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课 · 第 8 章 · 战国末年的秦国形式：竹简残篇

令史的竹简

1975年冬天，湖北云梦睡虎地，考古工作者打开了一座秦墓。墓主是一个叫“喜”的县吏，四十多岁，身边堆满了一千一百多枚竹简：法律条文、断案的范例、做官的守则，还有他自己的一份年谱。这一章想象另一座这样的墓：墓主是喜的同僚，一个南郡的令史。他的竹简里，除了法律，还抄着两个人的文章，一个是老师，一个是学生：荀子和韩非。

时代 约前266—前213年 地点 秦国、南郡安陆 哲学 荀子、韩非 阅读 约 30 分钟

前言一座真实的墓

史实 1975年11月至1976年1月，湖北云梦睡虎地发掘秦墓十二座。11号墓出土竹简约1155枚，另有残片约80枚，约四万字，墓主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子。竹简现藏湖北省博物馆，博物馆称之为“首次系统发现的秦律”。内容包括：编年记（新整理本称“叶书”）、语书、秦律十八种、效律、秦律杂抄、法律答问、封诊式、为吏之道和两种日书。湖北省博物馆“镇馆之宝”页面；中国社会科学网（李超，2024）；陈伟（武汉大学，2025）。 史实 喜的编年记写道：“卌五年……十二月甲午鸡鸣时，喜产。”即秦昭王四十五年（前262年）。此后记他“揄史”“为安陆令史”“鄢令史”“治狱鄢”“从军”，最后一年是秦王政三十年（前217年）。2024年，湖北省博物馆等单位复原了喜的面容。睡虎地秦简《编年记》；新华网，2024年3月27日。

喜比秦始皇大三岁，比他早死七年。他的一生，就是一个普通秦吏的一生：十几岁入籍，做书记员，做令史，审案子，从军，回来接着审案子，死的时候把他用过的法律文书带进了坟墓。

下面是一座想象中的墓。墓主叫去疾，是喜在南郡的同僚。他的竹简分成六束，考古者按内容给它们编了号。

  1. 前262睡虎地的喜出生
  2. 约前266—255荀子入秦，与应侯范雎对答
  3. 前246秦王政即位
  4. 前237逐客令；李斯上《谏逐客书》
  5. 前233韩非死于云阳；第四束竹简
  6. 前227南郡守腾颁布《语书》
  7. 前221秦统一六国
  8. 前213李斯建议焚书，“以吏为师”
  9. 1975睡虎地秦墓发掘

第一束年记，与父亲的一句话

虚构 去疾和他的家族、年记、私人笔记。 史实 秦律规定，只有“史”的儿子才能进“学室”学做文书：“非史子殹（也），毋敢学学室，犯令者有罪。”睡虎地秦简《秦律十八种·内史杂》。
简 1—4 · 年记昭王四十年，去疾产。
四十三年，父为应侯府史。
四十八年，去疾入学室。
五十二年，王稽、张禄死。我生于秦昭王四十年（前267年）。父亲是史，在应侯范雎（又名张禄）的府里做书记。我八岁进学室学写字、学律令。我十五岁那年，应侯死了。
史实 喜的编年记秦昭王五十二年（前255年）条确有“王稽、张禄死”。张禄即范雎，封应侯。睡虎地秦简《编年记》。 史实 《荀子·强国》记载应侯问荀子“入秦何见”。荀子称赞秦国的百姓“古之民也”，百吏“古之吏也”，治理“治之至也”，然后说：“然而县之以王者之功名，则倜倜然其不及远矣。是何也？则其殆无儒邪！”对答应在范雎为相期间（约前266—前255年），这是推算。《荀子·强国》；SEP “Xunzi”（P. Goldin）。 虚构 父亲在场记录这次对答。
简 5—9 · 私记父言：赵人孙卿子入秦，应侯问入秦何见。孙卿子曰：其百姓朴……甚畏有司而顺，古之民也。其百吏肃然，莫不恭俭敦敬忠信而不楛，古之吏也……然而县之以王者之功名，则倜倜然其不及远矣。是何也？则其殆无儒邪！父亲说，那年有个从赵国来的老先生，人称孙卿子，在应侯府上做客。应侯问他来秦国看到了什么。他把秦国夸了一遍：老百姓淳朴，官吏恭敬，办事干净利落，是治理的极致。然后话锋一转：可要说成就王者的功业，还差得远。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没有儒者吧！父亲说，应侯听了没说话。

