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我遇到的思想
先说我付钱买来的那些,再说那个不收钱的老头。
1. 人是万物的尺度
普罗泰戈拉
人是万物的尺度:是存在的事物存在的尺度,也是不存在的事物不存在的尺度。
普罗泰戈拉残篇 DK80 B1,见柏拉图《泰阿泰德》152a
关于神,我无法知道他们存在,也无法知道他们不存在。因为妨碍认识的东西很多:问题本身晦涩,人生又太短。
普罗泰戈拉残篇 DK80 B4,见第欧根尼·拉尔修 IX.51
史实 亚里士多德说,“把较弱的论证说成较强的”正是普罗泰戈拉的许诺,“人们因此厌恶他是有道理的”。阿里斯托芬的喜剧《云》讽刺的就是这种本事。亚里士多德《修辞学》2.24.11(1402a23–26);SEP “Protagoras”。
这是我在普罗泰戈拉那里学到的第一课:没有一个高高在上的真理,每个人觉得是什么样,对他来说就是什么样。神存不存在?人生太短,没法知道。所以真正有用的,不是找到“真理”,是让陪审员觉得你的说法更有道理。
他还教我们一种本事:把较弱的那一方说成较强的。很多人骂这是诡辩,可我靠它赢了不少本来要输的案子。
2. 言辞是一位强大的君主
高尔吉亚
言辞是一位强大的君主。
高尔吉亚《海伦颂》§8(DK82 B11)
(修辞术就是)能用言辞说服法庭上的陪审员、议事会里的议员、公民大会上的民众……有了这种本事,你能让医生做你的奴隶。
柏拉图《高尔吉亚》452e(高尔吉亚说,节选)
高尔吉亚说,言辞能平息恐惧、消除悲伤、带来欢乐、激起怜悯。会说话的人,能让懂医术的医生、懂兵法的将军都听他的。我在法庭上见过太多次:一个说得好的人,能让五百个陪审员一起转向。
3. 强者应该拥有更多,欲望应该尽量大
卡利克勒斯
自然本身就宣告:较好的人比较差的人、较能干的人比较弱的人多得一些,这是正当的。
柏拉图《高尔吉亚》483d
想要正当地生活的人,应当让自己的欲望尽可能地大,不去约束它们,并且有本事去满足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满足每一种欲望。
柏拉图《高尔吉亚》491e–492a
有争议 卡利克勒斯是柏拉图对话里的人物,SEP 说历史上“对他一无所知”,但认为他纯属虚构的可能性很小。同类的主张也出现在真实的智者那里,比如色拉叙马霍斯说“正义不过是强者的利益”(《理想国》338c)。SEP “Callicles and Thrasymachus”。
我在一次宴会上听人这样说过,当时觉得说得太对了。法律是弱者为了约束强者订的;真正的强者,就应该有更多;而欲望,不该压着,应该让它尽量大,然后有本事去满足它。
这不就是我吗?赢了小案想大案,赢了大案想公民大会。我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4. 那个不收钱的老头
苏格拉底
史实 苏格拉底(前469—前399)的父亲据说是石匠,母亲是接生婆。他参加过波提狄亚、德利昂、安菲波利斯三次战役。他说自己“因为侍奉神而极其贫穷”,从未向任何人收过报酬。前423年,阿里斯托芬的喜剧《云》把他描绘成一个收钱教人诡辩的智者。SEP “Socrates”;柏拉图《申辩》23b、28e、31b–c。
史实 色诺芬说,苏格拉底不收学费,认为这样“保住了他的自由”;他说那些收费的人是在“把自己卖为奴隶”。色诺芬《回忆苏格拉底》1.2.6。
虚构 苏格拉底盘问“我”。
集市上有个怪人,光着脚,穿一件旧斗篷,整天拉着人问问题。他打过仗,穷得叮当响,却不收任何人一分钱。几年前剧场里演过一出喜剧,把他演成一个收钱教人诡辩的骗子,可他明明不收钱。
有一天他拦住我。他听说我很会赢官司,就问我:你帮人赢官司,是帮对的那一方赢,还是帮付钱的那一方赢?我说当然是付钱的那一方。他又问:那你知道什么是对的吗?我说这不重要。他说: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过的是一种好生活?
