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那时的我
史实 士是给卿大夫家当管家、小吏或武士的阶层,受过“六艺”教育,只比平民“高一级”。春秋时期,绝大多数官员出自世袭的卿大夫家族,外人很少能进入;靠能力进入官场成为常态,要到前5世纪末。Britannica “Confucius”(据搜索摘要);SEP “Legalism in Chinese Philosophy”(Y. Pines)。
虚构 “我”的家世、手艺和经历都是编的。
我生在鲁国,大约是鲁昭公十年前后。我家是“士”,最低的一级贵族,没有封地,只有一个身份。父亲在季孙氏家当了一辈子管仓库的小吏,每天天不亮就去,看主人的脸色,熬了三十年也没升上去。
我从小学射箭、驾车、礼仪、写字、算数,这是士的本事。按规矩,我该像父亲一样,去大夫家里当家臣,从小吏做起,慢慢熬。
我没去。我发现自己最擅长的是射箭。我开始给城里富家的子弟教射箭和驾车,按次收酬。钱不多,也不稳定,可我的时间是自己的。
我并不爱射箭本身。我喜欢的是那种感觉:一开始射不中,被老射手笑话;后来我研究他们的站姿、呼吸、拉弓的节奏,一点点改,开始在射礼上赢那些射了二十年的人。现在我想的是:我能不能成为鲁国最好的射手?
可有时候练完箭,我也只想去沂水边上坐着,什么也不比。
第二节我的世界
史实 鲁襄公十一年(前562)“三分公室”;鲁昭公五年(前537)“四分公室,季氏择二,二子各一,皆尽征之,而贡于公”。鲁昭公二十五年(前517)昭公攻季氏失败,出奔齐国。《左传》襄公十一年、昭公五年、昭公二十五年。
国君只剩一个名分。鲁国真正说了算的是三家大夫:季孙、叔孙、孟孙。季孙氏拿走了国家一半的赋税。我十五岁那年,国君昭公忍不住攻打季孙氏,结果另外两家出兵救季孙,昭公兵败,逃到齐国,再没回来。
史实 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八佾是天子规格的乐舞。《论语·八佾》3.1。
礼成了摆阔的工具。季孙氏在家庙里用天子才能用的六十四人乐舞,规格比国君还高。人人都在用礼,人人都在破坏礼。
史实 鲁定公五年(前505),季氏家臣阳虎囚禁了季桓子;定公八年(前502),阳虎想除掉三桓失败;定公九年(前501)出奔齐国。《左传》定公五年、八年、九年。
虚构 阳虎派人招“我”。
家臣反过来控制了主人。我二十七岁那年,季孙氏的家臣阳虎把主人关了起来,自己掌管鲁国的政事。他需要人手,派人来找我,许我一个管车马的职位,俸禄是我教箭一年收入的三倍。我没去。三年后,阳虎想把三桓一锅端,失败了,逃到齐国。当初去投他的那些士,一夜之间没了着落。
史实 IEP:封建领主衰落后,许多士成了“没有主人的过时人物”,陷入清贫,四处游走。IEP “Confucius”(J. Richey)。
不当家臣的代价。可我也明白:不当家臣,就意味着穷,意味着永远在大人物的圈子外面。像我这样有本事、没主人的士,城里越来越多,大多过得很窘迫。
阳虎走后那年,季孙氏的管事来找我,说季家缺一个教子弟射箭的家臣,有固定俸禄,有住处,以后还能往上升。这一次的条件比阳虎那次好得多,也安全得多。我三十一岁,没有家,没有积蓄。我拿不定主意。
第三节我遇到的思想
史实 孔子说自己“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史记》说他年轻时“尝为季氏史,料量平”,又管过牛羊。他收学生,“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论语·子罕》9.6、《述而》7.7;《史记·孔子世家》。
那时孔丘五十岁上下,在鲁国很有名。他自己也是士出身,年轻时在季孙氏家管过账、管过牛羊,说自己“少也贱,故多能鄙事”。他收学生不问出身,带一束干肉就行。我带了一束干肉去了,想问他:我该不该去季家?