父亲把这段话记了下来，后来又抄给我。他说：那个老先生说的“古之吏”，就是我们。我们是天下最好的吏。可他说，光有好吏还不够。

我那时不懂。我觉得，有好吏、有好法，还要什么儒者？

第二束学室：为吏之道，和一卷楚国来的书

史实 以下两段出自睡虎地秦简《为吏之道》。值得注意的是，这部秦国吏员的守则里，也有“为人君则怀（鬼），为人臣则忠，为人父则慈（兹），为人子则孝”这样很像儒家的句子。睡虎地秦简《为吏之道》。 有争议 《为吏之道》首句的“精絜”，电子本作“精洁”，以印本为准。
简 10—12 · 为吏之道（抄本）凡为吏之道，必精絜正直，慎谨坚固，审悉毋私……吏有五善：一曰中（忠）信敬上，二曰精（清）廉毋谤，三曰举事审当，四曰喜为善行，五曰龚（恭）敬多让。五者毕至，必有大赏。做官的道理：一定要清白正直，谨慎稳重，明察无私。吏有五种好品质：忠信敬上、清廉、办事得当、乐于行善、恭敬谦让。五样都做到了，一定会得到大的奖赏。
简 13 · 秦律十八种·内史杂（抄本）有事请殹（也），必以书，毋口请。有事请示，一定要写成文书，不许口头请示。

学室里的老师说，一个吏，一辈子要做的就是三件事：写字、背律、不出错。我写得一手好字，十七岁就能把《效律》从头背到尾。

史实 《史记》：荀卿是赵国人，“年五十始来游学于齐”，在稷下“三为祭酒”；后来到楚国，春申君任他为兰陵令，春申君死后他就住在兰陵。李斯曾是他的学生。（“五十”一说当作“十五”，SEP 认为“十五”更合理。）《史记·孟子荀卿列传》；SEP “Xunzi”。 史实 荀子说“性恶”的“伪”，不是虚伪，而是“人为”：通过有意识的努力得到的东西。唐代杨倞注：“伪，为也，矫也。”SEP 把它译为“artifice”。《荀子·性恶》《正名》；SEP “Xunzi”。
简 14—18 · 孙卿子书（私抄）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不可学、不可事而在人者谓之性；可学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谓之伪。
涂之人可以为禹。二十岁那年，一个从楚国来的商人卖给我一卷书，说是兰陵那个孙卿子写的，就是当年在应侯府上说秦国“无儒”的那个人。学习不能停止。青色从蓼蓝里提炼出来，却比蓼蓝更青。人的本性是恶的，善是靠后天的努力得来的。天生的、学不来的叫“性”；学了才会、做了才成的叫“伪”。街上随便一个人，都可以成为大禹。

我读了好几遍。他说人性是恶的，这和秦国的律令是一个意思：人生来就会偷、会抢、会争，所以要有法。可他又说，人可以通过学习变成圣人，街上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成为禹。秦国的律令从来没这么说过。律令只管你别做坏事，不管你能不能变成好人。

简 19—20 · 孙卿子书（私抄）礼起于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礼从哪里来？人生来就有欲望；想要又得不到，就会去求；求而没有限度和分界，就一定会争。所以先王制定了礼，给欲望定下分界。天的运行有它的常规，不因为尧而存在，不因为桀而灭亡。

