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课 · 第 7 章 · 战国中期形式：日记
游士日记
大约公元前320年，一个卫国的穷士背着几卷竹简上路，想像张仪那样，凭一张嘴做到卿相。他在大梁看见一个老人对魏王说“何必曰利”，在临淄的稷下看见几百个先生“不治而议论”，后来在宋国的河边，遇见一个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在钓鱼的人。
时代 约前320—前290年
地点 大梁、临淄、宋国蒙邑
哲学 孟子、庄子
阅读 约 30 分钟
- 前356/350商鞅在秦国两次变法
- 前342/341马陵之战，魏国大败
- 前339—329楚威王在位（传说他聘庄子为相）
- 约前320孟子至梁；日记开始
- 前319梁惠王卒；齐宣王即位
- 前314齐国伐燕
- 约前312孟子离齐
- 约前289孟子卒（传统说法）
- 约前286庄子卒（有争议）
第一卷大梁
约前320年 · 秋魏都大梁到了
虚构 石牟这个人和他的日记。
史实 《史记·魏世家》：“惠王数被于军旅，卑礼厚币以招贤者。邹衍、淳于髡、孟轲皆至梁。”《史记·魏世家》。
走了十一天，鞋底磨穿了两双，终于到了大梁。
我叫石牟，卫国人，二十四岁，家里只剩一间屋子和三亩薄田。我读过《诗》《书》，会算账，最会的是说话。城里人都在传张仪和公孙衍的故事：一个人，凭一张嘴，在几个国家之间来回游说，就能当上相国，一怒而诸侯惧。我想做那样的人。
大梁城里到处是像我这样的人。魏王打了几十年仗，打输了，现在花大价钱招揽天下的贤士。听说齐国来的邹衍、淳于髡都到了，还有一个从邹国来的老先生，叫孟轲。
同年 · 秋末大梁，王宫外一个老人对魏王说：何必曰利
史实 梁惠王向孟子诉苦：“东败于齐，长子死焉；西丧地于秦七百里；南辱于楚。”这是指马陵之战等一连串失败。《孟子·梁惠王上》1A5；《史记·魏世家》。
孟老先生来的时候，排场比魏国的大夫还大：后面跟着几十辆车、几百个弟子。有人当面问他：您这样一国一国地吃过去，不嫌太过分吗？（《孟子·滕文公下》3B4）他说，如果合乎道，舜接受了尧的天下也不算过分。
今天魏王接见他，我在宫门外的宾客里挤着，听里面出来的人转述。
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孟子·梁惠王上》1A1
他说：王问“怎样对我的国有利”，大夫就会问“怎样对我的家有利”，士和老百姓就会问“怎样对我自己有利”。上上下下都在争利，国家就危险了。
外面的宾客们哄笑起来。一个从齐国来的说：一个被齐国打得太子都死了的国君，你跟他讲仁义？
我没有笑。我来大梁，就是为了“利”。可他说的话，像一根刺。
同年 · 冬大梁，旅舍五十步笑百步
又听到一段。魏王说：我对百姓已经很尽心了，邻国的百姓并没有减少，我的百姓也没有增多，为什么？
孟子说：打仗的时候，两个士兵扔下盔甲逃跑，一个跑了一百步，一个跑了五十步。跑了五十步的嘲笑跑了一百步的，可以吗？（1A3）
我在旅舍里一边吃冷饭一边想：我自己算是跑了多少步？
同年 · 冬大梁，相府门外惠相国和他的朋友
史实 惠施当时是魏国的相。《庄子·秋水》（外篇）记载：有人对惠子说庄子来是想取代他做相，惠子在国中搜了三天三夜；庄子去见他，讲了鹓鶵和腐鼠的故事。《庄子·秋水》；SEP “Zhuangzi”。
魏国的相国叫惠施，人称惠子，是个辩论家，据说能讲“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这样的怪道理。我去他府上投书，门人说相国最近心情不好。
后来门房悄悄告诉我一个笑话：前些日子，惠相国的一个老朋友从宋国来，有人对相国说，那人是来夺你的相位的。相国慌了，派人在全城搜了三天三夜。那个朋友自己找上门来，说：南方有一种鸟，叫鹓鶵，从南海飞到北海，不是梧桐不落，不是竹实不吃，不是甘泉不喝。一只猫头鹰捡到一只腐烂的老鼠，鹓鶵从它头上飞过，它抬头吓唬道：“嚇！”
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嚇我邪？
《庄子·秋水》
那个朋友叫庄周，宋国蒙邑人，在家乡做过管漆园的小吏。我把这个名字记在了竹简的背面。
我想：我千里迢迢来争的这只“腐鼠”，在有的人眼里，原来是这样的东西。
第二卷临淄
前319年 · 春大梁老王死了