我答不上来。下面是我后来从他那里听到的。
5. 知道自己不知道
苏格拉底的无知
我比这个人聪明……他以为自己知道其实不知道的东西,而我,既然不知道,也就不以为自己知道。
柏拉图《申辩》21d
史实 苏格拉底的朋友凯瑞丰去德尔斐问神:有没有人比苏格拉底更聪明?女祭司回答:没有。苏格拉底不信,就去盘问那些以聪明著称的人,结果发现他们以为自己懂其实不懂。《申辩》21a–23b。
据说德尔斐的神谕说,没有人比苏格拉底更聪明。他不信,就去找那些号称聪明的人一个个盘问,发现他们都以为自己懂,其实不懂。于是他明白了:他唯一比别人强的地方,是知道自己不懂。
这句话让我想起最好的那几个演说者。他们从来不觉得自己已经学完了,总在找自己的漏洞。反倒是那些一赢再赢的年轻人,最先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然后开始输。
6. 你不觉得羞愧吗?
关心灵魂
你只关心怎样获得尽可能多的钱财、名声和荣誉,却不关心、不思考智慧和真理,不关心怎样让你的灵魂尽可能地好,你不觉得羞愧吗?
柏拉图《申辩》29d–e
美德不是从钱财中来的,而是钱财和人的其他一切好东西,都从美德中来。
柏拉图《申辩》30b
未经审视的生活,不值得人过。
柏拉图《申辩》38a
有争议 《申辩》是柏拉图写的苏格拉底法庭辩词,一般被认为是最接近历史上苏格拉底的作品之一,但仍然经过了柏拉图的加工。SEP “Socrates”(Vlastos 的分期)。
苏格拉底说,他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拦住每一个雅典人,问他:你那么在乎钱、名声、地位,却从来不在乎你的灵魂变成了什么样子,你不羞愧吗?
“灵魂变得尽可能好”,我想了很久。我在乎的一直是“我”能赢多少,从没想过“我”这个人在变成什么样子。我在让自己变强,可强的是我的嘴,不是我。
7. 漏水的罐子
苏格拉底反驳卡利克勒斯
(愚人灵魂中欲望所在的那一部分)是一只漏水的罐子,因为它永远填不满。……与其过一种永不满足的放纵生活,不如选择一种有秩序的生活,满足于自己已经得到的东西。
柏拉图《高尔吉亚》493b–c(苏格拉底说,节选)
一个人的罐子是完好的、装满了的……另一个人的罐子漏了、坏了,他不得不没日没夜地往里灌。
《高尔吉亚》493e–494a(节选)
那个罐子装满了的人,就再也没有任何快乐了……他活得像一块石头。
《高尔吉亚》494a–b(卡利克勒斯的回答,节选)
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一场辩论,因为两边都打中了我。
苏格拉底说:欲望永远填不满的人,就像拿着一只漏水的罐子,没日没夜地往里灌,永远灌不满。另一个人的罐子是好的,装满了就不用再灌,可以安心。
卡利克勒斯回答:那个罐子装满了、什么都不再想要的人,还有什么快乐?他活得像一块石头。快乐就在于不停地灌、不停地流。
我觉得两个人说的都是我。那个没日没夜灌水的人是我;那个害怕自己变成石头、所以停不下来的人,也是我。
8. 不是活着,而是活得好
苏格拉底之死
最重要的不是活着,而是活得好。……活得好、活得正当,是一回事。
柏拉图《克力同》48b
史实 前399年,梅雷图斯、安尼图斯、吕孔起诉苏格拉底:不承认城邦承认的神,引入新的神灵,败坏青年,要求判处死刑。苏格拉底说,只要再有三十票改投,他就会被判无罪。他喝下毒药而死(柏拉图只说“毒药”,“毒芹”的说法来自第欧根尼·拉尔修)。临死前,朋友克力同安排他越狱,他拒绝了。第欧根尼·拉尔修 II.40–42;色诺芬《回忆苏格拉底》1.1.1;《申辩》36a;《斐多》117–118;《克力同》。
史实 色诺芬说,苏格拉底的同伴中有克里提亚和亚西比德,这两人给城邦造成的祸害最大。克里提亚是三十僭主的首领之一,三十僭主杀了不少于1500人。色诺芬《回忆苏格拉底》1.2.12;亚里士多德《雅典政制》35.4;SEP。
很多年后,雅典打了败仗,三十僭主上台杀人,民主恢复后又大赦。前399年,有人以“不敬神、败坏青年”的罪名起诉苏格拉底。我去了法庭。陪审员有好几百人。他的辩护一点也不讨好陪审团,没有哭诉,没有把孩子带上来求情。他说,只要再有三十票改投,他就无罪了。他被判了死刑。
他的朋友安排他越狱,他不肯。他说,最重要的不是活着,而是活得好。
我这辈子赢了那么多官司。那天我第一次觉得,一个输掉官司的人,比我更像赢家。
第五节它怎样回答你现在的问题
欲望有没有终点?什么时候才算够?
