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画 · 一部东西方绘画史第九部分 · 二战后至今 / 第 44 章
第 44 章

东方的“现代”:华人与亚洲画家

“现代艺术”是从巴黎和纽约出发的。20 世纪,一批从四川、北京、杭州、松本、首尔出发的画家走进了这套语言,又把甲骨文、毛笔线、留白和“物”带了进去。这一章跟着他们走一遍,也给整门课收个尾。

约 1920 年 — 2000 年 | 巴黎 · 纽约 · 中国大陆 · 台湾 · 香港 · 日本 · 韩国
商代刻辞牛肩胛骨局部,竖行刻写的甲骨文
商代晚期刻辞牛肩胛骨(局部),约公元前 1200 年。三千年前用来占卜的刻字,在 20 世纪成了画家的灵感:赵无极家里就收藏过甲骨残片和带铭文的青铜器[1]。

时代速写巴黎、纽约,和家

1921 年,一个四川青年随着“勤工俭学”的浪潮到了巴黎,他叫常玉[2]。台北国立历史博物馆的介绍里,和他同一批早期留法学画的名字还有徐悲鸿、林风眠[3]。1928 年,蔡元培在杭州西湖边创办国立艺术院,林风眠是首任校长,学校的思路被概括为“中西融合”[4]。这一章的许多主角,都和这两个地方有关:巴黎,和杭州。

20 世纪的亚洲画家面对同一个难题:“现代艺术”是别人先发明的。印象派、野兽派、立体主义、抽象(第 32、36、38 章),都在巴黎完成;二战以后,中心又移到了纽约(第 42、43 章)。从东方出发的年轻人大致有三种选择:

走哪条路代表他们要回答的问题
留在巴黎常玉、赵无极、朱德群一个中国人画油画,怎样才不只是学得像?
学成回国吴冠中;以及 1980 年代没有出过国的“85 新潮”一代西方的“形式”和中国的现实、中国的笔墨能不能接上?
去纽约草间弥生、白南准在一个人人都想“前所未有”的城市里,一个亚洲人怎样被看见?
在本土另起炉灶日本具体派、物派,韩国单色画不去西方,能不能从自己的材料和观念里长出“现代”?

谁出钱买这些画?这一百年里换了好几拨人。1920 年代的巴黎,靠的是画商和私人藏家:苏富比的介绍提到,画商罗谢(Henri-Pierre Roché)和作曲家约翰·佛朗哥都推介过常玉的作品[5]。1950 年代以后,国家开始出手:赵无极 1959–1960 年的一幅大画,1960 年就由法国政府买下[6]。到了世纪末和 21 世纪,买家变成了国际拍卖市场和亚洲的大型美术馆:新加坡、香港接受了吴冠中的大批捐赠[7][8],香港西九文化区的 M+ 博物馆 2012 年接受了瑞士藏家希克捐赠的 1,463 件中国当代艺术品[9]。

关于“东方”这个词

这一章用“东方”只是图方便。常玉、草间弥生、白南准、李禹焕彼此的处境差别很大:有人一辈子没回国,有人在日本和韩国之间两头被当成“外国人”。看画的时候,最好把这个大词拆开,落到每一个具体的人和城市上。

时间轴按真实比例绘制。红色是中国画家的事件,赭色是日本、韩国画家的事件。常玉在巴黎住了 45 年,比这条线上任何一个“运动”都长。

核心观念东方画家手里的四张牌

这一章的画家风格差别极大,但如果问“他们拿什么去回应西方的现代艺术”,答案可以归成四张牌。它们都是东方传统里早就有的东西,到了 20 世纪,被重新发现成了“现代”的材料:

牌传统里的样子变成了什么样的现代本章代表
书写甲骨文、金文、书法(第 4 章)抽象画里像字又不是字的“符号”;读不出来的“伪字”;一遍遍重复的笔画赵无极、徐冰、谷文达、朴栖甫
线毛笔勾勒的轮廓、白描、文人画的笔墨(第 7、17 章)极简的轮廓线;由点、线、面组成的画面结构常玉、吴冠中
空白与重复南宋的“一角半边”和留白(第 9 章)看不到边的“无限”;整面单一颜色的画布草间弥生、李禹焕、韩国单色画
物与身体对材料本身的尊重、修行式的反复劳作用脚作画、在泥里打滚;把石头和钢板摆在一起看它们的“关系”白发一雄、关根伸夫、李禹焕

这四张牌并不是东方画家的专利。第 42 章的纽约画家也在研究书法式的笔势;第 39 章的超现实主义者也想放空意识、让手自己走。正因为两边在同一时期往同一个方向摸索,东方画家才有机会走进“现代”的中心,而不只是站在门口模仿。

为什么这样画:两个“二选一”

几乎每个人都被逼着回答两道选择题。第一道是材料:油画还是水墨?吴冠中的回答是两样都要,香港艺术馆把他的目标概括为“中国画现代化”和“油画民族化”[10]。第二道是具象还是抽象:赵无极 1950 年代彻底走向抽象[11];吴冠中却说抽象画要像风筝,线不能断[12]。这两道题的不同答案,就是这一章要看的东西。

常玉 1921 赵无极 1948 朱德群 1955(从台北出发) 吴冠中 1947 赴法,1950 回国(虚线) 草间弥生 1957 赴美,1958 到纽约;1973 回日本 白南准 1956 年自东京赴德 白南准 1964 到纽约(点线) 李禹焕 1956 赴日白南准一家 1950 年后也到了日本 纽约 巴黎 德国 北京 四川 杭州 · 上海 台北 首尔 东京 · 松本 示意图:位置不按地图比例
本章画家的路线(示意图,本课自绘)。实线是出发,虚线是回程或转站。大多数人去了巴黎;草间弥生和白南准去了纽约;李禹焕从韩国去了日本。

名作精读从巴黎的画室到北京的美术馆

常玉:巴黎的一根线

Sanyu(常玉),《四女裸像》
作者
常玉(1895 或 1901–1966;台北国立历史博物馆的不同页面给出两个出生年[13][3])
作品
《四女裸像》,馆方称为常玉“全盛时期之作品”
尺寸
123 × 141.5 厘米
收藏
台北国立历史博物馆,26911;2015 年指定为“重要古物”[14]

