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我的世界怎么了
史实 当时的宗教主要是吠陀经规定的仪式和祭祀；前7到前5世纪，反对大规模吠陀祭祀（要宰杀很多牲畜）的声音越来越大。SEP “Buddha”；Britannica “Mahavira”。
祭祀越来越贵。我家每逢大事都要请婆罗门来主持祭祀。婆罗门是唯一懂得吠陀经文、知道仪式该怎么做的人。祭品、酬金、宰杀的牛羊，一次比一次多。可他们说，仪式做对了，神就会给你想要的东西。
史实 婆罗门的说法：只有婆罗门是最高的种姓，是梵天从口中生出来的。《阿摄惒经》MN 93，5.4–5.7（这是佛经转述的婆罗门立场）。
钱再多，我也低一等。婆罗门说，人一生下来就分了等级：婆罗门是从梵天的口里生出来的，最高贵。我们做买卖的，排在他们和武士后面。我比我们街上的婆罗门有钱十倍，可在他面前我还是得低头。
史实 早期奥义书已有“业”和轮回的说法。《歌者奥义书》说：行为好的人会投生到好的胎里，比如婆罗门；行为恶的人会投生到“狗、猪或贱民”的胎里。IEP “Upaniṣads”（Brian Black）。
有争议 早期奥义书的年代：IEP 说一般定在前700—前500年，早于佛教；Britannica 的一个条目则说现存十三部奥义书写于前5世纪中叶到前2世纪。
死了以后还要再来。这些年城里流行一种说法：人死了不是结束，而是按照这辈子做的事，也就是“业”（kamma），再投生一次，一次又一次。做得好，下辈子投生到好人家；做得不好，可能投生成狗、成猪。这让我很害怕。我做生意，难免缺斤短两，难免说几句假话。
史实 沙门（śramaṇa，意思是“努力的人”）是在婆罗门正统之外的出家修行者，很多人不承认吠陀的权威。佛陀本人也可以算作沙门的一员。SEP “Buddha”；IEP “Buddha”。
史实 卡拉玛人对佛陀说：沙门和婆罗门来了一个又一个，“每个人都宣扬自己的学说，攻击别人的学说”，我们不知道谁说的是真话。《羯腊摩经》AN 3.65。
满街都是老师。城外的林子里住满了“沙门”，就是离开家、不要财产、四处游走的修行人。他们大多不服婆罗门那一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学说，每个人都说别人是错的。我去听过好几个，越听越糊涂。
史实 摩揭陀国王阿阇世（Ajātasattu）问过当时最有名的六位导师同一个问题。下面是佛经记载的他们的回答，原文见《沙门果经》DN 2。注意这是佛教一方的转述，比如耆那教自己的传统就不是这样描述大雄的教义。DN 2，第16–32段；Britannica “Mahavira”。
我在王舍城做生意时听人讲过一件事。摩揭陀的国王阿阇世问当时最有名的六位导师：“驯象的、射箭的、做饭的、洗衣的、做陶器的、算账的，干了活都能看到回报，能养家，能布施。你们出家修行，看得见的回报是什么？”结果六个人的答案五花八门：
第四节我走进祇园
史实 给孤独长者是舍卫城的富商，摩揭陀王舍城大商人的妹夫。祇陀太子说，“就算你用一千万（koṭi）金钱铺满这园子”他也不卖；给孤独当即说成交，裁判判定交易有效。他用车拉来金钱铺地，只剩门口一小块没铺到，祇陀太子要了下来，自己在那里建了门楼，作为他的布施。律藏《小品》第6品第4节（SuttaCentral 编号 Kd 16 §4，Brahmali 英译）；Britannica “Shravasti”。
有争议 巴利文 koṭi 既可以理解为“一千万”，也可以理解为“边挨着边”。“金钱”是译者按上下文补的，钱的种类原文没说。
城南有个园子，原来是祇陀太子的。我们舍卫城最有名的富商给孤独长者（Anāthapiṇḍika）要买下它，送给一位叫乔达摩的沙门和他的弟子们。太子不想卖，随口说：“除非你用钱把这园子铺满。”给孤独长者说：“成交。”他真的叫人一车一车拉来钱币，一块挨一块铺在地上。只剩门口一小块没铺到，太子被打动了，说那一块就算他送的。这件事全城的商人都在谈论。一个商人肯为一个沙门花这么多钱，我想知道为什么。
