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过的中国 · 第5章商与西周

我活过的中国 · 故事版

第五章我在商

约公元前1600 — 前1046年八世人生从郑州的城墙到牧野的早晨

我不会老，也不会死。可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活得太久，邻居会害怕，所以每隔二三十年，我就得离开，换个名字，从头再来。这一章，是我在商朝过的八辈子：我当过夯土的民夫、挑铜的脚夫、小族的族长、贵族家的车夫、磨骨簪的匠人、铸铜的工人、去四川做买卖的商人，最后是商王身边的一个小臣。

约前1600年前1035年

约前1600—前1575年夯城墙的民夫郑州商城
约前1490—前1465年挑铜料的脚夫长江边的盘龙城
约前1300—前1275年小族的族长洹北商城 → 小屯
约前1240—前1215年贵族家的车夫殷都 · 西边的战场
约前1205—前1185年磨骨簪的匠人殷都南边的作坊
约前1170—前1145年铸铜工殷都西边的孝民屯
约前1110—前1090年去西边的商人四川三星堆
约前1060—前1035年王宫小臣，后来是俘虏殷都 → 牧野 → 洛邑

约200万年前第二单元 · 商与西周1949

开头：站在一口鼎前

2026年秋天，我站在北京中国国家博物馆的一口大鼎前。它高一米三，重八百三十多公斤，是今天知道的中国古代最重的青铜器，名字叫后母戊鼎。旁边的孩子念着说明牌，问妈妈：「这么重，古人怎么搬得动？」¹

我没告诉他：搬它的那天，我在场。不过那是第六世的事。要讲商朝，得从更早讲起，从一堵土墙讲起。

虚构「我」是虚构的人物。这一章里八个身份、他身边的人和他们的对话，都是虚构的；但他看到、吃到、用到的东西，尽量都有考古或文献的根据。右边（手机上是下面）这样的小注会一条条说明：哪些有证据，哪些是学者的推断，哪些是我编的。

先说清楚一件事：我经历过的，和今天的书上写的，不一定一样。我记得的是一个人眼里的商朝，很小，很具体；书上写的是考古学家从几万个探方里拼出来的商朝，很大，但也有很多空白。这一章里，我两样都讲。我讲完一段，就会停下来，用「今天的我」说一说：这件事，今天的学者是怎么知道的，又有哪些还在争。

第一世 · 约公元前1600年

夯土的人

身份筑城的民夫地点今河南郑州王早商（王名不详）

黄土 · 木板 · 号子

我是被人领到这里来的。那一年，从四面八方来了很多人，口音各不相同，有的人连锅的样子都和我们不一样。管事的人把我们分成一队一队，每队守一段墙。

有证据郑州商城的文化面貌很多元，研究者认为这里汇聚了来自四方的人群。²

筑墙的办法是这样的：先在要起墙的地方，两边立起木板，木板外面打上木柱，用绳子捆紧，中间就成了一个长槽。我们往槽里倒黄土，倒一层，薄薄的，然后十几个人一起举起夯具往下砸。夯具是一捆圆木棍扎在一起做成的，砸下去，土面上留下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圆坑。一层砸实了，再倒一层。到了一定高度，就把木板拆下来，往上挪，接着夯。

有证据郑州商城城墙是分段、分层夯筑的「版筑」：两侧夹木板、板外立柱、绳索缚紧，逐层夯实，每层厚8—10厘米。夯土上布满圆形圜底的夯窝，研究者推断是用成捆的圆木棍夯出来的。^3,4,5

每一层，大约只有我一根手指那么长的厚度。层越薄，砸得越实，墙就越硬。管事的人会拿棍子戳，戳得进去，就要返工。我那时候想，这样一层一层地垒，要垒到什么时候？后来我知道了，这道墙围起来，一圈将近七公里。

有证据内城墙周长约7公里，今天地面上还保留着约3公里。^3,4
虚构「戳不进去才算合格」的验收办法是编的。至于修这道墙一共用了多少人、多少年，有一个流传的估算（上万人干八年），我们没找到可靠的出处，所以不写。

城外 · 冒烟的地方

南城墙外六百来米的地方，整天冒烟。那是铸铜的作坊。我去那边送过土，看见工匠住在半埋在地下的小屋里，屋子旁边就是干活的棚子。他们熔铜用的锅，有的是专门用泥堆出来的，有的竟然是拿家里装东西的大陶尊改的，里外糊一层掺了草的泥。还有一种更厚的陶缸改成的锅，最耐烧。

有证据南关外铸铜作坊在南城墙以南约600米，面积约2.5万平方米，从郑州商城始建到废弃一直在生产；坩埚有三类：泥土堆制的、大口陶尊改制的（内外涂草拌泥）、夹粗砂红褐色陶缸改制的。城北300米的紫荆山北作坊有「半地穴式居址」，推测是工人的工坊和住处。⁶

作坊里铸的东西，我一样也用不上：酒器、鼎，还有兵器和车上的零件。那些东西是给城中央的人用的。我们吃饭用的是灰陶的锅，三条肥肥的空心腿，底下直接烧火，煮一锅小米粥。

有证据南关外不仅铸鼎、斝、爵、觚等礼器，还有车轴范、兵器范、工具范。⁶
推断用陶鬲煮粥是通行的理解：鬲的空心袋足能扩大受热面。郑州商城陶鬲的具体用法没有找到机构的逐字说明。⁷

城中央 · 不能去的地方

城的东北部是王和贵人住的地方，房子建在夯土台子上。我只远远看过。听说那里的地下埋着陶水管，一节套一节，下雨的水能从地底下流走。

有证据宫殿区在内城东北部；陶排水管可以相互连接，组成地下供排水系统。⁸

有一回，宫殿区边上挖一条壕沟，挖出来的土要我们挑走。沟里扔着人头，很多，一个挨一个，有人说上百个。旁边的老民夫说，这是打仗抓来的人。我把扁担放下，再也没往那边走。

有证据郑州商城宫殿区一条壕沟里埋着约一百具人头骨，同位素和古DNA研究认为，他们最可能是早商征服安阳一带时抓来的战俘。⁹
虚构「我」去挑土、听老民夫解释，是编的。

城里也有好东西。我见过贵人喝酒用的一种尊，颜色青绿，摸上去光滑发亮，敲一下声音清脆，不像我们的陶罐。管事的说，那叫「瓷」，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只有贵人才能用。

有证据郑州商城的宫殿区和墓葬里有少量原始瓷，器形多为尊，施青绿或黄褐釉；博物院讲解员称其烧成温度可达1200℃，在当时是只有贵族才能用的奢侈品。它是在北方烧的还是南方运来的，学界有争论。^6,3
虚构那时的人是不是叫它「瓷」，我们不知道。

城北还有一处作坊，专做骨器，地上的骨头堆得像小山，多是牛骨、猪骨和鹿角，一个窖穴里就堆着上千件成品、半成品。我后来在另一世里干的就是这一行。

有证据郑州商城北城墙外的制骨作坊，一座窖穴里就出土骨器成品、半成品和骨料1000多件；附近的废骨料多为牛骨、猪骨和鹿角。⁶

这一世的家什

**郑州商城东城墙的剖面**。剖开的城墙，能看见一层层的夯土；剖面上用字标出了不同时代的土层（可见「商」「明清」）。这就是第一世「我」夯的那种墙。内城墙原长约7公里，地面上还留着约3公里。³ 郑州商城遗址（城墙原址，在市区内，可以直接走到）。照片2025年摄。图：Yumeto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灰陶鬲**。郑州商城出土。三条肥大的空心袋足，下面直接烧火，扩大了受热面。⁷ 郑州商都遗址博物院（照片2024年摄于郑州，据照片分类）。图：Windmemories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石镰。郑州商城出土。青铜时代的农民收庄稼，用的仍是石头和蚌壳。郑州商都遗址博物院（照片2024年摄于郑州）。图：Windmemories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蚌镰。郑州出土（据照片说明），用河蚌壳磨成。郑州商城出土过蚌刀、蚌镰、蚌镞。⁶ 照片2011年摄于中国国家博物馆「古代中国」陈列。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青铜锛**。郑州出土。装上木柄削木头，造房子、造车都要用。照片2008年摄于郑州博物馆。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金片与绿松石**。郑州商城出土。金箔和绿松石小片还嵌在原来的土块里，原本可能是贵族身上的饰物。郑州商都遗址博物院（照片2024年摄于郑州）。图：Windmemories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郑州商城出土的早商青铜方鼎 — **早商青铜方鼎**，1974年郑州出土。比后母戊鼎早两三百年，器壁更薄，纹饰只有一圈兽面纹和乳钉。郑州杜岭出土的两件方鼎中，一号重86.4公斤。¹³ 照片2011年摄于中国国家博物馆。杜岭一号方鼎藏国博，二号藏河南博物院；照片这件是否就是一号，未核实。¹³ 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第二世 · 约公元前1490年

挑铜的人

身份脚夫地点从长江中游的铜矿到今湖北武汉的盘龙城伴侣苇（虚构）

往南走

这一世我换了个活法：给人挑东西。北边的城里要铜，铜在南边。我跟着一支队伍，从北往南走了很多天，翻过低低的山口，一路往长江去。

推断商人南下长江的路线没有文献记载。研究者根据殷墟时期铜器在枣阳、应山、安陆一带呈线性分布，推测这大致是二里冈文化南下到盘龙城的路线，也就是从桐柏山和大洪山之间的低地南下。¹⁴

长江边有一座城，比郑州那座小得多，四四方方，一圈土墙。城里有两座大房子，建在夯土台子上，门朝东南。北边那座隔成四间，是首领住的；南边那座是一整间大厅，首领在那里见人、议事。