在台北国立历史博物馆官网看这幅画 ↗

一个不进学院的人

常玉生于四川顺庆(1935 年改称南充),小时候跟父亲学画,又向书法家赵熙学字,1921 年到了巴黎[15]。台北国立历史博物馆说,他从没进过正式的美术学校,而是在“大茅屋”画室自由作画[3]。大茅屋(Académie de la Grande Chaumière)是巴黎蒙帕纳斯一带的私人画室,馆方特意用“自由作画”来形容他在那里的状态。

巴黎大茅屋画室今天的门面
大茅屋画室今天的门面,巴黎第六区大茅屋街 14 号。台北国立历史博物馆说,常玉没有进正式的美术学校,而是在这里自由作画[3]。
莫迪利亚尼《侧卧的裸女》,1916年
莫迪利亚尼《侧卧的裸女》,1916 年,布面油画,65.5 × 87 厘米,比勒收藏,长期寄存苏黎世美术馆,BU 0069[16]。粗黑的轮廓、几乎没有明暗。据苏黎世美术馆的来源记录,这幅画 1920 年 12 月起曾归画商罗谢所有[16]。

第一眼

台北国立历史博物馆这样描述《四女裸像》:四个女人体是金黄色的,用粗黑的线勾出轮廓;背景装饰着“福、禄、寿”的吉祥图案;四个人的头和脚互相交错,其中三个共用身体的轮廓线,第四个朝向自己的方向[14]。

先停在“共用轮廓线”这几个字上。一条线同时是这个人的背、那个人的腿。这在西方学院的人体写生里是犯忌的,因为每个身体都应该有自己的体积和阴影。常玉偏偏把体积压扁,只留下线。

该看哪里:和莫迪利亚尼放在一起

上面右边这幅莫迪利亚尼,苏黎世美术馆的说明是:女人被“粗黑的轮廓”包住,画家“几乎不用明暗”,于是她的身体看上去“近乎抽象”[16]。这幅画和常玉之间有一条具体的线索:苏黎世美术馆的来源记录显示,这幅画 1920 年起曾属于罗谢[16],而苏富比的介绍说,罗谢正是推介常玉的人之一[5]。

两个人都用黑线,但黑线做的事不一样。莫迪利亚尼的女人躺在靠垫和布料上,背景是一个房间;常玉的女人漂在平涂的色块和“福禄寿”字样之间,没有房间,没有地板。台北国立历史博物馆的说法是,常玉的画风“以中国水墨写意融合西方野兽派的简洁强烈特质”,惯用“平涂单纯色彩及简约的线条”[13]。

花与马:另外两大主题

国家文化记忆库把常玉的题材归为三类:裸女、植物花卉、有动物的风景[15]。台北国立历史博物馆收藏的几件,可以按文字看:

苏富比的介绍说,常玉晚年的颜色变得浓重、沉郁,画里常出现孤零零游荡的动物[5]。两匹马,放在一大片空旷的黄色大地上:这是一个在巴黎住了几十年、几乎被遗忘的人画出来的空间。

为什么一大批常玉在台北

台北国立历史博物馆的说法是:1964 年,常玉应台湾教育部邀请,准备来台教书并在该馆举办个展,却因故未能成行;1966 年,他在巴黎因煤气中毒意外去世[3]。1968 年,教育部把常玉的 42 件油画拨交给该馆,此后陆续拨交和购藏,今天馆里共有 52 件常玉作品[2]。苏富比的介绍补充说,这批画是他去世前两年寄出的[5]。一批原本要随画家一起“回家”的画,最后只有画到了。

为什么好

常玉的线很少,却每一根都有分量。《荷》的花梗“一笔画成”,《四女裸像》的一条线同时属于几个身体。一种可能的解释是,这种“少”一半来自他少年时练过的书法,一半来自巴黎那种不教规矩的自由画室。两边的东西在他身上碰到一起,结果既不像中国画,也不像巴黎画派的任何一个人。

身后的价格

常玉生前穷困,身后却成了拍卖场上的明星。据苏富比公布,他的《四裸女》(Quatre nus,1950 年代,纤维板油画,100 × 122 厘米)2020 年 7 月在香港以约 2.58 亿港元成交[19][20]。拍卖价能说明市场的热度,说明不了一幅画好在哪里;这一章只把它当作“谁在出钱”的一个注脚。

赵无极:把字写散

Zao Wou-Ki(赵无极),Vent(《风》)
作者
赵无极(1920–2013),生于北京,1948 年定居巴黎[21]
年代
1954 年 12 月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95 × 96.5 厘米
收藏
巴黎蓬皮杜中心国立现代艺术馆,AM 1985-20,1985 年购藏[11]

在蓬皮杜中心官网看这幅画 ↗

从杭州到蒙帕纳斯

法兰西艺术院的小传说,赵无极 1935 年考进杭州的艺术学校,读了六年,毕业后留校任教[21]。M+ 博物馆的年表说,他在那里的老师是林风眠和吴大羽,两位老师都留过法,这让他后来也决心去巴黎[1]。1948 年 2 月,他和妻子谢景兰坐船去法国,住在蒙帕纳斯[1];常玉自由作画的大茅屋画室,也在这一带。

林风眠肖像照片,1930年以前
林风眠,摄于 1930 年以前,摄影者不详(据图片档案)。杭州国立艺术院首任校长[4],赵无极、吴冠中、朱德群的老师(第 41 章)。
保罗·克利《黄色中的符号》,1937年
保罗·克利《黄色中的符号》(Zeichen in Gelb),1937 年,粉彩,棉布裱于麻布,83.5 × 50.3 厘米,瑞士贝耶勒基金会[22]。黄色的小方块之间,散落着像字母又不是字母的黑色短线。

1951 年的伯尔尼:遇见克利

转折来自一位瑞士画家。法兰西艺术院说,1951 年赵无极在伯尔尼看到保罗·克利的作品,从此“彻底转向抽象”[21]。M+ 引用了他的回忆:打动他的是克利那些小小的色块,中间点缀着线条和符号[1]。看上面这幅克利:黄色和橙色的小方块铺满画面,黑色的短线像象形文字一样散在上面。对一个从小写毛笔字的人来说,这几乎就是“写”出来的画。