史实 孟子见到惠王的继任者，出来对人说：“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随后离开魏国去了齐国。《孟子·梁惠王上》1A6。
魏王死了。新王召见孟子，孟子出来以后说：远看不像个国君，走近了也看不出有什么让人敬畏的。他要去齐国。
我也去齐国。听说新即位的齐宣王比魏王更舍得花钱养士。
同年 · 夏齐都临淄，稷门外稷下
史实 《史记·田敬仲完世家》：“宣王喜文学游说之士，自如驺衍、淳于髡、田骈、接予、慎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是以齐稷下学士复盛，且数百千人。”《孟子荀卿列传》说齐国为他们“开第康庄之衢，高门大屋，尊宠之”。《史记·田敬仲完世家》《孟子荀卿列传》。
有争议 2017—2022年，山东考古工作者在临淄齐故城小城西门外发掘出一处战国中晚期的大型建筑群，约四万平方米，有十四座建筑基址，被认为很可能就是稷下学宫；但研究者也说，目前还不能“说死”。《史记》也没有明确把孟子列为稷下学士。中国社会科学网（徐团辉，2023年10月27日）；IEP “Mencius”。
临淄比大梁大得多，街上车挨着车，人挤着人。城西门外有一片新修的宅子，大道两边高门大屋，住的都是齐王供养的先生，七十六位“列大夫”，不用管事，只管议论。来来往往求学的人有好几百，我就是其中一个。
这里什么学说都有：讲阴阳五行的邹衍，讲“齐万物”的田骈、慎到，讲黄老的，讲名实的。每天都有人在辩论，围观的人比看斗鸡的还多。
同年 · 秋临淄一头牛和一只羊
史实 以下见《孟子·梁惠王上》1A7，是《孟子》中最长的一章。《孟子》1A7。
孟子见了齐王，城里都在传他们的对话。
齐王有一次坐在堂上，看见有人牵着一头牛走过，要杀了取血祭钟。牛吓得发抖。齐王不忍心，说：放了它，换一只羊吧。
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
齐宣王，《孟子·梁惠王上》1A7
百姓都说齐王小气：舍不得一头牛，拿只羊来换。孟子却说：大王，这正是“仁”的开端。您看见了牛，没看见羊。您有不忍之心，只是没有推出去。
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
《孟子》1A7
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
同上
齐王自己也老实：寡人有毛病，寡人好勇，寡人好财货，寡人好色（1B3、1B5）。孟子都不骂他，只说：好这些都可以，只要你让百姓也能得到。
同年 · 冬临淄，稷下的空地上孟子和告子
有争议 孟子与告子的辩论见于《孟子·告子上》，在哪里、什么时候发生，书中没有说。放在稷下是虚构的安排。
今天有一场大辩论，孟子对一个叫告子的人。告子说：
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
告子，《孟子·告子上》6A2
人性就像急流的水，在东边开个口子就往东流，西边开口子就往西流，本来没有善不善。孟子马上接过去：
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
孟子，同上
水确实不分东西，可它分不分上下？人性向善，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至于你拍打水让它跳过额头，那是“势”逼的，不是水的本性。
告子又说：人性像杞柳，仁义像用杞柳编成的杯盘。孟子问：那你是顺着杞柳的本性编成杯盘，还是要先伤害它？如果做成仁义要先伤害人的本性，天下人都会觉得仁义是祸害（6A1）。
史实 斯坦福哲学百科（Van Norden）解释，孟子所说的“性善”，是指人有在健康环境中成长为善的倾向，就像“端”（萌芽）需要培育。SEP “Mencius”。
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孟子·公孙丑上》2A6
他说，任何人突然看见一个小孩要掉进井里，都会心里一惊。不是为了跟孩子的父母结交，不是为了在乡里出名，也不是讨厌孩子的哭声，就是心里一惊。这就是“端”，像刚冒出来的芽。
那天晚上我想起，我七岁那年，邻居家的小女儿掉进了河里，我想也没想就跳了下去。我那时候想的是什么？
前318年 · 春临淄，孟子的门人那里什么是大丈夫
史实 景春对孟子说：“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孟子回答，那不过是“妾妇之道”。《孟子·滕文公下》3B2。
