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课 · 样章 · 大纲第 9 章 草稿
柱廊下的外邦人
公元前3世纪的雅典。国王们轮流争夺这座城,一个没有公民权的普通人,在集市边的柱廊下遇到了斯多葛派的创始人芝诺。
时代 希腊化时代早期,约前307—前261年
地点 雅典
哲学 早期斯多葛派:芝诺、克勒安忒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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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我是谁
虚构 忒戎(Theron)这个人、他的米利都出身、他家的铺子,都是编的。
我叫忒戎。我大约在公元前315年生在雅典,在这里活了一辈子,但我不是雅典人。
史实 外邦居民(μέτοικος)每年交人头税 12 德拉克马(寡妇 6),必须登记在一位公民“担保人”(προστάτης)名下;除非公民大会特许,不能取得土地和房产。Smith《希腊罗马古物辞典》Metoecus 条;Britannica “metic” 条说外邦居民在婚姻和财产上受限,到前5世纪已占雅典人口的很大一部分。
我家是从米利都迁来的。按雅典人的说法,我们是“外邦居民”(μέτοικος,常音译成“麦提克”)。我每年要交十二德拉克马的人头税,名字必须登记在一个雅典公民底下,由他当我的担保人。我不能去公民大会投票,也不能在雅典买地买房,除非公民大会特别批准。我家一直租着比雷埃夫斯港附近的一间铺子,卖橄榄油和咸鱼。
史实 法勒鲁姆的德米特里乌斯执政时(前317—前307)有过一次人口登记:公民 21,000,外邦居民 10,000。这些数字可能只计成年男子。Athenaeus 6.272b,转引自 Smith 辞典。
像我这样的人在雅典很多。我小时候听说,城里做过一次人口登记,公民两万一千,我们这样的外邦居民一万。我们在这里干活、交税、打仗时也出钱出力,可这座城的事轮不到我们决定。
我讲这些,是想说清楚一件事:我后来为什么每天往集市北边跑,去听一个同样是外邦人的老头讲课。
第二节我的世界怎么了
史实 前322年雅典在克兰农战败,无条件投降。安提帕特规定财产不足 2,000 德拉克马者失去政治权利,约 9,000 人保留,12,000 多人被除名;雅典被迫接受马其顿驻军,驻在穆尼基亚。Britannica “Lamian War”;狄奥多罗斯 XVIII.18.4–5;普鲁塔克《德米特里乌斯传》8.3。
我出生的时候,雅典已经不是我祖父讲的那个雅典了。我出生前七年,雅典在拉米亚战争里输给马其顿,无条件投降。马其顿将军安提帕特定了规矩:财产不到两千德拉克马的公民不准再参政。一万两千多个公民就这样失去了政治权利,只剩九千人左右还能投票。港口边的穆尼基亚山上,驻进了马其顿兵。
史实 法勒鲁姆的德米特里乌斯由卡山德任命,治理雅典到前307年。普鲁塔克说他的统治“名义上是寡头,实际上是君主制”。Britannica “Demetrius of Phaleron”(任命年作 317;洛布本第欧根尼·拉尔修章首作 318);普鲁塔克《德米特里乌斯传》10.2。
我小时候,管这座城的是一个雅典人,法勒鲁姆的德米特里乌斯。他是马其顿人卡山德扶上去的。大人们说,名义上是几个富人共同当家,其实是一个人说了算。
史实 前307年(译注者定在五六月间),“围城者”德米特里乌斯带 250 艘船到比雷埃夫斯,传令官宣布他来“解放雅典、赶走驻军”。他拆了穆尼基亚的堡垒,恢复旧政体,答应送 15 万斗粮食和够造 100 艘三列桨战船的木料。雅典人为他投票通过了大量荣誉,并且第一个称他和他父亲为“国王”。普鲁塔克《德米特里乌斯传》8.5、10.1–3。
虚构 父亲那句话。
