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通史 · 第5章商与西周
第二单元 · 商与西周

第五章商：甲骨、青铜与祭祀

约公元前1600 — 前1046年早商到晚商同时期还有三星堆

商是中国第一个用自己的文字证明了自己的王朝。十几万片甲骨记下了商王问天、问祖、问战争、问下雨；地下埋着巨大的青铜器，也埋着数以千计的人牲。

约200万年前第二单元 · 商与西周1949

想换一种读法？《我活过的中国》故事版 · 第五章 我在商：一个不死的人在商朝过的八辈子，内容和本章相同，配了更多生活用品的图。

章首故事 · 人物虚构，细节有据

骨料堆旁的女孩

人物
阿蘩，女，十五六岁（虚构）
时间
约公元前1200年，商王武丁在位
地点
今河南安阳，商的王都（殷墟）
身份
制骨作坊人家的女儿，家里世代做骨簪

清晨 · 骨料堆

阿蘩家的院子挨着一座小山，山是牛骨堆成的。王都里每天要杀很多牛，有的祭神，有的祭祖，有的给贵人吃，剩下的骨头都运到她们这一片作坊来。父亲和叔伯们把牛腿骨锯成段，再劈成细条，阿蘩和母亲把细条磨圆、磨尖，做成发笄。

发笄是用来插头发的。普通女人头上插一两根骨笄就够了；可阿蘩听人说，王的夫人头上、匣子里，骨笄、玉笄有好几百根。她磨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那位夫人长什么样。

早饭是小米饭，配一点咸菜。肉很少吃得到：猪大多留着祭祀用，狗是看家、打猎的伙伴，家里那条卷尾巴的黄狗就从来没人想过要吃它。

上午 · 送骨头进宫

今天，宫里的人来挑骨头。他们不要腿骨，只要宽大平整的牛肩胛骨。挑好的骨头先削去骨脊、锯掉半个骨臼，磨平磨光，再在背面钻出一排排小圆窝和长条槽。宫里还要龟甲，那是从南方各地进贡来的。

阿蘩知道这些骨头是做什么的。王有疑问的时候，贞人就在骨头背面的小窝里用烧红的木条一烫，正面会「噗」地裂出一道纹，像一个「卜」字。贞人看着裂纹判断吉凶，再用刀把问的事和结果刻在骨头上。阿蘩不识字，城里识字的人很少，大多在宫里给王做事。

中午 · 求雨

今年开春一直没下雨，地里的小米苗蔫了。前几天，王亲自问卜：要向河神祭祀，沉三头牛到河里，烧三头牛，再剖杀五头牛，会不会下雨？卜兆说，到丁酉那天会下。

丁酉那天，白天还是晴的。听说王又取了一片龟甲再问，到了晚上，雨真的下来了。阿蘩站在屋檐下看雨，想起那几头牛的骨头，过几天大概又会堆到自家院子里。

下午 · 征兵

族里的长辈来了，说王要征兵。王的夫人妇好要领兵去打西边的羌人。这一回征的人很多，上万人。阿蘩的哥哥也在名单上。

哥哥要扛着戈和盾，跟着队伍走。队伍里有拿戈的步兵，有弓箭手，最前面是贵族乘的马车：两匹马拉一辆木车，车轮很高，车上的青铜饰件闪闪发亮。阿蘩小时候，城里还很少见到马车，这几年越来越多了。

夜里 · 酒与人牲

晚上，宫殿那边传来鼓声，贵人们在宴饮。他们用青铜的爵、觚喝酒，喝的是用谷子酿的酒。阿蘩家也酿一点，只有祭祖时才舍得倒出来。

母亲说，上一次打仗抓回来的羌人，有一批要在王陵那边杀掉祭祀，和狗一起埋进坑里。王陵区那边，这样的坑已经多得数不清。阿蘩不敢多想。她只盼着哥哥能回来，不要变成别人祭坛上的那一个。

夜深了，她借着火光继续磨骨笄。她的牙上有一道道横纹，那是小时候挨饿生病留下的。城里人挤人，垃圾堆和臭水沟就在房子边上，每年都有人病死。死了的人，有的埋进家族的墓地，有的就扔在废弃的灰坑里。

阿蘩和她的家人都是虚构的。制骨作坊、甲骨的整治和占卜、求雨的卜辞、妇好征兵、马车、人牲、平民的健康状况，都取自殷墟考古、甲骨卜辞和研究论文。求雨一段改写自一版真实的武丁时期龟甲卜辞（《丙》0533），下表逐条注明。