我终于找到机会，跟着孟子的一个门人去听课。课上有人问：公孙衍、张仪，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他们一发怒，诸侯都害怕；他们一安静，天下就太平。
我心里一跳。这正是我想问的。
孟子说，这不过是顺从别人的“妾妇之道”。然后他说：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孟子·滕文公下》3B2
我低着头，没敢看他。
同年 · 夏临淄宋国人拔苗
史实 “浩然之气”和“揠苗助长”都出自《孟子·公孙丑上》2A2。孟子在那里说，两种错误都要避免：以为没用而放弃，就像不去锄草；用力过猛，就像拔苗，“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孟子》2A2。
今天孟子讲“浩然之气”：至大至刚，用正直去养它，不去伤害它，它就会充满天地之间。我问怎样养。他讲了一个宋国人的故事：
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
《孟子·公孙丑上》2A2
大家都笑宋国人。孟子说：别笑，天下不帮苗拔高的人很少。以为没用就放弃的人，是不去锄草；拔苗的人，是帮倒忙。两样都不行。
我想到我自己：想一年之内就当上卿相，这算不算拔苗？
前314年 · 冬临淄伐燕
史实 燕国内乱，齐国出兵，“五旬而举之”。孟子曾私下回答齐臣沈同“燕可伐与”说“可”，事后又说他没有劝齐国去伐。燕人后来反叛，齐王说：“吾甚惭于孟子。”《孟子·梁惠王下》1B10–11；《公孙丑下》2B8–9。
有争议 《史记·燕召公世家》记孟子对齐王说：“今伐燕，此文、武之时，不可失也。”这与《孟子》2B8 中孟子自己的否认相矛盾。
齐国打下了燕国，五十天。城里在庆功。
孟子说过：如果燕国百姓高兴，就取；百姓会提着饭篮、端着酒壶来迎接王师。可我听从前线回来的人说，齐军在燕国杀人父兄，掳人子弟，拆人宗庙，搬走重器。
有人说，当初是孟子说燕可以伐的。孟子的门人说，先生只是回答“可以伐”，没说“齐可以伐”。我不知道该信谁。
第三卷离开
约前312年 · 秋齐国边境，昼邑三宿而后出昼
史实 孟子辞去在齐的卿位离开时，在昼邑住了三晚才走。尹士讥笑他“三宿而后出昼，是何濡滞也”，孟子说：“予三宿而出昼，于予心犹以为速。”他还盼着齐王回心转意。《孟子·公孙丑下》2B10、2B12。
孟子辞了官，要回邹国。我在昼邑追上了他的车队。他在这里已经住了三晚，迟迟不走。有人说他舍不得齐国的富贵。他的门人转述他的话：我住三晚才走，在我心里还嫌太快了，我是盼着王能改变主意，把我追回去。
王没有来。
我看着他的车队往南走，突然觉得很累。这个老人一辈子在各国之间奔走，想说服一个国君行仁政，到头来，一个也没有说服。《史记》后来写他：所到之处，都“不合”。
史实 《史记·孟子荀卿列传》：“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强兵……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史记·孟子荀卿列传》。
我决定不去秦国了，也不去楚国了。我想回家。从齐国回卫国，要经过宋国。我记得竹简背面的那个名字：宋国蒙邑，庄周。
第四卷蒙
同年 · 冬宋国蒙邑，濮水边一个钓鱼的人
史实 《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庄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尝为蒙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庄子·山木》（外篇）说他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去见魏王，魏王问他为何如此困顿，他说：“贫也，非惫也。”《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庄子·山木》。
有争议 《庄子·秋水》（外篇）和《史记》都记载楚王派使者以重金聘庄子为相，被他拒绝。《秋水》说他当时在濮水钓鱼，楚王没有名字；《史记》说是楚威王。这类故事很可能带有传说成分。