我八岁那年初夏,港口来了两百五十艘战船。另一个德米特里乌斯,后来大家叫他“围城者”,派传令官大声宣布:他是来解放雅典、赶走驻军的。他真的拆掉了穆尼基亚的堡垒,恢复了民主,还答应送粮食和造船的木料。雅典人一口气给他投票通过了一大堆荣誉,还第一个称他和他父亲为“国王”。那天晚上我父亲说:“恢复的是公民的民主。我们照样交我们的十二德拉克马。”
史实 前301年伊普苏斯之战,围城者的父亲安提柯战死。之后拉卡雷斯趁雅典内斗成了僭主。Britannica “Hellenistic age”;普鲁塔克《德米特里乌斯传》28–29、33.1。
后来的事我记得更清楚,因为我已经长大了。我十四岁那年,围城者和他父亲在小亚细亚的伊普苏斯打了大败仗,他父亲战死。又过了几年,他回来了,这一次是来围雅典的。那时城里一个叫拉卡雷斯的人,趁着大家内斗,自己做了僭主。
史实 围城者截下一艘粮船,吊死了押货人和船主,其他粮船因此掉头。盐一“蒲式耳”卖到 40 德拉克马,小麦一“配克”卖到 300 德拉克马(洛布英译用的换算单位)。父子争抢死老鼠、伊壁鸠鲁数豆子分给学生,普鲁塔克都用“据说”转述。普鲁塔克《德米特里乌斯传》33.3、34.2。
有争议 普鲁塔克没给年份。一般定在前296/295—前295/294年,最迟前294年春城门打开;Britannica 说他“前294年重新占领雅典”。
围城那一年我永远忘不了。围城者截住一艘运粮船,把船主和押货人吊死,别的粮船就都不敢来了。盐和麦子贵到我从没见过的价钱:一小斗小麦三百德拉克马,而我家一年的人头税才十二。我听说有一对父子坐在屋里等死,房梁上掉下一只死老鼠,两个人为它打了起来。我还听说,城外那个开花园学校的伊壁鸠鲁,每天数着豆子分给他的学生,让他们活下去。
虚构 父亲之死。
那年冬天我父亲病倒了,没等到开春就死了。铺子里能卖的都卖光了。
史实 雅典人曾立法:谁提议与德米特里乌斯讲和就处死,但最后“因为穷困”还是开了城门。他把人民召进剧场,四周围满武装士兵,然后“只轻轻责备了几句”,送了 10 万斗粮食。随后比雷埃夫斯和穆尼基亚交给了他,他又在缪斯丘上设驻军,“免得人民再次挣脱枷锁”。普鲁塔克《德米特里乌斯传》34.1–5;译注者定其统治雅典为前294—前287年。
城门是饿开的。雅典人之前还立过法:谁敢提议跟围城者讲和,就判死刑。可最后还是开了门。围城者把全城的人叫到剧场里,四周站满了兵。所有人都以为要杀人了,他却只是轻轻训了几句,然后送来十万斗粮食。从那以后,比雷埃夫斯和穆尼基亚都归了他,他又在城中间的缪斯丘上放了一支驻军,说是“免得人民再挣脱枷锁”。我每天早上去港口,都能看见山上的兵。
史实 雅典起义,恢复旧的执政官纪年;奥林匹奥多罗斯攻下缪斯丘驻军。普鲁塔克《德米特里乌斯传》46.1–2;保萨尼亚斯 1.26.1–3。
有争议 起义年份是前288还是前287年,说法不一。保萨尼亚斯说比雷埃夫斯也收回了,但后来马其顿人显然又占着港口(普鲁塔克《阿拉图斯传》34),中间是否一直控制,现有资料说不清。
大约前287年,雅典又起来造反,一个叫奥林匹奥多罗斯的人带人攻下了缪斯丘的驻军。那几天全城都觉得自由回来了。
可我已经快三十岁了,我学会了一件事:这座城归谁、麦子卖多少钱、港口站着哪国的兵,都不由我决定,甚至也不由雅典公民决定。这些事是几个国王在几千里外打仗打出来的。
- 前322拉米亚战争战败,马其顿驻军进驻穆尼基亚;三分之二的公民失去投票权
- 前317—前307法勒鲁姆的德米特里乌斯治理雅典
- 约前312芝诺来到雅典
- 前307—前306“围城者”赶走驻军,恢复民主;伊壁鸠鲁回雅典,买下“花园”
- 前301伊普苏斯之战
- 约前300芝诺在彩绘柱廊开讲
- 约前295—前294围城与饥荒;驻军重回港口和缪斯丘
- 约前287雅典起义
- 约前267—前261克瑞摩尼德斯战争,雅典投降;芝诺去世前后
第三节我的问题
那几年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问题:
- 什么都握不住。我父亲攒了一辈子的东西,一场围城几个月就没了。那我这辈子到底该追求什么?