故事里的细节从哪来（15 条）
  • 有证据殷墟有3处骨器作坊；铁三路一处作坊的骨料达36吨，研究者估计殷墟的骨器产量约有1000万件。2
  • 有证据妇好墓随葬大量发笄和首饰，唐际根称妇好拥有500多件发笄等饰品。1,43
  • 有证据商人日常主粮是粟黍类的C4作物；商人区分狗和猪，狗瘦、尾卷，是狩猎看家的伙伴，猪主要用于祭祀和食用。49,70
  • 虚构早饭配咸菜、家里的黄狗：虚构的生活细节。
  • 有证据占卜材料是龟甲和兽骨，兽骨以牛肩胛骨为多，龟甲有各地进贡的；整治时削平骨脊、锯去半个骨臼，在背面钻凿凹穴，再用烧红的木条灼烧，正面出现「卜」形裂纹，最后刻下卜辞。27,18
  • 虚构宫里的人到骨器作坊挑骨头：没有证据表明占卜用骨来自制骨作坊，这是故事安排。
  • 有证据甲骨文出自商王、王室、贞人等特殊群体，内容几乎都是王室的占卜记录；普通人是否识字没有证据。28,29
  • 有证据求雨：龟腹甲《丙》0533记武丁为求雨向「河」沉三牛、燎三牛、卯五牛，卜得丁酉日会下雨；丁酉白天没下，王再取龟甲卜问，当晚果然下雨。67
  • 推断妇好统兵：卜辞记载她一次征集了上万兵员去打羌方，这是学者把卜辞里的「三千」「万」两个数字合起来的解读。42,43
  • 有证据商军由持戈盾的步卒、射手和车马组成；马车由两匹马拉，有独辀、单衡、双轭，车上有青铜饰件。71,69
  • 有证据家马和双马马车在武丁时期突然出现在中国，被认为源自欧亚草原。21,55
  • 有证据商与西周的密封青铜器里保存过液态的谷物酒；贵族礼器里酒器数量突出。48,1
  • 有证据王陵区祭祀坑总数超过2800个，已发掘的多埋人与狗；有研究结合卜辞讨论「羌祭」。19,56
  • 有证据殷墟347具平民骨骼中，八成有牙釉质发育不全，三成有贫血类病变；弃置在灰坑里的人压力最大。作者认为早期城市化让平民承受了严重压力。50
  • 有证据殷墟已发掘的墓葬中，随葬青铜礼器的贵族墓约占5%，以陶器为主的平民墓占90%以上。10
一分钟速览
  • 商约始于公元前1600年（夏商周断代工程暂定），前1046年在牧野之战中被周取代。早商的都城有郑州商城、偃师商城，约前1300年盘庚迁都到今天的安阳，就是殷墟。7,4,6
  • 殷墟出土刻字甲骨约15万片以上，有4000多个单字，确识约三分之一。甲骨上的商王世系和《史记·殷本纪》基本相合，商因此成了第一个被同时代文字证实的王朝。16,2,25
  • 商人凡事都要占卜：问下雨、问收成、问打仗、问生病。祭祀用大量的牛，也用人，王陵区的祭祀坑超过2800个。68,19
  • 后母戊鼎重832.84千克，是已知中国古代最重的青铜器。殷墟光陶范就出土了7万多块，青铜从稀罕物变成了大批量生产的东西。33,2
  • 同一时期，四川的三星堆有一个风格迥异、又和商有交流的青铜文明。59,65

时间轴五百多年的商

  1. 约前1600年商的开始（断代工程暂定）；偃师商城、郑州商城兴建。7,11
  2. 二里岗期湖北盘龙城成为长江中游的据点，存续300多年。14,15
  3. 中商郑州小双桥、安阳洹北商城兴起。10,2
  4. 约前1300年盘庚迁殷，都城定在今安阳小屯一带。4
  5. 约前1250—前1192年武丁在位（断代工程据五次月食推定）；马车出现。5,21
  6. 约前1131—前1012年四川三星堆主要祭祀坑的年代。59
  7. 前1046年牧野之战，商亡（断代工程推定的日期是1月20日）。6
  8. 1899年前后刻字甲骨被京津学者认识和收购。25,26
  9. 1928年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开始发掘殷墟。16
  10. 1936年YH127坑一次出土刻辞甲骨17096片。4,18
  11. 1939 / 1976年后母戊鼎出土；妇好墓发掘。34,1
  12. 2006 / 2017年殷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甲骨文列入《世界记忆名录》。22,29
  13. 2020—2022年三星堆新发现6个祭祀坑；殷墟王陵区新探出460多个祭祀坑。59,19
  14. 2024年殷墟博物馆新馆开馆。20
105°E110°E115°E30°N35°N黄河长江淮河山西江西河南湖北湖南重庆贵州陕西甘肃宁夏殷墟约前1300—前1046郑州商城早商偃师商城二里头（第4章）小双桥盘龙城长江中游据点三星堆约前1100宁乡（四羊方尊）牧野
本章的主要遗址。黄点为上一章的二里头，偃师商城就建在它东边不远处。坐标取大致经纬度。 底图为今天的省级行政区（简化示意）。

