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课 · 第 1 章 · 古希腊伊奥尼亚
米利都的船主
前6世纪，小亚细亚海岸最富的希腊城市。一个跑遍埃及、黑海和吕底亚的船主，听过太多互相矛盾的创世故事，直到城里有人换了一种问法：世界是由什么构成的？
时代 约前610—前546年
地点 米利都（今土耳其西海岸）
哲学 泰勒斯、阿那克西曼德、阿那克西美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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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我是谁
虚构 菲隆（Philon）这个人、他的船和生意都是编的。
史实 前500年以前，米利都是“东方最大的希腊城市”，是小亚细亚内陆货物的出海口，与南意大利的叙巴里斯有羊毛贸易。Britannica “Miletus”。
我叫菲隆，米利都人，大约出生在公元前610年。我家有两条船，船上装的是米利都的羊毛织品，换回来的是埃及的麻布和粮食、黑海的鱼干和小麦。
史实 老普林尼说米利都是“九十多座城市的母邦，这些城市建在所有的海边”；Britannica 说它在黑海沿岸建了“六十多个殖民地”，包括基齐库斯、锡诺普、奥尔比亚。古代的数字常有夸大。老普林尼《博物志》5.31（§112）；Britannica “Miletus”。
史实 瑙克拉提斯是米利都人在前7世纪参与建立的商站。希罗多德说，那里的米利都人有自己的阿波罗圣所。Britannica “Naukratis”；希罗多德《历史》2.178。
我们米利都人在海边到处建城。往北穿过海峡，黑海沿岸有几十座城是米利都人建的，在那里我说希腊话就能做生意。往南到埃及，尼罗河口有个叫瑙克拉提斯的商站，我们米利都人在那里有自己的阿波罗神庙。我这辈子去过埃及七次，去过黑海十几次。
史实 希罗多德说吕底亚人是“我们所知最早铸造和使用金币、银币的人”。最早的钱币是琥珀金（金银天然合金）做的，大约在前650年以后出现。大英博物馆藏一枚约前575年的吕底亚琥珀金币，正面狮子头，重 4.67 克，标注为“吕底亚—米利都重量标准”的三分之一斯塔特。希罗多德 1.94；Britannica “Coin”；大英博物馆藏品 1866,1201.3669。
我钱袋里装的是吕底亚人铸的钱，一种发白的金子，正面打着一个狮子头。重量按的是吕底亚和我们米利都通用的标准。我爷爷那一辈还没有这种东西，做买卖全靠称金块、换实物。
我是个跟秤、尺和星星打交道的人。秤要准，尺要准，夜里行船要认得准星星。我讲这些，是因为后面的故事跟“准”有关。
第二节我的世界怎么了
史实 吕底亚对米利都的战争打了十一年，前六年在萨杜亚铁斯手里，后五年在阿吕亚泰斯手里。吕底亚军每年在庄稼成熟时，伴着笛子和竖琴声开进来，毁掉树木和庄稼，却不烧农舍，好让米利都人明年接着种。他们围不了城，因为“米利都人控制着海”。希罗多德 1.17。
有争议 希罗多德没给绝对年份。Britannica 把阿吕亚泰斯的在位定在约前610—前560年，所以战争的最后几年大约在前7世纪末、前6世纪初。
我小时候，每年夏天都有敌人来。东边内陆的吕底亚王国，每年庄稼熟了就派兵过来，吹着笛子、弹着竖琴，把我们的果树砍倒，把麦子烧掉，可农舍一间不烧。大人说，他们是要我们明年接着种，好让他们明年接着来抢。他们攻不进城，因为海是我们的。城里的人就靠船从海上运粮。
史实 第十二年，大火烧了一座雅典娜神庙，吕底亚国王病倒，德尔斐神谕不肯答复他。米利都僭主色拉西布洛斯得到消息，把城里所有的粮食，公家的、私人的，全部堆到广场上，下令全城人大吃大喝。吕底亚的使者回去报告米利都粮食充足，国王于是讲和。希罗多德说这个情节是“米利都人的说法”。希罗多德 1.19–22。