第一眼:《风》

《风》是一幅又高又窄的画,高将近两米,宽不到一米。蓬皮杜中心说:受克利影响,赵无极放弃了再现物象;在这幅画里,“书写似乎被稀释、化开了”,这是他的第一幅抽象画[11]。馆方还引了他的话,大意是:他曾一连几个小时看空气掠过平静的水面,看风吹动桦树和枫树的叶子,他想看见的,是“空间”[11]。

所以这幅画的题目不是“风景”,而是“风”。风看不见,只能从水和叶子的动静里看见。赵无极把字拆成了笔画,再让笔画像被风吹散一样浮在画面上。

商代刻辞牛肩胛骨
商代晚期刻辞牛肩胛骨,约公元前 1200 年,属武丁时期的卜辞(据图片档案)。M+ 说,赵无极家中收藏过甲骨残片和铭文青铜器,他后来创造出一些“类似中国古文字”的符号[1]。注意这些字的样子:刻刀刻出来的,笔画细而直,转角是方的,一个字常常像一个小图画。

该看哪里:题目变成了日期

从 1958 年起,赵无极决定去掉一切和现实的联系,作品的题目只写开始和完成的日期[6]。所以你在蓬皮杜中心会看到这样的“标题”:

标题意思作品信息
18.10.59 - 15.02.601959 年 10 月 18 日开始,1960 年 2 月 15 日完成布面油画,200 × 162.5 厘米,1960 年法国政府购藏,AM 3943 P[6] 官网 ↗
04.05.641964 年 5 月 4 日完成布面油画,200 × 260 厘米,1965 年画家捐赠,AM 4291 P[23] 官网 ↗

这里要按法国人的习惯读:日在前,月在中,年在后。蓬皮杜中心为《18.10.59 - 15.02.60》引了画家自己的话:“我的画变得无法辨读。静物和花都不存在了。我趋向一种想象的、无法破译的书写。”[6]

“无法破译的书写”:这几个字是理解赵无极的钥匙。甲骨文对今天的普通人来说本来就读不懂,但它一看就是“字”。赵无极要的正是这种感觉:像字,有笔势,有节奏,就是读不出意思。三十年后,徐冰会用完全不同的方法回到同一个问题上(见下文《天书》)。

为什么好,为什么这样画

西方抽象画家想摆脱“画什么”,常常要从零发明一套符号(第 38 章)。赵无极不用发明,他手里本来就有三千年的书写传统。他做的是相反的事:把字的意思抽掉,只留下写字时手的速度、轻重和方向。1971 年,在诗人亨利·米肖的鼓励下,他重新拿起了水墨[1]。2002 年,他当选法兰西艺术院院士[21];2013 年在瑞士去世[11]。

一幅为建筑画的画

赵无极最大的作品,是为贝聿铭设计的新加坡来福士城大堂画的三联画《1985 年 6 月—10 月》,280 × 1000 厘米。据苏富比公布,它 2018 年 9 月在香港以约 5.1 亿港元成交[24]。题目依然只是日期:画了五个月。

同学朱德群

朱德群(1920–2014)也是杭州艺专的学生,1935 年入学,老师有林风眠、吴大羽和潘天寿。他 1949 年到台北教书,1955 年从台湾出发,同年 5 月在马赛上岸。1956 年他在巴黎看了尼古拉·德·斯塔埃尔的回顾展,从此开始探索抽象[25]。1997 年,他当选法兰西艺术院院士[26],朱德群基金会称他是第一位加入该院的华人[25]。同一所学校、同一位校长,送出了两位法兰西院士:林风眠说的“中西融合”,在巴黎结了果。

吴冠中:风筝不断线

Wu Guanzhong(吴冠中),《双燕》
作者
吴冠中(1919–2010),江苏宜兴人[12]
年代
1981 年
材质
纸本水墨设色
尺寸
69 × 138 厘米
收藏
香港艺术馆,吴冠中及家属捐赠(2002 年入藏)[12][10]

在香港艺术馆官网看这幅画 ↗

回来的人

吴冠中也是杭州国立艺专的学生,师从林风眠和潘天寿[12]。清华大学的介绍说,他 1947 年留学法国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校,1950 年回国[27](也有资料把出国写作 1946 年)。香港艺术馆说,他在 1950 年决定回国,取道香港,此后在中央美术学院、清华大学等校任教;政治运动中被下放到河北农村劳动,仍然坚持作画[12]。

和赵无极、朱德群相比,吴冠中选了一条难走的路:回到一个和巴黎完全不同的环境,在那里继续追问“现代”是什么。

1979 年的一篇文章

1979 年,吴冠中在《美术》杂志发表《绘画的形式美》,直接提出绘画的价值在于形式美,引起很大反响;1980 年他又写了《关于抽象美》,继续为“形式美”辩护[28]。在一个习惯先问“画了什么”的年代,他把“怎么画”摆到了台面上:线条、色块、黑白灰的安排本身,就能打动人。

但他不走到纯抽象。香港艺术馆转述他的说法:抽象绘画必须与人民的感情有交流,这叫“风筝不断线”,这条不断的线就是“感情”[12]。清华大学的介绍也说,他认为艺术创作不能远离现实生活,不能一味脱离物象而完全抽象[27]。风筝可以飞得很高,形式可以简化得很彻底,但手里那根线不能断。

江苏周庄水乡,白墙黑瓦临水而建
江苏周庄,2016 年摄。白墙、黑瓦、水道、石岸。吴冠中说,他画了大量江南民居,因为喜欢黑白块面组合起来的几何美[10]。
面:白墙 线:屋脊 点:窗、船、燕子 示意图,非原作
“点、线、面”的读法(本课自绘示意图,不是吴冠中的画)。白墙是面,黑瓦屋脊是线,窗洞、小船、燕子是点。香港艺术馆形容《双燕》是“以中国水墨技法糅合西方几何的概念”[12]。

第一眼:《双燕》

香港艺术馆对《双燕》的说明,第一句就是颜色:黑、白、灰是江南春阴的主调,也是吴冠中作品“银灰主调”的基石[12]。题目告诉你画里有两只燕子。看的时候,先把白墙当成大块的“面”,把黑色的屋檐当成横向的“线”,再去找那两只燕子:它们是整幅画里最小、最活的“点”。

