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我的世界怎么了
史实 鲁襄公十一年(前562):“作三军,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鲁昭公五年(前537):“舍中军,卑公室也……四分公室,季氏择二,二子各一,皆尽征之,而贡于公。”《左传》襄公十一年、昭公五年。
国君只剩一个名分。鲁国的国君姓姬,是周公的后代。可是真正管事的是三家大夫:季孙、叔孙、孟孙,人称“三桓”。我出生前两年,三家把国君的军队和赋税重新分了一遍:一共分成四份,季孙氏拿两份,另外两家各拿一份,赋税全归他们收,再拿一点“贡”给国君。国君反倒要靠大夫进贡过日子。
史实 鲁昭公二十五年(前517)九月,昭公攻打季氏,叔孙氏、孟氏出兵救季氏,昭公兵败,“孙于齐”,即出奔齐国。《左传》昭公二十五年。
国君打了一仗,输了,跑了。我十八岁那年,昭公终于忍不住,带兵攻打季孙氏。叔孙、孟孙两家马上出兵救季孙。昭公大败,逃到齐国,再也没有回来。那几天我守在季家的仓库里,不知道该盼哪一边赢。按名分,我应该站在国君一边;可给我发粮食的,是季孙氏。
史实 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八佾是八行八列六十四人的乐舞,按礼只有天子才能用。“三家者以《雍》彻”:三家祭祖撤祭品时唱天子专用的《雍》诗。《论语·八佾》3.1、3.2。
有争议 3.1 的“忍”有两种传统解读:“容忍”和“忍心”。前者是说“这都能容忍,还有什么不能容忍”,后者是说“这种事他都忍心做,还有什么不忍心做”。
礼成了摆阔的工具。季孙氏在家庙里祭祖,用的是八行八列、六十四人的乐舞。按周礼,这是天子才能用的规格。三家祭祀结束撤供品时,唱的是周天子祭祀才唱的《雍》。我负责采买祭品,账上每一笔我都清楚:越是僭越,花钱越多。礼还在,可已经不是礼了,成了“我有多大势力”的招牌。
史实 鲁定公五年(前505),季氏家臣阳虎囚禁了季桓子;定公八年(前502),阳虎想除掉三桓,用季寤取代季氏宗主、用叔孙辄取代叔孙氏,自己取代孟氏;定公九年(前501)兵败出奔齐国,后经宋国去了晋国。《左传》定公五年、八年、九年。
家臣又控制了主人。更离谱的事还在后面。我三十岁那年,季孙氏的家臣阳虎把主人季桓子关了起来,从此由他掌管鲁国的政事。国君被大夫架空,大夫又被自己的家臣架空。三年后,阳虎想把三桓一锅端掉,失败后逃到齐国去了。
那三年,我每天领的是季孙氏的俸禄,听的却是阳虎的命令。我已经搞不清自己到底在替谁做事。
第四节我去听孔丘讲学
史实 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又曰:“有教无类。”Eno 说孔子是职业的私人教师,“常被说成是第一位”。《论语·述而》7.7、《卫灵公》15.39;R. Eno, The Analects of Confucius(印第安纳大学,2015)。
有争议 “有教无类”通常理解为“教育不分阶层”,也有学者读作“教导是一个整体,不分门类”。“第一位私人教师”也只是常见说法,不是定论。
那时候孔丘五十岁上下,在鲁国已经很有名了。他收学生,只要带一束干肉来拜师,不问出身。他的学生里,有穷得住在陋巷里的颜回,有从前是个莽汉的子路,有会做生意、家产千金的子贡。我带了一束干肉去了。
史实 大宰问子贡:“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子闻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论语·子罕》9.6。
史实 孔子少年时,“季氏飨士,孔子与往。阳虎绌曰:‘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孔子由是退”。可见孔子算不算“士”,当时就有人不承认。《史记·孔子世家》。
他和我想的不一样。他不是什么大贵族,他自己说:“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我小时候穷,所以会干很多粗活。我还听人说,他十几岁时想去参加季孙氏宴请士人的宴会,被当时还是家臣的阳虎挡在门外:“季氏请的是士,没请你。”
一个被阳虎挡在门外的人,后来成了鲁国人人敬重的老师。我想听听他是怎么想的。下面是我在他门下听到的话,先列原文,再写我当时怎么听懂的。
1. 礼的根本不在玉帛
礼之本
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论语·八佾》3.4 (白话:礼与其铺张,宁可俭朴;丧事与其办得周全,宁可真正悲伤。)
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论语·阳货》17.11 (白话:礼呀礼呀,难道只是玉器丝帛吗?乐呀乐呀,难道只是钟鼓吗?)