有证据盘龙城城垣东西约260米、南北约290米；两座宫殿建在夯土台基上，朝向东南；一号宫殿在北，分四间，推测为居所；二号在南，单间大厅，可能是朝堂。¹⁵ 城址和宫殿建于盘龙城的鼎盛阶段，碳十四年代多落在公元前1500—前1400年前后。¹⁶

城里的人说的话、用的锅、喝酒的杯子，都和北边一模一样。可城外的人不一样。他们用一种很硬的灰陶，表面拍着细细的花纹，敲起来当当响；还有一种带釉的，和我在郑州见过的「贵人的瓷」很像，在这里却常见得多。

有证据盘龙城的文化面貌和中原同期「基本一致」。¹⁵ 但这里的硬陶和原始瓷占全部陶器的6%以上，比例远高于中原。¹⁷ 有研究者把盘龙城看作把南方铜矿、硬陶和原始瓷器输送到中原的「中转站」。¹⁸

苇

我在这里娶了一个本地女人，叫苇。她家世代在江边烧陶，她的手指总有一层洗不掉的灰。她笑话北边来的人：你们只会用鬲煮小米，不知道鱼有多好吃。她给我捏过一条陶鱼，说城里宫殿边上的人也玩这个。

虚构苇和她家烧陶的手艺是编的。
有证据盘龙城遗址博物院藏有宫殿区出土的陶鱼、陶鹰头，以及从杨家湾1号水井里出土的灰陶鼓形壶。¹⁹
推断「北方吃小米、南方吃鱼米」是概括的说法，盘龙城人具体吃什么，我们没找到可靠的研究。

苇问我：你们北边的人跑这么远，到底来干什么？我说，来要铜。她指着东南边说，铜在那边的山里，山里的人挖洞，洞里用木头撑着，一直往地底下走。挖出来的石头是绿的，烧了才变成铜。

有证据科学检测显示，郑州商城的部分铜料来自长江中游赣北一带；盘龙城遗址博物院也认为，城里小嘴作坊的金属原料可能来自赣北的瑞昌地区。瑞昌铜岭铜矿始采于商代中期，发掘出100多条古代采矿井巷，有木质支护。^20,16,21,22

城外的作坊

我挑来的铜，并不都往北运。城北边有个叫小嘴的地方，自己就在铸：做范、熔铜、浇铸、打磨，一样不缺。苇的一个表兄在那里干活，他说，北边来的师傅教他们怎么做范，跟郑州的做法一模一样。

有证据小嘴铸铜作坊有制范、浇铸、冶炼、修整的完整流程，是在夏商都城以外首次发现的铸铜作坊，年代集中在二里冈上层；多学科研究表明它在原料和技术上与郑州高度一致。^23,16 也有学者通过成分分析认为，盘龙城有自己的铸造能力，不只是接收郑州的成品。²⁴

一场葬礼

有一年，城里一位大人物死了。他埋在宫殿附近的高地上，墓里有棺有椁，放着二十多件青铜器，还有一把大铜钺，比我的小臂还长。和他一起下去的，还有三个活人。苇那天没有出门。

有证据李家嘴2号墓是高等级贵族墓，墓坑面积12平方米，有椁有棺，殉人3具，随葬青铜礼器、兵器、大玉戈。¹⁷ 墓中铜钺通高41.4厘米，是目前出土的商代早期最大的铜钺，被视为军事统帅权的象征。²⁵
虚构「我」见到下葬的场面是编的；殉人的年龄、身份和死法，没有找到可靠的机构说明，这里不写。

这一世的家什

**盘龙城北城墙**。残存的土垄。城垣东西约260米、南北约290米，比郑州小得多。¹⁵ 盘龙城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湖北武汉黄陂）。照片2026年摄。图：Siyuwj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盘龙城宫殿基址**。宫殿建在夯土台基上，朝向东南。¹⁵ 盘龙城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原址）。照片2023年摄。图：Yumeto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盘龙城宫殿复原模型**。现代人做的复原，帮助想象当年的样子；屋顶、门窗的细节是推测的。盘龙城遗址博物院。照片2023年摄。图：Yumeto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盘龙城出土的青铜斝 — **盘龙城青铜斝**，湖北武汉盘龙城出土，早商。远在长江边的据点，用的是和中原一样的青铜酒器。²⁷ 照片2010年摄于湖北省博物馆；武汉盘龙城遗址博物院也展出盘龙城青铜器。²⁷ 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第三世 · 约公元前1300年

搬家的族长

身份一个小族的族长地点今河南安阳，洹河两岸王我不说破（见下文）

洹河北岸

这一世我生得好，是一个小族的族长。族里几十户人家，住在洹河北岸一座大城里。这座城是方的，每边走一趟要小半个时辰。城中间偏南是王宫，宫墙里有一座大院子，四面是房子，中间是庭院，大得能站下几千人。

有证据洹北商城郭城近方形，东西约2.15千米、南北约2.2千米，约4.7平方千米；宫城在中部偏南。宫城里的一号基址是四合院式，东西173米、南北85—91.5米，面积约1.6万平方米，是迄今发现面积最大的商代建筑基址。²⁸

我们族靠城里的作坊吃饭。那一片有铸铜的，也有磨骨器的。铸铜的地方，地里的庄稼长得怪，叶子发黄，种不好。老人说是地气坏了。

有证据洹北商城的铸铜作坊土壤里铅含量很高，研究者认为「甚至对当时的动植物产生影响」；制骨作坊的骨料主要是黄牛、鹿的肢骨和鹿角。²⁹
虚构「叶子发黄」「地气坏了」是编的。

王召集族长

那年出了事。王宫出了事——有人说是一场大火，有人说是别的，我们这些族长也说不清。总之，王决定不住了，要搬到河南岸去，在一个叫小屯的地方另建宫殿。城里的人，都得跟着走。

有证据洹北商城晚期某个时候，商王「被迫再次迁离」，在洹河南的小屯一带另建宫殿，并「强令城内普通民众南迁」，洹北商城彻底废弃。迁走的原因不明，有研究推测是失火。²⁸

没人愿意搬。我们在北岸住了几代，祖坟就在房子旁边。几个大族的族长凑在一起嘀咕，城里很快传开了各种说法。王把我们这些族长召到宫里训话。他说得很重：祖先在天上看着，你们的祖父也在看着，谁要是不跟着走，不光我要罚你们，你们自己的祖先也会抛弃你们。

虚构王训话的场面是编的，借用了《尚书·盘庚》的意思（见下面「今天的我」）。

我们搬了。说是搬家，其实只是过一条河，往南走几里地。可对一个族来说，这是天大的事：房子要重新夯，井要重新挖，祖坟留在北岸，以后要过河去祭。

新家

新的王都和北岸那座城不一样。它没有一圈大城墙，王宫在中间，周围是一个个族的聚落，各族自己住、自己干活，死了就埋在自家附近。我们族分到一块地，房子、作坊、墓地挨在一起。王宫边上挖出一个大坑，取出的土拿去夯宫殿的台子，后来坑里引进了河水，成了一片大水池。

有证据殷墟没有外郭城墙，由以家族为主体的族邑组成，王邑居中，周围已析出10多个族邑；殷人「聚族而居、合族而葬」，作坊里生产、生活与墓葬混在一起。^28,30,31 宫殿区的池苑面积6万多平方米，最深约16米，何毓灵认为是取土建宫殿后形成的，再通过水道与洹河相连，作为景观。^31,32

今天的书上说「盘庚迁殷」：商王盘庚把都城迁到了殷，也就是今天的安阳。可是我经历的那次搬家，只是从洹河北岸搬到南岸。这两件事是不是一回事？

洹北商城1999年才被发现。考古学家对它的身份有两种看法：一种认为它就是盘庚迁来的「殷」，后来到了小乙或武丁时才挪到河南岸的小屯；另一种认为它是更早一位王河亶甲迁居的「相」。牛世山认为两说可能都对。^28,33 所以在这一世，我故意不说那位王是谁。

传世的《尚书·盘庚》三篇，记下了一位王劝百姓搬家的长篇讲话。里面说百姓「不適有居」（不愿意住到新地方去），王批评贵族们散布流言，「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嚮邇」——这是成语「星火燎原」的源头之一；他拿祖先的惩罚威胁大家：「乃祖乃父乃斷棄汝，不救乃死」；又说大家同在一条船上，「汝弗濟，臭厥載」，不渡过去，就一起烂在船上。^34,35

但《盘庚》里说的是「涉河」，渡过黄河；司马迁的《史记·殷本纪》甚至说盘庚「渡河南」，回到了商汤的故居亳。这和考古看到的「洹河北岸挪到南岸」并不一样。^35,36 古本《竹书纪年》的佚文说，盘庚迁殷以后到商亡，「更不徙都」，前后二百多年。^37,38 文献和考古怎样对上，今天还在讨论。

这一世的家什

**殷墟宫殿宗庙区的夯土基址**。地面上标出的是宫殿台基的轮廓。小屯宫殿区1928—1937年发掘出甲、乙、丙三组共53座基址。²⁸ 殷墟宫殿宗庙区（河南安阳，原址展示）。照片2018年摄。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宫殿基址模型**。现代做的模型，表现夯土台基和围起来的院落。殷墟的房子先挖槽、层层夯土，再立木柱；屋顶用什么材料，没有找到可靠的考古说明。³⁹ 照片2018年摄于殷墟。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陶水管**。侧面开口，可以接出支管。殷墟还出土过三向连接的「陶三通」，说明都城有复杂的地下排水系统。⁴⁰ 照片2008年摄于殷墟博物馆（旧馆）；2024年新馆开放后是否仍展出，未核实。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第四世 · 约公元前1240年

