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课 · 第 6 章 · 前4世纪的雅典与马其顿形式：书信

学园来信

两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同一年走进了柏拉图的学园。一个是雅典人，后来一辈子留在那片橄榄林里；另一个来自北方的奥林托斯，后来跟着同年入学的那个斯塔吉拉人走了：去了小亚细亚，去了莱斯沃斯岛的潟湖，去了马其顿王宫，又回到雅典城东的吕克昂。他们通了四十五年的信。

时代 前367—前322年 地点 雅典、阿索斯、莱斯沃斯、米埃扎、卡尔基斯 哲学 柏拉图、亚里士多德 阅读 约 35 分钟
  1. 约前387柏拉图创办学园
  2. 前367亚里士多德十七岁入学；两位通信人入学
  3. 前367/6柏拉图第二次去叙拉古
  4. 前348腓力二世攻陷奥林托斯
  5. 前348/7柏拉图去世；亚里士多德离开雅典
  6. 前343/2亚里士多德教导亚历山大
  7. 前338喀罗尼亚战役，雅典战败
  8. 前335亚里士多德在吕克昂讲学
  9. 前322亚里士多德死于卡尔基斯

第一部分橄榄林里（前366—前348）

虚构 尼科斯特拉托斯、狄奥克勒斯和他们的所有书信。 史实 学园在雅典城墙外，是一处以英雄赫卡德摩斯命名的林中体育场。据说柏拉图不收学费。门口刻着“不懂几何者不得入内”的说法，最早见于公元6世纪的注释家，几乎可以肯定是传说。第欧根尼·拉尔修《名哲言行录》3.7、4.2；Britannica “Plato”；LSJ 引 Elias, Philoponus。 史实 亚里士多德前384年生于斯塔吉拉，父亲尼科马科斯是马其顿国王阿明塔斯三世的医生；十七岁进入学园，在那里待了二十年。他入学时，柏拉图正在叙拉古辅佐年轻的僭主狄奥尼修斯二世。第欧根尼·拉尔修 5.1、5.9；SEP “Aristotle”；Britannica “Dionysius II”。
尼科斯特拉托斯 致 狄奥克勒斯雅典 · 前366年冬

你回奥林托斯过冬以后，林子里冷清多了。

老师还没从叙拉古回来。听说他在那边教年轻的狄奥尼修斯学几何，想把一个僭主变成哲学王，宫里的人人人都在地上铺沙子画三角形。这里的人说起这件事，有的兴奋，有的冷笑。

你还记得那个和我们同年来的斯塔吉拉人吗？他父亲是马其顿国王的医生。他读书读得吓人，什么都要摘抄，什么都要分类。我昨天在柱廊下听他和别人争论，他说：“你们说的‘美本身’在哪儿？指给我看。”大家都笑他是乡下人。他倒不在乎，戴着戒指，头发剪得很讲究，走路的样子像个贵族。

门口那句“不懂几何的人不准进来”，他说是哪个师兄编出来吓唬新生的。我去看了，门口确实什么也没刻。

你的尼科斯特拉托斯

有争议 说亚里士多德讲究穿戴、戴戒指、剪时髦的发型，出自公元200年前后埃里亚努斯《杂史》3.19，是一则带敌意的晚期轶事。Aelian, Varia Historia 3.19。 史实 柏拉图三次去叙拉古（约前388/7、前367/6、约前361/0），都以失败告终；第二次他和狄翁一起试图把狄奥尼修斯二世培养成“哲学王子”，前366年两人都被打发走。普鲁塔克说，那段时间宫里因为人人学几何而满是沙尘。第欧根尼·拉尔修 3.18–23；Britannica “Dionysius II”；普鲁塔克《狄翁传》13。 有争议 《第七封信》以柏拉图的口吻讲述他的政治经历，但它是否真是柏拉图所写，争论很大；Burnyeat 与 Frede（2015）认为是伪作。SEP “Plato”；Burnyeat & Frede, The Pseudo-Platonic Seventh Letter, OUP 2015。
狄奥克勒斯 致 尼科斯特拉托斯奥林托斯 · 前360年春