一早商：郑州与偃师

夏商周断代工程把商的开始暂定在公元前1600年前后。7 就在二里头东边不远，1983年发现的偃师商城有宫城、小城、大城三重城墙，大城约190万平方米，有府库、仓储区和迄今所见商代最早最完备的城市水系。10,13 许多学者认为它是商汤灭夏后所建，是夏商分界的标志之一，但这仍是推定。

再往东，郑州商城规模更大。1950年，当地人在郑州二里岗发现了商代陶片；1955年，考古队确认了一圈总长近7公里的城墙，内城约300万平方米，加上外城，整个城址面积达13平方公里。9,10,11 官方媒体把它称为商代的「亳都」（商汤的都城），但新的碳十四数据让这个推定出现了矛盾，学界还在讨论。11,7

1974年，郑州杜岭街的一处铜器窖藏出土两件大方鼎：一号重86.4公斤，二号重64.25公斤。12 郑州商城还出土过骨刻文字，有学者认为是目前所知最早的早商文字遗存。9

商的扩张也看得见。郑州商城宫殿区一条壕沟里埋着约一百具人头骨，同位素分析认为，他们最可能是早商王朝征服安阳一带时抓来的战俘。49 在南方，湖北武汉的盘龙城出土青铜器500多件，还有陶范、坩埚等铸铜遗物；主流解释是，中原王朝为了获取长江中游的铜矿资源在这里建立据点，形成「资源北运、技术南输」的格局。14,15

二殷墟：大邑商

约公元前1300年，商王盘庚把都城迁到今天的河南安阳。4 这座都城今天叫殷墟，面积约36平方千米，已经发掘的不到5%。2,3 洹河南岸的小屯、花园庄一带是宫殿宗庙区，已发掘五十多座夯土基址；河北岸的侯家庄、武官村北是王陵区。4,10 洹河北岸还有一座更早的洹北商城，1999年才发现，面积超过400万平方米。2,10

城里有分工明确的手工业区：铸铜作坊至少5处，其中孝民屯一处就出土陶范7万多块；骨器作坊3处。2,3 安阳是公元前两千纪欧亚大陆最大的金属消费地之一。53

等级也写在墓里。殷墟已发掘一万多座墓葬，随葬青铜礼器的贵族墓约占5%，以陶器为主的平民墓占90%以上。10 对殷墟347具平民骨骼的研究发现，营养不良和疾病的痕迹非常普遍，有的人死后被随意丢进灰坑。研究者认为，早期城市化给平民带来了沉重压力。50 不过，古DNA研究显示，同一墓地里高等级和低等级墓主之间并没有系统的遗传差异，贵贱是社会造成的，不是「不同人种」。54

王陵与人牲

1934—1935年，考古学家梁思永主持发掘王陵区，挖开大墓10座、小墓1200多座。32 2021—2022年，考古队在王陵区外围发现两条围沟，又探出460多个祭祀坑，王陵区的祭祀坑总数超过2800个；已发掘的坑里多埋着人和狗。19,57

殷墟车马坑
殷墟车马坑。两匹马和一辆木车一起埋葬，木头早已腐朽，考古人员沿着泥土里的痕迹把车的轮廓剔了出来。殷墟已发现车马坑90多座，商车是中国目前所见最早的马车实物。20 殷墟遗址原址展示（据拍摄者说明，马骨为复制品，车为原迹）；殷墟博物馆新馆还展出23座车马坑遗迹。20 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我们怎么知道：殷墟是怎么被挖出来的

1928年10月13日，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的董作宾在小屯村挖下第一锹，中国人自己主持的殷墟科学发掘由此开始。到1937年抗战爆发，史语所在安阳一共发掘了15次，主持者包括李济、梁思永等。16,17,31 1936年，考古队在小屯村北的YH127坑一次挖出刻辞甲骨17096片，像是商王室的档案库；有些甲骨上还留着贞人用毛笔写的墨迹和朱砂。4,18