- 怕,还有难过。我总梦见饥荒那年。一听说海上有船队,我就心慌。父亲死了,我难过得什么事都做不下去。
- 不属于任何地方。我在雅典出生、长大,却永远是外人。如果连一个城邦都不算我的,我算哪里的人?
- 做好人有什么用。囤粮的人发了财,有兵的国王活得最好。规规矩矩做人,图什么?
第四节我走进彩绘柱廊
史实 芝诺在“彩绘柱廊”(又名皮西阿纳克斯柱廊,因波吕格诺托斯的画得名)里来回踱步讲课;三十僭主曾在这里处死 1,400 名公民。他的追随者起先叫“芝诺派”,后来叫“柱廊的人”,也就是斯多葛派。第欧根尼·拉尔修《名哲言行录》VII.5。开讲时间约前300年:SEP 与 IEP “Stoicism” 条。
集市北边有一道长长的柱廊,墙上挂着波吕格诺托斯画的战争画,所以叫“彩绘柱廊”(Στοὰ Ποικίλη)。老人说,当年三十僭主就在这里处死过一千四百个公民。大约从前300年起,一个从塞浦路斯来的人每天在这里一边来回踱步,一边讲课。听他讲课的人,一开始被叫作“芝诺派”,后来大家干脆叫他们“柱廊的人”,就是斯多葛派。
史实 芝诺来自塞浦路斯的基提翁,“一座接纳了腓尼基移民的希腊城市”。三十岁时载紫色染料从腓尼基去比雷埃夫斯,船沉了;在书店读色诺芬《回忆苏格拉底》第二卷,店主指着路过的克拉特斯说“跟那个人去”。克拉特斯叫他“我的小腓尼基人”。第欧根尼·拉尔修 VII.1–3。
有争议 第欧根尼·拉尔修自己也记了别的版本(VII.4–5),比如他人在雅典时才听说船沉了。芝诺的生卒年各家给法不同:约前335/333—前263/261。
他叫芝诺,来自塞浦路斯的基提翁,那是一座住进了腓尼基移民的希腊城市。他的老师叫他“小腓尼基人”。我第一次去听,是因为有人跟我说:他也是外邦人,而且他也破过产。据说他三十岁那年,载着一船紫色染料从腓尼基开往比雷埃夫斯,船在路上沉了。他上岸进了一家书店,读到色诺芬写苏格拉底的《回忆录》第二卷,就问店主:这样的人去哪里找?正好犬儒派的克拉特斯从门口经过,店主说:“跟那个人去吧。”
史实 克勒安忒斯到雅典时只有 4 德拉克马,夜里在菜园打水,白天学习,得了个外号“打水的”。最高法院(阿瑞奥帕戈斯)传他问话,他带来了菜园主和请他磨面的女人作证。他跟芝诺学了 19 年,前263年起接掌学派。第欧根尼·拉尔修 VII.168–169、176;Britannica “Cleanthes”。
虚构 “我”和克勒安忒斯是同学。按时间推算,他大约前282年开始跟芝诺学习。
听课的人什么样的都有。后来来了一个比我还穷的年轻人,叫克勒安忒斯,刚到雅典时身上只有四个德拉克马。他夜里在菜园里打水、替人磨面,白天来听课。有一回,最高法院把他叫去,问他不干活靠什么过日子。他把菜园主和请他磨面的女人带去作证。我们都叫他“打水的”。
下面是我在柱廊下听到的东西。每一条我都先写他们怎么说,再写我当时怎么听懂的。
1. 真正好的东西只有一样
ἀδιάφορα · 无所谓好坏的东西
只有道德上美好的东西才是善。……生命、健康、快乐、美貌、力气、财富、名声、高贵出身,以及它们的反面,死亡、疾病、痛苦、丑陋、虚弱、贫穷、坏名声、出身低微,都无所谓好坏。它们本身既不带来益处,也不造成伤害。
第欧根尼·拉尔修 VII.101–103(节选)
史实 他们说的“善”就是四种德性:明智、正义、勇敢、节制;“恶”是它们的反面。第欧根尼·拉尔修 VII.102。
虚构 囤粮的邻居。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我气得想走。我父亲是饿死的,你跟我说饥饿“无所谓好坏”?