这是这一篇最直接回答的问题,而且给了两个对立的答案。
卡利克勒斯:不需要终点。欲望越大越好,快乐就在于不停地满足它;一个什么都不再想要的人,活得像石头(《高尔吉亚》491e–494b)。
苏格拉底:没有终点的欲望是一只漏水的罐子。你不停地灌,不是因为你在得到什么,而是因为它在漏。一个有秩序的灵魂,满足于自己已有的东西(493a–494a)。
值得注意的是:柏拉图让卡利克勒斯的反驳那么有力,并没有替你判出胜负。你的问题“什么时候才算够”,在他们那里变成了另一个问题:你的罐子在漏吗?你从 NL1000 升到 NL2000,是因为罐子满了想换个更大的,还是因为它一直在漏?
还有一点:苏格拉底本人并不是一块“石头”。他一辈子都在集市上拉着人追问,紧张、好斗、停不下来。他给你的不是“安静”和“变强”二选一,而是第三种可能:一种不是为了“更多”、而是为了“更好”的激烈生活。
钱是自由,还是新的主人?
普罗泰戈拉和苏格拉底在这里正好代表两条路。普罗泰戈拉靠收费变得富有;苏格拉底不收一分钱,据色诺芬说,正是为了“保住他的自由”,他认为收费等于“把自己卖为奴隶”(《回忆苏格拉底》1.2.6)。
你走的是第三条路:不收学费,也不卖身给老板,你从对手的错误里赚钱。苏格拉底大概不会说你是奴隶。但他会把《申辩》里的那个问题递给你:你在乎钱和名声,那你在乎你的灵魂变成什么样了吗?他还说,美德不从钱里来,钱和其他好东西从美德里来(30b)。他把顺序倒过来了。
赢了,就是对的吗?
智者和苏格拉底争的核心就是这个。在法庭上,赢和对可以分开:你可以替错的一方赢。苏格拉底一辈子都在说,二者分开时,要选“对”。
这里要说一句公道话:扑克和雅典法庭不一样。在扑克里,长期来看,你赢钱恰恰因为你的决策比对手更正确,赢和对是高度重合的。所以智者与苏格拉底的这场争论,套在你的职业上并不完全贴切。它真正碰到你的地方,不在牌桌上,而在牌桌之外:你赢了以后,这些钱、这些级别,在让你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才算成功?
苏格拉底给了一个极端的答案:被判死刑、拒绝越狱的他,是成功的;因为“最重要的不是活着,而是活得好”(《克力同》48b)。他的成功标准完全在“灵魂好不好”,不在输赢、钱和名声。
你不必接受这么极端的标准。但他的问题很难绕开:“未经审视的生活,不值得过”(《申辩》38a)。你在介绍里说,你经常观察自己的想法,而不仅仅是接受它们。按苏格拉底的标准,这本身就是你身上最重要的东西。
爱留到下一篇
苏格拉底在柏拉图的对话里说,自己什么都不懂,只懂“爱的事情”(《会饮》177d);在色诺芬笔下,他说自己会“竭尽全力让我爱的人也爱我”(《回忆苏格拉底》2.6.28,语境是交朋友)。他不是一个对爱无所谓的人。
但他关于爱的那套完整说法,包括“爱是想永远拥有好的东西”,以及从爱一个人上升到爱美本身的“爱的阶梯”,一般被认为是柏拉图自己的思想。所以你和 Moon 的问题,放到下一篇柏拉图里正面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