赶车的人

身份贵族家的车夫地点殷都，和西边的战场王武丁

马来了

我小时候，王都里还很少见到马。等我长大，马和马车一下子多了起来。人们说，这东西是从西北边很远的地方来的，连同赶车的本事一起。

有证据家马和双马拉的两轮马车在武丁时期突然出现在中国，专家认为源自欧亚草原；遗传学研究也显示，现代家马的祖先随辐条车轮的战车从草原西部扩散。^41,42

这一世，我在一个大贵族家里当车夫。主人被人称作「子」，是王的近亲，家里有自己的贞人、自己的龟甲，事无大小都要占卜。他的头疼、肚子疼、牙疼、耳朵嗡嗡响，都要问一问是哪位祖先不高兴；他家的孩子去上学，也要占卜。他和王后妇好来往很密，常常给她送礼。

有证据1991年殷墟花园庄东地H3坑出土甲骨1583片，占卜的主人是「子」，一位武丁时代与王关系密切的高级贵族（具体是谁，学者有好几种说法）。这批卜辞记了他的头疾、腹疾、齿疾、耳鸣，打猎、祭祀、做梦、入学、给其他贵族献礼，还和妇好往来密切。^43,44
虚构「我」是他家车夫，是编的。

主人爱马。有人给他献马，他也要占卜问收不收。马都有名字，看毛色起，比如杂色的叫「驳」。有一回他要去追鹿，先让贞人问：叫人去追鹿，马会不会受惊乱跑？

有证据花东甲骨约30片提到马，学者整理出几十个马名，多按毛色、用途或性情起名，如「驳」指杂色马；有一版记贵族「子发」献马。⁴⁵ 殷墟博物馆展出的花东卜甲H3:882上有「子欲呼逐鹿不奔马」，即问追鹿时马会不会受惊。⁴⁶

车上的规矩

车是木头做的，一根长辕伸在前面，两匹马一左一右。车厢不大，最多站三个人。主人坐在右边，我站在中间赶车，左边是陪乘的人。主人和陪乘都是跪坐，只有我站着。主人的车厢栏板漆着红黑相间的花纹，前面贴着红布，里面铺着席子。

有证据商代马车多为一车两马、乘一到三人；殷人以右为尊，乘三人时「大概主人居右，驭手在中，陪乘者在左」，主人和陪乘跪坐，驭手站立。1987年郭家庄一辆车的栏杆和木板髹漆，有红黑相间的彩绘，前栏板贴红布，「铺有坐席」。⁴⁷

我腰上挂着一件弯弯的青铜器，两头翘起来像弓。急的时候，我把缰绳往上一挂，两只手就空出来了。至少我是这么用的。

推断商墓和车马坑里常见一种「弓形器」，用途有两说：一说装在弓背中间，一说是挂在腰带上的「挂缰器」，让驭手瞬间把缰绳挂在腰间、腾出双手。⁴⁸

商的车不结实。路不平、跑得快，辕和轴说断就断。我亲眼见过最大的一次车祸，是在王的猎场上。那天是甲午日，王去追一头兕。王的近臣小臣甾在旁边赶车，他的车轴断了，马歪倒，撞上了王的车，王的儿子子央也从车上摔了下来。后来我听说，王事先占卜过，兆象不吉。

有证据《合集》10405记：「甲午王往逐兕，小臣甾车（轴断之形），马硪，薄王车，子央亦颠」。方稚松解释为：田猎中小臣甾的车轴断了，马歪倒撞上王车，子央也摔下车。⁴⁹ 研究者指出殷墟马车不太结实，车速快、路况差时辕、轴容易损坏。⁴⁷
虚构「我」在场是编的。

兕是什么？我当然知道，可今天的人还在争。那是一种很大的野兽，角很粗。王的猎场在河和山之间的沼泽地里，那里还有野象、老虎、成群的鹿。

推断「兕」过去多释为犀牛；史语所和社科院考古所的研究者现在多认为是一种已灭绝的野水牛（圣水牛）。正文不替你下结论。^50,51,52 甲骨文有商王猎获大象的记录，研究者认为河南北部当时有野象。⁵³

去打羌人

那一年，王要打西边的羌人，由王后妇好领兵。主人带着自家的人马去了，我赶着主人的车。征兵征了上万人。步兵扛着戈和盾，弓箭手背着箭袋，最前面是车。

推断卜辞记载妇好领兵征羌方，学者把卜辞里的「三千」「万」合起来，认为她一次征集了上万兵员。^54,55 商军由持戈盾的步卒、射手和车马组成；史语所列出的商代武器有戈、矛、弓箭、钺、卷首刀、盾。^56,57

打仗以前，王都已经乱了一阵。每到癸日，王都要占卜下一旬会不会有灾祸。有一回王看了兆，说「有祟，会有坏消息来」。到第五天，西边的属国派人飞跑来报：土方打进了我们东边的边境，抢了两个邑；过了几天又报，又有人来侵扰，从田里掳走了十个人。

有证据国博藏武丁时期的「甲骨之王」：癸巳日卜旬，王占曰「有祟，其有来艰」；到第五天丁酉，「允有来艰自西」，沚国报告「土方征于我东鄙」，攻掠二邑；另一条记「土方侵我田十人」。^58,59

打仗的事，我不多讲。我只记得回来的路上，一辆车上躺着一位将军，身上好几处刀斧砍的伤，大多在左边，致命的一下是一支矛从背后扎进大腿。他们说他不是本地人，是从东南边来的，死了要运回王都厚葬。下葬时，他身下铺了一层花椒。

有证据花园庄东地M54的墓主「亚长」：约35岁，身高约1.7米，身上7处创伤、6处在左侧，多为刀斧砍伤；社科院考古所的研究者认为致命伤是一支青铜矛从背后刺入左大腿上部。同位素显示他可能来自今河南东南部，死后被运回王都；遗体下铺着花椒，是殷墟已知唯一的「花椒葬」。^60,61,62
虚构亚长死在哪一仗、和妇好征羌是不是同一次，都没有证据；把他放进这一世是编的。

俘虏也跟着回来了。主人说，羌人要留着祭祖。后来我在王陵那边，看见了一排排的坑。

有证据王陵区的祭祀坑总数超过2800个，已发掘的多埋人与狗；唐际根等结合191座人祭坑和卜辞，研究了专门以羌人为牲的「羌祭」。^63,64

这一世看见的：车、马、兵器

**殷墟车马坑**。两匹马和一辆木车一起埋葬，木头早已腐朽，考古人员沿着泥土里的痕迹把车的轮廓剔了出来。殷墟已发现车马坑90多座，商车是中国目前所见最早的马车实物。⁶⁶ 殷墟遗址原址展示（据拍摄者说明，马骨为复制品，车为原迹）；殷墟博物馆新馆还展出23座车马坑遗迹。⁶⁶ 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青铜马一对**。安阳期（约前1300—前1045年），高11.4厘米，出土地不明。马和马车在武丁前后才进入商人的生活。⁴¹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美国），目前未展出。图：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开放图库，CC0

**虎首青铜车辖**。商末周初。插在车轴头上、防止车轮脱落的销子，顶端铸成虎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美国纽约），目前未展出。图：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图库，CC0

**青铜戈**。长26.7厘米。横装在长木柄上，可勾可啄，是商军最主要的兵器。⁵⁷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目前未展出。图：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图库，CC0

**妇好墓嵌绿松石铜戈**。妇好墓出土青铜兵器134件，其中铜戈91件。⁶⁷ 照片2025年摄于中国国家博物馆。图：Windmemories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青铜矛、凿与箭镞**。殷墟出土。照片2018年摄于殷墟。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嵌着铜镞的头骨**。殷墟M745出土（据照片说明）。箭头还卡在骨头里。照片2018年摄于殷墟。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兽面纹青铜胄**。江西新干大洋洲出土（据照片说明），是南方的铜盔。殷墟西北冈1004号大墓也出过一批铜盔，顶上有圆管，可能插羽毛。^68,69 江西省博物馆。照片2018年摄。图：Zhangzhugang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这一世看见的：动物

象尊。湖南醴陵出土（据照片说明），鼻子高高卷起，背上开口装酒。甲骨文有商王猎获大象的记录，王陵区祭祀坑里还埋过颈系铜铃的小象。^53,51 湖南博物院。照片2018年摄。图：Huangdan2060 / Wikimedia Commons，CC0

**亚长牛尊**。花园庄东地M54（亚长墓）出土（据照片说明）。商代铜器、玉器上的牛几乎都是水牛。⁵⁰ 照片2009年摄于殷墟博物馆。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玉水牛**。前13—前11世纪，高4.1厘米，出土地不明。大弯角贴在背上。野水牛在晚商是王室的特权猎物。⁷⁰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第222展厅（在展）。图：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图库，CC0

**双鸮青铜觯**。前12世纪。两只猫头鹰背靠背合成一只酒杯。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第207展厅（在展）。图：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图库，CC0

**妇好墓玉虎**。妇好墓玉器里的动物有熊、虎、鹿、牛、马、兔、鸟、鹅、鸭、鹤、蝉、鳖等。⁷¹ 照片2011年摄于中国国家博物馆「古代中国」陈列。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玉兔。商至西周。殷墟出土大量兔骨，妇好墓出过3件带穿孔、可以佩戴的玉兔。⁷²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目前未展出。图：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开放图库，CC0

**刻辞龟腹甲（乙507＋丙284）**。据照片说明，记武丁一次狩猎获虎1、鹿40、狐164、小鹿159。台北「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历史文物陈列馆。照片2023年摄。图：氏子 / Wikimedia Commons，CC0