后来我慢慢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说的“好”,不是“让人舒服”,而是“让一个人成为好人”。围城拿走了我家的铺子,可它拿不走我在那几个月里是怎么做人的。我们街上有个人,围城时把麦子囤起来,按三百德拉克马一斗卖给快饿死的邻居。他现在比我有钱多了。照芝诺的说法,他并没有比我过得更好,他只是更有钱。他那几个月干的事,才是真正的坏,而且是落在他自己身上的坏。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有一样东西是围城者、国王和粮价都碰不到的。
2. 但我还是可以想要健康和钱
προηγμένα · 值得优先选的东西
芝诺把这类东西叫作 προηγμένον,把它的反面叫作 ἀποπροηγμένον。……他说,在王宫里,没有人会说国王本人是“被提拔的”,这个词说的是地位紧挨在国王后面的那些人。
西塞罗《论至善与至恶》III.51–52(拉丁文本,节译大意)
史实 第欧根尼·拉尔修列出了“可取的”东西:天赋、技艺、品德上的进步、生命、健康、力气、美貌、财富、名声、出身;“该避开的”是它们的反面。VII.104–107。西塞罗明确说这对术语是芝诺起的名字。
我以为斯多葛派是叫人什么都别要。其实不是。芝诺说,健康、钱、名声虽然算不上“善”,但它们有价值,正常人会优先选它们。他打了个比方:王宫里,国王是国王,其他大臣按地位排在后面。德性是国王,健康和钱是排在后面的大臣,有位置,但不能坐到王座上去。
所以我重新开了铺子,照样记账,照样想多赚点。区别在于:如果再来一次围城,我失去的是“值得优先选的东西”,不是“善”。我不会因此变成一个更坏的人,除非我自己选择变坏。
3. 害怕和难过是从哪里来的
πάθη · 激情
芝诺给激情下的定义是:灵魂中一种非理性的、违反本性的运动,或者说,过了头的冲动。……激情分四类:悲伤、恐惧、欲求、快乐。
第欧根尼·拉尔修 VII.110
他们认为激情就是判断,克律西波斯这样说过。比如贪财,就是认定“钱是好东西”。
第欧根尼·拉尔修 VII.111
史实 四类激情的分法(SEP 的概括):悲伤,认为眼前有坏事;恐惧,认为将来有坏事;欲求,认为将来有好事;快乐,认为眼前有好事。希腊文分别是 λύπη、φόβος、ἐπιθυμία、ἡδονή。SEP “Stoicism” §4.7。
有争议 芝诺和克律西波斯在“激情是不是判断本身”上可能说法不同。这里只取史料里写明的:克律西波斯说激情就是判断。克律西波斯是芝诺之后的第三代掌门,严格说来,“我”在芝诺的课上不会听到他这句话。
这一条对我最有用。我一听说海上有船队就心慌,照他们的说法,心慌背后是一句我没说出口的话:“有一件可怕的坏事要来了。”可是围城真的再来,它能拿走的,是铺子、粮食,甚至是我的命,这些都是“无所谓好坏的东西”。真正的坏,只能是我自己做了坏事。
这不是说我从此什么都不怕了。但当我把那句藏起来的话说出来,再问一句“这是真的吗”,心慌就会小一些。
史实 三种“好的情感”:喜悦(χαρά)对应快乐,谨慎(εὐλάβεια)对应恐惧,愿望(βούλησις)对应欲求。悲伤没有对应的好情感。第欧根尼·拉尔修 VII.116;VII.117 说“智者没有激情”。
他们也不是要人变成石头。他们说,激情有三个“好的版本”:快乐对应“喜悦”,恐惧对应“谨慎”,欲求对应“愿望”。所以我可以谨慎,比如在仓里多存两个月的粮,这是谨慎,不是恐惧。
