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我遇到的思想
先是墨家
史实 墨子的生平所知很少。SEP 推测他原是工匠,可能是木匠;墨家兴起于新兴的工匠、商人和士兵阶层。《史记》只有一句:“盖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SEP “Mohism”(C. Fraser);《史记·孟子荀卿列传》。
有争议 墨子“工匠出身”是 SEP 的推测,不是史料直接记载;IEP 也说相关证据“不确定,最多只是提示性的”。
我第一次见到墨者,是在魏国的一座边城。一群人穿着粗布短衣、草鞋,日夜不停地修城墙、造守城的器械,不要报酬。他们说自己是墨子的门徒。《史记》说墨子做过宋国的大夫,算是我的同乡;也有人说他是工匠出身。他最擅长守城。
1. 看别人的身体,就像看自己的身体
兼爱
然则兼相爱交相利之法将奈何?子墨子言: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
《墨子·兼爱中》
史实 SEP 把“兼爱”译作“inclusive care”(包容性的关怀),IEP 译作“impartial concern”(不偏不倚的关切),都不是情感意义上的“爱”。SEP 称墨家是“世界上最早的后果主义”:判断对错,看它是否带来天下之利。SEP “Mohism”;IEP “Mozi”。
墨者说,天下大乱,是因为人只爱自己的国、自己的家、自己的身体,而不爱别人的。如果每个人看别人的国家就像看自己的国家,看别人的身体就像看自己的身体,就不会有战争和抢夺了。
我第一次听觉得很天真。可他们不是说说而已。
2. 九攻九拒
《墨子·公输》
子墨子解带为城,以牒为械,公输盘九设攻城之机变,子墨子九距之。公输盘之攻械尽,子墨子之守圉有余。
《墨子·公输》
史实 故事梗概:公输盘为楚国造云梯,准备攻宋。墨子从齐国出发,走了十天十夜到楚都,和公输盘用腰带当城墙、木片当器械推演攻防,九攻九拒,公输盘的办法用完了,墨子还有余。墨子又说,他的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已经拿着守城器械在宋城上等着,“虽杀臣,不能绝也”。楚王于是放弃攻宋。墨子回去时路过宋国,下雨想在闾门下避雨,守门人不让他进。篇末说:“治于神者,众人不知其功;争于明者,众人知之。”《墨子·公输》。
墨者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楚国要攻打宋国,墨子走了十天十夜赶到楚国,和楚国最好的工匠公输盘用腰带当城墙推演攻城,对方九次进攻,他九次挡住。楚王放弃了攻宋。
故事的结尾让我记了一辈子:墨子回来路过宋国,天下着雨,他想在城门下避雨,守门的人不让他进。他救了这座城,这座城里没人知道。
我是靠在国君面前显本事吃饭的人。墨子做了最大的事,却没有任何人看见。
3. 够用就停
节用、非乐
凡足以奉给民用,则止。诸加费不加于民利者,圣王弗为。
《墨子·节用中》(白话:凡是够百姓用的,就停下来。增加花费却不增加百姓利益的事,圣王不做。)
史实 墨家还主张节葬(“棺三寸,足以朽体”)和非乐,认为贵族的音乐、舞蹈耗费民财,“为乐非也”。《墨子·节葬下》《非乐上》。
墨家有一个原则:够用就停。东西够百姓用了,就不再多造;花钱如果不能给百姓带来好处,就不花。他们反对厚葬,甚至反对音乐,说那是贵族在浪费百姓的血汗。
“够用就停”这四个字,我在心里念了很多遍。我什么时候停过?
4. 不把义当粮食卖
《墨子·鲁问》
(越王许诺把旧吴国方五百里的地封给墨子。墨子说:如果越王听我的,我去了也不过)量腹而食,度身而衣。……抑越不听吾言,不用吾道,而吾往焉,则是我以义粜也。钧之粜,亦于中国耳,何必于越哉!