**刻辞龟腹甲（丙86）**。据照片说明，正面问能否猎到鹿、麋、水牛，背面记一次获麋451头。台北史语所历史文物陈列馆。照片2023年摄。图：氏子 / Wikimedia Commons，CC0

**刻辞龟腹甲（乙4718）**。据照片说明，几条卜辞问别的方国会不会进贡大象、马和猴子。台北史语所历史文物陈列馆。照片2023年摄。图：氏子 / Wikimedia Commons，CC0

第五世 · 约公元前1200年

磨骨簪的人

身份制骨作坊的匠人，后来替贞人整治龟甲地点殷都南边的作坊区伴侣阿蘩（见资料版章首故事，虚构）

骨头山

这一世我入赘到一个做骨器的人家。妻子叫阿蘩，她家的院子挨着一座骨头堆成的小山。王都每天杀很多牛，祭神、祭祖，剩下的骨头一车车运到我们这片作坊来。牛骨最多，也有猪骨、鹿角。我们把腿骨锯成段，劈成条，阿蘩和她母亲把细条磨圆、磨尖，做成插头发用的笄。

有证据殷墟南部铁三路制骨作坊的骨料主要来自牛、猪、鹿，研究者认为是定期大规模献祭后剩下的骨头；产品主要是笄、锥和镞。在有限的发掘范围内就出土骨料、边角料三十多吨，推测生产了几十万乃至上百万根骨笄。^73,74,75
虚构阿蘩是资料版章首故事里的虚构人物，这一世她长大了。

我们磨出来的笄太多了，王都里的人用不完。有商人一捆一捆地收走，说要背到很远的村子去换东西。我不信一个小村子也要骨笄。商人说，他去过的一个村子，全村不到一百人，女人头上插的就是我们的笄。

有证据研究者认为铁三路的产量「大大超过本地消费」，存在面向广大人群的交换；安阳作坊的批量产品甚至到达约200公里外、人口不足百人的小村子。^75,76
虚构收骨笄的商人是编的。

一天两顿饭

我们一天吃两顿。上午太阳升高以后吃第一顿，叫「大食」；下午太阳偏西吃第二顿，叫「小食」。阿蘩用陶鬲煮小米粥，有时用甗蒸饭：下面的鬲里装水，上面的甑里放米，中间隔着一层竹篾。家里有一小罐盐，是从东边海边运来的，听说那边的人用一种头盔形的陶罐把海水熬成盐，一灶就能熬出上千斤。

有证据卜辞的时称里，「大食」约在上午十时，「小食」约在下午四时，「殷人一日两餐」。⁷⁷ 甗是上甑下鬲，中间隔箅子，用来蒸。^7,78 商代晚期，盐的来源转向东部沿海：渤海沿岸发现五百多个殷墟时期制盐作坊，用陶盔形器煮盐，每灶一次能煮盐上千斤，再通过济水、黄河运到殷都。⁷⁹
推断粟黍是殷墟居民的主食，家畜肉也占重要地位，不同人群之间有差别。⁸⁰ 平民家用竹箅、有盐罐，是合理推想。

邻居家的锅和我们不一样。他们是从东方的一个属国来的，带着家乡的陶鬲，样子矮胖，颜色发红，煮饭的手艺也是家乡的。阿蘩喜欢去他们家串门，学一两样新做法。

有证据殷墟发现许多非本地生产的陶鬲，殷墟博物馆的岳占伟认为是诸侯方国的人从家乡带来的。⁴⁰
虚构邻居的来历、陶鬲的样子是编的。

王都的大路很宽，宽的有十几米，最宽的快三十米，路面铺着细沙，夹着碎陶片和小石子，下雨也不太泥泞。路上常掉着马具。打水要走到族里的井边，井很深，绳子要放下去十一二米才碰到水。

有证据殷墟洹河北岸发现「三横三纵」的规划路网，干道宽的超过15米，最宽近30米；「路面有细沙，夹杂碎陶片、小石子」，路土里出土铜马镳等。⁸¹ 牛世山：调查商代水井，「挖到十一二米深才见水」。⁵¹

替贞人干活

后来，宫里的人看中了我的手艺，叫我去整治龟甲。龟从各地送来，龟壳的边上刻着字，记着是谁送的、送了多少：我认得的一条写着「雀入二百五十」，就是雀那个地方送来了二百五十只。我们把背甲和腹甲锯开，腹甲平，最好刻字；在背面钻出一排圆窝、凿出长槽，交给贞人去烧。

有证据占卜用的龟有本地取得的，也有外地进贡的；甲桥上常记贡龟数，如「雀入二百五十」。整治时从甲桥锯开腹甲和背甲，腹甲平坦便于刻字；背面钻圆凹、凿长槽，灼烧后正面出现「卜」形兆纹。^82,83
虚构和资料版一样，制骨匠人去给贞人整治龟甲，是故事的安排，没有证据。

刻字的人是另一班人。我站在旁边看过：他们先用尖头的工具浅浅地划一遍草稿，再正式刻；刻一笔总是从上往下，遇到横的笔画，就把龟甲转过来九十度，还是从上往下刻。

有证据用三维显微镜观察花东卜甲的刻痕：有直接刻的，也有先用尖头工具浅刻草稿再正式刻的；笔画从上往下刻，刻交叉笔画时把甲转约90度。⁸⁴

贞人问的事无所不包。我替他们磨过的龟甲上，有的问今年能不能「受年」，就是收成好不好；有的问帝会不会命令下雨；有的说某天下午北边出了一道虹，「饮于河」，像一条从天上伸下来喝黄河水的东西。王有时还下大令，叫「众人」一起去耕田。

有证据「丙子卜，韦贞：我受年」，甲骨文「年」意为收成。⁸⁵ 《丙》0529记「帝令雨」。⁸⁶ 国博藏卜骨记「有出虹自北，饮于河」。⁸⁷ 国博藏「王大令众人曰：协田，其受年？十一月」，协田一般认为是集体耕作。⁸⁸

生了个女儿

那年阿蘩生了。是个女儿。宫里的人后来告诉我一件事：很多年前王后妇好生孩子，王事先占卜，说丁日生好，庚日生大吉；结果过了三十一天，甲寅日才生，刻在龟甲上的是「不嘉，惟女」——不好，是个女孩。

我把这件事讲给阿蘩听。她抱着女儿，半天没说话，最后说：「王后生女儿也叫不好，我们生女儿，又能好到哪里去？」后来，她给女儿取了个小名，叫「嘉」。

有证据「甲申卜，㱿贞：妇好娩嘉？王占曰：其惟丁娩嘉；其惟庚娩，引吉。三旬又一日，甲寅娩，不嘉，惟女。」——生女孩被记为「不嘉」。⁸⁹ 关于妇好生育的甲骨有31片，涉及三次生育。⁹⁰
虚构阿蘩的话和女儿的小名是编的。

女儿三岁那年发了高烧。阿蘩没去找药，而是请人占卜：是哪位祖先在作祟？占出来是她死去的祖母。我们杀了一头猪祭她。女儿好了。我不知道是祭祀管用，还是她自己挺过来了。

有证据甲骨文记录的疾病有50多种。⁹¹ 李宗焜认为，卜辞里的治疗主要是向鬼神祭祀、祈祷，「商代已有针灸」之说可信度不高；宋镇豪则认为已有用药和针刺。学者有分歧。^92,91
虚构女儿生病的情节是编的。

王后下葬

妇好死了。王为她挖了一座墓，就在宫殿区里面，不大，二十来平方米，却很深，有四五个人摞起来那么深。下葬那几天，我们作坊被叫去帮忙搬东西。

我看到的顺序是这样的：墓底中间有个小坑，先放进一条狗；然后放下棺材，棺里是王后贴身的玉器；棺和椁之间，塞满了青铜器，大大小小几百件；椁盖上，杀了人，摆了祭品；然后一层一层往下填土，每填一层，还往土里撒进陶埙、发簪。

有证据妇好墓面积仅20.22平方米，没有墓道；墓底距墓口7.5米。唐际根描述的分层：「腰坑内有殉狗垫底，棺内放置妇好随身玉器，棺椁之间摆满各类青铜器，椁顶之上有祭祀遗存及殉人，填土各层也分布着陶埙、发簪等文物」。全墓有16名殉人、6条殉狗。^55,93
虚构「我」去搬东西、亲眼看到下葬顺序，是编的；殉人放在哪几层、各几人，我们没找到可靠的机构说明，这里不写。

别的贵族也送来了铜器。一个叫「亚其」的送了二十多件，一个叫「亚啟」的送了三件，里面有一把钺。王后自己的骨笄，装在一只木匣里，一起放了进去。我数不过来，可我认得那种笄——就是我们磨的那种。

有证据墓中铜器铭文分七类，「妇好器多达109件」；21件「亚其」器、3件「亚啟」器来自其他贵族，亚啟器中有钺，说明赠送者握有军权。⁵⁵ 妇好墓出土大量骨笄，「大部分被置于一个木匣内」。⁶⁷ 全墓随葬品1928件。^55,67
虚构这些笄是不是出自铁三路这样的作坊，没有证据。

下葬以后，王在她的墓上盖了一座房子，好让子孙来祭她。她的儿子们后来铸了铜器，称她为「母辛」。

有证据武丁在妇好下葬后「在她的墓圹上修建了一座享堂」，后人定其庙号为「辛」。⁹⁰ 墓中「司母辛」铭铜器为妇好之子所铸（唐际根说6件，郑振香说5件）。^55,94

妇好墓是1976年发掘的。1975年冬，考古学家郑振香带队在小屯一块棉花地边上钻探，发现了夯土建筑基址，往下挖透了6米多深的夯土，才见到墓。墓里没有找到妇好的骨头，可能是被地下水、铜锈或朱砂腐蚀掉了。^94,95,90

关于妇好的卜辞约有一两百条，她领兵打过羌方、土方、巴方。武丁的另一位配偶「妇井」也带过兵。⁸⁹ 可她为什么没有葬进王陵区，而葬在宫殿区附近，至今是个谜。⁵⁵

我替贞人磨过的那些龟甲，很多后来埋进了一个坑。1936年，考古学家在小屯的YH127坑里一次挖出17096片刻辞甲骨，绝大多数是龟甲。坑太大、甲骨太碎，他们把整坑土柱装箱，48个人抬了两天，抬到安阳火车站，运往南京。^43,96

