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课 · 第 3 章 · 春秋末年的中国

季氏的家臣

春秋末年的鲁国,国君被架空,大夫说了算,大夫的家臣又反过来控制大夫。一个在季孙氏家里管账的低级“士”,不知道该听谁的,也不知道礼还有什么意义,直到他遇见了一个和他出身差不多的人:孔丘。

时代 约前535—前479年 地点 鲁国(今山东曲阜一带) 哲学 孔子与早期儒家 阅读 约 25 分钟

第一节我是谁

虚构 仲越这个人和他的家世、差事都是编的。 史实 士是给卿大夫家当管家、小吏或武士的阶层,受过“六艺”教育,但只比平民“高一级”。春秋时期,绝大多数官员出自世袭的卿大夫家族,外人很少能进入。Britannica “Confucius”(据搜索摘要);SEP “Legalism in Chinese Philosophy”(Y. Pines)。

我叫仲越,大约在鲁昭公七八年间出生,也就是前535年前后。我家是“士”,最低的一级贵族。祖上传下来的只有一个身份、几卷竹简和一张弓,没有封地。

我十几岁就学会了射箭、驾车、写字、算数,还背熟了各种礼仪的规矩。这些本事能换一口饭吃,前提是有大户人家肯用你。我运气不错,进了季孙氏的家,管仓库的出入账。

史实 《史记》说孔子年轻时“贫且贱”,“尝为季氏史,料量平;尝为司职吏而畜蕃息”。《孟子》说他做过委吏(管粮仓的小吏),说“会计当而已矣”;做过乘田(管牛羊的小吏),说“牛羊茁壮长而已矣”。《史记·孔子世家》;《孟子·万章下》。

后来我听说,早些年季孙氏家里也有过一个管账的小吏,账算得一清二楚,后来又去管过牛羊,牛羊也养得很肥。他叫孔丘。他说过一句话,我很喜欢:“会计当而已矣。”账算对了,就行了。

第二节我的世界怎么了

史实 鲁襄公十一年(前562):“作三军,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鲁昭公五年(前537):“舍中军,卑公室也……四分公室,季氏择二,二子各一,皆尽征之,而贡于公。”《左传》襄公十一年、昭公五年。

国君只剩一个名分。鲁国的国君姓姬,是周公的后代。可是真正管事的是三家大夫:季孙、叔孙、孟孙,人称“三桓”。我出生前两年,三家把国君的军队和赋税重新分了一遍:一共分成四份,季孙氏拿两份,另外两家各拿一份,赋税全归他们收,再拿一点“贡”给国君。国君反倒要靠大夫进贡过日子。

史实 鲁昭公二十五年(前517)九月,昭公攻打季氏,叔孙氏、孟氏出兵救季氏,昭公兵败,“孙于齐”,即出奔齐国。《左传》昭公二十五年。

国君打了一仗,输了,跑了。我十八岁那年,昭公终于忍不住,带兵攻打季孙氏。叔孙、孟孙两家马上出兵救季孙。昭公大败,逃到齐国,再也没有回来。那几天我守在季家的仓库里,不知道该盼哪一边赢。按名分,我应该站在国君一边;可给我发粮食的,是季孙氏。

史实 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八佾是八行八列六十四人的乐舞,按礼只有天子才能用。“三家者以《雍》彻”:三家祭祖撤祭品时唱天子专用的《雍》诗。《论语·八佾》3.1、3.2。 有争议 3.1 的“忍”有两种传统解读:“容忍”和“忍心”。前者是说“这都能容忍,还有什么不能容忍”,后者是说“这种事他都忍心做,还有什么不忍心做”。

礼成了摆阔的工具。季孙氏在家庙里祭祖,用的是八行八列、六十四人的乐舞。按周礼,这是天子才能用的规格。三家祭祀结束撤供品时,唱的是周天子祭祀才唱的《雍》。我负责采买祭品,账上每一笔我都清楚:越是僭越,花钱越多。礼还在,可已经不是礼了,成了“我有多大势力”的招牌。

