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我遇到的思想
史实 亚里士多德前384年生于斯塔吉拉，父亲尼各马可是马其顿国王阿敏塔斯三世的御医。他十七岁进柏拉图学园，待了二十年。前335年回到雅典，在阿波罗·吕刻俄斯的公共体育场设立学校。SEP 说他是以“外邦居民”的身份回到雅典的，IEP 说他不是公民，不能直接参与政治。Britannica 说他的很多讲课对公众开放，而且免费。Britannica “Aristotle”；SEP “Aristotle”（C. Shields）、“Aristotle’s Political Theory”（F. Miller）；IEP “Aristotle: Politics”（E. Clayton）；第欧根尼·拉尔修 V.1、V.9。
虚构 “我”去听课。
那年城外的吕克昂开了一所新学校。校长叫亚里士多德，是柏拉图的学生，听说还教过亚历山大。最让我在意的是，他和我一样是外邦人，在雅典也没有公民权。他的很多课对所有人开放，不收钱。
我去听了。下面是我从他那里听到的，每一条先列原文，再写我怎么听懂的。
1. 钱只是手段
《尼各马可伦理学》第一卷
赚钱的生活是一种被迫的生活，财富显然不是我们在寻求的善；因为它只是有用的，是为了别的东西。
《尼各马可伦理学》I.5，1096a5–7
幸福是某种终极的、自足的东西，是行动的目的。
《尼各马可伦理学》I.7，1097b20–21
亚里士多德的第一课就让我坐不住了。他说，人做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别的事，只有一样东西是为了它自己：幸福。钱不是，钱只是“有用的”，是为了别的东西。一个把赚钱当成生活的人，过的是一种“被迫的”生活。
我一直说，我赚钱是为了自由。他会问：那你得到自由了吗？
2. 赚钱的技艺没有尽头
《政治学》第一卷
这种获取财富的技艺……它所追求的目的没有尽头，那种目的就是虚假意义上的财富。
《政治学》I.9，1257b23–30（Rackham 译，节选）
他们认为自己应当要么无限地增加钱财，要么至少不让它减少……他们只在意活着，而不在意活得好。
《政治学》I.9，1257b38–1258a2（Jowett 译，节选）
史实 亚里士多德区分了两种获取财富的方式：一种是持家（oikonomikē），为了生活所需，有自然的限度；另一种是“致富术”（chrēmatistikē），以钱生钱，“没有尽头”。他批评梭伦“人的财富没有定下界限”的诗句，说真正的财富是有限度的；还举了弥达斯的例子：点石成金，最后却饿死。《政治学》1256b30–34、1257b14–17。
这一段，我觉得是对着我说的。
亚里士多德说，有两种和钱打交道的方式。一种是为了过日子：一个家需要粮食、衣服、房子，够了就够了，有自然的限度。另一种是为了钱本身：用钱生钱，再用生出来的钱生更多的钱。后一种没有尽头，因为“更多的钱”永远不会自己说“够了”。
然后他说出了原因：这些人只在意活着，不在意活得好。因为他们想要的享受没有边，就以为获取享受的手段也该没有边。
我想起自己一年比一年大的生意。我每一次都说“做完这一笔就好好休息”，从来没有休息过。
3. 放贷是最不自然的赚钱方式
他对我这一行的判决
最可憎的一种，而且最有理由被憎恶的，是放贷取息……所以在一切获取财富的方式中，这是最不自然的。
《政治学》I.10，1258b2–8（Jowett 译，节选）
这些行当中最需要技术的，是其中运气成分最少的。
《政治学》I.11，1258b35–36
然后他直接说到了我这一行：放贷取息，是所有赚钱方式里最不自然的，因为钱本来是用来交换的，放贷却让钱自己生出钱来。
我很不服气。我承担的是船沉的风险，我赚的是判断风险的钱，不是坐着收利息。他在同一本书里也说，各种行当中，最需要技术的是运气成分最少的那些。我觉得我做的正是把运气的成分变少。
可他的问题还是在那里：我的技术越来越好，赚得越来越多，然后呢？
4. 我们靠做正义的事而变得正义
德性来自习惯
人们通过造房子成为建筑师，通过弹竖琴成为竖琴手；同样，我们通过做正义的事而变得正义，通过做节制的事而变得节制，通过做勇敢的事而变得勇敢。
《尼各马可伦理学》II.1，1103a33–b2
德性是一种与选择有关的品格状态，它处在一种相对于我们的中道之中，这个中道由理性决定，也就是由一个明智的人会用来决定它的那种理性决定。
《尼各马可伦理学》II.6，1106b36–1107a2
做一个好人不是容易的事……找到圆心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只有懂的人才能做到。
《尼各马可伦理学》II.9，1109a24–29