殷墟出土的成年人骨里，活过50岁的不到一成。我的阿蘩，活到了四十一岁。⁹⁷

虚构阿蘩的年龄是编的。有证据殷墟167具成人骨骼中，老年（50岁以上）仅12人；这是墓葬样本的死亡年龄，不等于平均寿命。⁹⁷

这一世的家什：吃饭、喝酒、梳妆

陶甗。殷墟出土。下半是鬲，上半是甑，中间隔箅子，用来蒸。⁷ 照片2018年摄于殷墟。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陶豆与陶爵**。洛阳地区出土。豆是高足盘，盛腌菜、肉酱一类。⁷ 照片2008年摄于洛阳博物馆。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陶爵。晚商，高12.8厘米，出土地不明。形状照抄青铜爵。殷墟平民墓以陶器随葬为主。⁹⁸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目前未展出。图：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开放图库，CC0

**妇好三联甗**。妇好墓出土。一个长方形炉台上并排三口蒸锅。照片2011年摄于中国国家博物馆「古代中国」陈列。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青铜簋**。前12世纪，高11.7厘米。盛黍、稷、稻等熟饭。⁷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第207展厅（在展）。图：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图库，CC0

骨匕。约前1300—前1100年，长27.6厘米，馆方说可能出自安阳。一般认为是舀取食物的「匕」。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目前未展出。图：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开放图库，CC0

**青铜盘**。殷墟出土。王室盥洗时，壶取水、盂盛水、勺舀水、盘承水。⁹⁹ 照片2018年摄于殷墟。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青铜爵**。前12世纪，高19.7厘米。有流、有尾、口沿立两根小柱的三足酒杯。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第207展厅（在展）。图：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图库，CC0

**青铜觚**。前13世纪，高26.4厘米。细高的喇叭形酒杯，常和爵成对出现。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第207展厅（在展）。图：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图库，CC0

**青铜斝**。安阳期，高50.8厘米。半人高的三足大酒器。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241A展厅（在展）。图：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开放图库，CC0

**青铜方卣**。安阳期，馆方说可能出自安阳。带提梁的盛酒壶。史语所藏一件三节提梁卣，颈部取下就是酒杯。¹⁰⁰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241A展厅（在展）。图：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开放图库，CC0

骨笄。殷墟出土。普通人插的就是这样的骨簪，铁三路作坊一处就生产了几十万乃至上百万根。^73,74 照片2018年摄于殷墟。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梳。前13—前11世纪，高7.6厘米，出土地不明，梳背雕纹，还沾着红色。妇好墓也出过兽面纹玉梳。⁷¹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目前未展出。图：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图库，CC0

**鳄鱼形骨耳挖**。前13—前11世纪，长7.9厘米，出土地不明。一把雕成鳄鱼样子的掏耳勺。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目前未展出。图：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图库，CC0

**妇好墓铜镜**。商代铜镜的用途有争议：有人认为是梳妆用，石璋如则提出取火或观日的假说。^67,101 照片2011年摄于中国国家博物馆「古代中国」陈列。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妇好墓玉人**。跪坐的玉人。妇好墓一件跪坐玉人「身着交领长衣，长至足踝，腰束宽带」，腹前悬一长「蔽膝」，足下着鞋。¹⁰² 这张照片里的是不是同一件，未核实。照片2025年摄于中国国家博物馆。图：Windmemories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跪坐玉人**，妇好墓出土。人物跪坐，双手放在膝上。上一章讲过，夏商时期的人通行跪坐，这件玉人就是实物的样子。照片2026年摄于特展；据拍摄者说明为河南博物院藏，未见机构原文。图：Windmemories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陶纺轮**。殷墟出土。套在木杆上旋转捻线。妇好墓多件铜器表面粘着丝织品的痕迹。¹⁰² 照片2018年摄于殷墟。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这一世听到的：乐器

编铙。殷墟出土，大小成套，口朝上敲击。妇好墓有一套5件编铙；铙就是卜辞里与「万舞」相伴演奏的「庸」。^67,103 照片2018年摄于殷墟。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青铜铙**。前13世纪，高29.2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第207展厅（在展）。图：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图库，CC0

**虎纹石磬**。国家博物馆称它「可称为商代磬中之王」，测定已有5个音阶。¹⁰⁴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照片2011年摄于国博。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石磬。殷墟出土。妇好墓有5件石磬，其中3件可能是一套编磬。¹⁰⁴ 照片2018年摄于殷墟。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陶埙。晚商（据照片说明，1951年河南出土）。殷墟出过一件白陶埙，五个指孔巧妙地做成兽面纹的眼睛和鼻子。¹⁰⁵ 照片2011年摄于中国国家博物馆「古代中国」陈列。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这一世摸过的：龟甲、牛骨和海贝

商代刻辞龟腹甲 — **刻辞龟腹甲**，武丁时期。卜辞竖着刻在一道道卜兆旁边，有的字里还填着颜料。照片2011年摄于中国国家博物馆「古代中国」陈列（据拍摄者说明）。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商代刻辞牛肩胛骨 — **刻辞牛肩胛骨**，武丁时期宾组贞人所刻（据拍摄者说明）。牛肩胛骨宽大平整，是龟甲以外最常用的占卜材料。¹⁰⁶ 照片摄于中国国家博物馆（据拍摄者说明）。图：Gary Lee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1936年发掘YH127坑**。老照片。整坑甲骨被打成土柱装箱，48个人抬了两天，抬到安阳火车站。⁴³ 历史照片。图：佚名 / 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YH127坑原址展示**。坑里层层叠叠的龟甲。原坑甲骨早已运走，现场展示的应为复制品，以现场说明为准。殷墟宫殿宗庙区原址。照片2008年摄。图：Chez Cåsver (Xuan Che) / Wikimedia Commons，CC BY 2.0

**妇好墓海贝**。妇好墓海贝的数量有两种口径：资料版底稿记6000多枚，郑振香说经鉴定的740多枚出自南海。^67,94 照片2011年摄于中国国家博物馆「古代中国」陈列。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随葬海贝的商墓**。殷墟。墓主身边放着海贝。展出的是原物还是复原，未核实。照片2018年摄于殷墟。图：Gary Lee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第六世 · 约公元前1160年

铸铜的人

身份铸铜工地点殷都西边的孝民屯伴侣禾（虚构）

泥比铜多

都说铸铜，可铸铜作坊里，九成的活是玩泥。这一世我在王都西边的孝民屯，那是王都最大的一片铸铜作坊。西头铸兵器和工具，中间和东头铸祭祀用的礼器。我在东头。

有证据孝民屯铸铜作坊规模最大，主要产礼器和兵器，从殷墟二期延续到西周初年；出土陶范、模、芯等铸铜遗物10余万件；西部主要产兵器与工具，中部、东部主要产礼器。⁷³

先用泥塑一个模，纹饰刻在模上。再在模外面拍泥，翻出一块块外范。外范有两层：贴着铜的那面用细泥，铜器铸出来才光滑，花纹才清楚；背后那层掺粗砂，耐烧，也省细泥。我做范的时候，用手指在范背后按出一个个窝，好让它和外面那层糊泥抓得牢。

有证据殷墟陶范有面层用细泥、背层加粗砂的双层范；殷墟二期以后成为主流的Ⅱ式范，背面有手指按压的窝痕，分型面有榫卯。殷墟出土陶模200多块，远少于陶范。¹⁰⁷
推断指窝的作用是我的解释，研究者只记录了现象。

范做好了要阴干。我们挖几个坑，坑底铺一层木炭，范放在上面，不受潮，也隔开地下的水。干透了，再烧。

有证据孝民屯发现三个底部铺木炭的干燥坑，研究者推测用来阴干陶范，木炭防潮、隔绝地下水。¹⁰⁷

熔铜的锅是一种厚厚的陶罐，样子像一顶倒扣的头盔，壁有两层，中间隔着，好保住热。铜里要加锡和铅。锡加得多，铜器颜色亮、声音脆，可锡贵，只有给大贵人铸的东西才舍得多放。

有证据史语所藏小屯出土的「将军盔」，最大直径24厘米、高34厘米，有两层器壁，「可能是为了增加隔热效果」，推测与铸铜有关。¹⁰⁸ 殷墟二期出现大量锡青铜，研究者认为「高锡青铜的使用可能仍是一种身份的标志」；妇好这样的高级贵族，礼器用很纯的铜、按控制好的配比铸造，低级贵族只能用回炉重熔的金属。^107,109

禾的手

我的妻子叫禾，她家也是铸铜的。女人不上炉，可和泥、搬范、修整铜器，样样都干。到了四十岁，她的手腕和肩膀疼得抬不起来。我也一样，我们这一行的人，老了都这样。

有证据研究者比较了孝民屯（墓中随葬铸铜工具）55人和新安庄112人的骨骼：孝民屯男女的骨关节炎都明显更高，男性上身尤其严重；孝民屯女性也偏高，作者推测她们可能以「家庭作业」的方式参与铸铜。⁹⁷
虚构禾是编的。

炉底常常剩下一层凝固的铜，冷了是一块圆饼。有一回剩下的那块有三十多厘米宽，八九公斤重。宫里的人把它搬走了，后来我在一座宫殿的地基里见到了它，垫在柱子底下当柱础。

有证据小屯甲11基址出土一块圆盘形纯铜块，直径36厘米、重8.6千克，表面黏附小铜粒，「可能是熔铜炉底遗留的铜液固化而成」，后来被当作宫殿的柱础。¹⁰⁸
虚构它出自孝民屯、「我」见过它，是编的。