但有一件事我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接受:悲伤,他们说没有好的版本。我父亲死的事,我还是会难过。也许这是我离智者还很远的地方。
4. 活成一个前后一致的人
ὁμολογουμένως ζῆν · 一致地生活
芝诺最先在《论人的本性》里,把人生的目的定为“与自然一致地生活”,也就是有德性地生活。
第欧根尼·拉尔修 VII.87
有争议 另一份古代史料(斯托拜俄斯)说,芝诺只说了“一致地生活”,“与自然”三个字是克勒安忒斯加的。Britannica 说芝诺的提法“显然留得很模糊”。SEP “Stoicism” §4.1;Britannica “Stoicism: Ancient Stoicism”。
“一致”这个词,我是这么理解的:一个人说的、想的、做的,不要互相打架。我们这个时代,人人都在变:今天给围城者投票授予荣誉,明天又立法说谁提议跟他讲和就处死,后天又开门迎他进城。我自己也是,饿的时候想的是一套,吃饱了又是另一套。
芝诺说,宇宙本身是有理性、有秩序的,人也有理性。好好用理性的人,就会活得前后一致。这句话我不完全懂,但我懂一点:国王们的世界一团乱,我可以不跟着乱。
5. 只有智者是自由的,是国王
斯多葛派的“悖论”
只有智者是自由的,坏人都是奴隶。……智者不但自由,而且是国王。
第欧根尼·拉尔修 VII.121–122
所有的过错都同样大。……离卡诺波斯一百斯塔德的人,和离它一斯塔德的人,同样都不在卡诺波斯。
第欧根尼·拉尔修 VII.120(说这话的有克律西波斯、珀尔赛俄斯和芝诺)
虚构 港口工人的笑话。
港口上的人听说了这句话,都笑:“那你去比雷埃夫斯,跟山上的马其顿兵说你是国王试试。”
可是我想到围城者。他有几百艘战船,可以让一整座城挨饿,可他想要的东西永远没有够的时候:再多一座城,再多一份荣誉,再多一个王位。照芝诺的说法,他才是奴隶,是被自己的欲望牵着走的奴隶。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但如果我能管住自己,在那个意义上,我比他自由。
“过错都一样大”这一条,我觉得太严了。但卡诺波斯的比喻我记住了:差一点没做到,和完全没做到,都是没做到。这让我不敢太早原谅自己。
6. 我是哪里的人
芝诺的《理想国》
芝诺那部很受推崇的《理想国》……主张:住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不应该按各自不同的正义规矩,分成一个个城邦和村社来生活;我们应该把所有人都看作同一个社群、同一个城邦的成员,就像一群牲口在同一片牧场上一起吃草。
普鲁塔克《论亚历山大的运气或德性》329A–B(节译)
有争议 普鲁塔克是四百年后的人,这段话作为对芝诺的转述是否可靠,学者有争论。第欧根尼·拉尔修记的另一面是:芝诺在《理想国》里说,只有好人才是真正的公民、朋友、亲人和自由人;还主张不建神庙、法庭、体育馆,不用钱币。SEP “Ancient Political Philosophy”(M. Lane);第欧根尼·拉尔修 VII.32–33。
史实 斯多葛派认为“宇宙好比一个城邦”,只有智者是它真正的公民;这并不意味着退出政治,最好的效力方式通常正是参与政治。SEP “Cosmopolitanism” §1.1。
这是我在柱廊下听到的最让我睡不着觉的一段话。
我一辈子都是登记簿上的“外邦居民”。可芝诺说,划分人的不该是哪个城邦的登记簿,所有有理性的人本来就在同一个城邦里。他自己就是从塞浦路斯来的“小腓尼基人”,雅典的年轻人每天围着他听课。