第三束法律答问：我审过的案子

史实 以下四条均见睡虎地秦简《法律答问》，是秦国官方对法律条文的问答式解释。“盗牛”一条以身高代替年龄判断刑责：在押一年后再量，身高从六尺长到六尺七寸，就要判“完城旦”。睡虎地秦简《法律答问》（KR2p0177）。
简 21 · 法律答问（抄本）或盗采人桑叶，臧（赃）不盈一钱，可（何）论？赀繇（徭）三旬。有人偷采别人家的桑叶，赃值不到一个钱，怎么判？罚服徭役三十天。
简 22 · 法律答问（抄本）甲盗牛，盗牛时高六尺，毄（系）一岁，复丈，高六尺七寸，问甲可（何）论？当完城旦。甲偷牛，偷牛时身高六尺，关了一年再量，长到六尺七寸了，怎么判？应当判为城旦（修城的刑徒）。
简 23 · 法律答问（抄本）五人盗，臧（赃）一钱以上，斩左止（趾），有（又）黥以为城旦。五个人一起偷，赃值一个钱以上，砍掉左脚，再在脸上刺字，罚作城旦。
简 24 · 法律答问（抄本）子告父母，臣妾告主，非公室告，勿听。儿子告父母、奴婢告主人，不属于“公室告”，官府不受理。

我二十二岁做了令史，开始审案子。第一个案子就是偷桑叶，一个老妇人，不到一个钱。我按律判了三十天徭役。她跪在地上，我没有看她。

后来我想，那个孙卿子会怎么判？律上写得清清楚楚，可律没有告诉我，她为什么要去偷那几片桑叶。

史实 《封诊式》是秦国的勘验和审讯规范。“治狱”条说：能根据记录追查供词，不用拷打就得到实情，是上等；拷打是下等；用恐吓，就是失败。“经死”条记载了一份上吊案的勘验文书范本。睡虎地秦简《封诊式》（KR2p0142）。
简 25—27 · 封诊式（抄本）治狱，能以书从迹其言，毋治（笞）谅（掠）而得人请（情）为上；治（笞）谅（掠）为下；有恐为败。
凡讯狱，必先尽听其言而书之……虽智（知）其訑，勿庸辄诘。审案，能根据记录追查供词、不用拷打就查明真情的，是上等；拷打是下等；靠恐吓的，是失败。凡是审讯，一定先把当事人的话全部听完、记下来……即使知道他在撒谎，也不要马上追问。
简 28—30 · 封诊式·经死（抄本）经死爰书：某里典甲曰：里人士五（伍）丙经死其室，不智（知）故，来告。即令令史某往诊。……舌出齐唇吻，下遗矢弱（溺）……自杀者必先有故，问其同居，以合（答）其故。上吊案的文书范本：某里的里典报告，里中某人在家中上吊，原因不明。于是派令史去勘验……舌头伸到嘴唇，下身有屎尿……自杀的人一定先有原因，要问他同住的人，查清原因。

勘验上吊的人，是令史最怕的差事。我去过三次。按《封诊式》，要量绳子、看颈上的勒痕、看舌头、看脚下有没有垫脚的东西，还要问家里人，他为什么要死。

第三次是一个刚服完徭役回来的年轻人。他的家人说，他的田被抵了债，他欠了官府的甲。我在文书上写：“有故。”

有争议 秦法是否像传统说的那样残酷？睡虎地秦简两方面的证据都有：一方面，有不准拷打的理想、以罚甲盾代替刑罚、极其细致的程序；另一方面，确实有砍脚、刺字、劓鼻、城旦苦役和连坐。学者 Ernest Caldwell 等人主张重新评价秦法，但这不等于为它洗白。睡虎地秦简；E. Caldwell, Writing Chinese Laws, Routledge 2018（出版社简介）。

