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与我 · 第 4 篇 · 公元前5世纪的雅典

雅典:赢了,就是对的吗

如果你生在伯里克利时代的雅典,你会花大价钱跟智者学辩论,然后靠替人打官司出主意、写讼词赚钱。你很会赢。三十一岁那年,集市上一个光脚、不收学费、穷得叮当响的老头拦住你,问你:你赢了那么多次,你知道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吗?

时代 约前451—前399年 地点 雅典 思想 智者(普罗泰戈拉、高尔吉亚等)与苏格拉底 阅读 约 30 分钟

对应现代的你,和那时的你

现代的你前420年的你两者共有的结构
职业扑克,在对抗中靠技术赢钱替打官司的人出主意、写讼词,按案子收钱在一对一的对抗里,靠技术让结果偏向自己
研究更强的玩家、花钱上课花大价钱跟普罗泰戈拉、高尔吉亚这样的智者学付费购买别人的技术
NL200 → NL1000从小额私人纠纷,到牵涉政客的大案,再到公民大会升级:更大的舞台,更强的对手
钱 = 选择权讼词换来的银币用技术换自由
想变强 vs 想安静地活想在公民大会上说服全城 vs 想在柱廊下闲谈一下午两个声音
经常观察自己的想法被苏格拉底拦住盘问“审视”自己的生活

第一节那时的我

虚构 “我”的家世、手艺和经历都是编的。 史实 雅典的诉讼当事人必须亲自发言,因此有人雇人代写讼词(logographos)。Britannica 称安提丰是“已知最早以修辞为职业的雅典人”,修昔底德说他是在法庭和公民大会上“最能帮助请教他的诉讼人的人”,但也因“以才能著称”而受人猜忌。Britannica “Demosthenes”、“Antiphon”;修昔底德 8.68.1。 有争议 代写讼词在前5世纪还是一门新行当,安提丰是少数有据可查的例子;职业讼词作者大量出现、并能从小案子做到政治演说,主要是前4世纪的事(如吕西阿斯、德摩斯梯尼)。故事里的“我”把这个职业提前了一些。

我生在雅典,大约是前451年。父亲在城外有一块地,按规矩,我该种地,打仗时当重装步兵,老了在公民大会上举手投票。

我没有走这条路。我发现雅典有一种新的本事,比种地值钱得多:说话。在雅典,打官司必须本人上台陈述,陪审员有几百人,谁说得好,谁就赢。于是有些人开始替别人想对策、写讼词,按案子收钱。我做的就是这个。

我并不爱法律。我喜欢的是那种感觉:一开始我在法庭上被对手驳得说不出话;后来我研究最好的演说者,模仿他们的结构,找对手论证里的漏洞,一次比一次赢得漂亮。现在我三十一岁,赢过的案子数不清,开始接涉及大人物的案子。我在想:我能不能有一天,在公民大会上说服全城?

可有时候赢了一场大案,我只想去柱廊下坐一下午,听人闲谈,什么也不赢。

第二节我的世界

史实 伯里克利在阵亡将士葬礼演说中说:权力掌握在多数人手中,所以叫民主;贫穷也不会阻碍一个人为城邦出力;“我们在政治上享有的自由,也延伸到日常生活中”;“我们使用财富,更多是为了行动而不是炫耀”。修昔底德 2.37、2.40(Crawley 译)。 史实 议事会五百人由抽签产生,大多数官职也抽签,只有将军等由举手选举;伯里克利最早给陪审员发薪。陪审员的薪水后来是每天3奥波尔(半个德拉克马)。陪审团规模动辄数百人(这些制度细节多见于前4世纪的记载)。亚里士多德《雅典政制》27.3–4、43.1–2、62.2;Britannica “Greek law”。

一座靠说话运转的城。我长大时,伯里克利说雅典是全希腊的学校:权力在多数人手里,穷人也能为城邦出力,自由从政治延伸到日常生活。我们抽签选议事会,几百个陪审员领着城邦的薪水听案子。在这样的城里,会说话的人就是有力量的人。