《墨子·鲁问》(节选)(白话:如果越王不听我的主张,我却去了,那就是把“义”当粮食卖了。要卖的话,在中原卖也一样,何必去越国!)
这一段刺中了我。越王要封给墨子五百里的土地,墨子说:如果越王真用我的主张,我去了也不过是吃饱穿暖,要那么多地干什么;如果他不用我的主张,只是想买我这个人,那我就是在把“义”当粮食卖。
我卖的不就是这个吗?谁出价高,我就把计策卖给谁。我从没问过:这个国君要拿我的计策去干什么。
5. 以自苦为极
墨家的代价
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跂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使人忧,使人悲,其行难为也……墨子虽独能任,奈天下何!
《庄子·天下》(节选)
史实 墨家有严密的组织,每个团体由“巨子”领导;成员受训后由组织安排出仕或从军,要向组织缴纳钱财,可以被开除。《吕氏春秋·去私》记载:墨家巨子腹䵍住在秦国,他的儿子杀了人,秦惠王念他年老只有一子,已下令赦免;腹䵍说“墨者之法曰:杀人者死,伤人者刑”,坚持依墨家之法处死了儿子。SEP;IEP;《吕氏春秋·去私》。
有争议 SEP 认为《庄子·天下》篇是汉代文本,大约成于前2世纪,不是庄子本人所作。
我差一点就加入了墨家。后来我知道了加入的代价:穿粗布、穿草鞋,日夜不休,把吃苦当作最高的境界;组织派你去哪里就去哪里,你挣的钱要交给组织;违反纪律,会被开除。有一位巨子,儿子杀了人,秦王已经赦免了,他还是按墨家的法处死了自己的儿子。
后来有人评价墨子:他一生勤苦,死后简薄,他的道太苦了,让人忧愁,让人悲伤,很难做到;墨子自己一个人能承受,可天下人怎么办?
我想:我不愿意被老板支配,难道愿意被一个“为天下”的组织支配吗?
然后是杨朱
6. 天下大利,不换一根毛
贵己
今有人于此,义不入危城,不处军旅,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胫一毛,世主必从而礼之,贵其智而高其行,以为轻物重生之士也。
《韩非子·显学》(白话:现在有这样的人,坚持不进危险的城,不参军,就是拿天下的大利来换他小腿上的一根毛,他也不换。国君们一定会以礼相待,看重他的智慧,推崇他的品行,认为他是“轻外物、重生命”的人。)
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杨子之所立也,而孟子非之。
《淮南子·氾论训》
史实 《吕氏春秋·不二》概括诸子:“阳生贵己”(阳生即杨朱)。《吕氏春秋·审分览·不二》。
在魏国的朝堂上,我还见过另一种人。国君请他做官,他不去;请他去守城,他不去;请他带兵,更不去。他说:就算拿整个天下的利益来换我小腿上的一根毛,我也不换。奇怪的是,国君们反而更敬重这种人,说他是“轻外物、重生命”的高人。
人们说,这是杨朱的学说:保全自己的天性,守住自己的真,不让外物拖累自己的身体。
这和墨家正好相反。墨家说为了天下,什么都可以牺牲;杨朱说,为了天下,什么都不值得牺牲,连一根毛都不行。
7. 批评者眼中的杨朱
孟子
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子莫执中……
《孟子·尽心上》(朱熹分章第26章)
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
《孟子·滕文公下》
有争议 说杨朱是“利己主义者”,是孟子的刻画。SEP 说这种解读“说得通”,但杨朱的真实观点“有争议”;IEP 的作者认为,称他为“个人主义者”比称他为自私利己的辩护者更公平;Britannica 说他传统上被当作极端利己主义者,但“更好的理解是自然主义的倡导者”。SEP “Mencius”、“Chinese Ethics”;IEP “Individualism in Classical Chinese Thought”(E. Brindley);Britannica “Yang Zhu”。
儒家的孟子把两家都骂了。他说:杨朱只为自己,拔一根毛能利天下都不干;墨子兼爱,磨秃头顶、走烂脚跟,只要对天下有利就干。杨朱眼里没有君主,墨子眼里没有父亲,都是禽兽。
我后来才知道,杨朱自己没有留下一个字。“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是孟子说的,听起来像是自私;而韩非说的“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胫一毛”,意思却是不肯拿自己去换好处。同一个人,在批评者嘴里,可以是自私的人,也可以是不为名利所动的人。
8. 逃离一端,就会跑到另一端
孟子的观察
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
《孟子·尽心下》
孟子还说过一句话,我觉得说的就是我:离开墨家的人,一定会跑到杨朱那里;离开杨朱的人,最后会回到儒家。
人在一个极端累坏了,就会冲向另一个极端。拼命一阵,躺平一阵,再拼命一阵。孟子的意思是,两极都不是归宿。
第五节它怎样回答你现在的问题
为了将来的自由牺牲现在,值得吗?