史实 鲁定公五年(前505),季氏家臣阳虎囚禁了季桓子;定公八年(前502),阳虎想除掉三桓,用季寤取代季氏宗主、用叔孙辄取代叔孙氏,自己取代孟氏;定公九年(前501)兵败出奔齐国,后经宋国去了晋国。《左传》定公五年、八年、九年。

家臣又控制了主人。更离谱的事还在后面。我三十岁那年,季孙氏的家臣阳虎把主人季桓子关了起来,从此由他掌管鲁国的政事。国君被大夫架空,大夫又被自己的家臣架空。三年后,阳虎想把三桓一锅端掉,失败后逃到齐国去了。

那三年,我每天领的是季孙氏的俸禄,听的却是阳虎的命令。我已经搞不清自己到底在替谁做事。

  1. 前562三桓“三分公室”
  2. 前551孔子生(《公羊传》作前552)
  3. 前537“四分公室”,季氏取其二
  4. 前517昭公攻季氏失败,出奔齐国
  5. 前505—前501家臣阳虎执掌鲁政,后出奔
  6. 前500年前后孔子任中都宰、司空、大司寇(据《史记》)
  7. 约前497/496孔子离开鲁国,周游列国约十四年
  8. 前484季康子迎孔子回鲁
  9. 前479孔子卒

第三节我的问题

阳虎走的那一年,我三十四岁。这几个问题我已经想了很多年:

  1. 我该听谁的?国君、季孙氏、阳虎,谁的命令才算数?给我发俸禄的人,就是我该效忠的人吗?
  2. 礼还有什么用?人人都在用礼,可人人都在破坏礼。如果礼只是有权有势的人摆排场,我从小学的那一套还有什么意义?
  3. 为了俸禄,我能做到哪一步?主人要我多收租税,要我在账上做手脚,我照办吗?不照办,我拿什么养家?
  4. 我这样的人有出路吗?我没有封地,没有显赫的祖先。在一个看出身的世界里,一个只有本事的小吏能走多远?

第四节我去听孔丘讲学

史实 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又曰:“有教无类。”Eno 说孔子是职业的私人教师,“常被说成是第一位”。《论语·述而》7.7、《卫灵公》15.39;R. Eno, The Analects of Confucius(印第安纳大学,2015)。 有争议 “有教无类”通常理解为“教育不分阶层”,也有学者读作“教导是一个整体,不分门类”。“第一位私人教师”也只是常见说法,不是定论。

那时候孔丘五十岁上下,在鲁国已经很有名了。他收学生,只要带一束干肉来拜师,不问出身。他的学生里,有穷得住在陋巷里的颜回,有从前是个莽汉的子路,有会做生意、家产千金的子贡。我带了一束干肉去了。

史实 大宰问子贡:“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子闻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论语·子罕》9.6。 史实 孔子少年时,“季氏飨士,孔子与往。阳虎绌曰:‘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孔子由是退”。可见孔子算不算“士”,当时就有人不承认。《史记·孔子世家》。

他和我想的不一样。他不是什么大贵族,他自己说:“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我小时候穷,所以会干很多粗活。我还听人说,他十几岁时想去参加季孙氏宴请士人的宴会,被当时还是家臣的阳虎挡在门外:“季氏请的是士,没请你。”

一个被阳虎挡在门外的人,后来成了鲁国人人敬重的老师。我想听听他是怎么想的。下面是我在他门下听到的话,先列原文,再写我当时怎么听懂的。

1. 礼的根本不在玉帛

礼之本

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论语·八佾》3.4 (白话:礼与其铺张,宁可俭朴;丧事与其办得周全,宁可真正悲伤。)

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论语·阳货》17.11 (白话:礼呀礼呀,难道只是玉器丝帛吗?乐呀乐呀,难道只是钟鼓吗?)
史实 SEP 引用 3.4 来说明孔子对礼的看法。SEP “Confucius”(M. Csikszentmihalyi)。