那口大鼎

那几年，王都里铸过一口前所未有的大方鼎。它是新王为祭祀死去的母亲「戊」铸的。鼎身和四条腿是一次浇出来的；两只耳朵，是鼎身铸好以后，再在上面装范、浇铜铸上去的。光是铜、锡、铅，就用了一千多公斤。

有证据后母戊鼎高1.33米，重832.84千克，鼎身与四足整体浇铸，鼎耳后铸；铸造所需金属原料超过1000千克。一般认为是武丁的儿子为祭祀母亲「戊」而铸。^1,110,111
虚构这口鼎是在哪个作坊铸的，没有证据；「我」参与铸造，是编的。

我只是那几百人里的一个。我们挖了一圈炉子，一起点火，一起把铜液倒进范里，因为铜液一凉就会凝住，必须一口气浇完。铸成以后打碎外范，鼎露出来，我们谁也没欢呼，都累得坐在地上。

推断后母戊鼎的具体铸造场面（几座炉、多少人）没有可靠的考古记录，这一段是根据块范法的一般原理写的。

后来，这口鼎被抬过洹河，抬到北岸王陵那一带，埋进了地下。抬它的那天，我也在。

我死的时候，族里的人把我埋在作坊边上，身边放着我的刻刀和几块陶范。这是我们这一行的规矩。

有证据后母戊鼎1939年出土于安阳武官村。¹¹² 洹北商城铸铜作坊区的工匠墓随葬陶范、鼓风管、铜刀、磨石等工具，何毓灵称之为「工匠家族墓地」；殷墟作坊区的墓也常随葬手工工具。^73,113

1939年3月，武官村的村民挖出了那口大鼎。怕被日本人抢走，他们又把它埋了回去，1946年才重新挖出，1959年移交给今天的国家博物馆。它的铭文过去读作「司母戊」，2011年国家博物馆改称「后母戊」，也有学者主张读作「姒戊」。^112,110,111

孝民屯的作坊是2003—2004年大规模发掘的。今天考古学家把殷墟的作坊分成四个片区：小屯—花园庄、苗圃北地、孝民屯、大司空，铸铜作坊周围还有制骨、制陶、制玉的作坊，殷墟已发现铸铜作坊7处、制骨作坊4处。^73,107,113

商代青铜里有一种特别的铅，来源至今是谜。殷墟二期，用这种铅的铜器约占七成，三期降到四成以下，四期几乎不见。它到底从哪里来，有人说是西南，有人说是长江中游，也可能不止一个地方。^107,114,115

这一世做过的：范、模和铜

陶范。殷墟出土。内壁是反刻的纹饰，铜液浇进来，纹饰就翻到铜器上。照片2008年摄于殷墟博物馆（旧馆）。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陶范和制范的青铜小工具**。殷墟出土。工匠死后，常常带着这样的工具下葬。⁷³ 照片2008年摄于殷墟博物馆（旧馆）。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后母戊鼎**，高1.33米，重832.84千克，是目前已知中国古代最重的青铜器。鼎身和四足整体浇铸，两只鼎耳是后来再装范铸上去的。腹内壁铸有「后母戊」三字。^1,110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为该馆镇馆之宝。具体展厅以国博官网为准。^1,110 图：Mlogic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妇好鸮尊**，妇好墓出土，一对两件。猫头鹰形状的酒器，器内铸有「妇好」二字。¹¹⁶ 这一件藏河南博物院，另一件藏中国国家博物馆；两件曾在2025、2026年的特展中同框展出。照片2026年摄于特展。^116,54 图：Windmemories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第七世 · 约公元前1100年

往西去的人

身份跑远路的商人地点四川盆地，今广汉三星堆同时殷都在帝乙、帝辛前后

逆着江走

做了几辈子手艺人，这一世我想走远一点。我跟着一伙人，带着北方的铜器和别的货，沿着大江往上游走，过了很窄很险的峡谷，进了一个四面是山、中间是平原的盆地。

推断学者推测，商的器物和技术可能沿长江、经三峡或汉中一带进入四川盆地；长江在夏商时期「已成为技术、观念与资源传输的大动脉」。具体路线没有考古证据。^117,118,119
虚构「我」带什么货、和谁同行，是编的。

盆地里有一座城，城墙围起来的地方比郑州的内城还大一点，城里有一条河弯弯曲曲地穿过去。北边是王住的地方和作坊，南边是祭祀的地方。城北的高台上有一座大房子，一千来平方米，我从没见过那么长的屋子。

有证据三星堆古城约3.6平方公里，四周有城墙，马牧河从城内穿过；北边是宫殿区与手工业作坊区，南边是祭祀区。青关山台地的大型建筑残长约64.6米、残宽约15.7米，面积近1015平方米。^120,121

这里的人吃大米，也种一点小米。他们的玉匠手艺极好，能把一大块玉切成薄薄的长条，做成一种叫「璋」的东西，祭祀时跪着双手举着。

有证据三星堆的粮食以稻谷为主，兼有少量麦、粟、稷和黍。¹²⁰ 三星堆已发现玉石器作坊，年代比祭祀坑更早。¹²²
推断跪坐持璋的形象见于三星堆的小件铜像；用玉璋祭祀是通行的解释。

他们要什么

我以为北方的铜器在这里最值钱。可他们自己就会铸铜，铸得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怪：一人多高的铜人，赤着脚站在台子上；眼珠子像柱子一样凸出来的大面具；一棵铜铸的树，树枝上停着鸟。他们只要我们的一两种酒器，尊和罍，样子要像北方的，可也拿去和他们自己的神像放在一起。

有证据泥芯分析显示，三星堆的人像、面具等非容器青铜器多在本地铸造，尊、罍等容器的铸造地与之不同，可能存在多个铸造地。^123,124 三星堆的尊、罍与殷墟早中期青铜器相似，也与安徽、湖南、江西等地的同类器高度相似。^119,117

他们真正稀罕的，是远方的东西：一种从南边大海来的小贝壳，一种从北边很远的地方来的红色石珠，还有象牙，很多很多象牙。我问象牙从哪里来，他们也说不清，只说是一路一路换来的。

有证据2号坑出土海贝4600枚，三星堆是出土海贝最多的中国青铜时代遗址之一，这类贝主要分布于印度洋和西太平洋的热带海域。¹¹⁹ 三星堆坑中11颗红玉髓珠，最可能来自四川盆地以北1000多公里的产地。¹²⁵ 祭祀坑出土象牙近900根（残段）；象牙来源仍是讨论焦点，哈佛大学的傅罗文认为当时的广汉可能不是大象的栖息地。^126,127

城里的首领有一根金杖，一人多长，金皮包着木头，上面刻着人头、鸟、鱼和箭。我在北方见过的最贵重的东西是铜，这里却是金子。

有证据1号坑金杖长约1.4米，直径2.3厘米，金皮厚约0.2毫米，重约半公斤，可能曾包裹木芯；图案为两个人头像，以及背对的鸟与鱼，鸟颈和鱼头上压着一支箭。它是「王杖」还是「法杖」，学界长期讨论。^128,129 5号坑金面具含金量约84%。¹³⁰

他们把神埋了

我在城里住了几年，看见过一次让我一辈子忘不掉的事。他们把神像、面具、铜树、玉器搬出来，砸碎，在坑外面放火烧，然后在城南挖了大坑，把烧过的碎片一层层放进去，最上面铺满象牙，再盖上灰烬和土。

我问为什么。有人说是神庙烧了，神的东西不能乱扔；有人说这就是祭祀本来的样子。我是外人，他们没有多说。

有证据陈显丹：三星堆8座坑的器物「都被火烧、砸碎之后再投入坑内」，焚烧「应当发生于坑外」；二、三、四、七、八号坑的「象牙都覆盖在其它器物之上」。孙华：掩埋顺序基本相似，「先在坑内放置不同材质的像设和器具，然后其上铺放象牙，最后再盖以炭渣和泥土」。^131,132 器物在埋藏前就已打碎、分开埋藏，跨坑拼合的神像可以证明。¹³³
推断为什么埋：施劲松认为与宗教圣地的兴衰有关、不是外敌或内乱；冉宏林推测是神庙失火倒塌后集中掩埋；北大的赵昊把「是闷烧还是有意放火」列为待研究的问题。^119,134,135
虚构「我」亲眼看到一次掩埋，以及它发生在哪一年，都是编的。

这一世看见的：三星堆

三星堆青铜大立人 — **青铜大立人**，1986年三星堆2号坑出土。一个赤脚站在高台上的人，双手握成环形，像是拿着什么东西，可能是一位主持祭祀的人。三星堆博物馆（四川广汉）展出。图：Yumeto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三星堆青铜纵目面具 — **青铜纵目面具**。眼球像柱子一样向前凸出，耳朵向两侧张开，和中原的任何青铜器都不一样。三星堆博物馆（四川广汉）展出。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三星堆青铜神树 — **一号青铜神树**（局部）。树枝上停着鸟，树上挂着果实，可能和古人对太阳、对天地相通的想象有关。三星堆博物馆（四川广汉）展出。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三星堆金面罩铜人头像 — **金面罩铜人头像**。青铜铸成的头像，脸上贴着一层金箔。三星堆博物馆（四川广汉）展出。图：G41rn8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青铜人头像**。三星堆出土。大眼、阔嘴、方脸，没有贴金面罩。三星堆博物馆（四川广汉）。照片2010年摄。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金杖。1号坑出土，长约1.4米，金皮包木芯。图案为人头像、鸟、鱼和箭。¹²⁸ 三星堆博物馆。照片2007年摄。图：G41rn8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祭祀坑出土的象牙**。三星堆8个坑共出土象牙近900根（残段）；从哪里来，至今是个谜。^126,127 三星堆博物馆。照片2010年摄。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玉璋。三星堆出土。三星堆博物馆。照片2007年摄。图：G41rn8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第八世 · 约公元前1060—前1046年