这是杨朱最直接回答的问题。按韩非的转述,杨朱一派“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胫一毛”:拿天下的大利来换,都不肯伤自己一根毛。如果连天下都不值得拿身体去换,那么为了将来的钱,透支现在的健康、睡眠和生活,在杨朱看来就是本末倒置,“以物累形”。
但杨朱的立场里有一个你要注意的地方:他的“重生”,是不去冒险、不去争,“不入危城,不处军旅”。你选择的生活本身就充满风险和竞争。杨朱会支持你“不为老板卖命”,却未必支持你“为下一个级别拼命”。
我要变得很强,还是安静地活?
这一篇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你心里的两个声音,在战国是两个真实存在的学派。墨家是“为天下拼尽全力”,杨朱是“什么都不值得拿自己去换”。
但要注意一个区别:墨家的拼命不是为了自己变强,是为了天下人的利益;你的拼命主要是为了自己。所以准确地说,你身上那个“要变强”的声音,和墨家的拼命,动力不同。墨子如果见到你,会问你:你变得这么强,是为了谁?
孟子的那句观察,“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可能是这一篇给你最有用的提醒:一个人在一端累了,往往会冲向另一端。如果你发现自己在“拼命升级”和“什么都不想干”之间来回摆,孟子会说:这两端都不是答案。他自己的答案,第 8 篇(孟子与庄子)会讲。
什么时候才算够?
墨家给了一个非常具体的标准:“凡足以奉给民用,则止”,够用就停。但这是针对国家开支和贵族消费说的,不是针对个人的上进心。
如果把它借过来问你自己:你的“够用”是什么?如果你能说出一个具体的数,那么超过这个数之后的追求,就不再是为了“用”,而是为了别的。墨家会认为那是浪费;你可以不同意,但值得弄清楚那个“别的”到底是什么。
我卖的是技术,还是自己?
墨子拒绝越王五百里封地的那段话(《鲁问》),可以直接问你:你在牌桌上卖的是什么?其实你的处境比战国游士好:你不需要把计策卖给一个国君,你的收入来自对手的错误,不需要为任何人的野心服务。从这个角度看,你比墨子担心的那种“以义粜”的人自由得多。
你看重的那些安静的爱好墨子会反对
你向往看电影、学画画、读书。墨子“非乐”,认为音乐和娱乐耗费民财,是贵族的浪费。他的理由是针对当时贵族耗费巨资的钟鼓之乐,不是针对一个人在家看一部电影。但他的立场很清楚:在天下还有人挨饿的时候,享乐不正当。这一点,你大概不会同意,后面的伊壁鸠鲁会站在你这边。
爱与失去它回答不了
墨子的“兼爱”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关怀,是一种社会伦理,不是两个人之间的爱情。杨朱留下的材料里也没有谈到爱。所以这一篇没有 Mo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