到了第十二年，事情突然结束了。我那时候还很小，只记得一件事：有一天，城里所有人家的粮食都被搬到了广场上，堆得像小山，大人们让我们使劲吃、使劲唱。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们的僭主色拉西布洛斯演的一出戏，演给吕底亚国王派来的使者看。使者回去说米利都粮食多得吃不完，吕底亚国王就讲和了。
史实 科林斯僭主佩里安德派人向色拉西布洛斯请教统治术。色拉西布洛斯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麦田，把长得最高的麦穗都掐掉。佩里安德明白了：要除掉城里最出众的人。希罗多德 5.92。
有争议 亚里士多德《政治学》1284a 讲的是同一个故事，但角色反过来，是佩里安德给色拉西布洛斯出主意。
我的城由一个人说了算。色拉西布洛斯救了米利都，可大家也怕他。港口的水手传一个故事：有人来向他请教怎样统治一座城，他一句话不说，走进麦田，把长得最高的麦穗一根根掐掉。在米利都，长得太高不是好事。
史实 吕底亚人和米底人打了五年仗。第六年交战时，“白天突然变成了黑夜”。希罗多德说，米利都的泰勒斯曾向伊奥尼亚人预言过这次日光消失，“定在它确实发生的那一年”。双方当即停战，后来联姻讲和。现代推算这次日食在前585年5月28日。希罗多德 1.74；洛布本 Godley 注。
有争议 泰勒斯真能预言日食吗？SEP 说这类传统记载“几乎肯定”不准确；Britannica 说他不可能准确预言日食的地点和性质，希罗多德也只说他预言了年份。IEP 的一位作者提出了一种可能的推算方法，但那是她个人的假说。SEP “Presocratic Philosophy” §2；Britannica “Thales of Miletus”；IEP “Thales” §8a。
天会突然黑掉。我二十五岁那年，从东边来的商队带来一个消息：吕底亚人和米底人在打仗，打到一半，白天突然变成了黑夜。两边的士兵都吓坏了，扔下武器不打了，后来两国讲了和。所有人都说，这是神发怒了。
可我们米利都有个叫泰勒斯的人，说他早就跟我们伊奥尼亚人讲过：日光会消失，就在今年。
史实 赫西俄德《神谱》：“最先出现的是混沌（Chaos），然后是宽胸的大地……”宙斯的雷电是独眼巨人给他造的。荷马史诗里，波塞冬是“撼动大地者”，地震是他引起的。赫西俄德《神谱》116 起、139–141；荷马《伊利亚特》20.57–63。
史实 古巴比伦史诗《埃努玛·埃利什》开头是一片没有天也没有地的水的混沌，海水是女神提亚马特，地下淡水是神阿普苏。埃及神话里，努恩（Nun）是“原初之水”，太阳神从中开始创世。Britannica “Enuma elish”、“Nun”。
虚构 菲隆在瑙克拉提斯和商队里听到这些故事的情节，是根据当时的贸易往来编的；史料没有记载某个米利都商人具体听过什么。
每个地方的神都不一样。我从小听的是赫西俄德的诗：最先有混沌，然后有大地，然后众神一代代生出来；打雷是宙斯发怒，地震是波塞冬在摇晃大地。可我在瑙克拉提斯听埃及人说，世界最早是一片叫“努恩”的大水，太阳神从水里出来创造了一切。从东边来的商人又说，他们巴比伦人的故事里，最早是两股水，一个是咸的海，一个是甜的地下水。
我是做买卖的，同一件货有三个价，我总得弄清哪个是真的。可这些故事，没人能告诉我该信哪一个。每个人都说，他们的神最老，他们的祭司最懂。
- 前650年后吕底亚铸出最早的琥珀金币
- 前7世纪米利都人参与建立埃及的瑙克拉提斯商站
- 约前600前后吕底亚与米利都十一年战争结束；色拉西布洛斯为僭主
- 前585.5.28日食，据说泰勒斯预言了年份
- 约前560—前550年代米利都内乱，帕罗斯人仲裁（推算年代）
- 约前547/546阿那克西曼德六十四岁，不久去世
- 约前546波斯灭吕底亚；米利都单独与居鲁士立约
- 约前528/525阿那克西美尼去世
- 前494伊奥尼亚起义失败，米利都被波斯攻陷
第三节我的问题
那几年，我在海上值夜的时候，想的就是这几个问题：
- 该信哪个故事？希腊人、埃及人、巴比伦人讲的创世故事各不相同，每家都说自己最老、最对。有没有一种办法，能不靠谁的祭司更老来判断？
- 天和海会不会突然翻脸？日食、地震、风暴，如果全看神高不高兴，那我出海就是赌命。这些事有没有规律，能不能预先知道？
