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格达有一个以卖纸、抄书为业的家族。他们有一本传了三百多年的藏书目录:每买进一本书,就在目录上记一笔,在哪里买的,花了多少钱,再由当时的家长在旁边写几句话。目录从巴格达写到布哈拉,从大马士革写到科尔多瓦。上面记着希腊的亚里士多德、一个叫肯迪的“阿拉伯哲学家”、一个读了四十遍《形而上学》都读不懂的少年,和一个因为哲学被流放的法官。
我们家姓瓦拉克,祖上从撒马尔罕来,会造纸。阿拔斯的哈里发建了巴格达,我们就搬了过去,在书商街上开了一间铺子,卖纸,替人抄书。我的曾祖父说:卖书的人自己也要有书。于是他开始记这本目录。
(这是第一代家长写的序。以下每一条,由当时的家长记录。)
译者是希拉来的基督徒侯奈因,一个医生,精通希腊文、叙利亚文和阿拉伯文。听说穆萨家的三兄弟每月拿出五百第纳尔养着一群翻译家,他是其中最好的。据说他为了找希腊文的原本,一直走到小亚细亚最偏远的地方。
作者肯迪出身阿拉伯的金达部落,人称“阿拉伯人的哲学家”。这部书是献给已故哈里发穆阿台绥姆的。很多宗教学者不喜欢他,说他把希腊异教徒的学问带进了真主的宗教。他在书的开头这样回答:
我们不应羞于赞赏真理、获取真理,无论它来自何处,即使它来自遥远的民族和异国的人们。 肯迪《论第一哲学》第一部分(Adamson & Pormann 英译)
我们不应羞于赞赏真理、获取真理,无论它来自何处,即使它来自遥远的民族和异国的人们。
这份清单记的是肯迪先生被没收的书。听说是穆萨家的兄弟在哈里发面前告了他,派人把他家的书全搬走了。后来他们挖运河挖错了,求一位天文学家帮忙,那人说:你们先把肯迪的书还给他。
我们家的一支搬到了大马士革。这部书的作者人称“第二导师”。他在巴格达开了头,在大马士革写完。书里说,最好的城邦,应当由一个既是哲学家、又像先知一样能把真理讲给众人听的人来治理。
这一条不是买进,是卖出。我们家布哈拉分店的账上记着:一本法拉比的薄书,原主急着用钱,托我们三迪拉姆贱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店门口犹豫了很久,说他不想买,他说这一门学问没有用。我的伙计劝他:买下吧,很便宜。他买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个少年叫伊本·西那。他说,他把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读了四十遍,背了下来,还是不懂;读了这本三迪拉姆的小书,一下子全明白了。他高兴得第二天就去给穷人施舍。
当年那个少年,后来成了宰相、医生,也坐过牢,逃过好几次难,从布哈拉、古尔甘奇、雷伊、哈马丹,一路到了伊斯法罕。他的医书《医典》全世界的医生都在抄。
这一卷里有一个奇怪的想法:假如一个人一出生就是成年人,蒙着眼睛,悬在空中,手脚分开互不接触,什么也感觉不到,他会不会知道自己存在?他说:会。他不知道自己有身体,却知道“我在”。
作者是尼扎米亚学院的首席教授,巴格达最有名的学者,听他讲课的有三百人。这本书专门驳斥法拉比和伊本·西那。他说哲学家们在三件事上已经背离了信仰:说世界没有开端,说真主只知道普遍的东西、不知道每一件具体的事,说人死后身体不会复活。
他还说:火碰到棉花,棉花就着了,可我们从来没有看见“火让棉花燃烧”,我们只看见一件事跟着另一件事发生。让棉花燃烧的,是真主。
我们家最西边的一支在科尔多瓦。这本书的作者是本城的首席法官,也是哈里发的医生。听说他第一次见哈里发的时候,哈里发问他:哲学家们说天是永恒的还是被造的?他吓得不敢回答。哈里发却自己讲了起来,讲完了,就让他把亚里士多德的书全部注释一遍。
这本书是写给法学家看的,他说,哲学并不违背信仰:
真理不会与真理相冲突,而是与它一致,并为它作证。 伊本·鲁世德《决断论》(据 SEP 英译)
真理不会与真理相冲突,而是与它一致,并为它作证。
今年,哈里发把首席法官流放到了卢塞纳,说他和他的朋友们“沉迷于哲学和古人的学问”。听说有人在广场上烧他的书,书商们都把他的书藏起来了。
我们家的最后一个人已经不会读阿拉伯文了。我在托莱多的一个拉丁文书摊上看见了这本书,我的曾祖父藏过它的阿拉伯原文。一个苏格兰人把它翻成了拉丁文,现在巴黎的学生都叫这个科尔多瓦的法官“注释家”,就像叫亚里士多德“哲学家”一样。
相对确定的部分:阿拔斯王朝(750年起)的宫廷、官员和富人在两百多年里出钱,把大量希腊哲学、医学、数学著作从希腊文、叙利亚文译成阿拉伯文。Gutas 等学者认为,这场翻译运动有政治、社会和实用的动机,而不只是“热爱学问”。纸的普及让书变得便宜,巴格达的书商街就是这个书籍市场的中心。
争论的部分:“智慧宫”到底是不是翻译学院;伊斯兰哲学是否在安萨里之后“衰落”(现代学者大多反对);伊本·鲁世德为什么失宠。
我的推断:这一章的哲学家们,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从外族那里来的理性,能不能和自己的启示共存?肯迪说,真理不问出处;法拉比和伊本·西那建起了完整的哲学体系;安萨里认为哲学越界了;伊本·鲁世德说,真理不会与真理冲突。这个问题后来原封不动地传到了巴黎,变成了第 18 章阿奎那的问题。
肯迪说,不要因为真理来自遥远的民族就羞于接受它。对一个牌手来说,这意味着:从比你弱的对手、比你年轻的玩家、别的游戏甚至别的领域里,都可以学到东西。“这个打法是谁发明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对不对。
伊本·西那读了四十遍《形而上学》,背下来了还是不懂;一本三迪拉姆的小书让他一下子通了。学习中最常见的处境就是这样:不是你不够努力,而是你缺一把钥匙,一个好的老师、一个好的解释、一个换了角度的例子。卡在一个瓶颈上的时候,不一定要再硬读第四十一遍,也许该去找那本“三迪拉姆的书”。
安萨里在三十多岁时就成了巴格达最有名的教授,然后突然讲不出话来。他后来说,他发现自己讲学是为了名声。他放下了一切,离开了十一年。这是这一章和你最相关的故事:你问“什么时候才算够”,他是在已经“够了”、甚至“太多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想要的不是这个。这不是劝你放弃,而是提醒你:在你追求的东西还没到手之前,就想清楚它是为了什么。
安萨里说,我们只看见火碰到棉花后棉花燃烧,却看不见“火让它燃烧”的那个必然联系。抛开他的神学结论,这个论证本身对一个面对方差的人很有用:你看到某个打法后赢了几次,不等于这个打法导致了赢钱。(这个论证在第 25 章休谟那里会再出现一次。)
这一章讲的是理性、信仰和书的流传,和你的感情问题关系不大,我不硬扯。
按建议的阅读顺序排列。标签:入门 第一次接触;原著 原典;进阶 研究性著作。
SEP 和 Gutas 认为它主要是宫廷图书馆或档案机构。
读了四十遍不懂,读了法拉比的一本小书后豁然贯通。
世界永恒、神只知共相、否认肉体复活。
真理不会与真理冲突(《决断论》)。
开放题。
原典据伊本·阿比·乌赛比阿《医学家列传》英译本(tertullian.org)、安萨里《迷途指津》Watt 英译(ghazali.org)及斯坦福哲学百科所引的标准译本;研究资料用了斯坦福哲学百科、互联网哲学百科、《伊朗百科》、大英百科和出版社、图书馆目录。没有用维基百科、视频或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