听说老师又从西西里回来了，第三次，又是一事无成。狄翁还在流亡，狄奥尼修斯还是那个狄奥尼修斯。

你上次在信里抄给我的那段，我在灯下读了好几遍：

除非哲学家成为城邦的王，或者现在被我们称为王和统治者的人认真而充分地研究哲学……否则城邦的灾难不会停止。

柏拉图《理想国》473c–d

我不是不信。可是三次了，尼科斯特拉托斯。一个连一个僭主都教不好的人，要怎样教出一个哲学王？

斯塔吉拉人跟我说，老师的错不在于不够聪明，而在于从天上往地上看。他说，要知道一个城邦该怎样治理，先得去看看一百个真实的城邦是怎样治理的。

狄奥克勒斯

尼科斯特拉托斯 致 狄奥克勒斯雅典 · 前360年夏

你说老师从天上往地上看。可你忘了洞穴。

老师说，我们就像一群从小被锁在洞穴里的人，只能看见墙上的影子，就把影子当成真的。一个人被解开锁链，走出洞穴，第一次看见太阳，眼睛会痛，会想退回去。可他终于看清了：原来影子只是影子。然后，他还要回到洞里去，告诉别人，哪怕别人会嘲笑他，甚至杀了他（《理想国》514a–517a）。

你知道他说的“杀了他”指的是谁。

你和斯塔吉拉人要去数一百个城邦，那是在数墙上的影子。老师要的是太阳本身，是“善”。不先知道什么是善，数再多的城邦，你也不知道哪一个是好的。

还有一句，我抄给你。我觉得这是他说过的最美的话，虽然我还不太懂：

那些正确地追求哲学的人，所学的不过是死亡和处于死亡状态。

柏拉图《斐多》64a

尼科斯特拉托斯

第二部分两个死讯（前348—前347）

史实 前348年，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攻陷奥林托斯，吞并卡尔基狄刻，把奥林托斯人卖为奴隶。大英百科说，这件事让很多希腊人感到不安。Britannica “Philip II”。
狄奥克勒斯 致 尼科斯特拉托斯雅典，比雷埃夫斯港 · 前348年秋

奥林托斯没有了。

城墙被拆了，人被卖了。我父亲、我母亲、我两个妹妹，我不知道他们被卖到了哪里。我每天去港口问从北边来的船。

雅典人在公民大会上骂马其顿人，骂得很响，可他们的船来得太晚了。

斯塔吉拉人这几天很少说话。他的家乡也在卡尔基狄刻，他的父亲是马其顿国王的医生。城里已经有人在背后叫他“马其顿人”。

狄奥克勒斯

史实 柏拉图卒于前348/7年，葬在学园。他的外甥斯彪西波继任学园领袖，主持了八年。第欧根尼·拉尔修 3.2、3.41、4.1；SEP “Speusippus”。 有争议 亚里士多德为什么在这时离开雅典？一种说法是他没被选为继承人；一种说法是奥林托斯陷落后雅典反马其顿情绪高涨，他作为外邦人、又和马其顿宫廷有关系，不得不走；第欧根尼·拉尔修甚至说他在柏拉图生前就离开了学园。说柏拉图死在一场婚宴上，也是晚期轶事。IEP “Aristotle”；Britannica；第欧根尼·拉尔修 3.2、5.2；Natali 2013。
尼科斯特拉托斯 致 狄奥克勒斯雅典 · 前347年初夏

老师走了。八十一岁。有人说他是在一个学生的婚宴上睡着了，再也没醒过来。我们把他葬在了学园里，就在他的小花园旁边。

斯彪西波接掌了学园。他是老师的外甥，人人都知道会是他。

你走得太急了，连葬礼都没来。我知道你为什么走：斯塔吉拉人走了，你就跟着走了。我也知道城里现在对你们这些北方人是什么态度。可我还是想说：二十年了，老师把他的一切都给了我们，你们就这样走了？