第四束韩非子：一个学生的书

史实 《史记·老子韩非列传》：韩非是“韩之诸公子”，口吃，不善言谈而善于著书；他和李斯都曾师事荀卿，李斯自认不如韩非。秦王读到《孤愤》《五蠹》，说：“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韩非出使秦国后，李斯、姚贾陷害他，下狱，李斯派人送去毒药让他自杀；秦王后悔，派人赦免时，韩非已死。《秦始皇本纪》记此事在秦王政十四年（前233年），“非死云阳”。《史记·老子韩非列传》《秦始皇本纪》。
简 31 · 私记 · 王十四年王十四年，韩非使秦，死云阳。秦王十四年，韩国的公子韩非出使秦国，死在云阳的监狱里。郡里来的文书说，王读过他的书，说“得见此人，死不恨矣”。可他还是死了。

韩非的书在咸阳传抄了很久，传到南郡已经是他死后两年。我抄了其中几段。我很快发现，他和孙卿子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半：孙卿子说人性恶，所以要用礼来教化；韩非说人性恶，所以要用法来管住，而且教化是没用的。

史实 斯坦福哲学百科（Y. Pines）指出，荀子和韩非都认为人是自利的；区别在于，韩非否认修养可以让人（甚至精英）变得有道德，而荀子用礼和“伪”来回应同样的悲观。Pines 还指出，“法家”是司马谈创造的目录学标签，没有一个早期思想家自称“法家”。SEP “Legalism in Chinese Philosophy”（Y. Pines, rev. 2023）。
简 32—34 · 韩子书（私抄）· 五蠹宋人有耕田者，田中有株，兔走触株，折颈而死，因释其耒而守株，冀复得兔……而身为宋国笑。今欲以先王之政，治当世之民，皆守株之类也。……故曰：世异则事异。宋国有个农夫，田里有个树桩，一只兔子撞上去折断脖子死了。他就放下农具守着树桩，盼着再捡到兔子……结果被全国人笑话。现在想用古代先王的办法治理今天的百姓，都是守株待兔。时代不同，事情就不同。
简 35—36 · 韩子书（私抄）· 五蠹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故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儒者用文章扰乱法令，游侠用武力触犯禁令……所以英明君主的国家，不要书本上的文章，以法令为教材；不要先王的言论，以官吏为老师。

“以吏为师。”我读到这四个字，手停了很久。吏，就是我。

简 37—38 · 韩子书（私抄）· 二柄、定法二柄者，刑德也。何谓刑德？曰：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德。
君无术则弊于上，臣无法则乱于下，此不可一无，皆帝王之具也。君主手里的两个把柄，就是刑和德：杀戮叫刑，奖赏叫德。君主没有驾驭臣下的“术”，就会在上面受蒙蔽；臣下没有“法”，就会在下面作乱。两样缺一不可。
简 39 · 韩子书（私抄）· 说难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君主也有一块倒长的龙鳞，游说的人只要不去碰它，就差不多了。

他写了一整篇《说难》，讲怎样说服君主而不送命。他自己还是送了命。司马迁后来说：我只为韩子感到悲哀，他写了《说难》，自己却逃不脱。

第五束郡守的文书

史实 《语书》是南郡守腾于秦王政二十年（前227年）四月发给本郡各县、道的文书，喜的墓中有一份。安陆正属南郡。睡虎地秦简《语书》（KR2p0175）。
简 40—42 · 语书（抄本）· 王二十年四月古者民各有乡俗，其所利及好恶不同……是以圣王作为法度，以矫端民心。……今法律令已具矣，而吏民莫用，乡俗淫失（泆）之民不止。……凡良吏明法律令，事无不能殹（也）。古时百姓各有各的乡俗，利益和好恶各不相同……所以圣王制定法度，来矫正百姓的心。现在法律令都已齐备，可是吏民都不用，放纵的乡俗也没有停止。凡是好的吏，都通晓法律令，没有办不成的事。

郡守的文书说，南郡原是楚国的地方，百姓还守着楚国的旧俗，要用法来“矫端民心”。我想起孙卿子的话：人性如曲木，要用工具矫正才能直。郡守用的是同一个“矫”字，用的却是韩非的工具。