- 什么东西是靠得住的？吕底亚人来了又走，僭主今天掐这根麦穗，明天掐那根。城里的人吵来吵去。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不随人心变来变去的东西？
第四节我听到了另一种问法
史实 泰勒斯的生卒年说法不一：Britannica 作约前624/620—约前548/545年，IEP 作约前620—约前546年。第欧根尼·拉尔修给的数字自相矛盾。Britannica “Thales of Miletus”；IEP “Thales”；第欧根尼·拉尔修 I.37–38。
有争议 第欧根尼·拉尔修说，希罗多德等人认为泰勒斯家族是腓尼基人的后裔，但“大多数作者”认为他是地道的米利都人，出身名门。第欧根尼·拉尔修 I.22。
泰勒斯比我大十来岁，在米利都很有名。有人说他出身名门，也有人说他祖上是腓尼基人。他去过埃及，懂几何，懂星象。他不是祭司，只是喜欢问问题，身边总围着几个也喜欢问问题的人。其中一个叫阿那克西曼德，跟我差不多大；后来又有一个更年轻的，叫阿那克西美尼。
他们问的问题，跟祭司问的不一样。祭司问：是哪个神造了世界？他们问：世界是由什么东西构成的？这个东西怎样变成了我们看到的一切？
下面是我从他们那里听到的。每一条都先写后人怎么记载，再写我当时怎么听懂的。
1. 万物的本原是水
ἀρχή · 本原 ／ ὕδωρ · 水
这一类哲学的开创者泰勒斯说，本原是水（所以他也主张大地浮在水上）。他得出这个看法，大概是因为看到一切东西的养料都是湿的，热本身也由湿气产生、靠湿气维持……还因为一切东西的种子都有湿的本性。
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983b20–27（节选）
有争议 注意亚里士多德用的是“大概”（ἴσως）：理由是他替泰勒斯猜的，不是泰勒斯本人说的。SEP 指出，亚里士多德的这些说法“听起来不像是根据第一手材料”。亚里士多德还提到，有人认为古代关于海神俄刻阿诺斯的神话里已经有类似的想法，但他说这一点“也许还不确定”。SEP “Presocratic Philosophy”；《形而上学》983b27–984a3。
史实 亚里士多德《论天》294a28 说，大地像木头一样浮在水上，是“流传下来最古老的说法，据说出自泰勒斯”。转引自 IEP “Thales” §6a。
第一次听到“万物是水”，我笑了。石头是水？船板是水？
可泰勒斯不是在讲故事，他是在给理由。你看，所有活的东西都要喝水，种子是湿的，食物是湿的，死了的东西就干了。水能变成冰，能变成气，能变成泥。他说，如果有一种东西能变成一切，水是最像的。
我后来想明白了，让我吃惊的不是“水”这个答案，而是他回答的方式。他没有说“我的祭司说的”，也没有说“这是最古老的说法”。他说的是：你看这个，你看那个，所以我这样想。理由摆在桌面上，谁都可以来挑毛病。
2. 地震不是波塞冬
自然的原因
有争议 这条说法出自公元1世纪罗马人塞涅卡的《自然问题》（3.14、6.6）和更晚的埃提乌斯，离泰勒斯六百多年，本课只能通过 IEP 转引，无法核对原文。IEP “Thales” §6c。
据说泰勒斯解释过地震：大地浮在水上，水一晃动，大地就跟着晃。
今天看，这个解释当然不对。可我当时听到，心里一下子松了。如果地震是波塞冬生气，我只能求他别生气；如果地震是水在晃，那它就跟船在浪里晃一样，是一件可以研究、可以理解的事。
3. 万物充满了神
πάντα πλήρη θεῶν
有些人说灵魂混合在整个宇宙之中，泰勒斯认为万物充满了神，也许就是从这里来的。
亚里士多德《论灵魂》411a7–8
泰勒斯似乎认为灵魂是一种能引起运动的东西，如果他确实说过磁石有灵魂，因为它能吸动铁的话。
亚里士多德《论灵魂》405a19–21（据 IEP 转引）
史实 IEP 指出，米利都的这几位并没有完全抛弃神，而是改变了人们理解神的方式。IEP “Presocratics”。
别以为泰勒斯不信神。他说，万物都充满了神。他拿磁石给我们看：一块石头，能让铁自己动起来。他说，能让东西动起来的，就有灵魂。