今天，这批发掘品的主要部分收藏在台北的史语所：它收藏甲骨超过2.5万片，在南港中研院内的历史文物陈列馆展出商王墓的出土文物。18 后来，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在安阳持续发掘，妇好墓（1976年）和王陵区的新发现（2021—2022年）都出自他们之手。1,19

三甲骨文：商人自己写下的历史

殷墟出土的刻辞甲骨，各家统计不一，大约15万片以上，有4000多个单字，公认已识读的约三分之一。16,2,25 收藏最多的单位是中国国家图书馆，有35651片。25

甲骨是怎么被认出来的，有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1899年，金石学家王懿荣生病，在中药铺买到一味叫「龙骨」的药，发现上面有字。这个故事出自1931年的一篇文章，李学勤认为它「离奇而不符合事实」。实际情况是，1898—1899年间，古董商把刻字骨片卖给天津的孟广慧、王襄和北京的王懿荣等人，他们是最早认识到其价值的一批学者。26,25

我们怎么知道：一片甲骨是怎么做出来的
  1. 取材：用龟甲（主要是腹甲）和兽骨，兽骨以牛肩胛骨最多。除了安阳本地的，还有各地进贡的龟甲。27
  2. 整治：龟甲去肉、去鳞，腹甲背甲分开；牛骨削平骨脊、锯去一半骨臼，磨平磨光。27
  3. 钻凿：在背面钻出圆窝、凿出长槽，让骨板变薄，方便烧出裂纹。27
  4. 灼兆：商王或贞人提出问题，贞人用烧红的木条烫背面的凹穴，正面裂出类似「卜」字的纹，叫卜兆。27,18
  5. 刻辞：把日期、问卜的人、所问的事、根据卜兆判断的吉凶、后来是否应验，刻在骨头上，这就是卜辞。一条完整的卜辞常分前辞、命辞、占辞、验辞四部分。27,28
商代刻辞龟腹甲
刻辞龟腹甲，武丁时期。卜辞竖着刻在一道道卜兆旁边，有的字里还填着颜料。 照片2011年摄于中国国家博物馆「古代中国」陈列（据拍摄者说明）。 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商代刻辞牛肩胛骨
刻辞牛肩胛骨，武丁时期宾组贞人所刻（据拍摄者说明）。牛肩胛骨宽大平整，是龟甲以外最常用的占卜材料。27 照片摄于中国国家博物馆（据拍摄者说明）。 图：Gary Lee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卜辞问的事无所不包：祭祀、王的出行、天气、年成、战争、生病、生育。29,72 商人常用「对贞」，就是把同一件事从正反两面各问一次，同一件事还可以反复问好几次。68 最重要的是，甲骨记下了从上甲到后来各代商王的名字和顺序，和一千年后司马迁在《史记·殷本纪》里写的世系基本相合。25 这就是商和夏最大的不同：商有同时代的文字作证。2017年，甲骨文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29

甲骨文不是商人唯一的文字。YH127坑的甲骨上留有毛笔墨迹，青铜器上也铸有铭文，比如「妇好」「后母戊」。18,33 商人很可能也在竹木简上写字，只是没能保存下来。

四武丁与妇好

武丁是晚商最有作为的君主。夏商周断代工程根据甲骨卜辞记载的五次月食，推定他在位于公元前1250年至前1192年。5 《史记·殷本纪》说他「修政行德」，让衰落的商重新兴盛。47

武丁的配偶妇好，是今天了解最多的商代女性。1976年，考古队在小屯宫殿区内发掘了她的墓：随葬品1928件，其中青铜器468件、玉器755件、骨器564件，还有海贝6000多枚。这是目前唯一能确定墓主身份、又没被盗过的晚商王室级墓葬。1 墓里有青铜兵器134件，其中铜戈91件。1 卜辞记载她领兵出征，学者把卜辞拼合起来，认为她有一次为征伐羌方征集了上万兵员。42,43 她为什么没有葬进王陵区，而是葬在宫殿区附近，至今是个谜。43