第六束天下一统，和一道诏书

史实 喜的编年记秦王政二十八年（前219年）条：“今过安陆。”指秦始皇巡行经过安陆。睡虎地秦简《编年记》。
简 43 · 年记 · 二十八年今过安陆。皇帝经过安陆。全县的吏都站在道旁，我站在第三排，只看见车上的伞盖。
史实 秦始皇三十四年（前213年），丞相李斯建议：“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秦始皇批准：“制曰：可。”SEP 指出，李斯在这里呼应的是韩非。《史记·秦始皇本纪》；SEP “Legalism”。
简 44—46 · 诏书（抄本）· 三十四年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制曰：可。请求把史官所藏的非秦国史书全部烧掉……有敢私下谈论《诗》《书》的，处死示众；借古讽今的，灭族……不烧的，只有医药、卜筮、种树的书。如果有人想学法令，就以官吏为老师。皇帝批示：可以。

提出这道建议的丞相李斯，就是当年孙卿子的学生，韩非的同学。

诏书到县里那天，我把孙卿子的那卷书拿出来，放在灯下。按诏令，我应该把它交到县廷烧掉。

我又看了一遍《为吏之道》：“为人君则怀，为人臣则忠，为人父则慈，为人子则孝。”这是我们秦吏的守则，读起来却像孙卿子会说的话。也许，儒者并没有像应侯府上那个老先生担心的那样从秦国消失；也许，他们只是换了个名字，藏在吏的守则里。

我把孙卿子的书和《为吏之道》捆在一起，压在律令的最下面。

虚构 去疾藏书的结局。

后记两千多年后

去疾的墓是想象的。可喜的墓是真的。1975年冬天，人们在云梦睡虎地看见的，是一个秦吏一辈子用过的东西：法律、文书、勘验范本、做官的守则、占卜日子吉凶的历书，还有一份只记年份和几个字的家谱。这些竹简改变了人们对秦朝的认识：秦法并不只是史书里说的“严刑峻法”，它还是一套极其细致的文书行政，一个县吏要背的条文、写的文书、算的账，比我们想象的多得多。

荀子的书没有被烧光，汉代刘向把它整理成了三十二篇。韩非的书也流传了下来。一个说人性恶，所以要学习，要用礼来塑造自己；一个说人性恶，所以要用法和赏罚来管住别人。他们的学生李斯，用后者统一了天下，也用后者烧掉了前者。从统一到灭亡，秦朝只存在了十五年。

史实 刘向从三百二十二篇中整理出《荀子》三十二篇；唐代杨倞作注（818年）。SEP 认为文本“大体可信”，但篇章安排不出自荀子本人。李斯死于前208年。SEP “Xunzi”“Legalism”。

退一步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代？

统一前夜

相对确定的部分：战国末年，秦国已经建立起一个极其精细的官僚国家：户籍、律令、文书、考核，层层下达到每一个县、每一个里。睡虎地秦简就是这个国家的毛细血管。荀子亲眼看见了它的效率（“治之至也”），也看到了它缺少的东西（“其殆无儒邪”）。

争论的部分：“法家”并不是一个自觉的学派，这个名字是汉代学者后来起的（SEP，Pines）。荀子和韩非的思想到底有多大的继承关系，秦法到底有多残酷，都还在讨论中。

我的推断：荀子和韩非都面对同一个问题：一个即将统一、人口众多、由陌生人组成的大国，怎样才能有秩序？两人都不再相信人天生是好的。荀子的回答是：人可以通过学习和礼改变自己；韩非的回答是：别指望人改变，设计好赏罚，让自利的人也不得不守法。秦国选择了后者，并且成功了；但它十五年就亡了，这也让后来的汉朝重新回到荀子那边去寻找答案（见第 11 章）。

