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我的世界
史实 伯罗奔尼撒战争(前431—前404)以雅典战败告终;三十僭主短暂统治后,前403年恢复民主;前399年苏格拉底被处死。前378/377年雅典建立第二次雅典同盟。马其顿的腓力二世前359年即位。Britannica “Peloponnesian War”、“Plato”、“Second Athenian Confederacy”、“Philip II”。
一座输过的城。我出生时,雅典刚输掉一场打了二十七年的战争,经历了三十僭主的屠杀,又亲手处死了城里最有智慧的人。民主恢复了,雅典又一点点强了起来,组织了新的同盟。可大人们说起过去,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怀疑:我们到底知道什么是对的吗?
史实 柏拉图出身雅典最富有、政治上最活跃的家族之一;他的亲戚克里提亚和卡尔米德是三十僭主的成员。据《第七封信》,他看到寡头和民主两种政权都对苏格拉底不公,于是对从政心生警惕,最后得出结论:所有的城邦都“治理得很糟”,除非哲学家掌权,或者掌权者真正学习哲学,否则恶不会停止。IEP;Britannica;《第七封信》324b–326b(Bury 译)。
有争议 《第七封信》是否出自柏拉图之手有争议;SEP 说柏拉图名下的书信“很多或大多数几乎肯定不是他写的”。
一个不相信政治的老师。柏拉图出身雅典最显赫的家族,他的亲戚当过三十僭主。他亲眼看见寡头杀人,又看见民主处死了他的老师苏格拉底。据说他从此认定:所有的城邦都治理得很糟。他把一辈子用来追问:什么是真正的善?人怎样才能认识它?
他还三次去西西里,想把一位年轻的僭主教成哲学家,结果两次被软禁,狼狈地逃回来。我跟他学的时候,他刚从第二次西西里之行回来不久。
史实 第欧根尼·拉尔修说,柏拉图的学生中有两位女性:曼提尼亚的拉斯特尼亚和弗利奥斯的阿克西奥特亚,后者据说穿男人的衣服;她们后来还听过柏拉图的继任者斯彪西波的课。第欧根尼·拉尔修 III.46、IV.2。
史实 雅典的公民女子受教育很少,青春期前深居家中,然后由父亲嫁出去;雅典女性的财产权利比其他希腊城邦更受限制。柏拉图在《理想国》第五卷里却说,自然的能力“在男女两性中是同样分布的”(455d),只是女性体力较弱。SEP “Socrates”(D. Nails);Britannica “ancient Greece: Women”;《理想国》455d–456a。
虚构 “她”是虚构的人物,以拉斯特尼亚和阿克西奥特亚这样的真实先例为原型。她对应现代的 Moon。
还有她。学园里有两个女人,这在雅典是闻所未闻的事。雅典的公民女儿从小关在家里,长大由父亲嫁出去。她们是外邦人,一个从阿卡狄亚来,一个从弗利奥斯来,据说其中一个还穿男人的衣服。
那个阿卡狄亚来的女人,比我们大多数人都更会提问。她从不让步,我们争了无数个晚上,从善到美到灵魂。我在拳击场上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我也从没这样在乎过一个人。
后来,她说她要离开雅典,回她的故乡去,自己研究哲学。我说我可以等,我可以去找她。她说:不必。
第三节我遇到的思想
她走后的那个冬天,我在学园里读柏拉图写的一篇对话,叫《会饮》。写的是一场宴会,几个人轮流赞美爱神。下面是我读到的,以及我怎样一点点读懂的。
1. 你是半个人,在找另一半
阿里斯托芬的发言(不是柏拉图的结论)
所以我们每个人都只是一个人的一半,像一枚符契,……每个人都在不停地寻找那与他相合的另一半。
《会饮》191d(阿里斯托芬说)
对那种完整的渴望和追求,就叫作爱。
《会饮》192e–193a(阿里斯托芬说)