吴冠中自己说:“我一辈子断断续续总在画江南,在众多江南题材的作品中,甚至在我的全部作品中,我认为最突出、最具代表性的是《双燕》。”[12] 香港艺术馆还收藏了它的原稿《宁波水乡》(1980 年),那是他在宁波等火车回北京时匆匆画下的,馆方称“《双燕》的母体就是在这匆匆的一刻诞生”[12]。

该看哪里:从写生到“几何”

原稿和成品都在香港艺术馆,最好的看法是把它们并排放:从一张匆匆的写生到一幅完成的作品,哪些东西留下来了,哪些被删掉了,留下的白墙和黑线又被怎样重新排列?香港艺术馆说,《双燕》启发了吴冠中在 1980 年代积极探索东西方艺术的结合[12]。

同一馆藏的《苏州狮子林》(1980 年,23.3 × 33 厘米)更进一步:馆方说,画面五分之四以上的面积“以点、线、面构成太湖石群”,用来歌颂太湖石的抽象之美[12]。一座园林,被看成了一堆线条和点的游戏。

马远《水图》之长江万顷
马远《水图》之“长江万顷”,南宋,绢本淡设色,每段 26.8 × 41.6 厘米,故宫博物院,新00146619[29]。
马远《水图》之秋水回波
马远《水图》之“秋水回波”。全卷十二段只画水,故宫博物院说,除个别几段有极少的岩岸外,没有任何别的景物[29]。

为什么这样画:一条很老的线

上面是第 9 章那位“马一角”马远的《水图》。七百多年前,他就用整幅画只画线:故宫博物院说,“层波叠浪”一段用颤抖的笔法画浪涛起落,“湖光潋滟”一段用轻快流畅的笔法画水波跳动[29]。看“长江万顷”:一层层弧线向远处缩小,线本身就是水。

吴冠中晚年有一类几乎全是交错线条的作品,香港艺术馆的小册说,他借用昆曲《游园惊梦》里“春如线”的说法,给好几件线条画起了这个名字[10]。他在巴黎学到的“形式美”,和马远这种“线自己会说话”的传统,在他手里碰到了一起。他自己的说法是,想在东方和西方之间、在大众和专家之间、在具象和抽象之间“搭一座桥”[10]。

捐出去的画

吴冠中晚年把大量作品捐给公共美术馆。2008 年,他向新加坡美术馆捐赠 113 件作品,新加坡国家美术馆称这是他对公共博物馆最大的一批捐赠[7]。香港艺术馆经过多次捐赠,今天藏有他的作品和档案 450 多项[8]。中国美术馆藏有他的作品 62 件,其中 46 件是他捐赠的[30]。所以想看吴冠中原作,北京、香港、新加坡三地的美术馆都是好去处。

草间弥生:无限的网

Yayoi Kusama(草间弥生),No. F
作者
草间弥生(1929–2026),生于长野县松本市[31],2026 年 8 月 14 日在东京去世[32]
年代
1959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05.4 × 132.1 厘米
收藏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646.1997[33]
草间弥生肖像,约2002至2005年
草间弥生,约 2002–2005 年,取自乔治·夸沙拍摄的影像肖像系列(据图片档案)。

在 MoMA 官网看这幅画 ↗

从幻觉开始

草间弥生的官网写道:她从童年起就经历幻视和幻觉,这些经验催生了她最早的圆点和网状图案的画[31]。松本市美术馆说,小时候她每天和幻觉搏斗,把看到的东西画在纸片上,这也许就是她艺术的起点[34]。她在京都学过日本画[35]。

1957 年她只身去了美国,先在西雅图办了个展,第二年到了纽约[35][31]。那正是第 42 章写的纽约:抽象表现主义如日中天,大画幅、大动作的画布统治着画廊。

第一眼:一张白色的网

MoMA 的说明是:到纽约后不久,她开始画“无限的网”(Infinity Nets)系列,《No. F》就是其中之一;她在画里玩味“无限的重复”和“无限的空间”[33]。画面几乎全是白色。凑近看,白色并不平,是厚厚的一层颜料,用 MoMA 的话说,是“复杂交织成网”的厚涂。MoMA 说,大片的白色预示了后来极简主义的单色画,而那种厚重、繁复的网状颜料却透露出一种更私人、更强迫的东西;这些网可以看成她在幻觉中经历的图案的“物质形态”[33]。

该看哪里:尺寸

《No. F》约一米高、一米三宽,在“无限的网”里算小的。同一系列的大画,要把整个人包进去:

人 170 厘米 《No. F》1959105.4 × 132.1 · MoMA 《无限的网·黄》1960240 × 294.6 · 华盛顿国家美术馆 《网的堆积》1958,三联162 × 390 · 大阪国立国际美术馆 示意图:只表示尺寸,非原作
三件“网”画的尺寸(本课自绘示意图,按实际尺寸等比例)。尺寸分别据 MoMA[33]、华盛顿国家美术馆[36]和大阪国立国际美术馆[37]。

华盛顿国家美术馆的《无限的网·黄》(1960 年)高 2.4 米、宽近 3 米,馆方记录它 1960 年被画家弗兰克·斯特拉买下,1993 年草间代表日本参加威尼斯双年展时曾经展出[36]。在华盛顿国家美术馆官网看这幅画 ↗ 大阪国立国际美术馆的《网的堆积》(1958 年,三联)宽 3.9 米[37]。在 Art Platform Japan 看这幅画的馆藏记录 ↗

站在这样一张画前面,网从左边一直织到右边,没有中心,没有边界的“结尾”。你的眼睛找不到可以停下来的地方。这就是“无限”。

纽约的朋友们

1959 年 10 月,她在布拉塔画廊办了在纽约的第一次个展,展出的就是“无限的网”[35][38]。贾德基金会记载:唐纳德·贾德为《艺术新闻》写了评论,说“草间弥生是一位原创性的画家”,还分四期付款、以 200 美元买下一幅网画;两人住在同一栋楼里,贾德帮她往软雕塑里塞填充物[38]。贾德后来成了极简主义的代表人物。