史实 IEP（J. Sachs）解释说，亚里士多德的“品格状态”（hexis）是一种“主动的状态”；SEP（Kraut）说，中道“会随情境而变化”，不是固定的平均值。IEP “Aristotle: Ethics”；SEP “Aristotle’s Ethics”。
这是亚里士多德让我最佩服的一段。
他说，没有人生来就是好人或坏人。你怎么成为一个建筑师？靠造房子。怎么成为一个勇敢的人？靠一次次做勇敢的事。品格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就像肌肉一样。
这正是我一直相信的东西：人可以塑造自己。我判断风险的本事，就是这样一笔一笔练出来的。亚里士多德说，品格也一样，而且只能这样练。
他还说，德性是两个极端之间的“中道”，但这个中道是“相对于你”的，不是一个固定的数。勇敢在鲁莽和懦弱之间，可在哪里，取决于你是谁、你在什么处境。找到它很难，就像找到圆心。
5. 一只燕子不成春
幸福是一生的活动
人的善，就是灵魂合乎德性的活动……而且是在一个完整的一生中。因为一只燕子不成春，一天也不成春；同样，一天或一段短时间，也不能让一个人有福、幸福。
《尼各马可伦理学》I.7，1098a16–20
快乐使活动完满……就像青春的光彩附在正值盛年的人身上。
《尼各马可伦理学》X.4，1174b23、31–33
史实 希腊原文的“燕子不成春”用的是 ἔαρ（春天），Ross 和 Rackham 都译作“夏天”。《尼各马可伦理学》1098a18–20。
他说，幸福不是一种感觉，也不是一次大胜，而是“灵魂合乎德性的活动”，而且要贯穿完整的一生。一只燕子飞来，不代表春天到了；一次大赚，也不代表你过上了好生活。
他还说了一句我很喜欢的话：快乐不是活动的目的，快乐是附在好的活动上的，就像青春的光彩附在年轻人身上。你不去追它，它自己就会来，只要你在做一件值得做、而且做得好的事。
我想：我放贷的时候有快乐吗？有，但那是赢的快乐，不是这件事本身的快乐。
6. 我们忙碌，是为了闲暇
沉思的生活
我们忙碌，是为了能有闲暇；我们打仗，是为了能活在和平之中。
《尼各马可伦理学》X.7，1177b4–6
（沉思）是最持续的活动……人们所说的自足，最属于沉思的活动。
《尼各马可伦理学》X.7，1177a21–b1（节选）
……那些以自身为目的的思考和沉思，更是积极的。
《政治学》VII.3，1325b16–21（节选）
有争议 第十卷把沉思的生活放在最高，把依照其他德性（如政治上的德性）的生活称为“第二等”的幸福（1178a9–10）。SEP 说，有学者认为第十卷第7—8章与《伦理学》其他部分“深刻地不一致”；Kraut 则认为，过哲学家的生活也需要伦理德性。SEP “Aristotle’s Ethics”（R. Kraut）。
这是对我那两个声音的回答。
亚里士多德说：我们忙碌，是为了闲暇。不是反过来。闲暇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做最值得做的事：思考、学习、理解世界。他说，这种活动最持续、最自足，你不需要别人，也不需要更多的钱，就可以一直做下去。
他还说，这种沉思的生活不是消极的，它比那些向外的忙碌更积极，因为它的目的就在它自己里面。
我在冬天封海时那些只想读书的下午，原来不是在偷懒。按亚里士多德的说法，那可能是我一年里过得最好的时候。
7. 友爱，以及它为什么会结束
《尼各马可伦理学》第八、九卷
（因有用和因快乐而结成的友爱）很容易破裂，如果双方不再保持原来的样子。……完善的友爱，是好人之间、德性相似的人之间的友爱……为了朋友本身而希望他好的人，才最是朋友。
《尼各马可伦理学》VIII.3，1156a19–b12（节选）
许多友爱，是因为不再交谈而消散的。
《尼各马可伦理学》VIII.5，1157b13（引谚语）
友爱似乎更在于爱，而不在于被爱。母亲们以爱为乐就说明了这一点……她们并不要求被爱回来。
《尼各马可伦理学》VIII.8，1159a27–33（节选）
爱者有时抱怨，他最热烈的感情得不到回报……被爱者也常抱怨，爱者从前什么都答应，现在什么都做不到。
《尼各马可伦理学》IX.1，1164a2–13（Rackham 译，节选）
……但他们仍应保留对过去亲密的记忆。
《尼各马可伦理学》IX.3，1165b31–36（节选）
史实 亚里士多德区分了三种友爱：基于有用、基于快乐、基于品格（德性）。完善的友爱很少见，需要时间和熟悉，就像俗话说的“一起吃过很多盐”；一个人不可能和很多人有完善的友爱。他说，当一方变了，比如一个还停留在孩子般的心智，另一个已经成长为成熟的人，他们怎么还能是朋友？这时友爱结束并不奇怪，但仍应保留对过去亲密的记忆。他还说朋友是“另一个自己”。《尼各马可伦理学》1156b24–29、1158a10–12、1165a36–b36、1166a31–32。
她不再来往以后，我把亚里士多德讲友爱的那两卷听了三遍。