我理解的是：神没有被赶走，只是不再住在奥林匹斯山上发脾气了。神在万物里面，在让东西运动、生长的那种力量里面。这样的神，可以观察，可以琢磨。
4. 用影子量金字塔
知识的用处
他测量金字塔，是根据它们的影子，选在我们自己的影子和身高一样长的那个时刻。
第欧根尼·拉尔修《名哲言行录》I.27（引希埃罗尼穆斯）
人们嘲笑他穷，说哲学没有用。据说他凭天象知识，在冬天就预见到来年橄榄会大丰收。他手头有一点钱，就把米利都和开俄斯所有的榨油坊都付了定金租下来……到了收获季节，人人都急着要榨油坊，他就按自己定的价钱租出去，赚了一大笔钱。他由此证明：哲学家想发财很容易，只是他们关心的不是这个。
亚里士多德《政治学》1259a（节选）
有争议 这两个故事都是后人记载的轶事。亚里士多德自己用“据说”开头，并且说这其实是一种普通的垄断手法。《政治学》1259a；第欧根尼·拉尔修 I.26 另有一个版本。
我最服泰勒斯的，是关于他的两个故事。
一个是在埃及。泰勒斯想知道金字塔有多高，就等到太阳照得人的影子和身高一样长的那一刻，量了金字塔影子的长度，就是金字塔的高度。他没有爬上去，也没有求神。他用的是一个任何人都能检验的规律。
另一个是在米利都。有人笑他穷，说你那套学问有什么用。据说他冬天看天象，知道明年橄榄会丰收，就把所有榨油坊都租了下来，第二年赚了一大笔，然后就不干了。我是做买卖的，听到这个故事哈哈大笑。这是在告诉我们：懂得规律，就能预先知道；能预先知道，就不用全靠运气。
5. 万物出自“无定”，并且彼此偿还
τὸ ἄπειρον · 无定
……万物从哪里生成，也按照必然消灭回到哪里。因为它们按照时间的安排，为自己的不义，彼此付出惩罚和补偿。
阿那克西曼德残篇（辛普里丘《物理学注》24.13 转引泰奥弗拉斯托斯），据 SEP 英译
史实 阿那克西曼德（Britannica 作前610—前546年）说本原是“无定”（ἄπειρον），“没有把它规定为气、水或别的什么”。这个词 SEP 译作“不确定的”，IEP 译作“无边的”，它的确切含义至今有争论。第欧根尼·拉尔修 II.1–2；SEP；IEP “Anaximander”。
有争议 这是阿那克西曼德留下的唯一一句话，而且是间接引语，引文的起止位置有争论。“因为它们……彼此付出惩罚”这一句，一般认为是他的原话。SEP 注1；IEP “Anaximander” §4。
阿那克西曼德不同意泰勒斯。他说，本原既不是水，也不是气，不是任何一种叫得出名字的东西。他管它叫“无定”。我自己琢磨，大概是这样：如果一切都是水，那和水相反的火从哪里来？一种什么都不是的东西，才什么都能变成。
他留下的那句话，我反复想了好多年。热和冷、干和湿，轮流占上风：夏天热压过冷，冬天冷再讨回来。谁多占了，就要按时间的安排还回去，像法庭判案一样。
我听到这里，想到的是吕底亚人和色拉西布洛斯。他说的是天地，可我听出来的是：连宇宙里都有一种公道，没有什么能永远占上风。
6. 大地哪儿也不靠
宇宙的地图
史实 亚里士多德转述：大地“因为均衡而待在原地”，它离各个边缘一样远，没有理由往这边动而不往那边动。亚里士多德认为这个论证巧妙但不对。阿那克西曼德说大地是鼓形或柱形，直径是高度的三倍。亚里士多德《论天》295b10 起，转引自 IEP “Anaximander” §6d。
史实 斯特拉波引埃拉托色尼说，阿那克西曼德“第一个发表了地图”。第欧根尼·拉尔修说他画出了陆地和海洋的轮廓，还做了一个天球。斯特拉波《地理学》1.1.11；第欧根尼·拉尔修 II.2。
泰勒斯说大地浮在水上。阿那克西曼德问：那水又浮在什么上面？他的回答让所有人吃惊：大地什么也不靠。它悬在宇宙正中间，离四周一样远，没有理由往哪边掉，所以就待着不动。
他还画了一张地图，画出了陆地和海洋的轮廓。我把我知道的港口都告诉了他：瑙克拉提斯在哪里，黑海的城在哪里，从米利都到那里要走几天。那张图上有我跑过的海路。
虚构 菲隆给阿那克西曼德讲港口。
7. 吹一口气试试
ἀήρ · 气
史实 阿那克西美尼认为本原是气：稀散就变成火，凝聚就依次变成风、云、水、土、石头。他的证据是：嘴唇放松吹气，气是暖的；嘴唇撅紧吹气，气是凉的。他还认为大地是扁平的圆盘，浮在气上。他“用伊奥尼亚方言写作，文字简单朴素”。泰奥弗拉斯托斯，转引自 IEP “Anaximenes”、SEP §2；第欧根尼·拉尔修 II.3。