妇好鸮尊
妇好鸮尊，妇好墓出土，一对两件。猫头鹰形状的酒器，器内铸有「妇好」二字。38 这一件藏河南博物院，另一件藏中国国家博物馆；两件曾在2025、2026年的特展中同框展出。照片2026年摄于特展。38,42 图：Windmemories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妇好偶方彝
偶方彝（局部），妇好墓出土。整件器物像两个方彝连在一起，是盛酒的器物；照片拍的是器身正中的鸟兽纹饰。 照片2011年摄于中国国家博物馆「古代中国」陈列；目前收藏单位未逐件核实。39 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后母辛觥
后母辛觥，妇好墓出土，铭文「后母辛」。前端是兽头，器身像一头伏着的兽，用来盛酒。 照片2019年摄于中国国家博物馆（据拍摄者说明）。 图：Anagoria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妇好墓嵌绿松石象牙杯
嵌绿松石象牙杯，妇好墓出土，高30.5厘米。用象牙根部雕成，表面刻满纹饰，镶着绿松石。39 照片2024年拍摄；收藏单位未逐件核实（国家博物馆、中国考古博物馆或殷墟博物馆之一）。39 图：Furius / Wikimedia Commons，CC0
妇好墓玉凤
玉凤，妇好墓出土。妇好墓的755件玉器里，有200多件是比商更早的「古玉」，她可能是一位收藏家。1 照片2011年摄于中国国家博物馆；目前收藏单位未逐件核实。 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跪坐玉人
跪坐玉人，妇好墓出土。人物跪坐，双手放在膝上。上一章讲过，夏商时期的人通行跪坐，这件玉人就是实物的样子。 照片2026年摄于特展；据拍摄者说明为河南博物院藏，未见机构原文。 图：Windmemories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马车从草原来

武丁时期，家马和双马拉的两轮马车突然出现在中国。专家认为，这种车不是本土独立发明的，而是源自欧亚草原。21 遗传学研究也显示，现代家马的祖先约从公元前2000年起，随着辐条车轮的战车从欧亚草原西部迅速扩散。55 商的马车有一根独辀、一个车厢、两个轮子，轭和衡的两端装着青铜饰件，用于驿传、田猎和作战。69,20

五青铜：重器与等级

后母戊鼎
后母戊鼎，高1.33米，重832.84千克，是目前已知中国古代最重的青铜器。鼎身和四足整体浇铸，两只鼎耳是后来再装范铸上去的。腹内壁铸有「后母戊」三字。33,35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为该馆镇馆之宝。具体展厅以国博官网为准。33,35 图：Mlogic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后母戊鼎1939年3月出土于安阳武官村。村民怕它被日军抢走，又把它埋了回去，直到1946年才重新挖出；1959年由南京博物院移交给今天的国家博物馆。34,35 铸造它所需的金属原料超过1000千克，铜、锡、铅的比例与《考工记》记载的铸鼎配比基本相符。33 鼎上的铭文过去读作「司母戊」，2011年国家博物馆改称「后母戊」，也有学者主张读作「姒戊」。一般认为，它是武丁的儿子为祭祀母亲「戊」而铸的。40,35

我们怎么知道：青铜器是怎么铸出来的

商人用的是块范法：先用泥做出器物的模型，在模型外面翻出分成几块的泥质外范，再做一个比模型略小的内芯；把外范合拢套在内芯外面，中间留出器壁厚度的空隙，最后把熔化的铜液浇进去。冷却后打碎外范，就得到铜器。殷墟孝民屯一处就出土了7万多块陶范，这就是块范法的直接证据。2 后母戊鼎的耳朵是鼎身铸好后再单独装范浇铸的，这种分铸的做法也属于块范法体系。33

青铜按等级分配。对安阳青铜器成分的研究发现：妇好这样的高级贵族，礼器用很纯的铜、按控制好的配比铸造；低级贵族只能用回炉重熔再配的金属。53 商代青铜里有一种特殊的铅，约从公元前1400年起突然出现在黄河平原，它来自哪里至今没有定论。52

四羊方尊
四羊方尊，高58.3厘米，重约34.5千克，是中国现存商代青铜方尊中最大的一件。1938年在湖南宁乡被农民挖土时发现，抗战中被日机炸成十几块，1950年代修复。36,37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原件1959年起就在北京，不在湖南。36,37 图：Refrain / 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郑州商城出土的早商青铜方鼎
早商青铜方鼎，1974年郑州出土。比后母戊鼎早两三百年，器壁更薄，纹饰只有一圈兽面纹和乳钉。郑州杜岭出土的两件方鼎中，一号重86.4公斤。12 照片2011年摄于中国国家博物馆。杜岭一号方鼎藏国博，二号藏河南博物院；照片这件是否就是一号，未核实。12 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盘龙城出土的青铜斝
盘龙城青铜斝，湖北武汉盘龙城出土，早商。远在长江边的据点，用的是和中原一样的青铜酒器。14 照片2010年摄于湖北省博物馆；武汉盘龙城遗址博物院也展出盘龙城青铜器。14 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六神、祖先与人牲

