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亭语录

卷首记录者自述

我姓陈，建宁府建阳县人。七岁读《孝经》，十五岁读《四书》，二十岁第一次去考解试，没中；二十三岁第二次，没中；二十六岁第三次，又没中。

考场上的卷子是糊了名的，交上去以后，还要由书吏重新誊抄一遍，考官连你的字迹都看不见。全国几万人考，取的不过几百。我父亲说，这比买彩票还难。

第三次落榜后，我在崇安的山里听说，有一位朱先生，进士出身，却几十年不肯去做官，在山里盖了几间屋子教书，不收什么钱，学生跟他一起吃豆饭、喝菜汤。我就去了。

卷一寒泉精舍

淳熙二年夏天，婺州的吕伯恭先生来寒泉精舍住了十来天，两位先生一起读周敦颐、二程、张载的书，从里面挑出最要紧的话，编成一本小书，叫《近思录》。我们几个学生帮着抄。

乾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民吾同胞，物吾与也。

张载《西铭》

卷二鹅湖寺

寒泉的事刚完，吕先生又约了江西的陆家兄弟，在信州的鹅湖寺和先生见面。吕先生的意思，是想让两家把学问上的分歧谈清楚。我跟着去了，在一旁磨墨。

第一天，陆家的哥哥子寿先生先念了一首诗，说人从小就知道爱父母、长大就知道敬兄长，古代圣人传下来的只是这个心。念到第四句，先生转头对吕先生说：子寿早已上了子静的船了。

然后弟弟子静先生站起来，也念了一首：

墟墓兴哀宗庙钦，斯人千古不磨心。涓流积至沧溟水，拳石崇成泰华岑。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欲知自下升高处，真伪先须辨只今。

陆九渊《鹅湖和教授兄韵》

念到“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我看见先生的脸色变了。这两句是冲着先生来的：你们那套一件件格物、一本本读书的功夫，琐碎、支离，终究要沉下去；我们这套直指本心的功夫，简单，却能长久、广大。

后来有人把先生的话转给陆先生。陆先生说：不先知道尊德性，哪来的道问学？

我私下问一个跟陆先生来的学生，陆先生到底教什么。他说，陆先生十几岁读到“宇宙”二字的注解，就写下“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又有人问陆先生为什么不著书，他说：六经注我，我注六经。

三年后，先生作了一首和诗，最后两句说：只怕说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方，就不再相信人间有古今了。我想，先生是在回答陆先生：你说一切都在心里，可是心里若没有学问，那颗心又凭什么判断真伪？

卷三白鹿洞

先生难得出来做一次官，在南康军，找到了唐朝白鹿洞书院的旧址，重修了起来，亲自给学生定了规矩，贴在门口：

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右五教之目。

博学之，审问之，谨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右为学之序。

言忠信，行笃敬，惩忿窒欲，迁善改过。右修身之要。

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右处事之要。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行有不得，反求诸己。右接物之要。

朱熹《白鹿洞书院揭示》

揭示的最后说：圣贤教人，不是只要你背书、写文章、钓名声、取利禄。我把这句话抄在了自己的书桌上。我考了三次，为的就是利禄。

卷四武夷精舍：理与气、格物、读书

先生在武夷山的五曲盖了精舍。我在这里跟了先生七年，下面是我记的一部分。

这一条我抄了两遍。先生不是说人不能有欲望，饿了吃饭本身就是天理；他说的“人欲”，是吃饱了还要求好吃的那一部分。

我的姐姐二十二岁守寡，带着一个孩子。那天我问完，先生没有回答。我也没有再问。

卷五伪学

庆元二年冬天，朝廷说先生的学问是“伪学”。有人列了先生十条罪状，先生被罢了官。蔡季通先生被押到道州去了。后来“伪学”又变成了“逆党”，还有人上书请求斩了先生。

考亭的学生一天比一天少。有的人回家去了；有的人改了名字，投到别的先生门下，从先生门口经过都不敢进来；有的人连衣服帽子都换了，好让人知道他不是“伪学”的人。

先生每天照样讲课。

我没有走。我没有官做，也没有名声可丢。考了三次不中，原来也有这点好处。

先生病了几个月，还在改《大学》的注。那一天，他坐正了，整了整衣服和帽子，躺到枕头上，就走了。

送葬的时候，朝廷还在禁“伪学”。来的人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