史实 SEP 引用 3.4 来说明孔子对礼的看法。SEP “Confucius”(M. Csikszentmihalyi)。
这两句话我一听就懂了,因为我天天管祭品的账。季孙氏的祭祀,玉帛钟鼓样样不缺,规格比国君还高,可那里面没有敬,只有炫耀。孔子说,礼的根本不在东西多少,而在心里有没有那份敬意和真情。
原来我从小学的礼没有错,错的是用礼的人把它掏空了。
2. 没有仁,礼是空的
仁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论语·八佾》3.3 (白话:一个人没有仁心,礼对他有什么用?乐对他有什么用?)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
《论语·颜渊》12.22
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论语·颜渊》12.2;“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又见《卫灵公》15.24,子贡问有没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孔子答:“其恕乎!”
史实 SEP 把 12.22 的“爱人”译作“关怀他人”,并引用 12.1 和 15.24 来解释仁。SEP “Confucius”。
“仁”这个字,孔子讲了很多遍,每次回答都不一样,看问的人是谁。对樊迟,他只说两个字:“爱人。”对仲弓,他说:出门办事要像接待贵宾一样郑重,使唤百姓要像主持大祭一样小心;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加在别人身上。
“使民如承大祭”这一句让我脸红。我替季孙氏收租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想过那些交租的农夫。在我眼里,他们是账上的数字。
3. 克制自己,回到礼
克己复礼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论语·颜渊》12.1
我最记得的是“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这一句。
我一直觉得,世道这样坏,是国君、三桓、阳虎的错,我一个小吏能怎样?孔子说,做不做一个仁人,在你自己,不在别人。我改变不了季孙氏用八佾,但我可以决定自己的账做不做假。
4. 名分要正
正名
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论语·颜渊》12.11 (白话: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
《论语·子路》13.3(节选)
这是对我第一个问题的回答。鲁国的乱,就乱在名和实对不上:叫“国君”的没有权,叫“大夫”的用天子的礼,叫“家臣”的管着一国的政事。名分乱了,说话就没人信,事情就办不成,百姓就不知道该怎么做。
可孔子说“君君臣臣”,不只是要臣服从君。他也是说:君要先像个君。这句话两头都压。
5. 用德引导,不只用刑罚
为政以德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论语·为政》2.3 (白话:用政令引导、用刑罚整治,百姓只求免于受罚,却没有羞耻心;用道德引导、用礼来规范,百姓有羞耻心,而且会自觉向善。)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论语·颜渊》12.17
史实 季康子是季孙氏的宗主,孔子晚年回鲁后与他多有问答。《史记·孔子世家》;《论语》。
后面这句话,孔子是当面对我的主人季康子说的。政,就是正。你自己先走正道,谁敢不正?
我在季家这么多年,见过的都是“齐之以刑”:欠租的打,逃役的抓。大家怕,可没人觉得做坏事可耻,只觉得被抓到倒霉。孔子说的是另一种治理:上面的人先正,下面的人才会有羞耻心。
6. 什么时候做官,什么时候不做
仕与隐
子曰:“……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论语·泰伯》8.13(节选)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论语·述而》7.12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论语·述而》7.16
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论语·先进》11.17
史实 冉求(字子有,少孔子二十九岁)做了季氏的家宰。Eno 说,冉求为季氏效力,在孔子门下造成了一个伦理难题。《史记·仲尼弟子列传》;R. Eno 注。
这是对我第三个问题的回答,也是最让我难受的一段。
孔子不清高。他说,如果钱财能正当地求得,就是替人执鞭赶车,他也干。可他又说,国家无道的时候,你富贵了,那是耻辱。不义而来的富贵,他看作天上的浮云。
他的学生冉求做了季孙氏的总管,替季孙氏多征赋税,让本来就比周公还富的季家更富。孔子说:“他不是我的学生了。你们可以敲着鼓去声讨他。”
我听到这里,想起自己账上那些多收的租。我不是冉求那样的大官,可我做的事,性质是一样的。
7. 君子不看出身
君子与小人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论语·里仁》4.16
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论语·卫灵公》15.32
史实 “君子”原义是“国君之子”,即有权势、有身份的人。Britannica 说孔子赋予它伦理含义:人人都可以成为君子,不论出身和社会地位。Britannica “junzi”(据搜索摘要);R. Eno 注。
“君子”这个词,我从小听到的意思是“贵族老爷”。孔子把它改了:君子是懂得道义的人,小人是只懂得利益的人。跟你爹是谁没关系。
这是对我第四个问题的回答。我没有封地,没有祖先的荫庇,可我可以学,可以修身。孔子说,好好学,俸禄自然会来;就算不来,君子担心的也是道,不是穷。
第六节有人笑他“知其不可而为之”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论语·宪问》14.38
长沮、桀溺耦而耕……桀溺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夫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论语·微子》18.6(节选)
有争议 第十八篇里这几位隐者(楚狂接舆、长沮、桀溺、荷蓧丈人)的故事,Eno 认为反映的是道家对孔子政治努力的批评,“实际上是在他身后很久才出现的”。所以它们更像后世的看法,不一定是孔子生前的实录。R. Eno 注;《论语·微子》18.5–18.7。
隐士说:天下都烂透了,何必呢。守城门的人听说子路是孔子门下的,说:“就是那个明知道做不成还要做的人吧?”种地的隐士更直接:天下像洪水一样乱,谁能改变?与其跟着一个躲避坏人的人,不如跟着我们躲开整个世道。
孔子听了,很失落,说:“人总不能跟鸟兽住在一起。我不跟这世上的人在一起,又跟谁在一起呢?如果天下太平,我也就不用去改变它了。”
虚构 季家管事的话。
季家的管事说:你学的这一套当不了饭吃。他说得有一半对。孔子在鲁国当了几年官就走了;冉求不听老师的,在季家却越做越大。
我不知道谁对。我只知道,“知其不可而为之”这句话本来是嘲笑,我听着却觉得是一种夸奖。
第七节退一步: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代?