史实 佛陀经常在舍卫城说法，晚年二十五年的雨季都在这里度过。Britannica “Kosala”。
就这样，我走进了后来人们叫作“祇树给孤独园”的地方。那位沙门出身释迦族，人们叫他“佛陀”，意思是“觉醒的人”。下面是我在那里听到的东西，每一条先写经上怎么说，再写我当时怎么听懂的。
1. 不走两个极端
majjhimā paṭipadā · 中道
出家人不应当走这两个极端。哪两个？一是沉溺于感官享乐，它低劣、粗俗、平庸、不高贵、没有益处；二是沉溺于自我折磨，它痛苦、不高贵、没有益处。避开这两个极端，如来觉悟了中道。
《转法轮经》SN 56.11，2.1–2.4（据传是佛陀在波罗奈鹿野苑对最早五位弟子说的）
史实 耆那教的大雄主张以极端苦行和不杀生，把灵魂从物质的污染中解救出来。Britannica “Mahavira”。
我以前以为，要么像我们商人一样追求享受，要么像那些苦行的沙门一样不吃不穿、把自己折磨得皮包骨。佛陀说，两头都不对。
这句话让我松了一口气。它不是说“你们有钱人都错了”，也不是说“苦修的人都对”。它说，路在两头之间。
2. 苦是什么，苦从哪里来
dukkha · 苦 ／ taṇhā · 渴爱
生是苦，老是苦，病是苦，死是苦；和不喜欢的在一起是苦，和喜欢的分开是苦，求而不得是苦。简单地说，五取蕴就是苦。……苦的来源是渴爱，它导致来世，……是对感官享乐的渴爱，对存在的渴爱，对不存在的渴爱。……苦的止息，就是这渴爱彻底褪去、止息，放下它。
《转法轮经》SN 56.11，4.1–4.7（节选）
有争议 不同传本的文字不完全一样：Sujato 依据的版本有“病是苦”，没有“愁、悲、忧、恼”；Thanissaro 依据的版本则反过来。汉传佛教熟悉的“八苦”说法，和这里大体对应。SuttaCentral SN 56.11；Access to Insight（Thanissaro 译）。
史实 第四条真理是“八正道”：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SN 56.11，3.2–3.3、4.8–4.10。
这就是后来人们说的“四圣谛”：苦、苦的来源、苦的止息、通往止息的路。
“和喜欢的分开是苦”，我听到这一句就哭了。他没有说儿子的死不苦，也没有说做个祭祀就好了。他直接说：是的，这就是苦。
然后他说，苦的根子在“渴爱”，在于我们抓着不放。我想了很久。儿子死了，我痛；赚了钱，我怕失去，也痛。原来这两种痛是同一个根：我想让本来会变的东西不变。
3. 没有一个“我”可以抓住
anattā · 无我
色（身体）不是我。如果色是我，它就不会带来痛苦，你也可以命令它：“我的身体就这样吧，别那样。”正因为色不是我，它才会带来痛苦。……色是常还是无常？——无常，世尊。——无常的东西是苦还是乐？——苦，世尊。——那么，对无常、苦、会变坏的东西，说“这是我的，我就是这个，这是我的自我”，合适吗？——不合适，世尊。
《无我相经》SN 22.59（节选）。同样的推理接着用在受、想、行、识上。
史实 SEP 把这个论证整理成三步：如果有自我，它应当是恒常的；构成人的五种身心要素没有一种是恒常的；所以没有自我。奥义书里则有把“我”（ātman）和宇宙本原“梵”（brahman）等同起来的说法。SEP “Buddha”；IEP “Upaniṣads”。
这一条我到现在也只懂了一半。婆罗门说，人身体里有一个永恒的“我”，叫阿特曼，它和宇宙的本源是一体的。佛陀说，你去找找看：身体会病会老，感受会变，念头会变，哪一样是你能命令得了、永远不变的“我”？
我懂的那一半是这样的：我总说“我的儿子”“我的钱”“我的名声”，抓得越紧，失去时越痛。如果连“我”都不是一个可以抓牢的东西，那“我的”就更抓不牢了。这不是安慰，但它让我少抓一点。
4. 业就是你的用心
cetanā · 意图
比丘们，我说意图就是业。因为人先有了选择，然后才用身体、言语和心去行动。
《洞察经》AN 6.63（巴利原文 Cetanāhaṁ, bhikkhave, kammaṁ vadāmi）