听说你们去了小亚细亚，投奔赫尔米亚斯。一个僭主。老师在西西里的教训，你们一点都没学到。

尼科斯特拉托斯

第三部分潟湖（前345—前341）

史实 亚里士多德离开雅典后，在阿塔内斯和阿索斯投奔曾在学园学习的统治者赫尔米亚斯，住了三年，娶了赫尔米亚斯的侄女（或养女）皮西阿斯。约前345/4年他迁往莱斯沃斯岛的米蒂利尼，和当地人泰奥弗拉斯托斯一起工作。斯坦福哲学百科说，两人“共同开创了生物学”。第欧根尼·拉尔修 5.3–4、5.9；SEP “Aristotle’s Biology”；Britannica。 史实 《动物志》8.20 提到莱斯沃斯岛的“皮拉海峡”：那里的扇贝因为捕捞工具和长期干旱而绝迹。学者一般认为皮拉就是今天的卡洛尼湾潟湖，但也有人提出异议。亚里士多德《动物志》8.20（D’Arcy Thompson 译）；Leroi, The Lagoon, 2014。
狄奥克勒斯 致 尼科斯特拉托斯莱斯沃斯岛，皮拉 · 前344年夏

你的信我收到了。我没有回，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现在我知道了。

我在一个潟湖边上，每天早上和渔夫一起出船。我们在切墨鱼、数章鱼的腕、看海胆的嘴是怎么长的。斯塔吉拉人娶了皮西阿斯，现在和一个本地人泰奥弗拉斯托斯整天泡在湖边。他们把每一种鱼什么时候产卵、什么时候迁徙，都记下来。渔夫们说，湖里的扇贝快没了，是被捞光的，再加上这几年太旱。

你问我学到了什么。我学到的是：老师说，具体的东西只是“形式”的影子。可在这里，我每天看见的是一只墨鱼的形式就在这只墨鱼里面，在它怎样长大、怎样吃东西、怎样产卵里面。没有一个天上的“墨鱼本身”。

斯塔吉拉人有一段话说得很刻薄，我抄给你，你别生气：

（设立理念的人）引进了与这些事物数目相等的另一些东西，就像一个人想要数东西，却认为东西少的时候数不清，非得把它们的数目加倍才能数。

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A.9, 990b1–4

他还说，说万物“分有”理念，是在用“空话和诗意的比喻”（991a20–22）。

狄奥克勒斯

史实 前343/2年，腓力二世请亚里士多德教导十三岁的亚历山大。普鲁塔克说，教学地点在米埃扎的宁芙圣所，直到他那个时代，人们还指着那里的“亚里士多德的石凳和林荫小道”给人看。腓力还重建了被他毁掉的斯塔吉拉。第欧根尼·拉尔修 5.9；普鲁塔克《亚历山大传》7；SEP；Britannica。
尼科斯特拉托斯 致 狄奥克勒斯雅典 · 前342年秋

我听说了。斯塔吉拉人去了佩拉，去教腓力的儿子。

你也去了吗？

腓力。拆了你的城、卖了你的父母的那个腓力。

我不是要骂你。我是真的不明白。

尼科斯特拉托斯

狄奥克勒斯 致 尼科斯特拉托斯马其顿，米埃扎 · 前341年

我去了。

你问我怎么能。我想了一年，现在我只能这样回答你：老师想把一个僭主教成哲学家，失败了。斯塔吉拉人现在在做同一件事，对象是一个将来可能统治整个希腊的孩子。如果有一丁点机会，让这个孩子长大以后不像他父亲那样拆别人的城，我愿意待在这里。

我找到了我的大妹妹。她在佩拉一户人家里做纺织女奴。斯塔吉拉人出钱帮我把她赎了出来。这件事我欠他一辈子。

我们在林子里上课，有石凳，有小道。他在写一本关于城邦的书。他批评老师在《理想国》里说的护卫者共有妻子、共有财产：

最多人共有的东西，得到的照料最少。

亚里士多德《政治学》2.3, 1261b33–35

当一个人觉得一样东西是他自己的，那种快乐是多么大啊。

《政治学》2.5, 1263a40–b1

他还说，一个城邦如果统一到了极点，就不再是城邦了（2.2, 1261a16–22）。城邦本来就是由不同的人组成的。

还有一件坏消息：赫尔米亚斯死了。波斯人答应保证他的安全，把他骗去会谈，然后抓起来押给国王处死了。斯塔吉拉人为他写了一首颂歌，开头是：“德性啊，凡人要付出辛劳才能得到你，你是人生能赢得的最美的奖赏。”

狄奥克勒斯

史实 赫尔米亚斯约前341年被波斯将领门托尔以安全保证为诱饵逮捕，押送波斯国王处死。亚里士多德为他写的《德性颂》是他唯一传世的诗。Britannica “Hermias”；第欧根尼·拉尔修 5.6–8。 虚构 狄奥克勒斯的家人和赎回妹妹的事。

