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策的草稿

题目客舍灯下

我叫淳于定，东海郡郯县人，今年三十九岁，在郡里做了十几年卒史。去年冬天，郡守推举我“明当时之务”。今年春天，我跟着郡里送上计簿的车队进了长安，一路上每到一县，县里就供一顿饭。

到长安的第三天，同住客舍的一个齐国儒生借给我一卷抄本：前几年一个叫董仲舒的博士，回答皇帝三道策问的全文。他说，今年的题目，八成跟这些差不多。

我把第二道策问抄在木牍上，摆在灯下：

盖闻虞舜之时，游于岩廊之上，垂拱无为而天下太平；周文王至于日昃不暇食而宇内亦治。夫帝王之道，岂不同条共贯与？何逸劳之殊也？

汉武帝策问（第二策），《汉书·董仲舒传》

听说舜的时候，皇帝在廊下走走，拱着手什么也不做，天下就太平了；周文王却忙到太阳偏西都顾不上吃饭，天下也治理得很好。帝王之道难道不是一以贯之的吗？为什么一个那么闲，一个那么累？

我看着这道题，想起了我的半辈子。

第一稿无为

我小时候，父亲常讲曹参的故事。曹相国当了宰相，什么都不改，萧何定下的规矩一条一条照着办；底下的官吏谁要是想出风头、搞新花样，就被他赶走；他自己整天喝酒，谁来劝他做点什么，他就请人喝酒，喝醉了送走。老百姓编了歌唱他：萧何定法，整整齐齐；曹参接手，守住不丢。

父亲还讲过文帝。文帝想修一座露台，工匠一算要百金。文帝说：百金是十户中等人家的全部家产，我住先帝的宫室都觉得惭愧，还修什么台？

我小时候的天下就是那样的。父亲说，京城库里的钱多到穿钱的绳子都烂了，数都数不清；太仓的粮食一年压一年，堆到外面，烂得不能吃。没有人打仗，没有人折腾，大家都在种地。

我那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天下。

可我也记得另一个故事。景帝的时候，太后喜欢黄老，把一个看不起《老子》的儒生扔进了猪圈，让他空手去刺野猪。皇帝偷偷塞给他一把快刀，他一刀把野猪刺倒了。太后不说话了。

“清静无为”的人，也会把人扔进猪圈。

插页汲黯在东海

我在郡里做事的头几年，太守是汲黯。他是学黄老的，一年里倒有大半年躺在后堂养病，郡里的事交给底下的人去办，只管大方向，小事一概不问。我们这些小吏起初以为他是在偷懒。可一年多以后，东海郡治理得比哪个郡都好。

他有一次对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想多做点事，好让上面看见。可你做的事越多，百姓被你折腾得越多。

第二稿天人之际

我把第一稿揉了，开始读董仲舒。

臣谨案春秋之中，视前世已行之事，以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

董仲舒对策（第一策），《汉书·董仲舒传》

他说，看《春秋》里记的往事，天和人之间的关系是很可怕的：国家要走错路，天先降下灾害来警告；不知道反省，又降下怪异来吓唬；还不改，就真的败亡了。

汉得天下以来，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同上

汉朝想治理好，却一直没治理好，是因为该改的时候没有改。站在水边羡慕鱼，不如回家去织网。

这一句让我坐不住。汉朝七十年，就是“不改”的七十年。曹参不改，文帝不改，汲黯也不改。可现在匈奴年年打进来，皇帝在马邑设了埋伏也没打成；诸侯王一个比一个骄横。不改，真的还行吗？

第三策更进一步：

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

董仲舒对策（第三策）

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

同上

凡是不在六经之内、不是孔子学说的，都断绝它们的路，不让它们和儒学并进。

我读到这里，想到了汲黯。想到了曹参。他们也要被“绝其道”吗？

插页长安的传闻

客舍里的齐国儒生给我讲了一件事，说的时候压低了声音。

五年前，辽东的高祖庙着了火，长陵的便殿也着了火。董仲舒在家里写文章，推论这是上天在警告什么。草稿还没交上去，一个叫主父偃的人去他家，偷看了，嫉妒他，偷走了草稿交给皇帝。皇帝把文章拿给儒生们看，董仲舒自己的学生吕步舒不知道是老师写的，说：这是蠢话。

董仲舒被下狱，判了死罪。后来皇帝赦免了他。从此他再也不敢谈灾异了。

我问：那天人感应，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儒生说：是真的，也是可怕的。你能说天在警告皇帝，皇帝也能说你在借天骂他。

第三稿同条共贯

半夜，我又想起这几天在客舍里听人争论时引到的两段话：一段据说出自淮南王献给皇帝的书，一段出自太史令司马谈。

淮南王的书里说，所谓“无为”，不是别人碰你你不动、别人打你你不还手；而是不让私心掺进公道，不让欲望扭曲正当的方法，顺着道理去做事。

司马谈说，道家其实是把儒、墨、名、法各家的长处都吸收了，随着时势变化；儒家则是“博而寡要，劳而少功”，学问很广，抓不住要点，很辛苦，功效很少。

放榜第一名是一个六十岁的狱吏

我交了第三稿。放榜那天，第一名是一个叫公孙弘的菑川国老人，六十多岁，年轻时在薛县做过狱吏，后来在海边放过猪，四十多岁才开始读《春秋》。太常把他的对策列在下等，皇帝亲自把他提到了第一。

我的名字在很后面。我回了东海郡，接着做卒史。

后来，公孙弘一路做到了丞相，封了侯。一个穿布衣的读书人，凭着一部《春秋》，成了天子的三公。郡里的年轻人都开始读经了。

六年后，长安设了太学，博士下面有了五十个弟子。郡里有个年轻人被选送进京读书，临行前来问我：先生，读经能当官吗？

我说：能。然后我把我的三份草稿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