这两句话我一听就懂了,因为我天天管祭品的账。季孙氏的祭祀,玉帛钟鼓样样不缺,规格比国君还高,可那里面没有敬,只有炫耀。孔子说,礼的根本不在东西多少,而在心里有没有那份敬意和真情。

原来我从小学的礼没有错,错的是用礼的人把它掏空了。

2. 没有仁,礼是空的

仁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论语·八佾》3.3 (白话:一个人没有仁心,礼对他有什么用?乐对他有什么用?)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

《论语·颜渊》12.22

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论语·颜渊》12.2;“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又见《卫灵公》15.24,子贡问有没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孔子答:“其恕乎!”
史实 SEP 把 12.22 的“爱人”译作“关怀他人”,并引用 12.1 和 15.24 来解释仁。SEP “Confucius”。

“仁”这个字,孔子讲了很多遍,每次回答都不一样,看问的人是谁。对樊迟,他只说两个字:“爱人。”对仲弓,他说:出门办事要像接待贵宾一样郑重,使唤百姓要像主持大祭一样小心;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加在别人身上。

“使民如承大祭”这一句让我脸红。我替季孙氏收租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想过那些交租的农夫。在我眼里,他们是账上的数字。

3. 克制自己,回到礼

克己复礼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论语·颜渊》12.1

我最记得的是“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这一句。

我一直觉得,世道这样坏,是国君、三桓、阳虎的错,我一个小吏能怎样?孔子说,做不做一个仁人,在你自己,不在别人。我改变不了季孙氏用八佾,但我可以决定自己的账做不做假。

4. 名分要正

正名

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论语·颜渊》12.11 (白话: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

《论语·子路》13.3(节选)

这是对我第一个问题的回答。鲁国的乱,就乱在名和实对不上:叫“国君”的没有权,叫“大夫”的用天子的礼,叫“家臣”的管着一国的政事。名分乱了,说话就没人信,事情就办不成,百姓就不知道该怎么做。

可孔子说“君君臣臣”,不只是要臣服从君。他也是说:君要先像个君。这句话两头都压。

5. 用德引导,不只用刑罚

为政以德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论语·为政》2.3 (白话:用政令引导、用刑罚整治,百姓只求免于受罚,却没有羞耻心;用道德引导、用礼来规范,百姓有羞耻心,而且会自觉向善。)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论语·颜渊》12.17
史实 季康子是季孙氏的宗主,孔子晚年回鲁后与他多有问答。《史记·孔子世家》;《论语》。

后面这句话,孔子是当面对我的主人季康子说的。政,就是正。你自己先走正道,谁敢不正?

我在季家这么多年,见过的都是“齐之以刑”:欠租的打,逃役的抓。大家怕,可没人觉得做坏事可耻,只觉得被抓到倒霉。孔子说的是另一种治理:上面的人先正,下面的人才会有羞耻心。

6. 什么时候做官,什么时候不做

仕与隐

子曰:“……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论语·泰伯》8.13(节选)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论语·述而》7.12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论语·述而》7.16

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论语·先进》11.17
史实 冉求(字子有,少孔子二十九岁)做了季氏的家宰。Eno 说,冉求为季氏效力,在孔子门下造成了一个伦理难题。《史记·仲尼弟子列传》;R. Eno 注。

这是对我第三个问题的回答,也是最让我难受的一段。

孔子不清高。他说,如果钱财能正当地求得,就是替人执鞭赶车,他也干。可他又说,国家无道的时候,你富贵了,那是耻辱。不义而来的富贵,他看作天上的浮云。

他的学生冉求做了季孙氏的总管,替季孙氏多征赋税,让本来就比周公还富的季家更富。孔子说:“他不是我的学生了。你们可以敲着鼓去声讨他。”

我听到这里,想起自己账上那些多收的租。我不是冉求那样的大官,可我做的事,性质是一样的。

7. 君子不看出身

君子与小人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论语·里仁》4.16

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论语·卫灵公》15.32
史实 “君子”原义是“国君之子”,即有权势、有身份的人。Britannica 说孔子赋予它伦理含义:人人都可以成为君子,不论出身和社会地位。Britannica “junzi”(据搜索摘要);R. Eno 注。

