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阳旧事

卷上正始

余庾叔，河内山阳人。少时家与嵇中散比邻，常见其锻于柳下。今年七十，居洛阳。元康以来，后生慕竹林诸公之风，散发裸袒，饮酒以为达，而不知其所以然。故录所见所闻，凡若干条，以示儿辈。

（我叫庾叔，山阳人，小时候家和嵇康家挨着，常看见他在柳树下打铁。现在我七十岁了，住在洛阳。这些年，年轻人学竹林名士的样子，披着头发、光着身子喝酒，以为这就是通达，却不知道他们当年为什么那样。所以我把看到听到的记下来，留给儿孙们。）

正始中，何平叔为吏部尚书，谈客满座。有一少年来谒，年未二十，姓王名弼。平叔以座中胜理示之，问：“此理已极，可复难否？”弼即难之，一座皆屈。既而弼自为主客，往复数番，皆一座所不及。

（何晏把满座公认最好的论点拿给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看，问他还能不能反驳。王弼当场驳倒了它，然后一个人扮演正反两方，来回辩了好几轮，满座的人都跟不上。）

裴徽问王弼：“无”是万物的根本，可是孔子从来不谈它，老子却说个没完，为什么？

弼曰：“圣人体无，无又不可以训，故言必及有；老、庄未免于有，恒训其所不足。”

（孔子本身就体现了“无”，而“无”是没法用语言讲的，所以他说的都是“有”；老子、庄子还没有完全达到“无”，所以才总在讲自己欠缺的东西。）

庾叔按：此一语，以孔子为体，以老庄为用。正始诸公，非弃儒也，欲以老庄之言，说孔子之所不言耳。

何平叔注《老子》，刚写完，去见王弼，看了王弼的注，叹服说：这样的人，才可以和他谈天人之际啊！于是不再注了，改写了两篇论。

庾叔按：王生之学，一言以蔽之：以无为本。又曰“得意忘言”：语言是捕兔的网，兔子到手，网就可以忘了。

何平叔说，圣人没有喜怒哀乐。人人都觉得说得精妙。只有王弼不同意：圣人比常人强的，是神明；和常人一样的，是五情。圣人也有情，只是“应物而无累于物”：对事物有回应，却不被事物拖累。

正始十年正月，太傅司马公出兵高平陵，收曹爽，何平叔与焉，皆夷三族。其秋，王弼病疠死，年二十四。

余时年二十，随父入洛，见东市血未干。父曰：自今以后，谈玄者当慎之。

夏侯太初，临斩东市，颜色不变，举动自若。

庾叔按：东市，洛阳刑人之所。此后十年，我又在这里见到一个人，颜色不变。

卷中竹林

阮嗣宗、嵇叔夜、山巨源、刘伯伦、阮仲容、向子期、王濬冲，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

庾叔按：世人皆言竹林，余少居山阳，未尝见七人同集。此事后详。

嵇中散在家，夏日锻于大树下，向子期为之鼓风。钟士季（钟会）乘肥衣轻，宾从如云，来访。中散扬槌不辍，傍若无人，移时不交一言。钟起去，中散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余时在篱外，见钟公上车，面色铁青。

山巨源举中散自代为官。中散作书绝之，言己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

卧喜晚起，而当关呼之不置，一不堪也……性复多虱，把搔无已，而当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

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

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毕矣。

同上

（我喜欢睡懒觉，当官就要被守门的人一遍遍叫醒；我身上多虱子，总要挠，当官就得穿得整整齐齐去向上司作揖……我还常常说商汤、周武王的坏话，看不起周公、孔子，这是世俗礼教容不下的。我的愿望不过是一杯浊酒，一曲琴。）