史语所的研究者这样概括商人：崇信鬼神，凡事都要经过占卜。68 一版武丁时期的龟甲记载，为了求雨，王向河神「沈」（沉入水中）三头牛、「燎」（焚烧）三头牛、「卯」（剖杀）五头牛。67 求一场雨，就要杀十一头牛。卜辞里已经出现了「帝」字，但「帝」在商人信仰中到底是什么样的神，学界有不同理解。10

商人最重视的是祭祀祖先。商王和王室女性死后多以天干为号，青铜器铭文里的「后母戊」「后母辛」就是这样的称呼。40 祭品里有牛、羊、猪、狗，也有人。王陵区2800多个祭祀坑，郑州商城的战俘头骨壕沟，都说明以战俘为人牲从早商就有了。19,49 唐际根等结合王陵区191座人祭坑的人骨和卜辞，研究了专门以羌人为牲的「羌祭」。56

商的王位怎么传？《史记·殷本纪》说，从中丁以后，常常不传给嫡子而传给弟弟，兄弟之间争位，「比九世乱」。47 周人后来追述商的统治结构，把王畿以内的官员称为「内服」，王畿以外的侯、甸、男、卫、邦伯称为「外服」。44

殷墟出土的刻辞牛骨
殷墟出土的刻辞牛骨。商人用天干地支记日，「甲子」「乙丑」……六十天一个循环。卜辞里的每一件事，都标着这样的日子。 照片2018年摄于殷墟博物馆（旧馆）；2024年新馆开放后是否仍在展出，未核实。 图：Gary Lee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七同一时期的三星堆

当商王在安阳问卜的时候，一千多公里外的四川盆地里，另一个青铜文明正在举行完全不同的祭祀。

三星堆位于四川广汉。2020—2022年，考古队在1986年发现的两个坑旁边又发掘了6个坑。对近200个样品的碳十四测年显示，主要的几个坑年代集中在公元前1131年至前1012年之间，和殷墟晚期同时。59 新的6个坑共出土编号文物近13000件。59,61 一件青铜大面具宽130厘米、高75厘米，是迄今最大的；最大的完整金面具宽40厘米。64 有一件神像，下半身出自1986年的2号坑，上半身出自2021年的8号坑，2022年拼合成功，说明器物在埋下去之前就被有意打碎、分开埋藏了。63

三星堆青铜大立人
青铜大立人，1986年三星堆2号坑出土。一个赤脚站在高台上的人，双手握成环形，像是拿着什么东西，可能是一位主持祭祀的人。 三星堆博物馆（四川广汉）展出。 图：Yumeto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三星堆青铜纵目面具
青铜纵目面具。眼球像柱子一样向前凸出，耳朵向两侧张开，和中原的任何青铜器都不一样。 三星堆博物馆（四川广汉）展出。 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三星堆青铜神树
一号青铜神树（局部）。树枝上停着鸟，树上挂着果实，可能和古人对太阳、对天地相通的想象有关。 三星堆博物馆（四川广汉）展出。 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三星堆金面罩铜人头像
金面罩铜人头像。青铜铸成的头像，脸上贴着一层金箔。 三星堆博物馆（四川广汉）展出。 图：G41rn8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三星堆和商是什么关系？三星堆出土的铜尊、铜罍和玉琮，在中原能找到祖型，说明两地有密切交流。59,62 2025年一项研究分析了青铜器里残留的铸造泥芯，发现人像、面具这些非容器类青铜器多是本地铸造的，而铜尊、铜罍等容器和长江中下游有联系。65 研究者还在祭祀坑里检测出丝蛋白，说明古蜀人用丝织品祭祀。66 这些证据描绘的是一个和商同时、有强烈本地特色、又处在更大交流网络中的古蜀文明。

八商是怎么亡的

公元前1046年，西边的周联合各方，在牧野击败商军，商亡。夏商周断代工程推定那天是1月20日。依据之一是1976年在陕西临潼出土的利簋，铭文说武王伐商是在「甲子朝」，和《尚书·牧誓》说的「时甲子昧爽」相合。利簋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6,45