我在濮水边找到了他。他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鞋用麻绳绑着，在钓鱼。我说明来意，他也不回头。
旁边一个打柴的老人告诉我：前几年，楚王派了两个大夫来，带着厚礼，请他去楚国做相。他拿着钓竿，问那两个大夫：
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
《庄子·秋水》
大夫说：当然宁愿活着，在泥里拖着尾巴爬。他说：那你们回去吧，我也要在泥里拖着尾巴爬。
我站在河边，想起了大梁那只腐鼠，想起了昼邑那个三晚不走的老人。
次日庄周家没用的大树
史实 以下几个故事都出自内篇：大树“樗”与“无何有之乡”（《逍遥游》），“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人间世》篇末），庖丁解牛（《养生主》），庄周梦蝶（《齐物论》）。《庄子》内篇。
他家里很穷。可他留我吃了饭，喝了一点酒，话就多了起来。
我对他说了我的事：想当卿相，跑了大梁、临淄，一事无成。他笑了，说起他的老朋友惠施。惠施曾对他说：我有一棵大树，叫樗，树干臃肿，弹不了墨线；小枝弯弯曲曲，合不上规矩。长在路边，木匠看都不看。你说的话，就像这棵树，大而无用。
他说，他是这样回答惠施的：你有这么大一棵树，担心它没用，为什么不把它种在空旷无人的地方，在它旁边自在地走来走去，在它下面逍遥地躺着？它不会被斧头砍掉，没有东西会伤害它。
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庄子·逍遥游》
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庄子·人间世》
我说：可是我总得吃饭。他说：你看，我也去监河侯那里借过米（《外物》，杂篇）。他说的时候一点也不难为情。
又一日庄周家庖丁，和一只蝴蝶
他给我讲了一个厨子的故事。厨子给文惠君杀牛，刀在牛身体里走，像在跳舞，像在奏乐。文惠君赞叹他的技术，厨子放下刀说：
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
《庄子·养生主》
他说，好的厨子一年换一把刀，因为他是在割；普通的厨子一个月换一把，因为他是在砍。这个厨子的刀用了十九年，像刚磨过一样，因为他顺着牛身体里的空隙走。
然后他说，他有一次梦见自己是一只蝴蝶，飞来飞去，很快活，不知道自己是庄周。醒过来，发现自己是庄周。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庄子·齐物论》
我问他：那到底哪个是真的？他说：你在大梁的时候想当相国，在临淄的时候想当大丈夫，现在坐在我这里，想当一只拖着尾巴的乌龟。哪个是真的你？
有争议 庄子到底是怀疑论者、相对主义者，还是神秘主义者？斯坦福哲学百科列出三种读法：怀疑论或相对主义（目前哲学界的主流）；神秘主义（传统读法，现在多数学者不取）；反讽式的读法（Ziporyn 等）。SEP “Zhuangzi”；IEP “Zhuangzi”。
又一日濮水边子非鱼
史实 濠梁之辩出自《庄子·秋水》（外篇）。《庄子·秋水》。
我们坐在河边看鱼。他讲起多年前，他和惠施在濠水的桥上的一次争论。他说：鱼从容地游来游去，这是鱼的快乐。惠施说：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庄子·秋水》
他回答：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惠施说：我不是你，当然不知道你；你也不是鱼，所以你不知道鱼的快乐，这就完全清楚了。
他说，他最后的回答是：“我知之濠上也。”我是在濠水的桥上，就这样知道的。
我问他到底谁赢了。他看着水，说：惠施是这世上唯一跟我说得上话的人。
后记许多年以后
史实 惠施死后，庄子送葬经过他的墓，讲了匠石“运斤成风”削去郢人鼻尖白灰的故事，说：“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徐无鬼》，杂篇）庄子妻死，惠子去吊唁，看见他“箕踞鼓盆而歌”（《至乐》，外篇）。庄子将死，弟子想厚葬他，他说：“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列御寇》，杂篇）《庄子》之《徐无鬼》《至乐》《列御寇》。
虚构 石牟的后半生。
约前290年卫国，家中最后一则
我没有当上卿相。回卫国以后，我在乡里教孩子读书，教了三十年。