庾叔按：“非汤武而薄周孔”，汤武以臣伐君而得天下。当此之时，谁在以臣伐君？天下人皆知之。中散此书，不是绝交，是绝命。

阮嗣宗时独驾出游，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返。

庾叔按：余尝问嗣宗何以哭。嗣宗不答，但饮酒。后余老矣，乃知路之穷处，不在车下。

阮嗣宗能为青白眼。嵇中散之兄喜往吊其母丧，嗣宗白眼对之，喜不悦而退。中散闻之，携酒挟琴而往，嗣宗大悦，乃见青眼。

嗣宗母将葬，蒸一肥豚，饮酒二斗，然后临诀，直言：“穷矣！”举声一号，吐血，废顿良久。

何曾于文王（司马昭）座上请流放之，文王曰：“嗣宗毁顿如此，君不能共忧之，何谓？且有疾而饮酒食肉，固丧礼也。”

庾叔按：礼法之士笑其饮酒食肉，不知其一号而吐血。嗣宗曰：“礼岂为我辈设也？”非不重哀，乃不重哀之仪也。

刘伯伦裸形在屋中，客讥之。伯伦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

卷中之下东市

吕仲悌（吕安）为其兄所诬，下狱。中散为之证，遂并收。钟士季言于文王曰：康上不臣天子，下不事王侯，轻时傲世。遂杀之。

中散临刑东市，神气不变，顾视日影，索琴弹之，奏《广陵散》。曲终，叹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太学生三千人上书，请以为师，不许。

余在人丛中。琴声止，人丛中无一人出声。

庾叔按：后人或谓中散死于名教，余以为不然。中散所轻者，是借名教以杀人者耳。他自己为友证冤，义不负心，岂非名教之至者？

中散既诛，向子期举郡计入洛。文王问曰：“闻君有箕山之志，何以在此？”对曰：“巢、许狷介之士，不足多慕。”文王大咨嗟。

庾叔按：箕山，巢父、许由隐居之处。子期此言，非真轻巢许也。中散之血未干，子期何以不来？

后子期西行，经山阳旧庐。日暮，冰寒，邻人有吹笛者。子期作《思旧赋》，只寥寥数行便止。

吹笛的人，是余。

卷下元康

王濬冲丧幼子，悲不自胜。山简往省之，曰：“孩抱中物，何至于此？”濬冲曰：“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简服其言，更为之恸。

庾叔按：何平叔说圣人无情，王辅嗣说圣人有情而不为情所累。濬冲又说：圣人可以忘情，最下等的人够不上有情，深情恰恰在我们这样的人身上。三十年间，三说具矣。

王濬冲为尚书令，乘车过黄公酒垆，顾谓后车客曰：“吾昔与嵇叔夜、阮嗣宗共酣饮于此垆，竹林之游，亦预其末。自嵇生夭、阮公亡以来，便为时所羁绁。今日视此虽近，邈若山河。”

庾叔按：今之后生，人人说竹林。余少居山阳，七人从未同在一处，竹林亦未尝见。然濬冲所思，非竹林也，是那一年的自己。

子期注《庄子》，未竟而卒。后有郭子玄者，才俊而行薄，取子期之注为己注，自注《秋水》《至乐》二篇，余但点定文句而已。后子期之本复出，故今有向、郭二《庄》，其义一也。

子玄之说曰：大鹏飞九万里，小鸟飞到榆树枝头，大小虽然不同，各自得其所，“逍遥一也”。又曰：圣人虽在庙堂之上，其心与在山林之中无异。

庾叔按：此说一出，后生大喜：原来做官也可以逍遥，名教就是自然。中散若在，不知作何语。乐彦辅（乐广）见后生裸袒为达，笑曰：“名教中自有乐地，何为乃尔也？”（《世说·德行》23）

儿辈问：竹林诸公，到底是对是错？

余曰：汝辈学其散发，不学其所以散发；学其饮酒，不学其所以饮酒。嗣宗饮酒，是为不说话；中散不仕，是为不说假话。他们生在一个说真话会死的时候。你们生在一个说什么都可以的时候，就不必学他们的样子了，学他们的不肯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