不过他说的这个城邦并不是谁都能进。照他的说法,只有好人才是它真正的公民。所以它不是一张白送的公民证,我得自己去做到。我觉得这比白送更好。
第五节它怎么帮了我,又有哪些没帮上
虚构 这一节写的是“我”个人的变化。具体做法是按上面的史料推出来的,不是哪个古人的原话。
- 什么都握不住:真正的好东西只有德性,而德性握在我自己手里。铺子和钱是“值得优先选的东西”,我照样去争取,只是不再把它们当成我是谁。
- 怕,还有难过:恐惧背后是一句判断,我可以把它说出来,再检查它。我用“谨慎”代替“恐惧”,多存粮,少失眠。至于悲伤,斯多葛派说它没有好的版本,这一条我没做到。
- 不属于任何地方:芝诺给了我一个比雅典更大的城邦。进门的条件不是出身,而是做一个好人。
- 做好人有什么用:做好人本身就是唯一的好处。囤粮的邻居赚到的是“无所谓好坏的东西”,赔进去的是他自己。
它没改变的也很清楚:港口上还是马其顿的兵,麦价还是由别人决定。斯多葛派没有让我的城变得更自由,它只是让我在这样的城里活得像个人。
第六节同一座城里,有人不同意
史实 伊壁鸠鲁(前341—前270)前307/306年回到雅典,买下后来叫“花园”的地产,在那里办学直到去世。SEP “Epicurus”;第欧根尼·拉尔修 X.2。
史实 引文出自《致美诺伊凯乌斯的信》。另有一个小巧合:第欧根尼·拉尔修说,“斯多葛派”这个名字的出处正是伊壁鸠鲁的书信(VII.5)。第欧根尼·拉尔修 X.124–131。
城外的花园。我有个朋友去了伊壁鸠鲁的花园,就是围城时数豆子的那位。他回来告诉我,伊壁鸠鲁的说法正好相反:
要让自己习惯相信:死亡对我们来说什么都不是。……我们在的时候,死亡还没来;死亡来了,我们已经不在了。……我们说的快乐,是身体没有痛苦、灵魂没有烦扰,不是浪荡子的快乐。
伊壁鸠鲁《致美诺伊凯乌斯的信》,见第欧根尼·拉尔修 X.124–131(节选)
我们两个经常吵。他说:“你们柱廊的人把快乐算成‘无所谓好坏’,太硬了。人就是要不痛苦、不害怕。”我说:“可你们躲在花园里,城邦的事一概不管。”他说:“管了又怎样,你又不能投票。”这句话我答不上来。
虚构 朋友和争吵。Britannica 把伊壁鸠鲁主义概括为“一种隐退的、远离世事的生活”。
史实 芝诺定义“把握性印象”:来自真实对象、与对象相符、像印章一样印在心上,而且不可能是假的。阿尔克西劳反驳:双胞胎、鸡蛋这样的例子说明,真假印象可能无法分辨,所以什么也把握不了,应当悬置判断。斯多葛派反问:那人还怎么行动?他的回答是凭“合理的东西”行动。第欧根尼·拉尔修 VII.46;SEP “Arcesilaus”(Brittain & Osorio)。
史实 阿尔克西劳(前315/314—前241/240)大约在前260年代中期接掌学园,对芝诺的攻击主要在这之后。SEP “Arcesilaus”、“Ancient Political Philosophy”。
学园里的怀疑。很多年以后,我已经五十岁了,柏拉图学园来了一位新掌门,叫阿尔克西劳。他专挑芝诺的一条说法下手。芝诺说,有一种印象(καταληπτικὴ φαντασία,“把握性印象”)清楚到不可能是假的,人可以靠它确定地知道事情。阿尔克西劳说:一对双胞胎站在你面前,两个鸡蛋放在你面前,你能保证分得清吗?既然分不清,就什么都别断定。
这一下打到了要害。斯多葛派教我的每一步,都是“检查我的判断”。可如果没有一个判断能确定,我拿什么去检查?这个问题,下一章再讲。
第七节退一步: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代?