史实 IEP：婆罗门倾向于把“业”理解为祭祀行为，耆那教认为包括无意行为在内的一切活动都造业，佛陀则用“意志”来定义业。IEP “Buddha”。SEP “Jaina Philosophy”：耆那教把业看作一种细微的物质。
这一条直接回答了我最怕的那个问题。
婆罗门说，业跟仪式有关：做对了仪式就有好报。耆那教的人说，连无心踩死一只虫子都造业。佛陀说，业是你心里的意图。祭祀做得再大，抵不了我有意的欺骗；反过来，我无心的过失，也不像故意的那样重。
这样一来，我的下辈子不在婆罗门手里，也不在祭品的多少上，在我每天做买卖时的用心上。
5. 婆罗门不是生出来的
brāhmaṇa · 婆罗门
人中靠做买卖为生的，是商人，不是婆罗门。……人不因出身成为婆罗门，也不因出身成为非婆罗门。人因行为成为婆罗门，因行为成为非婆罗门。
《婆塞特经》MN 98（节选）
婆罗门的女人也来月经、怀孕、生孩子、喂奶，可婆罗门却说自己是从梵天的口里生出来的。
《阿摄惒经》MN 93，5.9（大意）
有争议 不要把这一条说过头。Britannica 指出，佛教和耆那教虽然在理论上不赞成种姓的不平等，但“都没有直接攻击种姓社会的前提”。佛陀做的，主要是重新定义“谁配得上婆罗门这个称号”。Britannica “India: the beginning of the historical period”。
第一句话把我说成了“商人，不是婆罗门”，我一开始有点不高兴。可接下来的话是说给那些婆罗门听的：你们靠的是出身，可出身什么都证明不了。你们的母亲和别人的母亲一样生孩子。谁配得上“婆罗门”这个尊称，要看他怎么做人。
佛陀没有让我们街上那个婆罗门向我低头。可从那以后，我在他面前不再觉得自己矮一截。
6. 自己去验证
《羯腊摩经》
不要因为是口耳相传就信，不要因为是祖传的就信，不要因为是经典上写的就信，不要因为逻辑推得通就信，……也不要因为“这位沙门是我们尊敬的老师”就信。当你们自己知道：“这些事是不善的，是该受责备的，是明智的人会批评的，做了会带来伤害和痛苦”，就该放弃它们。
《羯腊摩经》AN 3.65（节选，原文共列出十条“不要”）
有争议 这部经常被称为佛陀的“自由探究宪章”。菩提比丘提醒，这样说是夸大了：听经的卡拉玛人还不是佛弟子，这里给的是一个可以自己验证的“起点”，不是说佛陀的一切教导都可以随意取舍。Bhikkhu Bodhi, “A Look at the Kalama Sutta”（1988），Access to Insight。
我问佛陀的弟子：那么多老师，我该信谁？他给我讲了佛陀对卡拉玛人说的话。
我听到的意思是：别因为谁名气大、谁的经文老就信他，包括佛陀自己。拿你自己的日子去试：贪心、怨恨、糊涂，是不是给你和别人带来了痛苦？如果是，就放下。对一个天天跟秤和账打交道的商人来说，这个办法我听得懂：货好不好，要自己验。
7. 在家人也有路
gahapati · 居士、家主
一份自己享用，两份投入生意，第四份存起来，以备困难的时候。
《善生经》DN 31，26.18–22（偈颂）
拥有财富的快乐，享用财富的快乐，不欠债的快乐，没有过失的快乐。……前三种快乐，比不上没有过失的快乐的十六分之一。
《无债经》AN 4.62（佛陀对给孤独长者说，节选）
史实 佛陀对给孤独长者说：靠自己的努力和汗水、用正当手段挣来的钱，应当这样用：让自己、父母、家人、朋友过得好；防备火灾、水灾、国王、盗贼和不肖子孙；供养亲戚、客人、祖先、国王和神灵；布施给沙门和婆罗门。《适切业经》AN 4.61。
史实 《善生经》还列出耗散财富的六条路：酗酒、深夜游荡、沉迷节庆、赌博、交坏朋友、懒惰。DN 31，7.2。
这是我在祇园听到的最实用的话。佛陀没有叫我扔掉家产去出家。他对给孤独长者这样的在家人说：钱要正当地挣，挣来的钱一份花、两份做生意、一份存着防灾，还要用来养家、帮朋友、布施。
他还说，有钱是一种快乐，花钱是一种快乐，不欠债是一种快乐，但这三种加起来，比不上“没做亏心事”的快乐的十六分之一。我回家把秤重新校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