“君子”这个词,我从小听到的意思是“贵族老爷”。孔子把它改了:君子是懂得道义的人,小人是只懂得利益的人。跟你爹是谁没关系。

这是对我第四个问题的回答。我没有封地,没有祖先的荫庇,可我可以学,可以修身。孔子说,好好学,俸禄自然会来;就算不来,君子担心的也是道,不是穷。

第五节它怎么帮了我,又有哪些没帮上

虚构 这一节是“我”的个人变化,根据上面的原文推出来,不是古人原话。
  1. 我该听谁的:孔子没有给我一个简单的答案。他说名分要正,君要像君,臣要像臣。我不再把“谁给我发俸禄”当成唯一的标准,而是问:这个命令合不合礼、合不合义?
  2. 礼还有什么用:礼没有错,错在被掏空了。礼的根本在敬和真情。我管祭品的账时开始想:这场祭祀,是敬祖先,还是摆排场?
  3. 为了俸禄能做到哪一步:多收的租,我不再多记。季家的管事骂我死板,扣了我半年俸禄。我没有辞职,但我心里有了一条线。
  4. 我这样的人有没有出路:君子看的是义,不是出身。这句话让我抬起了头。

它没有帮上的也很明显:鲁国还是三桓说了算。孔子本人也没能改变这一点,他在鲁国做官没几年就离开了,在外面奔走了十几年,没有一个国君真正用他的主张。

第六节有人笑他“知其不可而为之”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论语·宪问》14.38

长沮、桀溺耦而耕……桀溺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夫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论语·微子》18.6(节选)
有争议 第十八篇里这几位隐者(楚狂接舆、长沮、桀溺、荷蓧丈人)的故事,Eno 认为反映的是道家对孔子政治努力的批评,“实际上是在他身后很久才出现的”。所以它们更像后世的看法,不一定是孔子生前的实录。R. Eno 注;《论语·微子》18.5–18.7。

隐士说:天下都烂透了,何必呢。守城门的人听说子路是孔子门下的,说:“就是那个明知道做不成还要做的人吧?”种地的隐士更直接:天下像洪水一样乱,谁能改变?与其跟着一个躲避坏人的人,不如跟着我们躲开整个世道。

孔子听了,很失落,说:“人总不能跟鸟兽住在一起。我不跟这世上的人在一起,又跟谁在一起呢?如果天下太平,我也就不用去改变它了。”

虚构 季家管事的话。

季家的管事说:你学的这一套当不了饭吃。他说得有一半对。孔子在鲁国当了几年官就走了;冉求不听老师的,在季家却越做越大。

我不知道谁对。我只知道,“知其不可而为之”这句话本来是嘲笑,我听着却觉得是一种夸奖。

第七节退一步: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代?

这一节换成史学家的声音

史实 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论语·季氏》16.2。 有争议 第十六篇用“孔子曰”而不是“子曰”,又多数目排比,Eno 认为它是“很晚的增补”,出自另一批编者之手。不过它对权力层层下移的描述,和《左传》的记载相符。

权力一层层往下掉。《论语》里有一段话,把这个时代描述得非常准确:天下有道,礼乐和征伐由天子决定;无道,就由诸侯决定,再往下由大夫决定,最后连家臣都掌握了国家的命运。鲁国正好一级一级走完了这个过程:周天子早就管不了诸侯,鲁君被三桓架空,三桓又被阳虎这样的家臣架空。

史实 Eno 列出孔子时代的三个主题:连年战争;权力进一步下移到下属家族手中;社会流动性上升,因为“才智和武艺”比世袭门第更有用。R. Eno, The Analects of Confucius(2015)导论。 史实 IEP:封建领主衰落后,君主改用任命的管理者,许多士成了“没有主人的过时人物”,陷入清贫,四处游走,有的成了研究古代的流浪学者;赋闲的士会聚起一小群弟子,《论语》记录的就是这类师徒问答。IEP “Confucius”(J. Richey)。 有争议 SEP(Pines)认为,靠能力进入官场成为常态,是在前5世纪末,比孔子晚。所以孔子身处的是一个过渡期:旧门第还很强,新的上升通道刚刚出现。

研究者一般这样解释孔子的出现:

① 旧秩序的合法性破产了。周礼规定了谁该用什么礼、谁该听谁的,可到了春秋末年,这一套名存实亡。人们急需回答:秩序还能靠什么维持?