最后一个早晨

身份王宫里的小臣，后来是周人的俘虏地点殷都 → 牧野 → 洛邑王帝辛（后世称纣）伴侣陶氏的女儿（虚构）

伺候王洗澡

最后这一世，我进了王宫，当一个「小臣」，就是王身边跑腿、驾车、伺候起居的近臣。

有证据卜辞和铭文里的小臣是王身边的近臣：车祸卜辞里驾车的是「小臣甾」，晚商的「小臣艅」随王出征后受赏。^49,141

王洗澡是件大事。宫里有一口大铜鼎，专门烧热水，一次能装四十来升。烧好了，用带柄的小鼎舀出来，倒进盂里，再用勺子舀着浇。王站在一个大铜盘上，水落进盘里。我们拿一种粗陶片给王搓背，陶片是饼形的，背后有个弧形把手，正面拍着绳纹，粗得像砂纸。

有证据西北冈王墓M1400的附属坑出土腹底铭「溫」的大鼎，可盛水约39.6升，同坑两件单鋬鼎用于舀倒热水，研究者推测用来烧饮用、洗漱、沐浴的热水。¹⁴² M1400东墓道还出土一套盥洗器：盂、勺、盘、壶，以及5件表面粗糙、背有弧形把手的「陶磢」，梁思永称之为「陶製搓洗手具」。⁹⁹
推断这些器物出自更早一位王的墓；帝辛宫里是否也这样洗澡，是推想。

王赏过我一件小玩意：一块牛的距骨，镶着绿松石，上下锯平，能立起来，刻着字说是王用过的，后来赐给我。我们拿它玩一种游戏，扔出去，看它怎么落地。

有证据史语所藏一件带刻辞的牛距骨，上下两端锯平可以直立，刻辞说它先由商王使用，后赐给小臣奉；研究者认为可能是游戏用具。¹⁴³
虚构得到它的是「我」，以及怎么玩，都是编的。

东征回来

王在位第十五年，带兵去打东方的人方。我跟着去了。一路上每到一个地方，贞人就占卜一次，刻在骨头上，日子、地名一样不落。回来的路上，王在夔地视察宗庙，赏给另一位小臣艅一批夔地的贝。艅高兴得很，回去就铸了一件犀牛形的酒器，把这件事铸在肚子里。

有证据小臣艅犀尊铭文4行27字：「丁巳，王省夔京，王赐小臣艅夔贝，唯王来征人方，唯王十祀又五，肜日」。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定其年代约前1100—前1050年。^141,144 「十五祀」征人方的是帝乙还是帝辛，学者尚无定论；前人曾据卜辞复原商王的行军路线。^141,145
虚构「我」随征是编的。

王赏贝，是天大的面子。贝是从南方大海来的小贝壳，成串地算，一串叫一「朋」。拿到贝的人，常常去铸一件铜器，祭自己死去的父亲，再在铜器上写一句「王赏我贝」。

有证据夏商周出土的海贝主要是货贝，多源自印度洋。¹⁴⁶ 1959年殷墟后冈出土的戍嗣子鼎，铭文记商王赏戍嗣子「贝廿朋」，戍嗣子用来作祭父癸的铜器。¹⁴⁷ 贝是否已经是严格意义上的货币，学者还在争。一朋是几枚贝，说法也不一。¹⁴⁶

王都的传言

王的晚年，王都里传什么的都有。有人说王在南边另修了宫苑，有人说王的仓里堆满了粮食和钱。宴会一场接一场，酒器排成长队。可我在宫里看到的，也有天天占卜、天天祭祖的王，和他之前的每一位王一样。

有证据《史记·殷本纪》说纣「厚赋税以实鹿台之钱，而盈钜桥之粟」「以酒为池，县肉为林」。³⁶ 这是一千年后的记述。古本《竹书纪年》系统认为纣仍居殷；「纣时稍大其邑，南距朝歌」一句，辑校者指出是唐人注文而非《纪年》原文。¹⁴⁸
推断考古至今没有找到商代的朝歌城，可以确定的商末王都遗址仍是安阳殷墟。

甲子日，天没亮

周人来了。西边的周王带着他的兵，还有好几个部族的人，渡过黄河，一路打到王都南边的牧野。那天是甲子日，天还没亮，他们已经在野地里摆好了阵。

有证据《尚书·牧誓》：「时甲子昧爽，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同盟有「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1976年出土的利簋铭文也说武王伐商在「甲子朝」。夏商周断代工程推定这天是公元前1046年1月20日。^149,150

我没在阵前，我是给一位大臣赶车的。我只看见周人的阵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走几步就停下来，把队伍对齐，再往前。后来我在洛邑听周人说，那是他们的王在誓师时定下的规矩：往前不超过六七步，就要停下来对齐；砍杀不超过六七下，也要停下来对齐。

有证据《牧誓》：「今日之事，不愆于六步、七步，乃止齐焉」「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牧誓》本身没有兵力数字。¹⁴⁹

我们的阵崩得很快。至于后来书上写的——周人只有几万，我们有七十万；我们前面的兵掉转戈头去打后面的人——我说不清。我看见的是乱，人往回跑，车撞在一起，我的马受了惊。那一天晚上，王死在了火里。

有证据《史记·周本纪》说武王「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诸侯会兵「车四千乘」，纣「发兵七十万人」；又说「纣师皆倒兵以战，以开武王」，纣「登于鹿台之上……自燔于火而死」。¹⁵¹ 《逸周书·克殷》说周车「三百五十乘」，只说「商师大败」，没有倒戈情节；纣自焚的地方作「廪台」。¹⁵²
推断这些数字无法核验，七十万很可能夸大。成语「前徒倒戈」出自今本《尚书·武成》，清代以来学界普遍认为今本属伪古文；孟子就说过：「尽信《书》，则不如无《书》。」^153,154

搬到洛邑

周人没有把我们杀光。他们让王的儿子武庚继续管着殷的遗民，派周王的弟弟们在旁边看着。可没过几年，武庚和那几个周人一起反了。周公带兵来平定，杀了武庚。

有证据周武王封纣子武庚禄父管殷的遗民，使弟管叔、蔡叔相之；《汉书·地理志》称之为「三监」。武王死后，管叔、蔡叔与武庚作乱，周公奉成王之命讨伐，杀武庚、管叔，放逐蔡叔。^151,155,156

然后就是搬家，又一次搬家。周人在西边的洛水边上修了一座大城，把我们这些殷的贵族、官员、工匠迁过去。周公亲自来训话。他说，你们的先人有典有册，记着殷是怎么革了夏的命；今天是天命转到了周。你们好好服从，就还能保住你们的田地，安安稳稳过日子。

有证据《尚书·多士》：「惟三月，周公初于新邑洛，用告商王士」；「惟尔知，惟殷先人有册有典，殷革夏命」；「今朕作大邑于兹洛」；「尔乃尚有尔土，尔乃尚宁干止」。¹⁵⁷
虚构「我」在场听训，是编的。这一世的「我」，对周公的话百感交集——第三世时，我听过一位商王说过差不多的话。

我的妻子是陶氏的女儿，她们族被分给了周王的另一个弟弟康叔，留在殷的故地。我跟着工匠的队伍去了洛邑，因为我会铸铜——第六世学的手艺，到了第八世还在用。我们在洛邑的作坊里给周人铸铜器，死了以后，还按老家的规矩下葬：墓底挖一个小坑，放一条狗。

有证据《左传·定公四年》：分给鲁公「殷民六族」，分给康叔「殷民七族：陶氏、施氏、繁氏、锜氏、樊氏、饥氏、终葵氏」，「封于殷虚」。¹⁵⁸ 考古显示，殷遗民墓保留挖腰坑、俯身葬、东西向、随葬陶簋陶豆等习俗；周原的工匠相当一部分是殷遗民；洛邑一带有西周规模最大的铸铜作坊，被迁到西周都邑的殷遗民多成为专职工匠。¹⁵⁹
推断「陶氏」是不是制陶的氏族，只是一些学者的解读。洛邑铸铜作坊的工匠是不是殷人，没有考古报告直接论证。

商的王族里，有一位叫微子的，后来被封在宋，继续祭祀商的祖先。商没有了，可商人还在。

有证据《史记·宋微子世家》：周公诛武庚后，「乃命微子开代殷后，奉其先祀……国于宋」。¹⁶⁰

这一世看见的：王宫与王的东西

**小臣艅犀尊**。一头双角犀牛，腹内铸有铭文，记商王赏给小臣艅夔地的贝。传清道光或咸丰年间在山东寿张梁山出土。^141,144 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美国）藏，照片2009年摄于该馆；目前是否在展，未核实。图：Mountain / 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小臣艅犀尊铭文拓片**。「丁巳，王省夔京，王赐小臣艅夔贝，唯王来征人方，唯王十祀又五，肜日」。¹⁴¹ 原器在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图：Mountain / 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刻辞兽头骨（甲3939）**。据照片说明，记商王在帝辛十年猎获一头白色的野兽（释为野水牛或犀牛）。台北史语所历史文物陈列馆。照片2023年摄。图：氏子 / Wikimedia Commons，CC0

妇好墓嵌绿松石象牙杯 — **嵌绿松石象牙杯**，妇好墓出土，高30.5厘米。用象牙根部雕成，表面刻满纹饰，镶着绿松石。¹⁶¹ 照片2024年拍摄；收藏单位未逐件核实（国家博物馆、中国考古博物馆或殷墟博物馆之一）。¹⁶¹ 图：Furius / Wikimedia Commons，CC0