1962 年的《堆积 1 号》是她的第一件雕塑:一把扶手椅,表面缝满了手工缝制、填充、上色的凸起物[39]。在 MoMA 官网看这件作品 ↗ MoMA 说,她的工作室和朋友克拉斯·奥登伯格在同一栋楼,这件作品 1962 年底和奥登伯格等人的作品一起在格林画廊展出,那次展览被普遍看作第一次以波普艺术为主题的群展[39]。MoMA 还引了她的话:“我做啊做,一直做下去,直到把自己埋进这个过程。我把这叫作‘自我消融’。”[39]

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说,她和约瑟夫·康奈尔 1962 年成为朋友,一直亲近到十年后康奈尔去世[40]。1963 年,她把一条小船缝满凸起物,放进一间贴满这条船照片的屋子里,这件《聚集:千船展》今天在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41]。1965 年,她在纽约卡斯特兰画廊做出了第一间“无限镜屋”:四壁贴镜子,地上铺着几百个用红白圆点布缝成的凸起物,把观众无穷地反射下去[42]。1966 年,她在威尼斯双年展场地上做了一场未经邀请的《水仙园》表演[43]。

回到日本,和医院

1973 年她回到日本,1977 年在多次住院后决定长期住进精神病院[35]。此后几十年,她一面住院,一面不停地创作:官网说,仅 2009 到 2021 年的《我永远的灵魂》系列就有约 900 幅[31]。1993 年她代表日本参加威尼斯双年展[35]。2026 年 8 月 14 日,她在东京的医院去世,享年 97 岁;她的官网说,她一直画到生命的最后[32]。泰特美术馆在讣告里说,她的“无限镜屋”展是泰特有史以来参观人数最多的展览,三年里接待了将近一百万人[44]。

为什么好

草间弥生把一个私人的病症,变成了任何人都能走进去的经验。一张网、一间镜屋,原理极其简单:同一个小单元,重复,再重复。南宋画家用留白让人想象画外的空间(第 9 章);草间用重复让画面没有尽头。她和贾德、奥登伯格、康奈尔做朋友,在极简主义和波普之前就做出了它们的某些样子(第 43 章),但她的重复从来不冷静,那里面有恐惧,也有执念。

85 新潮:四年里补完一百年的课

’85 New Wave · 厦门达达 Xiamen Dada · 黄永砯

回到中国。1978 年改革开放以后,政治气氛放松,欧美艺术的展览开始在中国巡回,M+ 博物馆说,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1980 年代中期出现了一场突破性的运动,后来被称为“85 新潮”[45]。毕尔巴鄂古根海姆的年表举了一个例子:1985 年美国画家劳申伯格在北京中国美术馆办展,18 天里来了 30 多万观众,对 85 一代影响巨大[46]。

沃克艺术中心刊登的策展人费大为的文章这样描述:全国各地冒出无数自发的展览和小型前卫讨论小组,它们常常发表宣言、以群体的名义办展;这场运动持续了四年,彻底动摇了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统治地位;1980 年代大量翻译出版的维特根斯坦、福柯、海德格尔、巴特,和禅宗、道家思想一起,成了艺术家的思想资源[47]。“85 运动”这个名字,是当时在《美术》杂志当编辑的高名潞起的[48]。

“黄山会议”是哪一次?

常有人说起“黄山会议”。根据亚洲艺术文献库的活动记录(本课只读到其检索摘要),这一时期至少有三次相关的会:1985 年 4 月在安徽黄山地区召开的油画艺术讨论会;1986 年 8 月在珠海举行的“’85 青年美术思潮大型幻灯展暨学术讨论会”;1988 年 11 月在黄山屯溪召开的“’88 中国现代艺术创作研讨会”,这次会议为 1989 年的大展做了筹备[49]。具体日期以档案原件为准。

厦门达达:烧掉自己的展览

1986 年,黄永砯和林嘉华、焦耀明等人在厦门组成“厦门达达”,名字直接借自第 39 章的达达[47]。据费大为的记述,他们的第一次公开展览在 1986 年 9 月 8 日到 10 月 5 日举行;展览结束后,他们把展出的作品全部烧掉,发表《焚烧声明》,口号包括“达达死了,小心火”[47]。烧毁的日期,费大为写作 11 月 24 日,M+ 刊登的研究文章写作 11 月 23 日[50];地点,M+ 的两篇文章分别写作厦门人民美术馆外和厦门文化宫前[50][51]。机构说法不一,这里只说“1986 年 11 月下旬,在展馆外”。

烧画在 1980 年代的中国是一个很重的动作:艺术家们刚刚获得自由办展的机会,第一件事却是把作品毁掉。达达在 1916 年的苏黎世反对的是“艺术”本身(第 39 章),厦门达达也一样。M+ 的策展人吴默说,当时 85 新潮的主流是强烈的“自我表达”,黄永砯却抗拒这种倾向[45]。

作者
黄永砯(1954–2019),生于福建,1982 年毕业于浙江美术学院,1989 年移居巴黎[51]
作品
《“中国绘画史”和“现代绘画简史”在洗衣机里搅拌了两分钟》
年代
1987 年(1993 年重做)
材质
中国茶叶箱、纸浆、玻璃
尺寸
76.8 × 48.3 × 69.9 厘米[52]
收藏
美国明尼阿波利斯沃克艺术中心,2001.125.1-.2[53]

在沃克艺术中心官网看这件作品 ↗

第一眼

一只木头茶叶箱,上面放着一块玻璃,玻璃上是一摊灰白色的纸浆。就这些。

该看哪里:题目

这件作品的“画面”全在题目里。费大为记载:1987 年 12 月 1 日,黄永砯把两本书放进自家洗衣机搅了两分钟,一本是王伯敏的《中国绘画史》,一本是英国批评家赫伯特·里德的《现代绘画简史》;后者是当时少数翻译过来的西方现代艺术入门书,影响非常大[47]。两分钟后,中国的一千年和西方的一百年变成了同一团纸浆,再也分不出谁是谁。

为什么这样做

回到本章开头那道选择题:中国的还是西方的?85 新潮的很多人在拼命“补课”,读西方的书、学西方的流派。黄永砯用一台洗衣机回答:两本书的争论,搅一搅就没了。这是一个玩笑,也是一个很认真的判断:与其在两套“历史”之间选边,不如把选择本身取消。