② 出现了一批有学问、没地位的人。士受过教育,懂礼仪、文书、射御,却没有世袭的封地。他们需要一种不靠出身、靠学问和品行来衡量人的标准。孔子把“君子”从“贵族”改成“有德的人”,正好回应了这批人。

③ 私人讲学兴起。失意的士聚徒讲学,孔子是其中最成功的一个(“第一位私人教师”是常见说法,不是定论)。

史实 SEP:班固说《论语》由第一、二代弟子编纂,此后私下流传了几个世纪;朱维铮指出前2世纪以前很少有人引用它;定州汉墓出土的《论语》抄本年代为前55年。Eno:现代学者普遍认为它是在两三百年里汇集起来的,几乎没有哪一段能被视为孔子原话的可靠记录。IEP:尽管有争议,多数学者仍相信能从中提取孔子的核心主张。SEP “Confucius”;R. Eno 导论;IEP “Confucius”。

要保留的警惕。我们对孔子的了解几乎都来自《论语》,而《论语》是后人陆续编成的。学者们对它有多可靠争论很大:悲观的一方认为几乎没有一句能确定是孔子原话;多数学者认为核心主张还是可以把握的。本章引用的第十六、十七、十八篇,都属于较晚的部分。

我的看法(这是推断):孔子做的事情很特别。面对礼崩坏的局面,他既没有说“礼是骗人的,扔掉吧”,也没有说“恢复旧规矩就行了”。他把礼的根从外面的玉帛钟鼓,挪到了人心里的“仁”。这样,一个没有权势的小吏,也能在自己身上守住礼。这正是一个秩序瓦解、而许多受过教育的人无处安身的时代最需要的东西。

史实 “礼坏乐崩”一语,在《论语》里出自宰我,是他为了缩短三年之丧提出的理由:“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四个字连用,最早可见于《汉书·武帝纪》的诏书:“今礼坏乐崩,朕甚闵焉。”《论语·阳货》17.21;《汉书·武帝纪》。

顺便说一句:我们常用“礼崩乐坏”形容这个时代,可这不是孔子的话。在《论语》里,“礼必坏,乐必崩”是学生宰我说的,而且是为了说服老师缩短守丧期。四个字连在一起用,要到汉代的诏书里才看得到。

第八节尾声:夫子回来了

史实 《史记》:孔子由中都宰升司空、大司寇,定公十四年(孔子五十六岁)“行摄相事”;不久齐国送来女乐,孔子离开鲁国。在外“凡十四岁而反乎鲁”,哀公十一年(前484)季康子“以币迎孔子”。《史记·孔子世家》。 有争议 SEP 指出,中都宰、司空、代理相这些较高的官职出自司马迁的记载,比《孟子》的说法拔高了。周游的年数,《史记》作十四年,其他学者给出十二到十五年不等。 有争议 《论语·阳货》17.5 说公山弗扰据费邑叛乱,召孔子,孔子想去。但《左传》定公十二年记载,正是孔子下令派兵讨伐了公山氏。两种记载对不上,清代崔述就怀疑 17.5 不可信。

孔子在鲁国当了几年官,据说做到了大司寇,后来离开了。我四十岁左右时,他带着学生走了,一走就是十几年。卫、宋、陈、蔡、楚,他都去过,没有一个国君真正用他。

我五十出头那年,我的主人季康子派人带着礼物,把孔子接了回来。他已经快七十岁了。季康子常去问他怎么治国。我在旁边伺候过一次,听到他说:“政者,正也。”季康子点头,转身照样让冉求去收重税。