第四部分吕克昂（前338—前323）

史实 前338年，腓力在喀罗尼亚击败雅典和底比斯联军。前339/8年，色诺克拉底以微弱多数当选学园领袖，主持了二十五年。据说柏拉图评价色诺克拉底和亚里士多德：“一个需要马刺，一个需要缰绳。”（晚期轶事）Britannica “Philip II”；第欧根尼·拉尔修 4.6、4.14；Dillon, The Heirs of Plato, 2003。
尼科斯特拉托斯 致 狄奥克勒斯雅典 · 前338年秋

我活着回来了。喀罗尼亚。我们败了。我在左翼，看着马其顿的骑兵冲进底比斯人的阵里，领头的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你们教过的那个孩子。

你说过，你待在马其顿，是为了让他长大以后不像他父亲。

色诺克拉底当选了学园的领袖，只多了几票。老师说他需要马刺，你们那位需要缰绳。我现在觉得，老师说对了一半。

尼科斯特拉托斯

有争议 亚历山大在喀罗尼亚指挥马其顿左翼（或骑兵）的说法见于普鲁塔克和狄奥多罗斯，细节有出入。尼科斯特拉托斯的位置是虚构的。 史实 前335/4年，亚里士多德回到雅典，在城东的阿波罗·吕克奥斯体育场讲学十三年。“漫步学派”这个名字，一说来自他边走边讲，一说来自那里的柱廊（peripatos）。作为外邦人，他在雅典不能拥有地产。第欧根尼·拉尔修 5.2、5.10；Britannica；IEP；NDPR 评 Natali。
狄奥克勒斯 致 尼科斯特拉托斯雅典，吕克昂 · 前334年

我们回来了，就在城东的吕克昂。他是外邦人，不能买地，就租了房子，一间一间地摆满了书。他喜欢边走边讲。

你一直没回我的信。我就在城里，离你只有半个时辰的路。

他在讲幸福。我想你会想听：

人的善，是灵魂合乎德性的活动……而且要在完整的一生中。一只燕子不能造成一个春天，一个好天气也不能。

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1.7, 1098a16–18

幸福也需要外在的善……没有适当的条件，就不可能，或者很难做出高贵的事。

《尼各马可伦理学》1.8, 1099a31–33

老师说，一个正义的人即使在刑架上也是幸福的。斯塔吉拉人说，一个人失去了城邦、家人、朋友、一切，很难说他是幸福的。尼科斯特拉托斯，我是失去过这些的人，我知道他是对的。

还有一段，他在讲老师的“善的理念”之前说的，我想你看了会生气，也许会原谅我：

朋友和真理都是我们所爱的，但虔敬要求我们把真理放在朋友之上。

《尼各马可伦理学》1.6, 1096a16–17

狄奥克勒斯

史实 常说的拉丁文格言“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是中世纪的说法，不是亚里士多德的原话；原话就是《尼各马可伦理学》1096a16–17 这一句。Ross 与 Rackham 英译。
尼科斯特拉托斯 致 狄奥克勒斯雅典 · 前334年冬

我没有生气。我读了三遍。

你知道吗，你们那位在同一本书的最后，说的和老师是一样的：最高的生活是沉思，因为那是我们身上最接近神的部分；我们要尽可能地让自己不朽（《尼各马可伦理学》10.7, 1177b26–1178a1）。他走了那么远的路，去数墨鱼、去马其顿、去写一百个城邦，最后还是回到了老师的林子里。

老师教我们沿着阶梯往上走：从爱一个美的身体，到爱所有美的身体，到爱美的灵魂、美的制度、美的知识，最后看见“美本身”（《会饮》210a–212a）。我这一辈子都在这条阶梯上，还没走到顶。

你们那位也说了：没有朋友，即使拥有其他一切善，也没有人愿意活着（8.1, 1155a5）。

明天下午，我去吕克昂找你。

尼科斯特拉托斯

第五部分卡尔基斯（前323—前322）

史实 前323年6月亚历山大死于巴比伦。亚里士多德被大祭司欧律墨冬以不敬神罪起诉，退往优卑亚岛的卡尔基斯。据说他说，他不想让雅典人第二次对哲学犯罪；这句话出自公元200年前后的埃里亚努斯，是晚期轶事。Britannica；第欧根尼·拉尔修 5.5–6；Aelian, VH 3.36。
狄奥克勒斯 致 尼科斯特拉托斯卡尔基斯 · 前323年秋