徐冰《天书》:四千个没有人认识的字

Xu Bing(徐冰),Book from the Sky
作者
徐冰(1955 年生于重庆)[54]
年代
约 1987–1991 年[54]
材质
用手刻木活字印刷的书册与长卷,纸本水墨;尺寸依展陈而定[54]
展出
1988 年 10 月在北京中国美术馆首次展出第一阶段完成的部分;1991 年在东京画廊首次完整展出[55]。多家博物馆藏有其印本

在徐冰工作室官网看这件作品 ↗ 在布兰顿美术馆官网看展览现场 ↗

第一眼

展厅里,一册册线装书摊开在地面的平台上,长长的印卷在空间里展开[54]。每一页都工工整整,像一部古籍。可是你一个字也读不出来。

徐冰的年表记载:1987 年起,他闭门设计并刻制了两千多个“伪汉字”,一直做到 1988 年年中;1989 年又刻了第二批两千多个[55]。他的官网说,他手刻了四千多个木活字,每个字都按明代工匠规范化的宋体来设计[56]。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说,作品包括四册书,每页九行,每行最多十七个字,用六眼线装订[57]。

一页:9 行 × 最多 17 字,从右往左 左右结构上下结构半包围结构 每一格放一个“偏旁式”的部件, 按宋体的笔画规矩组合起来; 结构完全合乎汉字的习惯, 组合出来的字却查不到、读不出。 示意图,非原作
《天书》的“规矩”(本课自绘示意图,没有复制任何一个徐冰设计的字)。左边是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描述的版式[57];右边是汉字常见的结构方式,灰红色块代表部件。

该看哪里

凑近看一个字。它的笔画是标准的宋体:横细竖粗,横画末端有一个小三角形的“顿笔”。它的结构也很像汉字,比如左边一个像偏旁的部件,右边再配一个部件。你的眼睛一看就“认定”这是字,大脑却在字典里扑了个空。这种落空,就是这件作品要你经历的东西。

布兰顿美术馆说,这件作品一出现就既受到赞美,也引起了很深的怀疑,后者影响了它在 1989 年以后的官方评价[54]。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说,它 1988 年首次展出,又出现在 1989 年那场著名的《中国现代艺术展》上[57]。

为什么这样做

文字在中国从来不只是工具。刻书、印书、读书,是文化最庄重的一部分。徐冰花了四年,用最传统、最费工的手刻活字,做出一部谁也读不懂的书。你可以把它看成对“文字崇拜”的玩笑,也可以看成对知识本身的怀疑:我们认真读的那些书,真的读懂了吗?

和赵无极对照着看很有意思。赵无极把字的形状拆散,只留笔势,让它“像字”;徐冰把每一笔都写得规规矩矩,结构完全“像字”,只抽掉了意思。同样是“无法破译的书写”,一个走向了抒情,一个走向了观念。

谷文达的“伪篆”

差不多同时,谷文达也在做读不出来的字。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有他的《遗失的王朝》系列之一,1983–1987 年,立轴,纸本水墨,画心 61.6 × 93.7 厘米,编号 2013.628,标题直译是“伪篆书经文,作字帖式”[58]。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官网看这件作品 ↗ 徐冰仿的是印刷的宋体,谷文达仿的是篆书和书法:两人从不同的方向,拆掉了“写字”和“读字”之间的那根线。

1989 年 2 月,中国美术馆

China/Avant-Garde(《中国现代艺术展》)
北京中国美术馆外观
北京中国美术馆,2021 年摄。1958 年开始兴建,1963 年正式开放,馆名由毛泽东题写[59]。1985 年劳申伯格的展览、1988 年徐冰的版画展、1989 年的《中国现代艺术展》,都在这座楼里[46][55]。

1989 年 2 月 5 日,《中国现代艺术展》在北京中国美术馆开幕,高名潞致开幕词;门口挂着黑色的横幅,上面是南京艺术家杨志麟设计的展览标志:一个“禁止掉头”的交通标志[50]。毕尔巴鄂古根海姆的年表记载,这次展览展出 186 位艺术家的作品,标志着 1980 年代艺术运动的高潮,也是它的结束[46]。

据 M+ 收藏的温普林纪录片《七宗罪》的说明,主办方获准办展的条件是不能有行为艺术;可是开幕当天仍有九位艺术家做了表演:吴山专在展厅里卖虾,李山洗脚,张念坐在鸡蛋上孵蛋,王德仁抛撒避孕套,肖鲁用手枪向自己的装置开了枪,展览随即被关闭[60]。在 M+ 官网看这件作品的记录 ↗

肖鲁的作品叫《对话》:两个电话亭,玻璃上画着画,里面装着镜子和电话,地上有砖,整体 240 × 270 × 90 厘米[52]。她在泰特亚洲研究中心的访谈里确认,开枪发生在 1989 年 2 月 5 日[61]。题目叫“对话”,用的材料却是电话亭、镜子和电话,都是用来“传话”的东西;两声枪响之后,展览被关闭,对话真的中断了。

古根海姆 2017 年的展览“1989 年后的艺术与中国:世界剧场”把 1989 年当作一个分界线,说那一年夏天的事件结束了十年相对开放的政治与艺术探索[62]。这一年,黄永砯去了巴黎参加“大地魔术师”展,此后留在了法国[51];1990 年,徐冰去了美国[55]。

之后:玩世与波普

MoMA 刊登的研究文章说,批评家栗宪庭在 1991 年提出了“玩世现实主义”和“政治波普”两个词[63]。毕尔巴鄂古根海姆的年表说,这是 1990 年代在中国以外最受关注的两种中国艺术风格[46]。今天它们的代表作大量收藏在香港 M+ 博物馆。这里按 M+ 的说明各读一件:

  • 方力钧《1995.2》,1995 年,布面油画,250 × 180 厘米,M+ 希克藏品,2012.322。画面上一个穿粉红衬衫的光头男人面对一片蓝色的水,他和水之间还有三个穿绿衣服的光头。M+ 说,方力钧 1990 年代画中的人物显得迷失、格格不入,传达出一种幻灭感,他是玩世现实主义的代表艺术家[64]。和他并称的还有刘炜[65]。在 M+ 官网看这幅画 ↗
  • 王广义《毛泽东:红色方格二号》,1989 年,布面油画,148 × 117.5 厘米,M+ 希克藏品,2012.30。M+ 说,画上的红色方格既指练字用的格子,也指放大宣传画时用的打格技术[66]。他后来的《大批判》系列把“文革”宣传画里的工农兵和西方商品的商标并置,M+ 藏有 2001 年的《大批判:香奈儿》,说正是这个系列让他成为 1990 年代政治波普的代表人物[67]。在 M+ 官网看《红色方格二号》↗
  • 张晓刚《血缘:大家庭 17 号》,1998 年,布面油画,149 × 180.2 厘米,M+ 希克藏品,2012.1377。M+ 说,他 1993 年在一张旧家庭合影的启发下开始画“血缘”系列;画里细细的红线代表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脸上淡黄色的斑块表示这些人属于一个集体[68]。在 M+ 官网看这幅画 ↗

同一时期另一位重要人物蔡国强,1986 年去了日本,在那里掌握了用火药作画和户外爆破的方法,1995 年起定居纽约[69]。从厦门达达烧画,到蔡国强用火药“画画”,火成了这一代中国艺术家反复使用的材料。

去哪里看:M+

2012 年 6 月,瑞士藏家乌利·希克向香港西九文化区捐赠 1,463 件中国当代艺术品,另以 1.77 亿港元出售 47 件[9]。M+ 说,这批“M+ 希克藏品”涵盖 1972 到 2012 年,来自 320 位艺术家,是世界上最全面的中国当代艺术收藏[70]。M+ 博物馆 2021 年 11 月 12 日对公众开放[71]。本节提到的作品,大多可以在 M+ 官网的藏品库里查到高清图。

日本:具体派与物派

Gutai(具体美術協会)· Mono-ha(もの派)

具体派:“做前人没做过的事”

1954 年,画家吉原治良在大阪附近的芦屋创立了具体美术协会,到 1972 年解散,18 年里共有 59 位艺术家参加;“具体”的字面意思就是“具体性”[72]。古根海姆把吉原给成员的要求译作:“做前人没做过的事!”[72]

1956 年 12 月,吉原发表《具体美术宣言》。他说,具体艺术不改变物质,而是让物质获得生命;精神和物质彼此握手,又保持距离。宣言称赞波洛克(第 42 章)和马蒂厄让人听到了“物质本身的叫喊”,还专门提到白发一雄用脚在纸上推开颜料,田中敦子做了一件会闪光的电灯泡衣服[73]。

泰特美术馆说,白发一雄 1955 年的《挑战泥浆》,半裸着在泥堆里翻滚,至今仍是和具体派联系最紧的事件;1956 年第二届具体展上,他用脚在铺在地上的大画布上作画[74]。田中敦子 1956 年的《电气服》用涂成黄、绿、红、蓝的白炽灯泡做成,1957 年她穿着它登台表演[72]。古根海姆 2013 年的“具体:灿烂的游乐场”是北美第一次以具体派为主题的美术馆展览[72]。

白发一雄的一幅大画,《黑泷王》(1964 年,布面油画,134 × 197.2 厘米),藏在纽约古根海姆美术馆[75]。在古根海姆官网看这幅画 ↗ 看这类画时,可以试着从笔触里反推身体的动作:颜料被推开的方向,就是他的脚走过的路。

物派:把石头放在那里

1960 年代末,东京出现了“物派”。古根海姆的李禹焕回顾展年表记载:1968 年,关根伸夫做了《位相—大地》,在地上挖出一个 2.6 米深的圆柱形洞,旁边用挖出来的土堆起一个形状完全相同的土柱[76]。一个“负”的圆柱,一个“正”的圆柱,同样的土,同样的体积。

李禹焕 1936 年生于韩国庆尚南道,1956 年到日本,在日本大学学哲学[76]。古根海姆说,他成了物派的“理论领袖”:他的雕塑把石头和钢板、橡胶、玻璃放在一起,让物体变成“一张关系的网”;1972 年起,他把所有立体作品都改名为《关系项》[76]。

作者
李禹焕(1936 年生)
作品
《从线开始》(線より)
年代
1977 年
材质
画布、岩彩(日本画颜料)、胶
尺寸
182 × 227 厘米
收藏
东京国立近代美术馆,O00750[77]

在东京国立近代美术馆官网看这幅画 ↗

《从点开始》和《从线开始》两个系列从 1972 年画到 1984 年。古根海姆这样描述做法:把磨细的矿物颜料调进动物皮胶,在白底上只用一种颜色,常见钴蓝或赭红;笔蘸一次颜料,一笔笔画下去,颜色越来越淡,直到笔上没有颜料为止,再重新蘸。《从点开始》是从左到右一下一下地点,《从线开始》是从上到下一笔拉下来[76]。

所以看《从线开始》,要从每一条线的上端看到下端:开头浓,越往下越淡,最后几乎消失在白底里。一条线就是一次呼吸。泰特美术馆 1998 年的新闻稿引过他的话:在一幅画里表现“无限”的一种办法,就是重复画面的元素[78]。这和草间弥生的“无限的网”说的是同一个词,做法却安静得多。

韩国:单色画与白南准

Dansaekhwa(단색화)· Nam June Paik(백남준)

单色画:一遍又一遍

李禹焕同时也是韩国单色画的推手。古根海姆的年表记载,1975 年东京画廊举办“韩国五位画家:五种白”展,李禹焕协助评论家中原佑介和韩国评论家李逸策划了这次展览,它把韩国单色画介绍了出去[76]。韩国国立现代美术馆 2012 年在果川馆办了“单色画:韩国的单色绘画”展,展出 31 位画家约 120 件作品,并在这次展览中把 Dansaekhwa(单色画)正式确定为名称[79]。

韩国国立现代美术馆首尔馆外观
韩国国立现代美术馆首尔馆。2012 年的单色画展在该馆的果川馆举行[79],白南准的《多多益善》也在果川馆[80]。
作者
朴栖甫(1931–2023)[81]
作品
《描法 No. 55-73》(Ecriture)
年代
1973 年
材质
画布、油彩、石墨(铅笔)
尺寸
195.3 × 290.7 厘米
收藏
纽约古根海姆美术馆[82]