史实 孔子卒于鲁哀公十六年(前479),年七十三(《史记》)。子路前480年死于卫国的政变。《史记·孔子世家》;R. Eno 附录。

孔子七十三岁去世。前一年,子路死在卫国的内乱里。

虚构 季康子的反应、“我”在场,以及这句收尾。

我一辈子都是季家的小吏,没有做成什么大事。可我的账,从听他讲学的那一年起,再也没有做过假。按他的说法,这也算“为仁由己”。

后来孔子的话怎样传下去

史实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IEP 说《论语》把孔子描绘成一个“传述而不创新”的人。《论语·述而》7.1;IEP “Confucius”。

孔子说自己“述而不作”:只是传述古人的东西,不是自己创造。可事实上,他把“仁”放到了礼的中心,把“君子”从出身改成了品德,这些都是新的。

他死后,弟子和再传弟子把他的话一条条记下来,慢慢编成了《论语》。两百多年后,还有人在争论他到底说了什么、什么意思:墨子批评儒家的繁文缛节(第 5 章),孟子说人性本善(第 7 章),荀子说人性本恶(第 8 章)。到了汉代,儒学成了帝国的官方学说(第 11 章),那时的孔子,已经和这个在季家门口被挡回去的少年很不一样了。

下一章,我们去同一个世纪的另一端:前5世纪的雅典。那里没有国君,人人都可以在公民大会上发言。有人靠一张嘴就能左右城邦,于是有个叫苏格拉底的人开始追问:说服人,就等于说得对吗?

自测想一想

1. “八佾舞于庭”为什么让孔子这样愤怒?

八佾是天子规格的乐舞,季氏作为大夫在家庙使用,是僭越。它代表礼被权势者用来炫耀,名分失序(《论语·八佾》3.1)。

2. 孔子说的“礼之本”是什么?

不在玉帛钟鼓等外在形式,而在内心的敬意和真情:“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3.4);没有仁,礼就失去意义(3.3)。

3. 孔子怎样改变了“君子”这个词的意思?

它原指“国君之子”、有身份的贵族;孔子用它指有德行、懂道义的人,与出身无关(4.16;Britannica “junzi”)。

4. “礼崩乐坏”是孔子说的吗?

不是。《论语》里“礼必坏,乐必崩”是宰我为缩短丧期说的(17.21);“礼坏乐崩”四字连用最早见于《汉书》。

5. 为什么引用《论语》时要注意篇章的早晚?

《论语》在两三百年里陆续编成,第十六至十八篇等一般被认为较晚,其中有些故事(如隐者批评孔子)可能反映的是后世的看法。

6. 如果你是仲越,你会像冉求那样替季家多收税,还是像孔子说的那样守住底线?代价是什么?

开放题。可以对照 7.12、7.16、8.13 和 11.17 来想。

来源参考资料

原典据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ctext.org)所收通行本,篇章号按杨伯峻《论语译注》。研究资料只用了 SEP、IEP、Britannica 和大学机构文库。没有用维基百科、百度百科、知乎或视频。

  1. 《论语》:八佾;为政;里仁;述而;泰伯;子罕;先进;颜渊;子路;宪问;卫灵公;季氏;阳货;微子
  2. 《左传》:襄公十一年;昭公五年;昭公二十五年;定公八年(及定公五年、九年、十二年)
  3. 《史记》:孔子世家;仲尼弟子列传;《孟子·万章下》;《汉书·武帝纪》
  4. Robert Eno, The Analects of Confucius: An Online Teaching Translation(2015),印第安纳大学机构文库:hdl.handle.net/2022/23420
  5.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Confucius(M. Csikszentmihalyi);Legalism in Chinese Philosophy(Y. Pines)
  6. Internet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Confucius(J. Richey)
  7.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Confucius;junzi(本章所引 Britannica 内容均据搜索摘要,未能直接打开原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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