最年轻的阿那克西美尼又不同意。他说本原是气。气散开就变热，变成火；聚拢就变冷，先变成风，再变成云、水、土，最后变成石头。
他让我们自己试：张开嘴哈一口气，是暖的；撅起嘴唇吹一口气，是凉的。散开的气暖，挤紧的气凉。
我当场就吹了好几口。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一个讲宇宙大道理的人，让我自己动手去验证他的话。
第五节它怎么帮了我，又有哪些没帮上
虚构 这一节是“我”的个人变化，根据上面的史料推出来，不是古人原话。
- 该信哪个故事：他们没有告诉我哪个神话是对的。他们给了我一种新的比法：不比谁的祭司更老，而比谁的理由更好、谁的说法更经得起检验。三个人互相不同意，恰恰说明这个办法管用。
- 天和海会不会翻脸：日食的年份可以预先知道，金字塔的高度可以用影子量，地震也许有自然的原因。世界不是一团看神脸色的乱麻。我开始记录风向和季节，出海前先查记录，再去神庙。
- 什么东西靠得住：阿那克西曼德说，宇宙里有一种按时间偿还的公道。人世间的强者会变，但万物生成和消灭的规律不变。
它没帮上的也很多。他们说法不一，我到老也不知道本原到底是水、无定还是气。它也没让我不再害怕风暴，该献的祭我照样献。泰勒斯自己也没说神不存在。
第六节城里也有人笑他们
据说泰勒斯仰头观察星辰，掉进了井里。一个机灵的色雷斯女仆嘲笑他：一心想知道天上的事，却看不见脚底下的东西。
柏拉图《泰阿泰德篇》174a
史实 这个故事最早见于柏拉图，比泰勒斯晚了约二百年。第欧根尼·拉尔修记的是另一个版本：一个老妇人，一条沟。柏拉图《泰阿泰德篇》174a；第欧根尼·拉尔修 I.34。
虚构 港口工人和祭司的反应，是根据这类轶事写的情节。
说他们不切实际的人。港口的人爱讲泰勒斯看星星掉进井里的笑话。祭司也不高兴：你们说大地浮在水上、悬在半空，那众神在哪儿？赫西俄德的诗唱了这么多代，难道唱错了？
我不怪他们。说到底，泰勒斯他们也拿不出一个人人都服的答案，三个人说了三样东西。一个老水手对我说：“你看，神话至少只有一个版本，你们的哲学有三个。”我答不上来。
可我后来想：神话也不止一个版本，埃及的、巴比伦的、赫西俄德的，各说各的。区别在于，神话之间只能比谁更老；泰勒斯他们之间，可以比谁的理由更好。
第七节退一步：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代？
这一节换成史学家的声音
史实 IEP：古希腊哲学标志着“从神话解释向理性解释的决定性转向”。Britannica 说泰勒斯是“连接神话与理性两个世界”的重要人物，阿那克西美尼是“从神话向科学过渡的典型”。IEP “Ancient Greek Philosophy”；Britannica “Thales of Miletus”、“Anaximenes”。
有争议 SEP：学者们对这些哲学家与前人的“分歧到底有多大”看法不一。IEP 也指出，米利都的几位并没有完全抛弃神。SEP “Presocratic Philosophy”；IEP “Presocratics”。
常见的说法。希腊哲学从这里开始，从神话走向理性，从“哪个神造了世界”走向“世界由什么构成”。这个说法有道理，但需要两处修正：米利都的人没有抛弃神；而“从神话到理性”是不是一次干脆的断裂，学者看法不一。
史实 Britannica：这些思想家都住在小亚细亚沿岸，周围是文明比他们先进得多、各自的神话解释又“大相径庭”的民族，这“无疑促使”他们觉得需要一个全新的开始。Britannica “pre-Socratic philosophy”（K. von Fritz）。
史实 IEP：有“大量证据”表明巴比伦人对古希腊的天文学和数学知识贡献很大，但几乎没有证据表明哪位前苏格拉底哲学家是某项知识的“唯一发明者”。希罗多德自己也说，日晷和把一天分成十二份的做法是希腊人从巴比伦学来的。IEP “Presocratics”；希罗多德 2.109。
有争议 IEP “Thales”条的作者 O’Grady 则明确反对：她认为说泰勒斯继承了希腊或近东的观点是错的。