亚历山大死在巴比伦的消息传到雅典的第二天，就有人去告他不敬神。罪名和七十多年前告苏格拉底的差不多。

我们连夜坐船到了卡尔基斯。他对我说：“我不想让雅典人第二次对哲学犯罪。”

雅典人在打仗了，说是要把马其顿人赶出希腊。我不知道这一次谁会赢。他老了，夜里睡不着。

狄奥克勒斯

史实 亚里士多德前322年死于卡尔基斯，约六十三岁。他的遗嘱保存在第欧根尼·拉尔修书中：请人照顾赫庇丽斯，“念及她对我始终如一的情意”；要把亡妻皮西阿斯的遗骨与他合葬，“这是她自己的嘱咐”；身边的奴隶不得出售，几人在女儿出嫁后获得自由。同年，雅典在拉米亚战争中战败投降，马其顿在雅典扶植了寡头政府，德摩斯梯尼等人被判死刑。色诺克拉底曾出使安提帕特，为雅典战俘求情。第欧根尼·拉尔修 4.9、5.10–16；Britannica “Lamian War”。
尼科斯特拉托斯 致 狄奥克勒斯雅典 · 前322年冬

你的信到了。他走了，六十三岁。

你抄给我的遗嘱，我读了好几遍。他要人照顾赫庇丽斯，念及她对他的情意；要把皮西阿斯的遗骨和他葬在一起，因为那是她自己的嘱咐；他的仆人一个也不许卖，到时候都要给他们自由。一个写了那么多书、讲了那么多道理的人，最后的话都是关于人的。

雅典败了。马其顿的驻军进了比雷埃夫斯港，城里改了宪法，三分之二的公民失去了公民权。色诺克拉底老了，还去找安提帕特，求他放了我们的战俘。

两位老师都走了。老师说要看太阳，他说要看墨鱼。我们俩，一个看了一辈子太阳，一个看了一辈子墨鱼，最后都还是在给对方写信。

回来吧。林子里的橄榄还在。

你的尼科斯特拉托斯

退一步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代？

史实 亚里士多德现存的著作，基本上是讲课用的笔记和草稿；他生前发表的对话体作品只剩残篇。西塞罗称赞他的文笔像“金色的河流”，指的正是这些失传的作品。SEP “Aristotle”；IEP；西塞罗《学园派》2.119。

两个人，两种回应

柏拉图的起点是一次审判。他二十八岁那年，城邦处死了“最正义的人”。他看到民主可以杀死苏格拉底，三十僭主（其中有他的亲戚）也可以作恶。他的回答是：政治必须由真正知道“善”的人来主导，而真正的知识不在变化的现象里，在不变的“理念”里。

亚里士多德的起点是一个更大的世界。他是外邦人，在雅典没有公民权；他的家族和马其顿宫廷相连；他亲眼看着城邦的时代被一个王国结束。他的回答是：去看具体的东西，动物、城邦、宪法、人的品格；形式就在事物里面，善要在一个人完整的一生和他的城邦里实现。

我的推断：两人的分歧，部分是哲学上的，部分也来自处境。一个是雅典贵族，想从根上重建自己的城邦；一个是从北方来的外人，想把整个世界都看清楚。但他们最后都把沉思看成最高的生活。也许这正是一个城邦时代将要结束的时候，最聪明的人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给你这对你有什么帮助

1. “一只燕子不能造成一个春天”：用一生来算

亚里士多德说，幸福是“完整的一生中”的活动，不是某一天、某一个结果（1098a18）。这几乎就是你在扑克里每天面对的样本量问题：一天、一个月的输赢是方差，判断一个人的水平要看足够长的样本。把这个想法搬到生活里：你不必用这个月赢没赢、这个阶段有没有“升级”来判断自己活得好不好。要看的是长期的活动：你在做什么，怎样做。