这些年，消息断断续续地传来。孟老先生回到邹国，和弟子们整理他的言论，写成了七篇书。惠施死了，听说庄周送葬经过他的墓，对人说：自从这个人死了，我再也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庄周的妻子死了，惠施去吊唁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地上敲着瓦盆唱歌。最近又听说，庄周也死了，弟子们要厚葬他，他说：天地就是我的棺椁，日月星辰就是我的陪葬。
我常常想起那两个老人。一个一辈子想把天下拉回正道，坐着几十辆车，一国一国地去说服国君，没有一个国君听他的。一个一辈子不肯出门做官，在泥里拖着尾巴，借米吃饭。
我给学生讲孟子：人人都有恻隐之心，那是善的芽，要好好养，不要拔。下了课，我一个人去河边坐着，想庄周。
我想，我这一辈子，大概就是一棵没什么用的树。树下面坐着几个孩子。
退一步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代？
一个“士”的市场
相对确定的部分：前4世纪中后期，秦用商鞅变法，魏国在马陵大败，各国竞相招揽人才。魏惠王“卑礼厚币以招贤者”；齐宣王供养稷下学士七十六人为列大夫，求学者“数百千人”。一个出身寒微、有学问、会说话的“士”，有了前所未有的上升通道，张仪、公孙衍就是榜样。
两种回应：孟子留在这个市场里，但拒绝它的规则：他照样见国君、受供养，却只讲仁义，不讲利，结果“所如者不合”。庄子拒绝整个市场：不出仕，不受聘，把相位看成腐鼠。
我的推断：正是因为“士”第一次有了这么多选择，人们才第一次需要认真回答：我到底为什么要去做官？我的价值是由国君的任用决定的，还是由我自己的心决定的？孟子说，人的价值来自内心的善端，不来自富贵；庄子说，富贵本身就是束缚。两人的答案不同，但都把“我是谁”从“谁用我”那里拿了回来。
给你这对你有什么帮助
1. 揠苗助长：你的成长节奏
你相信自我塑造，从 NL200 打到 NL1000，健身、拳击、学习都在“往上长”。孟子说有两种错误：一种是觉得没用就放弃（不锄草），一种是用力太猛（拔苗），“非徒无益，而又害之”（2A2）。这对任何训练都适用：输了一段时间就想放弃，是第一种；为了快点升级就硬上高级别、熬夜加量，是第二种。
2. 什么是大丈夫：别人的标准，还是你自己的
石牟想当张仪，因为张仪“一怒而诸侯惧”。孟子说那是“妾妇之道”，因为那种力量依赖别人的任用（3B2）。你在意自由，不想有老板。孟子会提醒你：没有老板，不等于不被别人的标准支配。牌桌上的级别、圈子里的名声，也可以变成新的“国君”。“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是把标准收回到自己手里。
3. 你的敏感，是“端”，不是弱点
你说自己敏感、理想主义。孟子会说，这正是恻隐、羞恶这些“端”比较明显的样子（2A6），它们是要养的芽，不是要克服的毛病。在一个讲究冷静计算的职业里，这一点值得记住。
4. 无用之用：给“安静地活”一个位置
你心里那个声音说“安静地活着不可以吗”：读书、画画、散步。庄子会说可以，而且这些“没用”的东西，恰恰是你不会被砍掉、不会被拿去换别的东西的部分。他把相位看成腐鼠（《秋水》），这和你把钱看成“选择权”而不是目的，是同一个方向。
5. 子非鱼：你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只能部分回答
濠梁之辩讨论的是：我们能不能知道另一个存在的内心。你常常在猜 Moon 为什么冷淡、为什么要求不联系。惠施的提醒是：你不是她，你的猜测可能只是你自己的投射。庄子的回答（“我知之濠上也”）也有道理：你和她相处时感受到的东西，是真实的。这场辩论没有结论，它不能告诉你她怎么想，但可以让你对自己的猜测少一点把握，多一点宽容。
更详细的庄子和你，见「哲学与我」第 9 篇《庄子：相忘于江湖》。
补充这一章没讲到的部分
- 孟子的政治思想井田、仁政、王霸之辨，以及“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7B14）和“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1B8）。
- 孟子与墨家、杨朱“距杨墨”，见第 5 章。
- 《齐物论》的论证“彼是方生”、是非相对、“朝三暮四”，这是《庄子》里最难、最哲学的一篇。