为什么是米利都？研究者给出过几种解释，下面先列出有权威来源支持的，再列出现代假说：
① 夹在许多文明中间。Britannica 的解释是：米利都在小亚细亚海边，周围的埃及、巴比伦、吕底亚文明更古老，而且神话互不相同。当几套神话同时摆在面前，人就更容易去问一个不依赖任何一套神话的问题。
② 知识的流动。巴比伦的天文学、埃及的几何学，经由商路和商站流到米利都。泰勒斯据说去过埃及，阿那克西曼德引进了巴比伦人的日晷。不过，这些外来知识影响有多深，学者之间争得很厉害。
③ 一种可以当面反驳老师的风气。IEP 的作者认为，米利都的这几位发展出了“批判性讨论”的传统：阿那克西曼德不同意泰勒斯，阿那克西美尼又不同意阿那克西曼德。
现代假说（本课依据的百科没有采用，仅供参考）：有学者认为，希腊城邦里公共辩论的习惯，以及没有一个垄断经典解释权的祭司阶层，也为这种新的思考方式留出了空间。这个说法很流行，但不容易证明。
我的看法（这是推断）：米利都是一个靠海路、商站和外国人吃饭的城市。在这样的城市里，一个人每天都会遇到说法不同的人，而买卖逼着他去找一个大家都能检验的标准：秤、尺、星星的位置。泰勒斯他们把这种“找共同标准”的习惯，用到了整个世界上。
第八节尾声：波斯人来了
史实 希罗多德说，米利都在内乱中衰败了两代人，最后请帕罗斯人来仲裁。帕罗斯人走遍荒芜的乡下，记下少数几家田种得好的，宣布由这些田主来治理城邦。希罗多德 5.28–29。
有争议 希罗多德只说这是前500年前后的“两代人以前”。按他自己“三代人等于一百年”的算法（2.142），大约在前560—前550年代。这是推算，不是史料原文。
我老了以后，米利都内部吵得很凶，两派人打了很多年，地都荒了。最后大家请帕罗斯人来调停。帕罗斯人没有听两派辩论，而是走遍了乡下，看谁家的田种得好。他们说：能把自家田管好的人，来管城邦。我觉得这个办法，跟泰勒斯量金字塔一样：不听谁嗓门大，去看实际的东西。
史实 吕底亚亡国前，泰勒斯曾建议伊奥尼亚各城在泰奥斯设一个共同议事会，其余各城像一个城邦里的区一样。第欧根尼·拉尔修说，泰勒斯曾阻止米利都与克洛伊索斯结盟，“居鲁士获胜后，这救了城邦”。波斯征服吕底亚后，居鲁士只和米利都一城按原来与吕底亚的条件立约，其他伊奥尼亚城邦被一一攻下。希罗多德 1.141、1.169–170；第欧根尼·拉尔修 I.25；年代据 Britannica（约前546年）。
那时东边又出了大事。吕底亚的国王克洛伊索斯想拉米利都结盟，泰勒斯劝我们不要。后来波斯的居鲁士灭了吕底亚，伊奥尼亚的城一座座被攻下，只有我们米利都，因为没跟吕底亚结盟，单独和居鲁士订了条约，保住了。
泰勒斯还给伊奥尼亚人出过一个主意：各城别各自为战，在泰奥斯设一个共同的议事会，大家一起商量。没人听他的。
虚构 这句收尾。
泰勒斯死了，阿那克西曼德也死了。我把他们的话讲给我的孙子听。我不知道本原是什么，但我知道，以后再有人告诉我“这是神定的，别问”，我会问一句：你的理由是什么？
后来米利都的结局
史实 前499年米利都带头起义反抗波斯，前494年被攻陷：男子大多被杀，妇女儿童为奴，狄迪玛的神庙被洗劫焚毁，俘虏被迁到底格里斯河口。雅典剧作家弗里尼库斯上演《米利都的陷落》，全场落泪，他被罚款一千德拉克马，这部戏被永远禁演。希罗多德 6.18–21；Britannica “Miletus”。
半个世纪后，米利都带头起义反抗波斯，前494年城被攻破，男人大多被杀，妇女儿童被卖为奴。雅典有位剧作家把这件事写成悲剧上演，观众哭成一片。雅典人罚了他一千德拉克马，理由是让大家想起了自己的不幸。
史实 米利都的赫卡泰俄斯在埃及底比斯对祭司说，他的祖先往上数到第十六代是一位神。祭司带他看了 345 尊大祭司木像，一代传一代，全是人，没有一位是神。拜访的年份不详。希罗多德 2.143；Britannica “Hecataeus of Miletus”。
米利都还出了一个人，叫赫卡泰俄斯，他修订过阿那克西曼德的地图。他在埃及对祭司夸口，说自己往上数十六代是神的后裔。祭司带他看了 345 尊大祭司的木像，一代接一代，全是人。这件事是一个缩影：伊奥尼亚人的眼界越大，就越难相信只属于自己城邦的那套故事。
