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波的速记员

卷首我的工作

我叫罗加提阿努斯，生在希波，父亲是城里的书记。十五岁那年，教会缺一个速记员，我就进了教堂。

我的工作是这样的：主教讲道，从不用讲稿。他站起来，看着下面的人，想到哪里讲到哪里，有时讲到一半被台下的喊声打断，他就接着那喊声讲下去。我们三四个速记员坐在一边，用一种只有我们自己看得懂的符号，在蜡板上飞快地记。晚上回到书房，再把蜡板上的符号誊成正常的字，抄在莎草纸上。

主教的话太多了。他讲道、辩论、写信、回答问题、口述书，几十年下来，书房里的卷子多到谁也读不完。

稿一410年冬：罗马

消息是秋天坐船来的。罗马被哥特人攻破了，占领了三天。八百年来，还没有外敌攻进过罗马城。

接着来的是难民：元老的家眷、商人、修女，一船一船地到了迦太基和希波。城里的异教徒在广场上说：以前我们拜罗马的神，罗马从来没有陷落过；现在大家都信了基督，罗马就完了。

那个星期天，教堂里挤满了人。主教讲的是《马太福音》，可他很快就讲到了罗马。

他说，维吉尔的诗里，朱庇特许给罗马一个“没有尽头的帝国”。那是诗人在奉承，不是神的应许。地上没有一座城是永恒的。

稿二412年：抄写一本旧书

那年冬天，书房让我重新抄一部主教很多年前写的书，十三卷，叫《忏悔录》。他写这本书的时候，还是一个刚当上主教不久的人。书是写给神的，从头到尾都在对神说话，可是读的人都是人。

我一边抄，一边把读到的话记在自己的蜡板上。

夹页老神父讲的普罗提诺

老神父说，一百多年前，罗马有一个哲学家叫普罗提诺，埃及人，他好像为自己有一个身体感到羞耻。他从不提自己的父母和家乡，连画像都不肯让人画：“难道我还要把这个影子的影子留给后人吗？”

他教人说：万物都从“太一”流溢出来，先是理智，然后是灵魂，然后才是我们看得见的世界。人要做的，是从外面回到里面，从里面再向上，回到那个“一”。

稿三413—426年：两座城

罗马陷落以后，主教开始口述一部大书，一写就是十三年。我们几个速记员轮流记，有时他一晚上口述十几页，第二天又改掉一半。

稿四426年9月26日：他说他老了

这一天，主教在教堂里当众宣布，他死后由埃拉克利乌斯接任。他要大家同意，并且让我们记下来。

稿五430年：围城

汪达尔人去年从西班牙渡海过来，一路往东，教堂被烧，神父被杀，修女被掳。到了今年夏天，他们围住了希波。城里挤满了从各地逃来的人，波西底乌斯主教也逃了进来。

主教在饭桌上对我们说，他向神祈求三件事：要么救这座城；要么给我们力量去承受；要么，把他自己从这世上带走。

围城第三个月，他发烧了。

主教让我抄几篇最短的忏悔诗篇，大字，一张一张贴在他床对面的墙上。他躺着，看着墙，读，哭。

后来他不让人进去了，只有医生和送饭的人。我们几个速记员坐在门外。没有什么可以记的了。

8月28日，他走了。他没有立遗嘱，他说他是神的穷人，没有东西可以留下。只有一件事他说了很多遍：书，要保存好。

卷尾最后一块蜡板

第二年，城守不住了。人们坐船走了，汪达尔人放火烧了城。

我在最后一块蜡板上，用速记符号写了主教那句话：罗马不在于它的木头和石头。

然后我把书房里能搬的卷子，一卷一卷搬上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