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科波利斯的笔记本

笔记本第一页 · 尼科波利斯，图拉真第十一年秋我叫盖乌斯·维提乌斯·鲁弗斯，十九岁。我的祖父是骑士，父亲进了元老院，我将来也要进。父亲说，一个要在罗马做官的人，先得学会两样东西：修辞，和不怕死。修辞我在罗马学了。不怕死，他说，要到尼科波利斯去学。

老师叫爱比克泰德。他做过奴隶，主人是尼禄宫里的大官。他走路一瘸一拐，有人说是主人打的，他自己从来不说。图密善把哲学家赶出罗马的时候，他到了这里。现在，罗马的元老们把儿子送来，听一个从前的奴隶教他们怎样做自由人。

班上有个比我大几岁的希腊人，从比提尼亚来，叫阿里安。他记笔记比谁都快，几乎一字不落。我问他记这么全干什么，他说：留着自己以后用。

第一天他一开口就说：

有些事情取决于我们，有些事情不取决于我们。取决于我们的是：看法、冲动、欲求、厌恶，总之是我们自己的活动；不取决于我们的是：身体、财产、名声、官职，总之不是我们自己的活动。

如果你把本性上受奴役的东西当成自由的，把别人的东西当成自己的，你就会受阻碍，会悲叹，会烦乱，会怪罪神和人。

官职不取决于我。可父亲送我来，就是为了官职。

使人烦扰的不是事情，而是人对事情的看法。死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很可怕”这个看法。（Ench. 5）

第六天今天他讲了赫尔维狄乌斯。皇帝派人告诉这位元老：不许你去元老院。他说：你有权不让我当元老，可只要我还是元老，我就要去。皇帝说：那你去了就闭嘴。他说：你别问我意见，我就闭嘴。皇帝说：我必须问你。他说：那我必须说我认为对的话。皇帝说：那我就杀了你。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是不死的？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杀人是你的事，无畏地死是我的事。”

课后好几个元老家的儿子都没说话。我们的父辈，有多少人在图密善的时候低过头？

第三十二天自由的人，是按自己的意愿生活的人。（4.1.1）

然后他讲了一个故事，讲的时候一直看着我们这几个元老家的儿子：

一个奴隶天天祈求自由。获释了，他就去讨好别人，到别人家吃饭；发了财，就迷上某个姑娘，为她哭，反倒盼着回去做奴隶……后来他打了几场仗，当上了元老。这时他陷入了最美好、最辉煌的奴役。（4.1.33–40，节选）

“最辉煌的奴役”。他说的是元老院。他说的是我父亲，和将来的我。

自由不是靠尽情享受所欲求的东西获得的，而是靠消除欲求。（4.1.175）

我问他：那我该不该去做官？他说：你去做，可是别以为官职是你的。它是借来的，随时会被拿回去。

一卷夹在笔记里的书信抄本出发前，父亲从书房里给了我一卷塞涅卡写给朋友鲁基里乌斯的信。他说：这个人教过尼禄，后来尼禄逼他自杀了；他说的话，有一半你会觉得是废话，另一半你会记一辈子。

要为你自己要回你自己。（Ep. 1.1，vindica te tibi）

一切，鲁基里乌斯，都是别人的，只有时间是我们自己的。（Ep. 1.3）

不是拥有太少的人贫穷，而是渴望更多的人贫穷。（Ep. 2.6）

我们得到的生命并不短，是我们把它弄短了……生命足够长，如果你懂得怎样用它。（《论生命的短促》1–2）

可写这些话的人，自己有三亿塞斯特斯。老师说：“我的财富属于我，而你属于你的财富。”这是塞涅卡在《论幸福生活》里的话。我想，塞涅卡是在给自己写信。

第七十天 · 这天我收到了家信母亲来信说，我最小的妹妹病死了，五岁。信在路上走了一个月。

那天的课，他讲的偏偏是这个。我觉得他是知道的。

当你亲吻你的孩子或妻子时，对自己说：我亲吻的是一个人。这样，当他们死去时，你就不会烦乱。（Ench. 3）

对任何东西都不要说“我失去了它”，而要说“我把它还回去了”。你的孩子死了？他被还回去了。……要像旅客对待旅店那样对待它们。（Ench. 11）

我恨他。我在课堂上哭了。

下课以后他把我叫住，说：

我不应该像一尊雕像那样没有感情，而应该维护我天生的和后来建立的种种关系：作为一个敬神的人，一个儿子，一个兄弟，一个父亲，一个公民。（Disc. 3.2.4）

他说，他要去掉的不是爱，而是“她必须永远在”这个要求。

明天，也许你走，也许我走，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了。（Disc. 3.24.86–88）

同一天夜里我翻出塞涅卡的信。第六十三封，他写给一个失去朋友的人：

可以流泪，但不要哀号。（Lacrimandum est, non plorandum）

在同一封信的末尾，他承认他自己就做不到。读到这里，我比读老师的话好受一点。

第一百天他说，哲学不是用来听的，是用来练的，像摔跤手每天练一样。

困难显示出人是什么样的人。所以，当困难来临时，记住：神就像一个体育教练，让你和一个粗野的对手较量。为什么？为了让你成为奥林匹亚的胜者。（Disc. 1.24.1）

不要要求事情按你希望的那样发生，而要希望事情按它们发生的那样发生，这样你就会过得顺遂。（Ench. 8）

阿里安说，他打算把这些笔记整理出来，不是为了出版，只是为了自己以后不忘。我说，我的笔记太乱，没有人会读的。

安敦宁·庇护第十年 · 罗马我五十多岁了。做过财务官、行政官，在叙利亚管过一个军团的账。官职来了又走了，我一直记着老师说的：它是借来的。

阿里安做了执政官，写了亚历山大的历史。他的那份笔记，到底还是传开了，有人抄，有人卖。

今天在元老院，我见到了年轻的恺撒，皇帝收养的儿子马可。他二十多岁，很安静。散会后他和鲁斯提库斯走在一起，鲁斯提库斯手里拿着一卷书。我认得那个卷首：是阿里安记的爱比克泰德。

我自己的笔记本，就留给我的儿子吧。

马可·奥勒留在位第十一年 · 多瑙河，卡农图姆军营我是盖乌斯的儿子，在皇帝的军中做军团副将。父亲已经去世三年了，他的笔记本我一直带在身边。

军营里有人说，皇帝每天夜里不睡，在帐篷里用希腊文写东西，写给他自己看的。有一次我替他誊抄一封公文，看见桌上一页草稿：

一早就对自己说：今天我会遇到多管闲事的人、忘恩负义的人、傲慢的人、狡诈的人、嫉妒的人、不合群的人。（Med. 2.1）

这法勒纳斯名酒不过是一点葡萄汁，这紫袍不过是用贝壳的血染过的羊毛。（Med. 6.13）

小心别让自己变成一个恺撒，别被染成紫色。（Med. 6.30）

有人祈祷：我怎样才能不失去他？你要祈祷：我怎样才能不害怕失去他？（Med. 9.40）

我回到自己的帐篷，翻开父亲的笔记本。第七十天那一页，父亲写着：“他要去掉的不是爱，而是‘她必须永远在’这个要求。”

一个奴隶说的话，经过一个学生的笔，到了一个皇帝的帐篷里。皇帝站在帝国的顶端，每天提醒自己的，和那个奴隶在尼科波利斯讲的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