史实 亚里士多德称泰勒斯是“这一类哲学的开创者”（ὁ τῆς τοιαύτης ἀρχηγὸς φιλοσοφίας），指的是探究物质本原的那一类哲学。Britannica 说，至少从前4世纪起就有共识，认为泰勒斯是第一位希腊哲学家，但在他的时代，“哲学家”这个词还没有出现。《形而上学》983b20；Britannica “Thales of Miletus”；SEP。
最后要说一句：泰勒斯从来没叫过自己“哲学家”，那时候还没有这个词。“第一位哲学家”这个称号，是两百多年后亚里士多德在整理思想史时给他的。下一章，我们去同一时代的另一端：恒河边新兴的城市里，一个商人也在问人生的问题，只是问法完全不同。
自测想一想
1. 泰勒斯为什么认为本原是水？这些理由是谁说的？
养料是湿的，热由湿气产生，种子是湿的。但这些理由是亚里士多德替他推测的，亚里士多德自己用了“大概”（《形而上学》983b）。
2. 阿那克西曼德为什么不同意“万物是水”？他的替代方案是什么？
如果一切都是某一种具体元素，与它相反的元素就无法产生。他提出本原是没有确定性质的“无定”（ἄπειρον）。
3. 阿那克西美尼用什么日常经验来支持“气”的理论？
嘴唇放松吹出的气是暖的，撅紧嘴唇吹出的气是凉的：稀散则热，凝聚则冷。
4. “米利都哲学家抛弃了神”这个说法对吗？
不对。泰勒斯说“万物充满了神”；IEP 指出他们改变了理解神的方式，而不是完全抛弃神。
5. 你觉得“比谁的理由更好”和“比谁的传统更老”，哪个更适合判断真假？有没有例外？
开放题。可以想想今天哪些领域仍然主要靠传统，哪些靠检验。
来源参考资料
只用了古代原典的标准译本、SEP、IEP、Britannica 和博物馆藏品记录。没有用维基百科、视频或博客。
- Herodotus, Histories 1.17–22, 1.74–75, 1.94, 1.141, 1.169–170, 2.109, 2.142–143, 2.178, 5.28–29, 5.92, 6.18–21, 7.129（A. D. Godley 译，Loeb）. Perseus
- Aristotle, Metaphysics 983b–984a（Tredennick 译）. Perseus；Politics 1259a, 1284a（Rackham 译）. Perseus
- Plato, Theaetetus 174a（Fowler 译）. Perseus
- Diogenes Laertius, Lives I.22–44（泰勒斯）, II.1–3（阿那克西曼德、阿那克西美尼）（Hicks 译）. Perseus
- Hesiod, Theogony 116 起（Evelyn-White 译）. Perseus；Homer, Iliad 20.54 起. Perseus
- Strabo 1.1.11. Perseus；Pliny, Natural History 5.31. Perseus
-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Presocratic Philosophy（P. Curd）
- Internet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Thales（P. O’Grady）；Anaximander；Anaximenes；Presocratics；Ancient Greek Philosophy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Thales of Miletus；Anaximenes；pre-Socratic philosophy；Miletus；Naukratis；Coin；Enuma elish；Nun；Hecataeus
- 大英博物馆藏品 1866,1201.3669（吕底亚琥珀金币）：British Muse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