妇好墓玉凤 — 玉凤，妇好墓出土。妇好墓的755件玉器里，有200多件是比商更早的「古玉」，她可能是一位收藏家。⁶⁷ 照片2011年摄于中国国家博物馆；目前收藏单位未逐件核实。图：Ga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0

**后母辛觥**，妇好墓出土，铭文「后母辛」。前端是兽头，器身像一头伏着的兽，用来盛酒。照片2019年摄于中国国家博物馆（据拍摄者说明）。图：Anagoria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这一章你该记住的

从郑州到安阳。早商的中心在郑州商城，一圈约7公里的夯土城墙至今还在；中商以后，商都到了安阳洹河两岸：先在北岸的洹北商城，后来到南岸的小屯一带，形成没有外城墙、由许多族邑组成的殷墟。^3,28
铜从南方来。早商在长江边建了盘龙城，商的部分铜料来自长江中游的赣北一带。^16,20
一个靠作坊运转的王都。殷墟有铸铜作坊7处、制骨作坊4处；一个骨器作坊就留下三十多吨骨料，一个铸铜作坊留下十万件以上的范、模、芯。⁷³
王凡事都要问。每旬的最后一天（癸日）卜问下一旬的吉凶，生孩子、生病、打仗、下雨都要占卜；商人一天吃两顿饭，用干支记日。^162,77,91
同时代还有三星堆。它和商有往来，却有自己的神和自己的青铜；它的海贝、象牙和红玉髓来自很远的地方。^137,119,125
商亡于牧野，但商人没有消失。殷遗民被分到卫、鲁，被迁到洛邑，很多人成了周人的工匠；微子被封在宋。^{158,157,159,160}

日常三个地方的日常

这一章「我」去过三个地方。下表把它们放在一起比；同一格里，有证据和推断已分开写。

方面	早商郑州（第一世）	晚商殷都（第四到六世）	三星堆（第七世）
吃	出土大量炊器、食器、酒器；没找到酿酒遗迹。^3,6	以小米为主，家畜肉也重要；一天两顿；盐从渤海边运来。^80,77,79	以稻米为主，兼有少量小米等。¹²⁰
住	宫城、内城、外城三重；作坊工人住半地穴小屋。^2,6	没有外城墙，族邑「居葬合一」；干道宽十几到近30米。^31,81	城墙围起约3.6平方公里；北边宫殿作坊，南边祭祀区。¹²⁰
穿戴	玉器以柄形器为主；骨器作坊产簪、锥、镞；有纺轮，推测有纺织。⁶	交领长衣、宽腰带、蔽膝；男女束发插笄，骨笄批量生产。^102,71,75	用丝织品祭祀；金杖、金面具。^140,128
干活	铸铜、制陶、制骨作坊在城外；推测为官营。⁶	铸铜工人男女都有职业性关节炎；工匠带着工具下葬。^97,73	本地铸人像面具；有玉石器作坊。^123,122
信什么	宫殿区壕沟埋着上百个战俘头骨。⁹	凡事占卜；以人和牛羊猪狗祭祖，王陵区祭祀坑超过2800个。^163,63	器物砸碎、焚烧后埋入坑中，象牙覆盖其上。¹³¹

争论学界还在争什么

学界争论

卜辞里的「兕」是什么动物？

犀牛传统释读是犀牛。商人确实见过真的犀牛：小臣艅犀尊就是一头双角犀的形象，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认为是苏门答腊犀。^144,52

野水牛史语所和社科院考古所的研究者多认为兕是已灭绝的圣水牛；殷墟王陵区出土过完整的圣水牛骨架，野水牛还是商王室的特权猎物。^50,51,70

两说都有机构支持，所以这一章写「兕」时不替你下结论。

学界争论

三星堆的人为什么要把神像砸碎、烧掉、埋起来？

祭祀的最后一步陈显丹认为，8座坑都是事先规划好的祭祀仪式最后环节「瘗埋」的结果；施劲松认为和宗教圣地的兴衰有关，不是外敌入侵或内乱。^131,119

神庙失火后的善后冉宏林推测是神庙失火倒塌，神圣的器物不能随意丢弃，只好挖坑集中掩埋；8号坑里的红烧土和炭化木料可能来自建筑。^134,164

发掘现象可以支持「打碎、焚烧、放入、象牙覆盖、回填」的顺序，但为什么这么做，还没有定论。^132,135

误解常见误解

常见误解

「茅茨土阶」说的是商朝的宫殿。: 这四个字原本是讲尧的，见于《韩非子》和《史记·太史公自序》。后世直接讲商代宫室的是《周礼·考工记》的「殷人重屋」。^165,166,167
商纣王的都城是朝歌。: 这是后世文献和地方传说的说法，考古至今没有找到商代的朝歌城；可以确定的商末王都仍是安阳殷墟。^148,155
牧野之战，商军前排的士兵「前徒倒戈」。: 「倒戈」主要是《史记》的叙述，「前徒倒戈」出自今本《尚书·武成》，学界普遍认为是伪古文；《逸周书·克殷》只说「商师大败」。^151,153,152
商人用的铜来自湖北铜绿山。: 铜绿山的主要开采时间专家推测是「商代中期一直到西汉」；早商郑州的铜料，科学检测指向赣北一带。^26,20
商代已经有了筷子。: 西北冈1005号祭祀坑出过「三对箸状器」，制作精良，史语所认为是贵族的用器；普通人用什么吃饭，没有找到可靠的说明。¹⁶⁸

自测五个问题

1. 郑州商城的城墙是怎么筑起来的？为什么能保存到今天？

用版筑法：两边夹木板、外面立柱捆绳，中间倒黄土逐层夯实，每层8—10厘米，用成捆的圆木棍夯打。夯层薄、夯窝密，墙就特别结实。

2. 考古看到的「迁都」和《尚书·盘庚》写的「迁都」有什么不一样？

考古看到的是商王从洹河北岸的洹北商城搬到南岸的小屯，只隔几公里；《盘庚》说的是「涉河」，《史记》甚至说盘庚渡河南回到亳。两者怎样对上，还在讨论。

3. 举三个例子，说明今天的人怎样知道商代普通人的生活。

例如：卜辞里的「大食」「小食」说明一天两餐；孝民屯工匠骨骼上的关节炎说明铸铜是重体力活、女性也参与；铁三路三十多吨骨料说明骨笄是批量生产、卖到远方的日用品。

4. 三星堆的海贝、红玉髓珠和象牙说明了什么？

说明三星堆处在一个很大的交换网络里：海贝来自热带海域，红玉髓来自四川盆地以北一千多公里，象牙的来源至今不明。

5. 牧野之战的兵力数字为什么不能全信？

《牧誓》没有数字；《史记》和《逸周书》的数字不一样（三百乘对三百五十乘）；商军「七十万」无法核验，很可能夸大。「前徒倒戈」还出自被认为是伪古文的今本《武成》。

想看不带故事的版本？中国通史（资料版）· 第5章商：甲骨、青铜与祭祀

参考来源本章依据

访问日期为2026年10月8日至11日。古籍以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ctext）为出处；少数篇目的 ctext 链接未能确认，只列书名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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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盘庚上》链接
《尚书·盘庚中》链接
《史记·殷本纪》链接
《史记·殷本纪》张守节《正义》（引《括地志》引《竹书纪年》）
王国维《古本竹书纪年辑校》殷纪·盘庚条
刘一曼（社科院考古所）《殷墟商代族宗庙的发现与研究》，原载《考古与文物》2019(6)，中国社会科学网转载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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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一曼《殷墟考古与甲骨学》，光明日报 2019-12-07 第10版，光明网链接
刘源《读〈殷墟花园庄东地甲骨〉》，《博览群书》，光明网 2005-01-07 链接
何涛（澎湃新闻记者）「寻马记」系列报道，澎湃新闻 2026-02-07 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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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观新闻 2026-07-24《哈佛大学教授傅罗文：三星堆的象牙，可能来自数千年前的人员流动》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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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观新闻 2021-03-20《三星堆新国宝①｜绝美！举世关注的三星堆神秘金面具出土》链接
川观新闻（四川日报）2026-07-24《考古学家陈显丹：三星堆8座坑是祭祀仪式最后环节瘗埋的结果》链接
孙华《【考古现场】三星堆埋藏坑：新发现与新认识》，中国社会科学网（文章日期2022-07-01）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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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观新闻 2021-09-10《三星堆深度①｜众多「国之重器」为何掩埋于此？疑是神庙失火倒塌后就地掩埋》链接
中国新闻网 2022-07-16《北大考古人三星堆当「坑长」》链接
川观新闻（封面新闻记者李雨心）2023-12-27《一、二号祭祀坑如何一醒惊天下？｜三星堆问答》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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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视网「央博」2023-11-15《走进古文明：三星堆的十件核心文物！》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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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语所历史文物陈列馆「文物馆周记091」《桌游人人爱，商王也不例外》（署 DRM）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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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定云（社科院考古所）《恢宏巨著商代史》，光明日报 2013-09-01 第5版（中国高校人文社会科学信息网转载 2013-09-03）链接
任双伟《兼容并蓄蔚为大观——中国古代货币一览》，光明日报/光明网 2024-02-05 链接
中国新闻网 2014-04-28《殷墟商王朝文物首次亮相长沙近百件文物现身》链接
古本《竹书纪年》辑校（《史记正义》《太平御览》引文）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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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淮南：利簋与牧野之战，中国日报网（转「道中华」），2023-06-06。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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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语所历史文物陈列馆「文物馆周记094」《商代的中央气象局──甲骨文天气预报》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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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新闻网 2021-03-23《北大考古队：三星堆遗址8号坑发现罕见大型仪仗用器》链接
《韩非子·五蠹》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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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研院史语所历史文物陈列馆展区页「殷墟文化（纪元前14世纪末—纪元前11世纪中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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