史实 智者是周游希腊各地、收费授课的职业教育者,特别注重演说技巧和“成功地过日子”;他们不属于任何组织,没有共同的信条,也没有创立学派。Britannica 说,大约七十年间(到约前380年),他们是“高等教育的唯一来源”。SEP “The Sophists”(Taylor & Lee);Britannica “Sophist”(G. B. Kerferd)。 史实 柏拉图《美诺》说普罗泰戈拉靠他的技艺赚的钱,比菲狄亚斯和另外十个雕刻家加起来还多;第欧根尼·拉尔修说他是第一个收一百米纳学费的人(1米纳=100德拉克马,1德拉克马约是熟练工匠一天的工钱)。普罗泰戈拉的收费办法是:学生满意就按他开的价付;不满意,就去神庙发誓说自己认为学到的东西值多少,付多少。《美诺》91d;第欧根尼·拉尔修 IX.52;《普罗泰戈拉》328b–c;SEP。 史实 前427年,高尔吉亚作为家乡莱昂蒂尼的使节来到雅典,请求军事援助,他的对偶句和排比让雅典人“充满惊奇”。IEP “Gorgias”;狄奥多罗斯 12.53。

我花大价钱买来的本事。说话的本事是可以买的。有一批人从外邦来,周游各城,收费教人辩论、演说和“怎样在城邦里成功”。人们叫他们“智者”。最有名的普罗泰戈拉,据说赚的钱比好几个大雕刻家加起来还多。我二十四岁那年,西西里来的高尔吉亚出使雅典,在公民大会上演说,满城的人听得目瞪口呆。我把三年的积蓄都交了学费。

史实 伯罗奔尼撒战争前431年爆发,历时二十七年。前430年起瘟疫流行,第一次持续两年,第二次又持续了至少一年,死了4400名重装步兵、300名骑兵,平民死亡人数“从未查清”。伯里克利在战争开始两年半后去世。修昔底德 2.47、2.65、3.87、5.26。 虚构 家人死于瘟疫。

瘟疫和战争。我二十一岁那年,雅典和斯巴达打了起来。第二年,城里闹起瘟疫,死人堆在神庙里。我父亲和两个叔叔都死了。伯里克利也死了。我从那时起就不太信神了:好人和坏人死得一样快。

史实 前416年,雅典使节对弥洛斯人说:“强者做他们能做的,弱者承受他们必须承受的。”弥洛斯投降后,雅典处死了所有成年男子,把妇女儿童卖为奴隶。同一时期,亚西比德在奥林匹亚派出七辆战车参赛,“这是私人从未有过的数目”,得了第一、第二和第四名。修昔底德 5.89、5.116、6.16。

强者做他们能做的。在战场上、在法庭上、在公民大会上,我看到的都是同一条规律:强的赢,弱的输。后来雅典的使节对弥洛斯岛上的人说得更直白:强者做他们能做的,弱者承受他们必须承受的。我当时觉得,这不过是说出了大家心里都知道的事。

  1. 约前469苏格拉底出生
  2. 前431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
  3. 前430—前426雅典瘟疫,伯里克利死
  4. 前427高尔吉亚出使雅典
  5. 约前420故事里的“我”三十一岁
  6. 前416弥洛斯对话与屠城
  7. 前415—前413西西里远征惨败
  8. 前404—前403雅典战败;三十僭主杀约1500人;大赦
  9. 前399苏格拉底受审,被处死

第三节我遇到的思想

先说我付钱买来的那些,再说那个不收钱的老头。

1. 人是万物的尺度

普罗泰戈拉

人是万物的尺度:是存在的事物存在的尺度,也是不存在的事物不存在的尺度。

普罗泰戈拉残篇 DK80 B1,见柏拉图《泰阿泰德》152a

关于神,我无法知道他们存在,也无法知道他们不存在。因为妨碍认识的东西很多:问题本身晦涩,人生又太短。

普罗泰戈拉残篇 DK80 B4,见第欧根尼·拉尔修 IX.51
史实 亚里士多德说,“把较弱的论证说成较强的”正是普罗泰戈拉的许诺,“人们因此厌恶他是有道理的”。阿里斯托芬的喜剧《云》讽刺的就是这种本事。亚里士多德《修辞学》2.24.11(1402a23–26);SEP “Protagoras”。