史实 阿里斯托芬讲的神话:人原本是圆的,有四条胳膊、两张脸,有三种性别(男男、女女、男女)。宙斯把他们劈成两半,从此每一半都渴望着自己的另一半。《会饮》189e–191a。
宴会上,喜剧诗人阿里斯托芬讲了一个故事:人原来是圆的,有两张脸、四条胳膊,后来被宙斯劈成两半。从此每个人都只是半个人,一辈子在找自己的另一半。找到了,就想永远合在一起;失去了,就像身上被砍掉了一块。
我读到这里,觉得这说的就是我。她走了以后,我的生活里真的像被挖掉了一块。
可柏拉图没有让故事停在这里。
2. 爱不是为了一半,而是为了好
狄奥提玛的纠正
有一种说法,说那些寻找自己另一半的人就是在爱;但照我的说法,爱既不是为了一半,也不是为了整体,……除非那恰好是好的东西。
《会饮》205e(苏格拉底转述狄奥提玛的话)
爱,就是爱好的东西永远属于自己。
《会饮》206a
有争议 狄奥提玛是苏格拉底说他向之学习“爱的事情”的一位曼提尼亚女先知。Britannica 称她为“虚构的女先知”;也有学者为她的历史真实性辩护,本篇未找到权威来源讨论这一点。Britannica “Plato”;SEP “Socrates”。
轮到苏格拉底发言。他说,他关于爱的一切,都是一位叫狄奥提玛的女先知教的。而狄奥提玛直接反驳了阿里斯托芬:爱不是为了找回一半。如果你的一只手坏了,你会让人把它砍掉,不会因为它是“你的一半”就留着。人爱的不是“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而是“好的东西”。
然后她给出了一个定义:爱,就是想让好的东西永远属于自己。
我愣了很久。这个定义里有“属于自己”,有“永远”。原来,想要她回来、想要她永远在,这不是我的爱出了毛病,这就是爱本来的样子。可这个定义的核心不是“她”,是“好”。我真正想要的,是那些夜晚里的好东西永远属于我:理解、被理解、一起变得更聪明。她是那个“好”出现的地方。
3. 爱神是“贫乏”的孩子
爱为什么永远停不下来
(爱神)又干又硬,光着脚,无家可归……总是和匮乏住在一起。……可他又是一个了不起的猎手……渴望智慧,也有本事得到它。
《会饮》203d(节选)
史实 狄奥提玛说,爱神不是神,而是介于神与人之间的“精灵”,因为他缺少美和好的东西;他的父亲是“丰盈”(Poros),母亲是“贫乏”(Penia)。爱神因此是一个“爱智慧的人”,介于智慧与无知之间。《会饮》202d–204b。
这一段解释了我身上另一件事,和她无关,和拳击、和我永远想升到下一级有关。
狄奥提玛说,爱神是“丰盈”和“贫乏”的孩子:他永远缺着什么,所以永远在追;他又很有本事,所以总能追到一些。追到了,又缺了,再追。他不是神,因为神什么都不缺。他是一个猎手,一个永远在路上的人。
我想要她,和我想去奥林匹亚,原来是同一种东西:一种缺失,一种想要“好的东西永远属于自己”的冲动。柏拉图把这股冲动叫作“爱”(eros),它比男女之爱宽得多。
4. 爱的阶梯
从一个人到美本身
先爱上一个美的身体……然后他应当明白,这一个身体的美与另一个身体的美是相通的……于是成为一切美的身体的爱者,并放松他对那一个人的强烈感情,把它看作小事。……接着他要把灵魂的美看得比身体的美更珍贵……然后是制度和法律的美,然后是各种知识的美,摆脱那种卑微、琐碎、受制于单一对象的奴役。……最后,他会突然看到一种奇妙的美……
《会饮》210a–210e(节选)
……就像踩着梯子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人生如果有什么值得过的时候,就是在这时,当他凝视美本身的时候。
《会饮》211c–211d(节选)