给你这对你有什么帮助

1. 荀子是“自我塑造”的哲学家

你相信自我塑造。在中国古代哲学家里，荀子最站在你这一边：人的本性不完美，可是“伪”，也就是有意识的努力，可以改变一切。“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涂之人可以为禹”。从 NL200 打到 NL1000，从零开始练拳，都是“伪”。他还说，学习“不可以已”，不能停。

2. 欲望需要“分界”：规则不是束缚，是自由的条件

荀子说，礼的起源是：人有欲望，欲望没有限度就会争（《礼论》）。对一个职业牌手来说，资金管理的规则（多少买入才能上一个级别、亏多少就降级）就是你给自己定的“礼”。你没有老板，所以这些分界只能由你自己来定。荀子会说，这正是自由的人最需要的东西。

3. “天行有常”：别指望运气，也别怪运气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论》）。牌桌上的方差也是这样：它不因为你是好牌手就放过你，也不因为对手是鱼就惩罚他。荀子的态度是：与其怨天或者求天，不如“制天命而用之”，研究它的规律，然后利用它。

4. 韩非的“守株待兔”和“世异则事异”

一个打法在某个时期、某个池子里赚过钱，不代表它永远赚钱。环境变了（对手变强了、软件变了、池子变了），还守着老办法，就是守株待兔。韩非的另一个用处是“二柄”：赏和罚是驱动人行动的两个把手。你没有老板，就要自己设计给自己的赏罚，否则你只会按最舒服的方式行动。

5. 这一章和 Moon联系较弱

这一章讲的是秩序、法律和人性，几乎没有涉及爱情。我不想硬扯。唯一可以借用的，也许是荀子《解蔽》里的一句话：“凡人之患，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人的毛病，是被一个局部遮住了眼睛，看不见整体。

补充这一章没讲到的部分

补充推荐阅读

按建议的阅读顺序排列。标签：入门 第一次接触；原著 古代原典；进阶 研究性著作。

自测想一想

1. 荀子说的“伪”是什么意思？

人为，有意识的努力和学习，不是虚伪。

2. 荀子称赞秦国什么，又批评它缺什么？

称赞百姓淳朴、官吏恭谨、治理高效；批评它“殆无儒”，离王者之功还远（《强国》）。

3. 荀子和韩非都认为人性自利，他们的分歧在哪里？

荀子认为人可以通过礼和学习改变；韩非认为不能指望教化，只能靠法和赏罚。

4. 睡虎地秦简为什么重要？

首次系统发现秦律，展示了秦朝基层行政和法律的实际面貌。

5. 你给自己定的“礼”（分界）是什么？

开放题。

来源参考资料

《荀子》《韩非子》《史记》和睡虎地秦简原文据京都大学“汉籍リポジトリ”（Kanseki Repository）的电子文本核对，标点和通假字注释参照整理小组的体例；研究资料用了斯坦福哲学百科、互联网哲学百科、湖北省博物馆、中国社会科学网等；书目据 CiNii 和出版社、图书馆目录。没有用维基百科、百度、知乎、视频或博客。

  1. 睡虎地秦简：《编年记》《语书》《秦律十八种》《法律答问》《封诊式》《为吏之道》：Kanseki Repository（bkkbooks KR2p0139–0143、0175–0177）
  2. 《荀子》之《劝学》《性恶》《礼论》《天论》《强国》《正名》《解蔽》：Kanseki Repository KR3a0002
  3. 《韩非子》之《五蠹》《二柄》《定法》《说难》《显学》：Kanseki Repository KR3c0005
  4. 《史记》之《孟子荀卿列传》《老子韩非列传》《李斯列传》《秦始皇本纪》：Kanseki Repository KR2a0001
  5. SEP：Xunzi（P. Goldin, rev. 2025）；Legalism in Chinese Philosophy（Y. Pines, rev. 2023）
  6. 湖北省博物馆“镇馆之宝·云梦睡虎地秦简”；李超，中国社会科学网，2024年6月21日；陈伟，武汉大学历史学院，2025年2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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