禁令的本意，不是理性有错，而是怕书里有错。教宗自己也说“审查清除之后”可以用。

答复二亚里士多德说世界永恒，这一点要在第三条里谈。

反驳一似乎是的。因为人人都追求钱，而人人都追求的东西就是善。

反驳二此外，我在草街教了十五年书，学生越来越多，名声越来越大，大家都说我过得好。

反之托马斯修士在他的《神学大全》里，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问了一遍：幸福在于财富吗？在于荣誉吗？在于名声吗？在于权力吗？在于身体吗？在于快乐吗？每一条，他都回答：不。

我回答说托马斯修士的理由大致是：财富是为了别的东西而存在的工具，不能是最终目的；荣誉在给予荣誉的人那里，不在你自己身上；名声会变；权力可以被用来作恶；身体的善比灵魂小；快乐跟随在善之后，不是善本身。他最后说，只有神才是人的幸福，最终的幸福在于直观神的本质。

我不是修士。可我得承认，他的方法让我睡不着觉：我一辈子追求的东西，名声、讲席、学生的掌声，他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桌上问：这是你的最终目的吗？

答复一人人都追求钱，是因为钱可以换别的东西。人人追求的，是它后面的东西。

答复二学生越来越多，不能证明我幸福。只能证明我出名。

反驳一似乎能。因为我的同事西格尔，在草街上按照亚里士多德和那位“注释家”科尔多瓦的伊本·鲁世德的方法证明了：理智在数目上只有一个，为所有人共有；世界没有开端。他说，理性必然地推出这个结论，但他凭信仰持相反的看法。

反之托马斯修士在1270年写了一本小书反驳西格尔，书的最后说：让他不要在角落里、在不会判断的孩子们面前说这些，有胆量，就写下来回应我。

我回答说托马斯修士的回答，比西格尔和他的对头都谨慎。关于理智，他说：说“理性证明一回事，信仰相信另一回事”，等于说信仰相信的是假的、不可能的东西，这不能成立；每个人有自己的理智，那个“我在思考”的，是我，不是全人类共用的一个东西。关于世界有没有开端，他说：哲学证明不了世界永恒，也证明不了世界有开端；世界有开端，“我们唯凭信仰持守”。

那一年，西格尔在草街的屋子里讲课，我就在隔壁。他的学生挤到街上。主教谴责了十三条，大家都知道是在说他。

答复一西格尔说“理性推出的是一回事，我信的是另一回事”。可如果真理只有一个，这句话本身就是矛盾的。主教后来说他们主张“两种相反的真理”，这是对手给他们贴的标签，西格尔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说过。

反驳一似乎不是。因为托马斯修士写了那么多书，《神学大全》几千条问题，巴黎没有一个学生不在读。

反之1273年12月，托马斯修士在那不勒斯做完弥撒，从此不再写一个字。他的同伴雷金纳德求他把书写完，他说：我所写的一切，跟我现在看到的相比，都像草一样。

我回答说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草街上，脚下是学生们坐的稻草。

他没有写完《神学大全》。三个月后，他在去里昂开会的路上病倒，死在一座修道院里，还不到五十岁。

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我只知道，一个用理性把一切问题都问遍了的人，在最后说：这些都是草。这句话可以有两种读法：一种是，理性没有用；另一种是，理性把他一直带到了它自己的边界上，他在那里看见了理性以外的东西。我选第二种。因为如果没有那几千条问题，他不会走到那里。

答复一学生们读他的书，不能证明那不是草；他说是草，也不能证明那没有用。草可以喂牛，也可以铺在地上让学生坐。

反驳一似乎是的。因为亚里士多德在《伦理学》里说，沉思是人最高的活动。

反驳二此外，我一生都在研究哲学。如果这不是最优越的状态，我的一生就错了。

反之今年3月7日，正好是托马斯修士去世三周年，巴黎主教谴责了二百一十九条命题，第一条就是：“没有比研究哲学更优越的状态。”去年冬天，宗教裁判官传讯了西格尔。他逃去了意大利。

我回答说托马斯修士说过，人最终的幸福在于直观神。他也说过，恩典不毁灭自然，而是成全它。如果他的话是对的，那么研究哲学不是最优越的状态，但也不是坏的状态；它是一条路，一条他自己走到尽头、然后说“这是草”的路。

主教把“没有比哲学更优越的状态”定为错误，他是对的，至少对我来说是对的：我研究哲学二十多年，有一半时间是为了草街上的名声。可主教也把托马斯修士的一些说法放进了谴责的单子里，他在这一点上错了。

答复一亚里士多德说沉思是最高的活动，托马斯修士同意，只是他说的沉思，最后指向的是神。

答复二如果我的一生是错的，那也是在问问题中错的。我不后悔。

（多年以后，我听说西格尔在奥尔维耶托被他发了疯的书记刺死了。又过了很多年，一个佛罗伦萨的诗人写了一部长诗，把托马斯修士和西格尔一起放进了天堂，让托马斯修士指着西格尔的光说：这是在草街讲学、推演出招人嫉恨的真理的西格尔。如果我能活着读到这首诗，我会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