这一节换成史学家的声音
史实 Britannica 原话:“随着亚里士多德(前322)和亚历山大大帝(前323)去世,希腊城邦生活与思想的伟大时代结束了。”“斯多葛主义起源于一个变化中的世界,过去的行为准则……已不再适用。”Britannica “Stoicism: Ancient Stoicism”(J. L. Saunders)。
常见的说法。亚历山大死后,独立的希腊城邦失去了权力,大事改由几个大王国决定。人们对公共生活失去了把握,于是转向内心,寻找个人的安宁。斯多葛派和伊壁鸠鲁派这两种“生活的艺术”,就是对这个局面的回应。不少教科书和百科全书都这样讲。
有争议 SEP:“说世界主义是对城邦衰落的回应,这是常见的说法,但是错的。首先,城邦的衰落被大大夸张了……其次,它其实植根于亚历山大征服之前的思想发展。”SEP “Cosmopolitanism” §1.1(Kleingeld & Brown),节译。
史实 Britannica:希腊化时代城邦的“政府机构仍然存在”,大多数本土城邦保留外交和军事权,并自己管粮食供应。SEP:现有的城邦仍是政治行动的舞台,斯多葛派的人给国王当顾问、在城邦任职;芝诺说智者“只要没有阻碍,就会参与政治”。Britannica “Hellenistic age: Civic structures”;SEP “Ancient Political Philosophy” §5.3(引塞涅卡《论闲暇》3.2);第欧根尼·拉尔修 VII.121。
史实 珀尔赛俄斯被芝诺派到安提柯·戈纳塔斯宫中;斯法洛斯后来(约前220年)协助斯巴达王克列奥墨涅斯三世改革。第欧根尼·拉尔修 VII.6–9、36;普鲁塔克《克列奥墨涅斯传》2、11。
这个说法现在被认为太简单了。今天的研究者指出:希腊化时代的城邦并没有死。雅典在前287年起义,前260年代又打了一场克瑞摩尼德斯战争;它还通过决议表彰芝诺。斯多葛派也没有躲起来:芝诺的学生珀尔赛俄斯去了马其顿国王的宫廷,后来的斯法洛斯帮斯巴达国王搞改革。把斯多葛派说成“逃进内心”的哲学,并不符合事实。
史实 芝诺的老师有犬儒派的克拉特斯,还有斯提尔波、克塞诺克拉底、珀勒蒙(后两位是柏拉图学园的掌门)。他父亲做生意时给他带回过“关于苏格拉底的书”。第欧根尼·拉尔修 VII.2、31。
那么,这个时代到底起了什么作用?综合上面的史料,我的看法是有三个因素一起起作用。这是推断,不是哪本书的定论:
① 不安全感是真实的。围城、饥荒、驻军都是普鲁塔克记下来的事。这让“什么东西是别人拿不走的”从哲学家的问题,变成了普通人的问题。斯多葛派的答案是德性,正好对上这个问题。
② 世界变大、变杂了。芝诺本人来自住着腓尼基人的塞浦路斯,雅典本身就有大批外邦居民。“所有人同属一个城邦”的想法,在这样的世界里更容易打动人。不过 SEP 提醒,这个想法的根源在亚历山大之前就有了。
③ 雅典是哲学的集市。政治上雅典衰落了,但学园、吕克昂、伊壁鸠鲁的花园、柱廊挤在同一座城里互相竞争。芝诺把苏格拉底的关切、犬儒派的简朴和学园的系统训练拼到了一起。斯多葛派首先是这条思想传统的产物,然后才是对时代的回应。
一句话:时代提出了问题,传统给了材料。
第八节尾声:城邦失去自由的那几年
史实 克瑞摩尼德斯战争后,雅典投降,官员换成了安提柯任命的人,雅典“不过是马其顿的一座外省城市”。Britannica “Antigonus II Gonatas”。
有争议 战争年份:Britannica 两个条目分别作前267—前261年和前266—前262年;投降年作前263—前262年。
我五十多岁的时候,雅典又跟马其顿打了一仗,打了好几年,最后还是投降了。这一次,城里的官员都换成了马其顿国王安提柯·戈纳塔斯任命的人。
史实 安提柯·戈纳塔斯每到雅典就去听芝诺讲课,多次请他去宫廷;芝诺没去,派了珀尔赛俄斯。第欧根尼·拉尔修 VII.6–9。两人的往来书信可能是后人附会。
奇怪的是,这位国王每次来雅典,都要去柱廊下听芝诺讲课,还一再请他去宫里。芝诺没有去,派了学生代他去。
史实 雅典决议:因芝诺“劝导青年追求德性与节制”,且“他的生活与他的教导完全一致”,授予金冠,并由公费在凯拉米克斯为他建墓;决议副本立在学园和吕克昂。第欧根尼·拉尔修 VII.10–12。
有争议 洛布本注引塔恩(Tarn)的看法:这份文本可能是两份真决议拼在一起的,一份是生前授金冠,一份是死后公葬。决议年份通常定在前262/261年左右,本稿没能在权威来源上核实。
芝诺死后,雅典人通过了一份决议,我站在人群里听人念:因为他多年来“劝导青年追求德性与节制”,并且“他的生活与他的教导完全一致”,城邦授予他一顶金冠,并用公款在凯拉米克斯为他修墓。决议还要抄刻成碑,立在学园和吕克昂。
虚构 “我”在场。
一座刚刚失去自由的城,表彰了一个外邦人,理由是他说到做到。那天我想:他教的东西,城邦被拿走以后还在。
后来斯多葛派往哪里去了