这是我在普罗泰戈拉那里学到的第一课:没有一个高高在上的真理,每个人觉得是什么样,对他来说就是什么样。神存不存在?人生太短,没法知道。所以真正有用的,不是找到“真理”,是让陪审员觉得你的说法更有道理。

他还教我们一种本事:把较弱的那一方说成较强的。很多人骂这是诡辩,可我靠它赢了不少本来要输的案子。

2. 言辞是一位强大的君主

高尔吉亚

言辞是一位强大的君主。

高尔吉亚《海伦颂》§8(DK82 B11)

(修辞术就是)能用言辞说服法庭上的陪审员、议事会里的议员、公民大会上的民众……有了这种本事,你能让医生做你的奴隶。

柏拉图《高尔吉亚》452e(高尔吉亚说,节选)

高尔吉亚说,言辞能平息恐惧、消除悲伤、带来欢乐、激起怜悯。会说话的人,能让懂医术的医生、懂兵法的将军都听他的。我在法庭上见过太多次:一个说得好的人,能让五百个陪审员一起转向。

3. 强者应该拥有更多,欲望应该尽量大

卡利克勒斯

自然本身就宣告:较好的人比较差的人、较能干的人比较弱的人多得一些,这是正当的。

柏拉图《高尔吉亚》483d

想要正当地生活的人,应当让自己的欲望尽可能地大,不去约束它们,并且有本事去满足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满足每一种欲望。

柏拉图《高尔吉亚》491e–492a
有争议 卡利克勒斯是柏拉图对话里的人物,SEP 说历史上“对他一无所知”,但认为他纯属虚构的可能性很小。同类的主张也出现在真实的智者那里,比如色拉叙马霍斯说“正义不过是强者的利益”(《理想国》338c)。SEP “Callicles and Thrasymachus”。

我在一次宴会上听人这样说过,当时觉得说得太对了。法律是弱者为了约束强者订的;真正的强者,就应该有更多;而欲望,不该压着,应该让它尽量大,然后有本事去满足它。

这不就是我吗?赢了小案想大案,赢了大案想公民大会。我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4. 那个不收钱的老头

苏格拉底
史实 苏格拉底(前469—前399)的父亲据说是石匠,母亲是接生婆。他参加过波提狄亚、德利昂、安菲波利斯三次战役。他说自己“因为侍奉神而极其贫穷”,从未向任何人收过报酬。前423年,阿里斯托芬的喜剧《云》把他描绘成一个收钱教人诡辩的智者。SEP “Socrates”;柏拉图《申辩》23b、28e、31b–c。 史实 色诺芬说,苏格拉底不收学费,认为这样“保住了他的自由”;他说那些收费的人是在“把自己卖为奴隶”。色诺芬《回忆苏格拉底》1.2.6。 虚构 苏格拉底盘问“我”。

集市上有个怪人,光着脚,穿一件旧斗篷,整天拉着人问问题。他打过仗,穷得叮当响,却不收任何人一分钱。几年前剧场里演过一出喜剧,把他演成一个收钱教人诡辩的骗子,可他明明不收钱。

有一天他拦住我。他听说我很会赢官司,就问我:你帮人赢官司,是帮对的那一方赢,还是帮付钱的那一方赢?我说当然是付钱的那一方。他又问:那你知道什么是对的吗?我说这不重要。他说: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过的是一种好生活?

我答不上来。下面是我后来从他那里听到的。

5. 知道自己不知道

苏格拉底的无知

我比这个人聪明……他以为自己知道其实不知道的东西,而我,既然不知道,也就不以为自己知道。

柏拉图《申辩》21d
史实 苏格拉底的朋友凯瑞丰去德尔斐问神:有没有人比苏格拉底更聪明?女祭司回答:没有。苏格拉底不信,就去盘问那些以聪明著称的人,结果发现他们以为自己懂其实不懂。《申辩》21a–23b。

据说德尔斐的神谕说,没有人比苏格拉底更聪明。他不信,就去找那些号称聪明的人一个个盘问,发现他们都以为自己懂,其实不懂。于是他明白了:他唯一比别人强的地方,是知道自己不懂。

这句话让我想起最好的那几个演说者。他们从来不觉得自己已经学完了,总在找自己的漏洞。反倒是那些一赢再赢的年轻人,最先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然后开始输。

6. 你不觉得羞愧吗?