- 庄子与老子“老庄”并称是汉代以后的事；两者的关系和《老子》的成书年代都有争议。
- 惠施与名家“历物十事”、公孙龙“白马非马”，先秦的逻辑和语言哲学。
- 稷下的其他学派邹衍的阴阳五行、慎到的“势”、田骈的“齐万物”。
- 《庄子》的成书内、外、杂篇的作者问题，以及郭象把五十二篇删为三十三篇。
补充推荐阅读
按建议的阅读顺序排列。标签：入门 第一次接触；原著 古代原典；进阶 研究性著作。
- 原著
杨伯峻《孟子译注》中华书局，简体字本2008年，ISBN 978-7-101-06358-5原文、注释、白话译文都有。先读《梁惠王上》《公孙丑上》《告子上》。
- 原著
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中华书局，2009年最新修订重排本，三册，ISBN 978-7-101-00388-8最通行的白话注译本。先读内篇七篇，再读《秋水》。
- 进阶
王博《庄子哲学》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ISBN 978-7-301-06616-4把内篇当作一个整体来读，讲庄子怎样面对一个“人间世”。
- 进阶
Bryan W. Van Norden, Mengzi: With Selections from Traditional CommentariesHackett, 2008, ISBN 9780872209138权威英译，附朱熹等人的注释。
- 进阶
Brook Ziporyn, Zhuangzi: The Essential WritingsHackett, 2009, ISBN 9780872209114内篇全译加外杂篇选译，附郭象注的选译。
- 进阶
Burton Watson, The Complete Works of Zhuangzi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3, ISBN 9780231164740最流行的《庄子》全译本。
- 入门
自测想一想
1. 孟子为什么用“孺子将入于井”来证明人性善？
看见的一瞬间产生的恻隐之心，不出于任何利益考虑，说明善端是人本有的（2A6）。
2. 告子和孟子都用了“水”的比喻，他们的分歧在哪里？
告子：水不分东西，人性无所谓善恶；孟子：水分上下，人性向善如水就下（6A2）。
3. 庄子的鹓鶵和腐鼠的故事说明了什么？
别人看重的权位，在他看来毫无价值（《秋水》）。
4. 为什么《史记》说孟子“所如者不合”？
当时各国追求富国强兵、合纵连横，孟子却讲仁义和三代之德。
5. 你身上哪一部分是“无用之用”？
开放题。
来源参考资料
《孟子》《庄子》《史记》原文据京都大学“汉籍リポジトリ”（Kanseki Repository）的电子文本核对，改为简体并加标点；研究资料用了斯坦福哲学百科、互联网哲学百科、大英百科和中国社会科学网；书目据中华书局、北京大学出版社、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等出版社页面和 CiNii、NDPR 等目录。没有用维基百科、百度、知乎、视频或博客。
- 《孟子》1A1、1A3、1A5–7、1B3、1B5、1B10–11、2A2、2A6、2B8–12、3B2、3B4、6A1–2、6A10：Kanseki Repository KR1h0001
- 《庄子》之《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人间世》《秋水》《山木》《至乐》《外物》《徐无鬼》《列御寇》：Kanseki Repository KR5c0126
- 《史记》之《孟子荀卿列传》《老子韩非列传》《魏世家》《田敬仲完世家》《燕召公世家》《秦本纪》：Kanseki Repository KR2a0001
- SEP：Mencius（B. Van Norden, rev. 2024）；Zhuangzi
- IEP：Mencius（J. Richey）；Zhuangzi（S. Coutinho）
- Britannica：Mencius；Zhuang Zhou（R. Ames）；Shang Yang
- 徐团辉《稷下学宫考古新发现》，中国社会科学网，2023年10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