这一节换成史学家的声音
史实 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论语·季氏》16.2。
有争议 第十六篇用“孔子曰”而不是“子曰”,又多数目排比,Eno 认为它是“很晚的增补”,出自另一批编者之手。不过它对权力层层下移的描述,和《左传》的记载相符。
权力一层层往下掉。《论语》里有一段话,把这个时代描述得非常准确:天下有道,礼乐和征伐由天子决定;无道,就由诸侯决定,再往下由大夫决定,最后连家臣都掌握了国家的命运。鲁国正好一级一级走完了这个过程:周天子早就管不了诸侯,鲁君被三桓架空,三桓又被阳虎这样的家臣架空。
史实 Eno 列出孔子时代的三个主题:连年战争;权力进一步下移到下属家族手中;社会流动性上升,因为“才智和武艺”比世袭门第更有用。R. Eno, The Analects of Confucius(2015)导论。
史实 IEP:封建领主衰落后,君主改用任命的管理者,许多士成了“没有主人的过时人物”,陷入清贫,四处游走,有的成了研究古代的流浪学者;赋闲的士会聚起一小群弟子,《论语》记录的就是这类师徒问答。IEP “Confucius”(J. Richey)。
有争议 SEP(Pines)认为,靠能力进入官场成为常态,是在前5世纪末,比孔子晚。所以孔子身处的是一个过渡期:旧门第还很强,新的上升通道刚刚出现。
研究者一般这样解释孔子的出现:
① 旧秩序的合法性破产了。周礼规定了谁该用什么礼、谁该听谁的,可到了春秋末年,这一套名存实亡。人们急需回答:秩序还能靠什么维持?
② 出现了一批有学问、没地位的人。士受过教育,懂礼仪、文书、射御,却没有世袭的封地。他们需要一种不靠出身、靠学问和品行来衡量人的标准。孔子把“君子”从“贵族”改成“有德的人”,正好回应了这批人。
③ 私人讲学兴起。失意的士聚徒讲学,孔子是其中最成功的一个(“第一位私人教师”是常见说法,不是定论)。
史实 SEP:班固说《论语》由第一、二代弟子编纂,此后私下流传了几个世纪;朱维铮指出前2世纪以前很少有人引用它;定州汉墓出土的《论语》抄本年代为前55年。Eno:现代学者普遍认为它是在两三百年里汇集起来的,几乎没有哪一段能被视为孔子原话的可靠记录。IEP:尽管有争议,多数学者仍相信能从中提取孔子的核心主张。SEP “Confucius”;R. Eno 导论;IEP “Confucius”。
要保留的警惕。我们对孔子的了解几乎都来自《论语》,而《论语》是后人陆续编成的。学者们对它有多可靠争论很大:悲观的一方认为几乎没有一句能确定是孔子原话;多数学者认为核心主张还是可以把握的。本章引用的第十六、十七、十八篇,都属于较晚的部分。
我的看法(这是推断):孔子做的事情很特别。面对礼崩坏的局面,他既没有说“礼是骗人的,扔掉吧”,也没有说“恢复旧规矩就行了”。他把礼的根从外面的玉帛钟鼓,挪到了人心里的“仁”。这样,一个没有权势的小吏,也能在自己身上守住礼。这正是一个秩序瓦解、而许多受过教育的人无处安身的时代最需要的东西。
史实 “礼坏乐崩”一语,在《论语》里出自宰我,是他为了缩短三年之丧提出的理由:“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四个字连用,最早可见于《汉书·武帝纪》的诏书:“今礼坏乐崩,朕甚闵焉。”《论语·阳货》17.21;《汉书·武帝纪》。
顺便说一句:我们常用“礼崩乐坏”形容这个时代,可这不是孔子的话。在《论语》里,“礼必坏,乐必崩”是学生宰我说的,而且是为了说服老师缩短守丧期。四个字连在一起用,要到汉代的诏书里才看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