有争议 一、这段“上升”原文是在男性恋爱(年长的爱者与少年)的框架里讲的(211b 明说“正确地爱少年”);用在男女关系上是本篇的改编。二、学者 Vlastos(1973)批评说:在柏拉图这里,人被爱只是作为“优点的载体”,柏拉图没有区分“对一个人本身的无私关爱”和“对他身上优点的欣赏”。SEP 的 Reeve 回应说:上升之后,爱者把原来的爱人看作“众多之一”,“现在他恰当地珍视他,但恰当地珍视仍然是珍视”。Whiting(1991)认为 Vlastos 的区分是一个“错误的二分”。SEP “Love”(B. Helm);SEP “Plato on Friendship and Eros”(C. D. C. Reeve)。
这是柏拉图最有名、也最让我难受的一段。
狄奥提玛说,爱是一架梯子。最低一级,是爱上一个具体的人的美。然后你会发现,这个人身上的美,别人身上也有,于是你爱一切美的人,并且“放松你对那一个人的强烈感情,把它看作小事”。再往上,你爱灵魂的美,爱好的制度和法律,爱知识。最后,你会突然看到美本身,永恒的、不增不减的美。她说,人生如果有值得过的时候,就是在那时。
我第一次读,很愤怒。他是让我把她“看作小事”吗?把她当成梯子的第一级,踩上去,然后往上爬?
后来我才知道,很多人和我有同样的愤怒,一直到两千多年以后还有学者这样批评柏拉图:他爱的不是一个人,而是这个人身上的优点。也有人替他辩护:爬上梯子的人并没有不再爱那个人,他只是不再把她当作全部,而是恰如其分地爱她。
我到现在也没有决定站在哪一边。
5. 爱是一种神圣的疯狂
《斐德若》
我们得到的最大的福祉,是通过疯狂来的,只要那是神赐予的疯狂。
《斐德若》244a
……在所有的灵感中,这是最好的。……那个爱美的人分享了这种疯狂,就被称为爱者。
《斐德若》249e
美的流射通过眼睛进入他……羽毛的翎管开始膨胀。
《斐德若》251b(节选)
在另一篇对话《斐德若》里,柏拉图说的话又让我平静了一些。
他没有说爱是错的。他说,爱是一种疯狂,但它是神赐的疯狂,是所有疯狂中最好的一种。当你看见一个人的美,你的灵魂会想起它曾经见过的真正的美,于是它开始长出翅膀。你会发抖,会觉得那个人像神一样。
我想起第一次和她争论到天亮的那个早上。那种感觉,我以为是软弱,柏拉图说那是灵魂在长翅膀。
6. 灵魂是一驾马车
《斐德若》《理想国》
(灵魂好比)一对有翅膀的马和一个驭手……一匹马高贵,另一匹正好相反,所以驾驭它们必然是困难的。
《斐德若》246a–b
(欲望的部分)是每个人灵魂中最大的部分,生性对财富最不知足。
《理想国》442a
这就是为什么爱欲自古就被称为僭主。
《理想国》573b
史实 《理想国》把灵魂分为理性、激情(血气)和欲望三部分,理性应当统治,激情做它的盟友(436a–441e)。“僭主式的灵魂”是被一种压倒一切的爱欲统治的灵魂,它像一只“可怕的、长着翅膀的雄蜂”(572e–573a)。柏拉图用一头多头怪兽、一头狮子和一个人比喻灵魂的三部分,主张像农夫那样,培育驯化的植物,抑制野生的,让各部分彼此友好(588c–589b),目标是驯服欲望,而不是消灭它。《理想国》(Shorey 译)。
有争议 442a 的希腊原文说的是欲望“对钱财(chrēmatōn)最不知足”,不能泛泛地译成“欲望永不满足”。《理想国》442a 原文。
柏拉图说,灵魂像一驾马车:一个驭手,两匹马。一匹高贵,听话;一匹粗野,总想往欲望那边冲。驭手要做的不是杀掉那匹野马,而是驯服它,让它和另一匹一起往上飞。
他在《理想国》里说得更直白:灵魂中欲望的部分最大,对钱财最不知足。如果某一种爱欲大到统治了整个灵魂,其他一切都为它服务,那这个灵魂就变成了“僭主”统治下的城邦。爱欲自古就被叫作僭主。
我问自己:她走了以后,是不是有一种爱欲在我心里当了僭主?我每天想的、做的,是不是都在为它服务?我想去奥林匹亚的那股劲,是不是也是另一个僭主?