关心灵魂

你只关心怎样获得尽可能多的钱财、名声和荣誉,却不关心、不思考智慧和真理,不关心怎样让你的灵魂尽可能地好,你不觉得羞愧吗?

柏拉图《申辩》29d–e

美德不是从钱财中来的,而是钱财和人的其他一切好东西,都从美德中来。

柏拉图《申辩》30b

未经审视的生活,不值得人过。

柏拉图《申辩》38a
有争议 《申辩》是柏拉图写的苏格拉底法庭辩词,一般被认为是最接近历史上苏格拉底的作品之一,但仍然经过了柏拉图的加工。SEP “Socrates”(Vlastos 的分期)。

苏格拉底说,他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拦住每一个雅典人,问他:你那么在乎钱、名声、地位,却从来不在乎你的灵魂变成了什么样子,你不羞愧吗?

“灵魂变得尽可能好”,我想了很久。我在乎的一直是“我”能赢多少,从没想过“我”这个人在变成什么样子。我在让自己变强,可强的是我的嘴,不是我。

7. 漏水的罐子

苏格拉底反驳卡利克勒斯

(愚人灵魂中欲望所在的那一部分)是一只漏水的罐子,因为它永远填不满。……与其过一种永不满足的放纵生活,不如选择一种有秩序的生活,满足于自己已经得到的东西。

柏拉图《高尔吉亚》493b–c(苏格拉底说,节选)

一个人的罐子是完好的、装满了的……另一个人的罐子漏了、坏了,他不得不没日没夜地往里灌。

《高尔吉亚》493e–494a(节选)

那个罐子装满了的人,就再也没有任何快乐了……他活得像一块石头。

《高尔吉亚》494a–b(卡利克勒斯的回答,节选)

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一场辩论,因为两边都打中了我。

苏格拉底说:欲望永远填不满的人,就像拿着一只漏水的罐子,没日没夜地往里灌,永远灌不满。另一个人的罐子是好的,装满了就不用再灌,可以安心。

卡利克勒斯回答:那个罐子装满了、什么都不再想要的人,还有什么快乐?他活得像一块石头。快乐就在于不停地灌、不停地流。

我觉得两个人说的都是我。那个没日没夜灌水的人是我;那个害怕自己变成石头、所以停不下来的人,也是我。

8. 不是活着,而是活得好

苏格拉底之死

最重要的不是活着,而是活得好。……活得好、活得正当,是一回事。

柏拉图《克力同》48b
史实 前399年,梅雷图斯、安尼图斯、吕孔起诉苏格拉底:不承认城邦承认的神,引入新的神灵,败坏青年,要求判处死刑。苏格拉底说,只要再有三十票改投,他就会被判无罪。他喝下毒药而死(柏拉图只说“毒药”,“毒芹”的说法来自第欧根尼·拉尔修)。临死前,朋友克力同安排他越狱,他拒绝了。第欧根尼·拉尔修 II.40–42;色诺芬《回忆苏格拉底》1.1.1;《申辩》36a;《斐多》117–118;《克力同》。 史实 色诺芬说,苏格拉底的同伴中有克里提亚和亚西比德,这两人给城邦造成的祸害最大。克里提亚是三十僭主的首领之一,三十僭主杀了不少于1500人。色诺芬《回忆苏格拉底》1.2.12;亚里士多德《雅典政制》35.4;SEP。

很多年后,雅典打了败仗,三十僭主上台杀人,民主恢复后又大赦。前399年,有人以“不敬神、败坏青年”的罪名起诉苏格拉底。我去了法庭。陪审员有好几百人。他的辩护一点也不讨好陪审团,没有哭诉,没有把孩子带上来求情。他说,只要再有三十票改投,他就无罪了。他被判了死刑。

他的朋友安排他越狱,他不肯。他说,最重要的不是活着,而是活得好。

我这辈子赢了那么多官司。那天我第一次觉得,一个输掉官司的人,比我更像赢家。

第四节如果你生在那时,为什么会被他们吸引

你会被两边同时吸引,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① 智者会先吸引你。他们卖的正是你最想要的东西:一门能让你在对抗中赢、能直接换钱、不靠出身的技术。普罗泰戈拉靠这门技术赚的钱比雕刻家还多。在一个“强者做他们能做的”的城市里,这是最现实的选择。