下面是我从他那里听到的话。先列原文,再写我怎么听懂的。
1. 君子之争
其争也君子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论语·八佾》3.7 (白话:君子没有什么可争的,如果有,那就是射箭吧!比赛时互相作揖谦让着上台,比完下台一起喝酒。这样的争,是君子之争。)
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论语·八佾》3.16 (白话:射箭不以射穿靶子为主,因为人的力气不同,这是古来的规矩。)
史实 Eno 注:3.7 说的是礼仪性的射箭比赛,这是贵族中常见的礼仪场合。他把 3.16 解释为:这条规则反映了人的体力有差别。R. Eno, The Analects of Confucius(2015),3.7、3.16 注。
我以为孔子会叫我别争。结果他说的第一句就是:君子要争的话,就争射箭。
可他说的“争”和我想的不一样。射礼上,比赛的人先互相作揖,谦让着上台;比完了,赢的和输的一起下台喝酒。射箭也不比谁射得穿靶子,因为人的力气生来不同,比力气没意思,比的是射得准不准、姿态合不合礼。
我想了很久。我一直在比的是“我能不能赢过所有人”。孔子说的是另一种比法:比的是你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对手是来成全这场比赛的,不是来被踩下去的。
2. 知道它,不如喜欢它;喜欢它,不如以它为乐
知之、好之、乐之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论语·雍也》6.20
史实 Eno 注:这里的“之”,最好理解为“道”。Eno 6.20 注。
这句话让我不太舒服。我对射箭,是“知之”,研究得很透;可我不“好之”,更谈不上“乐之”。我享受的是赢,不是射箭本身。
孔子说的“之”本来指的是道,不是手艺。但他的意思我听懂了:一个人和他所做的事之间,有三种关系。只是“知道”的人,会被做得更快乐的人超过。我在想,我对射箭有没有可能从“知之”走到“乐之”?如果不能,那我真正“乐之”的是什么?
3. 学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人看
为己 / 为人
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论语·宪问》14.24 (白话:古代的人学习,是为了提高自己;现在的人学习,是为了给别人看。)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论语·学而》1.1(节选)
“为己”和“为人”,这两个字我想了很多天。我练箭,有多少是为了自己射得更好,有多少是为了让城里的人知道我是最好的?
孔子说,别人不了解你,你也不生气,那才是君子。如果我的变强,只有在别人看见时才有意义,那它就不是我的,是别人的。
4. 富贵可以求,但有条件
义与利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论语·述而》7.12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论语·述而》7.16
子曰:“……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论语·泰伯》8.13(节选)
孔子不清高。他说,如果钱能正当地求得,就是替人赶车,他也干。可他又说,不义得来的富贵,在他眼里是天上的浮云。最狠的是第三句:国家太平时你还穷,是你没本事,可耻;国家无道时你却富贵,那是你和坏人同流合污,也可耻。
这对我是一个新的尺度。我以前只问“钱多不多”“自由不自由”,孔子问的是:这钱是怎么来的?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富贵本身说明了什么?
5. 他的学生替主人收税,他说“非吾徒也”
替谁做事
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论语·先进》11.17
史实 冉求(字子有)后来做了季氏的家宰。Eno 说,冉求为季氏效力,在孔子门下造成了一个伦理难题。《史记·仲尼弟子列传》;Eno 注。
孔子有个能干的学生冉求,后来做了季孙氏的总管,替本来就比周公还富的季家多收赋税。孔子说:他不是我的学生了,你们可以敲着鼓去声讨他。
我听到这里,心里的天平倾斜了一下:如果我去季家当家臣,会不会有一天也被要求做这样的事?