商的最后一位王帝辛（后世称纣），在史书里是一个暴君的典型。周人在《牧誓》里说他听信妇人之言、荒废祭祀、任用四方逃来的罪人；《尚书·酒诰》把商亡归结为君臣沉湎于酒，「故天降丧于殷」。45,44 一千年后，司马迁写他「材力过人，手格猛兽」，又写「酒池肉林」「炮烙之刑」，最后兵败自焚于鹿台。47

但这些都是胜利者或后来人的记述。早在春秋末年，孔子的学生子贡就说过：「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意思是，纣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坏，只是一个人一旦失败，天下的坏事都会算到他头上。46 也有研究者从考古角度推测，城市化带来的压力和严重的社会分化，是商走向崩溃的深层原因之一。50

日常这个时代的日常

中间一栏是晚商殷都里的生活，右边一栏和上一章的二里头比。

方面约前1200年的殷都和上一章比
吃主粮仍是小米；肉以猪、牛为主，大量的牛用于祭祀；贵族宴饮用青铜酒器喝谷物酒。49,70,67,48新变化：小麦已经传入，但吃面食的习惯还没形成，日常仍以小米为主。51
住王都约36平方千米，有宫殿宗庙区、王陵区、作坊区和家族聚居区；平民区拥挤，卫生条件差。2,10,50新变化：都城的面积是二里头的十倍以上，城市化的代价第一次在平民的骨头上清楚地显现出来。50
穿贵族用玉饰、数以百计的发笄，有铜镜；三星堆已用丝织品祭祀。1,43,66新变化：首饰和服饰的等级差距更大，制骨作坊大批量生产发笄。2
干活铸铜、制骨、制陶都在专门的作坊里大规模生产；劳动者在卜辞中被称为「众」「人」，身份有争论。2,73新变化：青铜从二里头出土的一百多件（见上一章），变成殷墟单个作坊就留下7万多块陶范的规模。2
谁说了算王通过占卜决策，贵族按等级分配青铜；王畿内外有不同的统治方式；战争频繁，有马车。68,53,44,21新变化：王有了文字记录的世系；马车和更大规模的征兵改变了战争。25,21
信什么崇信鬼神、凡事占卜；以日名祭祀祖先；大规模用人牲。68,19,56新变化：人牲变得制度化、规模化，王陵区祭祀坑超过2800个。19

九学界还在争什么

学界争论

商代是不是「奴隶社会」？

传统说法过去的教科书把商代定为奴隶社会，人牲和卜辞里大量被驱使的「众」被当作奴隶存在的证据。
新的看法卜辞里「众」「人」的身份（自由民、依附民还是奴隶）长期争论不休。73 人牲多是战俘，但「有人牲」不等于「整个社会靠奴隶劳动运转」。古DNA也显示，贵贱之分来自社会，不来自族群。49,54

商代有战俘人牲和严重的社会分层，但是否能用「奴隶社会」概括整个社会，学界已不再有共识。

学界争论

商汤的都城「亳」在哪里？

郑州商城断代工程把郑州商城的始建年代定在前1600年左右，官方媒体称之为商代亳都。11
还有疑问新的碳十四数据让「郑亳说」出现矛盾；偃师商城也有学者认为是汤都。断代工程的方法也受到海外学者批评。7,8

郑州商城和偃师商城都是早商的重要都邑，哪一座是汤的「亳」，仍在讨论。

十它怎么影响了后来

它怎么影响了后来
  1. 汉字的直系祖先。甲骨文是今天汉字的直接源头，是世界上少数几种一直延续使用到今天的古文字体系之一。16,29
  2. 「天命」的说法由此而来。周人为了解释一个小邦为什么能取代「大邑商」，说是商人酗酒失德，「天降丧于殷」。44 这套「失德则失天命」的话语，成了此后三千年王朝更替的标准说法。下一章会详细讲。
  3. 礼制的原材料。商的青铜礼器、祭祖传统和内外服的统治结构，被周继承并改造。周人特别禁止成群饮酒。44
  4. 中国从一开始就不只有一个中心。同一时期，四川有三星堆，长江中游有盘龙城，各有面貌又相互往来。59,14