② 卡利克勒斯会让你觉得被说中了。“欲望尽量大,并且有本事满足它”,几乎是你“升级”心态的哲学版。

③ 苏格拉底会让你不舒服,然后让你放不下。你本来就是一个会观察自己想法的人。他问的问题,“你在追求什么”“你的灵魂在变成什么样”,正是你自己深夜会问的问题。

④ 苏格拉底是“自我塑造”最早的代言人之一。他要求人关心的不是外在的东西,而是让自己的灵魂“尽可能地好”。你相信人可以塑造自己,他会同意,但他会问你:你在塑造的,是你的本事,还是你这个人?

第五节它怎样回答你现在的问题

欲望有没有终点?什么时候才算够?

这是这一篇最直接回答的问题,而且给了两个对立的答案。

卡利克勒斯:不需要终点。欲望越大越好,快乐就在于不停地满足它;一个什么都不再想要的人,活得像石头(《高尔吉亚》491e–494b)。

苏格拉底:没有终点的欲望是一只漏水的罐子。你不停地灌,不是因为你在得到什么,而是因为它在漏。一个有秩序的灵魂,满足于自己已有的东西(493a–494a)。

值得注意的是:柏拉图让卡利克勒斯的反驳那么有力,并没有替你判出胜负。你的问题“什么时候才算够”,在他们那里变成了另一个问题:你的罐子在漏吗?你从 NL1000 升到 NL2000,是因为罐子满了想换个更大的,还是因为它一直在漏?

还有一点:苏格拉底本人并不是一块“石头”。他一辈子都在集市上拉着人追问,紧张、好斗、停不下来。他给你的不是“安静”和“变强”二选一,而是第三种可能:一种不是为了“更多”、而是为了“更好”的激烈生活。

钱是自由,还是新的主人?

普罗泰戈拉和苏格拉底在这里正好代表两条路。普罗泰戈拉靠收费变得富有;苏格拉底不收一分钱,据色诺芬说,正是为了“保住他的自由”,他认为收费等于“把自己卖为奴隶”(《回忆苏格拉底》1.2.6)。

你走的是第三条路:不收学费,也不卖身给老板,你从对手的错误里赚钱。苏格拉底大概不会说你是奴隶。但他会把《申辩》里的那个问题递给你:你在乎钱和名声,那你在乎你的灵魂变成什么样了吗?他还说,美德不从钱里来,钱和其他好东西从美德里来(30b)。他把顺序倒过来了。

赢了,就是对的吗?

智者和苏格拉底争的核心就是这个。在法庭上,赢和对可以分开:你可以替错的一方赢。苏格拉底一辈子都在说,二者分开时,要选“对”。

这里要说一句公道话:扑克和雅典法庭不一样。在扑克里,长期来看,你赢钱恰恰因为你的决策比对手更正确,赢和对是高度重合的。所以智者与苏格拉底的这场争论,套在你的职业上并不完全贴切。它真正碰到你的地方,不在牌桌上,而在牌桌之外:你赢了以后,这些钱、这些级别,在让你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才算成功?

苏格拉底给了一个极端的答案:被判死刑、拒绝越狱的他,是成功的;因为“最重要的不是活着,而是活得好”(《克力同》48b)。他的成功标准完全在“灵魂好不好”,不在输赢、钱和名声。

你不必接受这么极端的标准。但他的问题很难绕开:“未经审视的生活,不值得过”(《申辩》38a)。你在介绍里说,你经常观察自己的想法,而不仅仅是接受它们。按苏格拉底的标准,这本身就是你身上最重要的东西。

爱留到下一篇

苏格拉底在柏拉图的对话里说,自己什么都不懂,只懂“爱的事情”(《会饮》177d);在色诺芬笔下,他说自己会“竭尽全力让我爱的人也爱我”(《回忆苏格拉底》2.6.28,语境是交朋友)。他不是一个对爱无所谓的人。

但他关于爱的那套完整说法,包括“爱是想永远拥有好的东西”,以及从爱一个人上升到爱美本身的“爱的阶梯”,一般被认为是柏拉图自己的思想。所以你和 Moon 的问题,放到下一篇柏拉图里正面讨论。