6. 我和曾点一样
吾与点也
(孔子问几位学生的志向。子路、冉有、公西华都说要治国、管事、主持礼仪。轮到曾皙)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论语·先进》11.26(节选) (白话:暮春时节,穿上春天的衣服,和几个成年人、几个孩子,到沂水里洗个澡,在舞雩台上吹吹风,唱着歌走回来。孔子长叹一声:我赞同曾点。)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论语·雍也》6.11
有争议 Eno 认为 11.26 这一段“显然是后来的铺陈”,学生们离开后的部分可能是更晚加的;春天在沂水洗浴的礼俗也不见于其他早期文献。也就是说,这可能不是孔子当时的原话,而是后来儒家对他的理解。Eno 11.26 注。
这是我在孔子门下听到的最意外的一段。他问学生的志向,几个能干的学生都说要治国、管事。只有曾点说:暮春时节,和几个朋友、几个孩子去沂水洗个澡,在台上吹吹风,唱着歌回家。孔子叹了一口气:我和曾点一样。
还有颜回,孔子最喜欢的学生,住在破巷子里,一碗饭一瓢水,别人都受不了,他却快乐。
原来,这个一辈子想做官的人,心里也有那个想安静地活的声音。他没有把它赶走,他说他赞同它。
7. 七十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越界
从心所欲,不逾矩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论语·为政》2.4
有争议 Eno 认为这段著名的“简要自传”很可能是后来加进《论语》的,但它反映了儒家对创始人的看法。Eno 2.4 注。
三十而立。我三十一岁了,还没立起来。
但真正打动我的是最后一句:七十岁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且不会越界。这和我以为的“自由”不一样。我以为自由是没人管我;孔子说的自由,是欲望本身经过几十年的修炼,已经和该做的事合在了一起,不再需要人管,也不再需要自己管。这不是消灭欲望,是把欲望练好。
第五节它怎样回答你现在的问题
我不想有老板,这对吗?孔子会不同意你
这是你和孔子最大的分歧。孔子一辈子都想出仕,周游列国十四年,就是为了找一个肯用他的国君。在他看来,一个有本事的人,应该出来为天下做事;完全退出、只顾自己,是一种缺憾。《论语》里隐士嘲笑他“知其不可而为之”,他回答:“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18.6,此篇被学者认为较晚。)
但孔子的标准不是“有没有老板”,而是“这个老板值不值得服务”:“邦有道则见,无道则隐”(8.13)。他会理解你不去给季孙氏当家臣,却未必理解你不愿意为任何人、任何事业效力。他可能会问你:你的自由,最后要用来做什么?
竞争和变强,什么时候才算够?
孔子没有说“不要争”。他说的是“其争也君子”(3.7)和“射不主皮”(3.16):比赛是礼的一部分,比的是你自己做到了什么,不是把对手踩下去。从 NL200 到 NL2000,如果每一级都是在追问“我能不能做得更好”,那是君子之争;如果只是为了停不下来,那就不是。
他还给了另一个尺度:“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6.20)。你说你并不热爱扑克本身。孔子会认为,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你和这件事的关系停在了“知之”。真正能让人长久走下去的,是“乐之”。值得问的是:你“乐之”的究竟是什么?也许是“变强”这件事本身,那它就可以换一个载体。
钱和自由
孔子的回答很实在:钱可以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7.12);但钱要来得正当,“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7.16)。他也承认穷的代价,颜回能“不改其乐”,被他特别称赞,正因为这很难做到(6.11)。他不会把钱当成自由本身,他关心的是钱和“义”的关系。
我要变强,还是安静地活?
孔子自己没有选一个。他的学生们说要治国,他没有否定;曾点说要去沂水洗澡,他说“吾与点也”(11.26)。虽然这一段可能是后人写的,但它说明,儒家很早就把这两个声音都放进了孔子身上。
孔子给的是另一种思路:“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2.4)。他不是在两个声音之间选,而是希望经过一辈子的修炼,想要的和该做的合而为一。那时候,安静和努力不再打架。
我变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让 Moon 看见?
“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14.24)。孔子说的“为人”,原意是为了让别人赏识、为了谋个官职,不是在谈感情。但这句话的结构,正好可以拿来问你自己:你的提升里,有多少是“为己”,有多少是“为人”?
孔子不会说“为人”的那部分是坏的,但他会说它不稳:别人不看了,它就没了。只有“为己”的部分,才是“人不知而不愠”(1.1)的。
爱、失去、等待它回答不了
《论语》几乎没有谈爱情和失去。孔子有一句“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9.18),说的是人对德行的热爱比不上对美色的热爱,那是在谈德行,不是在谈爱。这方面的问题,要等到后面的柏拉图、斯多葛派等几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