史实 这个比喻出自希波吕托斯《驳一切异端》1.21,作者是公元3世纪的基督教作家,离芝诺约五百年。SEP 认为,把它读成“不管怎样结局都定了”的宿命论,对克律西波斯来说“很可能不对”。注意:IEP 的“Stoicism”条把这个比喻算到爱比克泰德头上,是错的。SEP “Ancient Theories of Freedom and Determinism” §1.4(T. O’Keefe);IEP “Chrysippus”。
克勒安忒斯接掌学派,写下了留存至今的《宙斯颂》;再下一代的克律西波斯把斯多葛派整理成一个完整的体系。后人还记下一个据说出自芝诺和克律西波斯的比喻:一条狗被拴在车上,它愿意跟着走,就是自己在走;它不愿意,也会被拖着走。这个比喻流传很广,但来源很晚,要谨慎看待。
大约四百年后,斯多葛派在罗马帝国又火了一次:一个获释的奴隶爱比克泰德,一个皇帝马可·奥勒留,都把它当成活下去的办法。那是第 12 章的事。下一章(第 10 章)先留在雅典,看看花园里的伊壁鸠鲁和学园里的怀疑派怎样给出另外的答案。
自测想一想
1. 斯多葛派说财富“无所谓好坏”,为什么又说它“值得优先选”?这两句矛盾吗?
不矛盾。“无所谓好坏”说的是它不能让人变好或变坏;“值得优先选”说的是它有价值,正常情况下应当选它。芝诺用王宫打比方:德性是国王,财富是排在国王后面的大臣(西塞罗《论至善与至恶》III.51–52)。
2. 斯多葛派要人消灭一切情感吗?
不是。他们要去掉的是四类“激情”,同时承认三种好的情感:喜悦、谨慎、愿望(第欧根尼·拉尔修 VII.116)。但悲伤没有对应的好情感,这正是斯多葛派常被批评太严苛的地方。
3. “希腊化哲学是城邦衰落后人们逃进内心的产物”,这个说法哪里有问题?
城邦并没有失去全部权力(雅典前287年起义、前260年代再战);斯多葛派也没有退出政治(珀尔赛俄斯、斯法洛斯给国王做事;芝诺说智者会参与政治);“世界公民”的想法在亚历山大之前就有思想渊源(SEP “Cosmopolitanism”)。
4. 如果你是忒戎,你会选柱廊还是花园?为什么?
这题没有标准答案。可以从两边对快乐、死亡和参与公共生活的不同看法入手。
来源参考资料
只用了古代原典(洛布本等标准译本)、斯坦福哲学百科(SEP)、互联网哲学百科(IEP)和大英百科(Britannica)。没有用维基百科、视频或博客。
- Diogenes Laertius, Lives of Eminent Philosophers VII(芝诺、克勒安忒斯)与 X(伊壁鸠鲁),R. D. Hicks 译,Loeb 1925. Perseus
- Plutarch, Life of Demetrius(8–10, 28–34, 46), B. Perrin 译, Loeb. LacusCurtius
- Plutarch, Life of Cleomenes 2, 11;Life of Aratus 34. LacusCurtius
- Plutarch, On the Fortune or the Virtue of Alexander 329A–B, F. C. Babbitt 译, Loeb. LacusCurtius
- Cicero, De Finibus III.51–52(拉丁文本). Perseus
- Diodorus Siculus XVIII.18. LacusCurtius;Pausanias 1.26. Perseus
- W. Smith (ed.), Dictionary of Greek and Roman Antiquities (1890), “Metoecus”. Perseus
-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Stoicism;Cosmopolitanism;Ancient Political Philosophy;Arcesilaus;Epicurus;Ancient Theories of Freedom and Determinism
- Internet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Stoicism;Chrysippus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Stoicism;Hellenistic age;Lamian War;Demetrius of Phaleron;Demetrius I Poliorcetes;Antigonus II Gonatas;Zeno of Citium;Cleanthes;metic
附录全课路线图(草案,可改)
按时间排,东西方交错。每一章都用同一个问法:这个时代的普通人遇到了什么新麻烦,于是什么样的哲学流行起来?右列是每章打算用的“我”。年代都是大致范围,具体到每章时再逐条核对。
草稿 · 2026年10月 · 叙述者为虚构人物,史实见旁注与参考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