第六节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代

史实 SEP 给出智者兴起的三个原因:参与式民主(尤其在雅典)带来了对政治和法庭演说成功的需求;城邦财富和知识水平的提高带来了对高等教育的需求;一种质疑一切、讲求理性的思想风气。Britannica:民主让各种出身的公民都有机会从政,伯里克利死后,演说成了政治成功的“大道”;无论是老牌家族的子弟,还是没有家族背景的新人,都越来越想接受智者的教育。SEP “The Sophists”;Britannica “Sophist”(Kerferd)。 有争议 我们对智者的印象大多来自敌视他们的柏拉图。SEP 说,哲学家们从柏拉图开始就一直低估了智者;Britannica 说,从很多方面看,苏格拉底本人也可以算作智者运动中“一个相当特殊的成员”,柏拉图则坚决否认这一点。

答案几乎写在雅典的制度里:一座靠演说和投票运转的城,自然会产生一批出售演说技术的人;一个从帝国和贸易里富起来的城,自然有人付得起学费。像你这样靠技术、不靠出身往上走的人,正是在这样的城里第一次大量出现。

我的推断是:苏格拉底的出现,是对这种成功的反问。当一座城里人人都学会了怎样赢,就会有人问:赢了以后呢?瘟疫、战败、三十僭主,让雅典人在三十年里亲眼看到,靠说服和强力赢来的东西有多容易失去。苏格拉底把问题从“怎样赢”转到了“怎样活”,这是西方伦理学的一个重要起点。

尾声后来的我

虚构 “我”的结局。

我没有不再接案子。我还是会赢,还是喜欢赢。可从那以后,接案子前我会先问一句:这一方是对的吗?有几次,我把钱退了回去。

我没能在公民大会上说服全城。苏格拉底死后,我常去他从前待过的柱廊坐一下午,什么也不赢,只是和几个年轻人互相追问。我发现,这种追问也是一种竞争,比法庭上的更难,因为对手是我自己。

补充这一篇没讲到的部分

补充推荐阅读

按建议的阅读顺序排列。标签:入门 第一次接触;原著 古代原典;进阶 研究性著作。

留给你想一想

1. 你的罐子在漏吗?你怎么分辨“满了想换更大的”和“一直在漏”?

参考《高尔吉亚》493a–494b。

2. 卡利克勒斯说,什么都不再想要的人活得像石头。你同意吗?你害怕变成石头吗?

开放题。

3. 你在塑造的,是你的本事,还是你这个人?两者有什么区别?

苏格拉底的“关心灵魂”(《申辩》29d–e)。

4. 为什么说“智者 vs 苏格拉底”的争论,套在扑克上并不完全贴切?

在扑克里,长期的赢和决策的正确高度重合;在雅典法庭上,赢和对可以分开。

来源参考资料

原典据 Perseus 所收洛布丛书等英译(柏拉图:Fowler、Lamb、Shorey;修昔底德:Crawley;亚里士多德:Rackham、Freese;第欧根尼·拉尔修:Hicks;色诺芬:Marchant);研究资料用了 SEP、IEP、Britannica。没有用维基百科、视频或博客。

  1. Plato, Apology 21a–23c, 28e, 29d–30b, 31b–d, 36a, 38a;Crito 48b;Phaedo 117–118. Perseus
  2. Plato, Gorgias 452e, 483b–484a, 491e–494b;Protagoras 328b–c;Meno 91d. Perseus;Theaetetus 152a;Republic 338c;Symposium 177d
  3. Thucydides 2.37–41, 2.47, 2.65, 3.87, 5.26, 5.89, 5.116, 6.16, 8.68(Crawley 译). Perseus
  4. Aristotle, Athenaion Politeia 27, 35, 39, 43, 62;Rhetoric 2.24.11(Perseus)
  5. Diogenes Laertius II.40–42, IX.51–52;Xenophon, Memorabilia 1.1.1, 1.2.6, 1.2.12, 2.6.28;Diodorus 12.53(Perseus)
  6.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Socrates;The Sophists;Protagoras;Callicles and Thrasymachus
  7. Internet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Gorgias;Sophists
  8.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Sophist;Greek law;Antiphon;Demosthen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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