他说友爱有三种：因为对方有用，因为和对方在一起快乐，或者因为对方这个人本身好。前两种很容易散，一方变了，它就散了。只有第三种，两个人都为了对方本身而希望对方好，才是完善的友爱。这种友爱很少，要很长时间，要“一起吃过很多盐”。
他说，许多友爱是因为不再交谈而消散的。我们后来就是这样。
他还说了两件让我想了很久的事。一件是：友爱更在于爱，而不在于被爱。母亲把孩子交给别人抚养，她还是爱孩子，不要求孩子知道。另一件是：当两个人变得不再相配，友爱结束是正常的；但不应该假装它从来没有存在过，应该保留对过去亲密的记忆。
第五节它怎样回答你现在的问题
为了将来的自由不断牺牲现在，我是在追求自由，还是成了目标的奴隶？
亚里士多德对这个问题有一个非常直接的诊断：那些想“无限地增加钱财”的人，“只在意活着，而不在意活得好”（《政治学》1257b38–1258a2）。钱本来是手段（《伦理学》1096a5–7），一旦把手段当成目的，它就没有尽头了，因为“更多”永远不会自己停下来（1257b23–30）。
他还说，外在的好东西“有一个限度，就像任何工具一样”，多到一定程度，就会有害或者没用（《政治学》1323b7–10）。所以他会问你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你的工具是什么尺寸的？你需要多少钱，才能过你说的那种生活：在喜欢的城市住、读书、看电影、学画画、练拳击？超过这个数之后的钱，在亚里士多德看来，就不再是为了“活得好”了。
我要变得很强，还是安静地活？
亚里士多德的回答可能是这个系列到目前为止最能让你两个声音和解的：“我们忙碌，是为了闲暇”（《伦理学》1177b4–6）。忙碌和变强本身不是目的，它们是为了一种更好的活动：思考、学习、欣赏。你向往的那种安静生活，读书、看电影、学画画，在亚里士多德看来不是懒，而是人最高的活动的一种形式（如果其中有真正的思考和理解的话）。
但他也不会让你变成石头。沉思不是被动的，“以自身为目的的思考，更是积极的”（《政治学》1325b16–21）。而且他认为，过这种生活需要德性，德性要靠长期练习。所以“变强”在他这里有一个位置：练成一个能够过好生活的人。
欲望有没有终点？什么时候才算够？
亚里士多德区分得很清楚：对“好的活动”的追求没有终点，对“工具”的追求应该有终点。一个人可以一辈子都在学习、思考、提升品格，这不是问题。但钱、地位这些工具，有一个合适的尺寸。把对活动的无尽追求，错放到工具上，就变成了“致富术”的无底洞。
你在扑克里的“升级”属于哪一种？如果是对技术、对理解的追求，那它可以没有终点；如果是对金额、对级别本身的追求，亚里士多德会说你在用工具填一个本该由活动来填的位置。
自我塑造
这是你和亚里士多德最一致的地方。“我们通过做正义的事而变得正义”（1103a33–b2）：品格是练出来的，正像你相信的那样。他还会加两句提醒：一是中道是“相对于你”的（1106b36），你的理想状态不必是别人的；二是找到它很难，“就像找到圆心”（1109a24–29）。
爱和失去：Moon
亚里士多德的友爱理论给了你几样具体的东西。
第一，它为什么会结束。他说许多友爱是因为“不再交谈而消散的”（1157b13）；当两个人不再相配，结束“并不奇怪”（1165b）。他不认为结束一定意味着谁错了。
第二，结束以后该怎么办。他说，不应该假装它从未存在，应当“保留对过去亲密的记忆”（1165b31–36）。这是一个很温和的答案：既不是执着地等，也不是把它从记忆里删掉。
第三，爱更接近“爱”还是“被爱”。“友爱更在于爱，而不在于被爱”（1159a27–33）。母亲爱孩子，不要求孩子知道。这和你问的“爱更接近得到，还是更接近允许失去”直接相关：亚里士多德的答案是，爱的核心在于你希望对方好，而不在于对方是否回报。
第四，它也有不舒服的地方。他认为完善的友爱只存在于德性相似的人之间。按他的标准，一段关系结束，有时意味着两个人确实不再相配了，而不只是缘分不够。这个说法可能让你难受，但它也让你不必把结束全部归咎于自己。
他会怎样看你的职业这里你会不同意他
亚里士多德认为放贷取息是“最不自然的”赚钱方式（1258b2–8），因为它让钱生钱。你的扑克收入不是利息，但也是一种不生产实物、从别人的输里赚的钱。他大概不会喜欢。不过他在同一章里也说，最需要技术的行当是“运气成分最少”的（1258b35–36），而你的整个职业就是在缩小运气的成分。这两句话之间的张力，留给你自己判断。
他让人不能接受的地方
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第一卷为“自然奴隶制”辩护，说有些人“天生是奴隶”（1254b20–21、1255a1–3）。SEP 的作者说他在这里“没有证据地断言”这些人缺乏审议能力；IEP 的作者说，这和他对女性的看法是他思想中“最令人反感的两部分”。读他的时候，这一点不能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