2. 外在的善是需要的，但不是幸福本身

亚里士多德不像柏拉图那样说“正义的人在刑架上也幸福”。他承认钱、朋友、健康都是需要的（1099a31–b8）。这对一个把钱看成“选择权”的人很友好：钱有用，你不必为想赚钱感到羞愧。但钱是条件，不是目的。他在《政治学》里还说，把钱当目的的人，欲望是没有尽头的。你那个“什么时候才算够”的问题，他的回答是：当钱已经够你去做真正重要的活动的时候。

3. 你和 Moon：柏拉图的阶梯

柏拉图在《会饮》里说，爱是从一个美的人开始，一级一级往上走的。他不是要你放下对一个人的爱，而是说：这份爱里有一种比“得到她”更大的东西，对美、对善的渴望，它可以带你走得更远。这一点和你“自我提升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她”的问题直接相关。详细的讨论见「哲学与我」第 6 篇《柏拉图：爱是想永远拥有》。

4. 朋友：你一个人住，这一条值得认真读

“没有朋友，即使拥有其他一切善，也没有人愿意活着”（1155a5）。亚里士多德把友爱分成三种：因为有用、因为愉快、因为欣赏对方的品格。你可以用这三种去看看你现在的人际关系。故事里的两个人，几十年里意见相反，却一直在写信，那是第三种。

5. “安静地活”和“变强”，两位老师都选了沉思只能部分回答

两人都认为沉思是最高的生活（1177b26 起）。这给了你心里那个“安静地读书、画画、散步”的声音一个很有分量的支持。但要诚实地说：他们说的沉思是哲学和科学研究，不是一般的休闲；而且亚里士多德也说，人不是神，大部分时候还要过“实践的生活”。所以这个回答只能算一半。

把钱和“够”讲得更细的，见「哲学与我」第 7 篇《亚里士多德：钱有没有尽头》。

补充这一章没讲到的部分

补充推荐阅读

按建议的阅读顺序排列。标签：入门 第一次接触；原著 古代原典；进阶 研究性著作。

自测想一想

1. 亚里士多德批评理念论“把数目加倍”，他的意思是什么？

为了解释事物又设立一套和它们同样多的理念，问题并没有解决，只是加倍了（《形而上学》990b）。

2. 亚里士多德为什么反对《理想国》里的共有财产？

最多人共有的东西得到的照料最少；拥有自己的东西本身就是快乐（《政治学》第二卷）。

3. 两人对“外在的善”的看法有什么不同？

柏拉图的苏格拉底认为正义足以带来幸福；亚里士多德认为幸福还需要外在的善。

4. 为什么说两人最后有一点是一致的？

都把沉思看成最高的生活。

5. 在两位通信人中，你更像哪一个？

开放题。

来源参考资料

原典据 Perseus（Hicks 译第欧根尼·拉尔修，Bury 译柏拉图书信，Shorey 译《理想国》，Fowler 译《会饮》《斐多》）、MIT 古典文库（Ross 译《尼各马可伦理学》《形而上学》，Jowett 译《政治学》，D’Arcy Thompson 译《动物志》）和 LacusCurtius（埃里亚努斯）；研究资料用了斯坦福哲学百科、互联网哲学百科、大英百科、NDPR 书评和剑桥学术期刊。没有用维基百科、视频或博客。

  1. Diogenes Laertius, Lives 3.2–46, 4.1–14, 5.1–16：Perseus（Hicks 译）
  2. Plato, Republic 473c–d, 514a–517a；Phaedo 64a；Symposium 210a–212a；Letter VII 324a–326b, 341c–d：Perseus
  3. Aristotle, Nicomachean Ethics 1.6–8, 8.1, 10.7；Metaphysics A.9；Politics 2.2–5；History of Animals 8.20：MIT Internet Classics Archive
  4. Plutarch, Alexander 7；Aelian, Varia Historia 3.19, 3.36（LacusCurtius）；Cicero, Academica 2.119
  5.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Aristotle；Plato；Speusippus；Aristotle’s Biology
  6. IEP “Aristotle”；Britannica：Plato；Aristotle；Philip II；Dionysius II；Hermias；Lamian War
  7. C. Natali, Aristotle: His Life and School, Princeton 2013（及 NDPR 书评）；J. Dillon, The Heirs of Plato, Oxford 2003；A.-H. Chroust, Greece & Rome 14.1 (1967)；M. F. Burnyeat & M. Frede, The Pseudo-Platonic Seventh Letter, OUP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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