十一常见误解

常见误解
王懿荣在中药铺抓药时发现了龙骨上的字。
这个故事出自1931年的一篇文章，李学勤认为它「离奇而不符合事实」。古董商把刻字骨片卖给京津学者，王懿荣是最早认识到其价值的人之一，天津的孟广慧、王襄可能更早收购。26
三星堆是外星文明。
三星堆的年代与晚商同时，铜尊、铜罍和中原同型，泥芯显示是本地铸造，还用丝织品祭祀。它是古蜀人的文明。59,62,65,66
纣王是天下第一暴君。
这个形象主要来自周人的战争动员词和一千年后的史书。子贡早就说过：「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45,47,46
后母戊鼎是用失蜡法一次铸成的。
它的鼎身与四足整体铸造，鼎耳后铸，属于块范法体系；殷墟出土的是大量陶范。33,2
商代只有甲骨文。
甲骨上留有毛笔墨迹，青铜器上也铸有铭文。18,33

承上启下从「大邑商」到「小邦周」

这一章，商用甲骨记下了自己，用青铜重器和人牲向祖先和神灵表示敬畏，用马车和上万兵员征伐四方。

可是在西边的渭河平原，一个原本臣服于商的小邦周正在崛起。公元前1046年，周打赢了牧野之战。它要怎么统治比自己大得多的天下？下一章讲西周：分封、宗法和礼乐。

自测五个问题

1. 为什么说商是第一个被同时代文字证实的王朝？
殷墟甲骨记下了从上甲开始的历代商王的名字和顺序，与一千年后《史记·殷本纪》记载的世系基本相合。夏至今没有这样的同时代文字。
2. 一片卜骨从取材到刻辞要经过哪几步？
取材（龟甲、牛肩胛骨）→ 整治（去肉去鳞、削平磨光）→ 钻凿（背面钻窝凿槽）→ 灼兆（用烧红的木条烫，正面裂出卜兆）→ 刻辞（刻下日期、问卜者、所问之事、吉凶判断和应验结果）。
3. 后母戊鼎有多重？它是怎么铸造的？
重832.84千克，高1.33米。用块范法铸造，鼎身与四足整体浇铸，鼎耳在鼎身铸成后再装范浇铸。
4. 马车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中国的？它从哪里来？
武丁时期（约前13世纪）突然出现，学者认为源自欧亚草原，遗传学研究也显示家马随辐条车轮战车从草原西部扩散而来。
5. 我们对纣王的印象主要来自哪里？为什么要谨慎看待？
主要来自周人的《牧誓》《酒诰》和一千年后的《史记》，都是胜利者或后人的记述。子贡就说过纣「不如是之甚」。

推荐阅读想读得更深

  • 入门Li Chi（李济）, Anyang,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1977。74殷墟发掘主持者本人的回顾，非专业读者也能读。有中文译本《安阳》。
  • 经典David N. Keightley, Sources of Shang History: The Oracle-Bone Inscriptions of Bronze Age China,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78。74甲骨学的英文经典入门，讲清楚了怎样用甲骨研究历史。
  • 进阶Roderick Campbell, Violence, Kinship and the Early Chinese Stat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8。74从暴力、亲族和人牲的角度讨论商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参考来源本章依据

访问日期均为2026年10月8日。古籍原文以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ctext）为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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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何毓灵访谈，中国新闻网，2022-11-01。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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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中国日报网（转「道中华」），2023-10-11（殷墟分区与YH127）。链接
  5. 夏禹南：断代工程与武丁年代，澎湃新闻，2026-07-31。链接
  6. 翁淮南：利簋与牧野之战，中国日报网（转「道中华」），2023-06-06。链接
  7. 陈民镇（原载《华夏考古》2020年第2期），中国社会科学网。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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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杜岭方鼎报道，人民政协网（转新华网），2020-09-22。链接
  13. 《河南偃师商城小城首次发现城门遗址》，新华网，2021-12-15。链接
  14. 盘龙城报道，中国新闻网，2024-04-10。链接
  15. 「寻绎夏商」展与盘龙城，新华网，2026-06-13。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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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2022年殷墟王陵区考古报道，中国社会科学网，2023-03-02。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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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 四羊方尊报道，新湖南（湖南日报），2024-08-13。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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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5. 《看·见殷商》展妇好鸮尊重聚，中国日报网，2025-05-27。链接
  36. 妇好文物VR展报道，澎湃新闻，2026-01-17。链接
  37. 司母戊鼎的出土与命名，中国社会科学网，2024-08-16。链接
  38. 妇好鸮尊河南博物院同框展出，中国新闻网，2026-06-25。链接
  39. 唐际根讲座，澎湃新闻。链接
  40. 《尚书·酒诰》，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链接
  41. 《尚书·牧誓》，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链接
  42. 《论语·子张》，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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