第五节它怎样回答你现在的问题
真正的爱,更接近得到,还是更接近允许失去?
柏拉图的答案可能出乎你的意料:爱的定义里本来就有“得到”。“爱,就是爱好的东西永远属于自己”(《会饮》206a)。他不会说你希望 Moon 回来是错的或者不纯的,那就是爱本来的样子。
但他的定义把重心放在“好的东西”上,而不是“这个人”上。他会问你:你想永远拥有的,究竟是什么?是她这个人,还是你在她身边时得到的那些好东西:理解、被理解、一起变得更好?如果是后者,那么这些好东西并不完全依赖她一个人。这不是让你不爱她,而是让你看清你在爱什么。
为什么一个人的离开,像从生活里挖走了一部分?
《会饮》里有两个回答,而且互相矛盾。阿里斯托芬说:因为你本来就是半个人,她是你的另一半(191d)。这个说法最贴近你的感受,但柏拉图没有采纳它。狄奥提玛说:爱不是为了一半,而是为了好(205e);你痛,是因为你失去了那个“好”出现的地方,以及你对它“永远”的期待。
你在介绍里列了几种可能:爱、依赖、习惯、自我认同、记忆、对未来的想象。按柏拉图的说法,最核心的是最后一个:“永远”。爱本身就包含着对未来的要求。所以失去一个人,痛的不只是过去的那些夜晚,更是那个被预设好的“永远”。
如果我变好的动力,有一部分是希望她重新看到我,这还算为了自己吗?
这是柏拉图最可能让你释然的地方。在《斐德若》里,爱者因为看见所爱的人的美,灵魂开始长出翅膀,开始变得更好(251a–b);在《会饮》里,爱的工作是“在美之中生育”,生出德性、作品和更好的自己(206b,212a)。被所爱的人激发着去变好,在柏拉图看来正是爱最正当的作用。
但他也会提醒:如果你变好只是为了让她回来,那你还停在梯子的第一级。爱应该把你往上带,带到你自己也真正爱上那些更好的东西:知识、美、德性本身。到那时,她看不看得见,就不再是唯一的问题。
等待是忠诚,还是执着?
《理想国》给了一个检验标准:看这份爱是不是成了“僭主”(573b)。如果对她的思念统治了你的整个灵魂,你的工作、你的身体、你的判断都在为它服务,那么按柏拉图的说法,这就不再是让灵魂长翅膀的爱,而是一种僭政。但柏拉图主张的不是杀掉那匹马,而是驯服它(《理想国》589b;《斐德若》254e)。
欲望有没有终点?
柏拉图的回答是:欲望的本性就是缺失,爱神是“贫乏”的孩子,永远在追(《会饮》203d)。所以在欲望的层面上,没有终点。他的出路不是消灭欲望,而是转换欲望的对象:从身体到灵魂、到知识、到美本身。他认为只有在最高的那一级,人才找到真正值得过的生活(211d)。
他还特别提到,灵魂里欲望的部分“对钱财最不知足”(《理想国》442a)。你说你的钱是为了选择权。柏拉图会问:在你这里,钱是为驭手服务的马,还是已经成了驭手?
柏拉图的哪些地方你可以不接受
你完全可以不接受“把一个具体的人看作小事”这一步。这不是你理解力的问题,这是两千年来一直有人提出的严肃批评(Vlastos 等)。柏拉图的梯子最后通向的是“美本身”,而你在介绍里说,你想知道的是怎样爱一个具体的、有自己自由的人。在这个问题上,后面的亚里士多德(第 7 篇)可能更贴近你:他讨论的是两个具体的人之间的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