在古根海姆官网看这幅画 ↗

“描法”的法文是 Écriture,意思就是“书写”。韩国国立现代美术馆的展览说明说,朴栖甫 1970 年代的做法,是在涂了油彩的画布上用铅笔划线;1980 年代起,改用浸透颜料的韩纸,按压让纸的纤维鼓成一道道线[83]。古根海姆这件《描法 No. 55-73》近两米高、近三米宽[82],材料是石墨和油彩。照馆方描述的做法去看,画面上的“内容”就是在油彩底子上一道道划出的铅笔线;打开古根海姆的图片,可以试着找一找这些线怎样排列、在哪里变密、在哪里停下。

同一份说明还介绍了其他人的“重复”:河钟贤从粗麻布的背面把厚颜料挤到正面;郑相和在画布上一格一格地剥掉颜料、再填上,反反复复;尹亨根让颜料渗进生麻布,留下一块块褐色和蓝色[83]。看单色画,第一层“看见”往往只有一种颜色,要凑近,看到劳作的痕迹,才算真正开始看。

1959年达姆施塔特现代音乐节上的白南准
白南准,1959 年在德国达姆施塔特现代音乐节(据图片档案)。他当时学的是音乐。

白南准:把电视机当颜料

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的介绍说,白南准 1932 年生于首尔一个富裕的实业家家庭,1950 年全家逃往香港,又到日本;1956 年从东京大学毕业后去德国学先锋音乐,结识约翰·凯奇和乔治·马丘纳斯,加入“激浪派”;1963 年在德国伍珀塔尔的帕纳斯画廊办个展,展出改装过的电视机;1964 年移居美国[84]。韩国国立现代美术馆说,那次《音乐的展览:电子电视》被记录为第一个以电视为基础的录像艺术展[80]。史密森尼称他是国际公认的“录像艺术之父”[84]。

还有一个传说:1965 年 10 月 4 日,他买到运到美国的第一台索尼便携式摄像机,拍下教皇保罗六世的车队,当晚就在咖啡馆放映。古根海姆讲了这个故事,也老实地加了一句:有人怀疑它的真实性[85]。

作者
白南准(1932–2006)[84]
作品
《多多益善》(다다익선 / The More, the Better)
年代
1988 年
材质
录像装置:1,003 台显示器、钢结构、四频道彩色有声录像
尺寸
1850 × 1100 × 1100 厘米
收藏
韩国国立现代美术馆果川馆,03036[80]

在韩国国立现代美术馆官网看这件作品 ↗

一座 18.5 米高的塔,用 1,003 台电视显示器堆成。韩国国立现代美术馆说,它为 1988 年汉城奥运会而作;1,003 这个数字,指的是 10 月 3 日韩国的开天节;屏幕上播放的影像包括南大门、凯旋门、电视测试图和鱼[80]。它 1988 年 9 月 15 日第一次开启,2018 年因安全原因关闭,经过修复,2022 年 9 月 15 日、白南准诞辰 90 周年时重新开启[86]。

为什么要修复?显像管电视早就停产了。一件用“新技术”做的艺术,几十年后反而成了最难保存的东西。古代的画怕的是光、潮湿和霉菌;录像艺术怕的是零件停产。

白南准在美国的代表作《电子高速公路:美国本土、阿拉斯加、夏威夷》(1995 年)藏在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编号 2002.23,约 15 × 40 × 4 英尺[87];斯特德里克博物馆说,“电子高速公路”这个词就是他提出的[88]。在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官网看这件作品 ↗ 他还有一件安静得多的作品《电视佛》(1974 年):一尊佛像坐在电视机前,通过闭路摄像机看着屏幕上的自己;斯特德里克博物馆 1978 年把它买下,成为该馆时基媒体收藏的第一件[88]。古根海姆藏有他的《电视花园》(1974 年),几十台电视机藏在真的植物中间[89]。

为什么好

朴栖甫用铅笔一遍遍划线,白南准用一千台电视一遍遍播放。看起来一个最古老、一个最新潮,其实都在做“重复”。佛像对着屏幕上的自己静坐,是这一章最好的一个画面:东方的冥想,遇上西方的电视,谁也没有吞掉谁。

对照同一时期的纽约与巴黎

把本章的人放回第 42、43 章的地图上,会发现他们并不在“边上”:

西方主线1950 年代,纽约的抽象表现主义用大画布、大动作作画(第 42 章)。1960 年代,波普和极简主义登场(第 43 章)。
同一时刻的东方画家赵无极 1954 年画出第一幅抽象画[11];具体派的宣言 1956 年点名称赞波洛克[73];草间弥生的网画 1960 年被斯特拉买走[36],她的软雕塑 1962 年和奥登伯格一起参加了被视为第一次波普群展的展览[39]。

到了 1989 年,方向开始倒过来。这一年黄永砯去巴黎参加“大地魔术师”展[51];1993 年,中国当代艺术集中出现在威尼斯双年展和柏林、香港的大展上[63];2012 年起,香港的 M+ 成了世界上收藏中国当代艺术最全面的博物馆[70]。从前是东方的画家去西方,现在是西方的策展人和收藏家来东方。

承上启下这门课留下了什么

这是正文的最后一章。从第 1 章洞窟里用赭石和炭画下的野牛,到这一章用一千台电视堆成的塔,我们走了大约三万年。回头看,有几样东西是这门课想让你带走的:

  • 先“看见”,再说意义。序章的三个层次(看见、认出、理解)一直有效。看《四女裸像》先看那条共用的轮廓线,看《天书》先看一个字的笔画,看单色画先凑近看铅笔线。第一层永远不能跳。
  • 材料决定画法。洞窟的岩壁、拜占庭的金箔、宋代的绢、威尼斯的油彩、江户的木版,一直到草间的布和镜子、白南准的显像管。每换一种材料,就换了一种看法;材料老化,也会给后人留下新的难题。
  • 线,是东方送给世界的一件礼物。从先秦汉代的线(第 4 章)、宋代的皴法和马远的水(第 8、9 章),到常玉的轮廓、吴冠中的“春如线”、李禹焕越画越淡的一笔。看中国画和受它影响的画,先看线。
  • 永远问“谁出钱”。教会、宫廷、商人、学院、画商、国家、拍卖行、美术馆。每一章的“时代速写”都在回答这个问题,它解释了为什么一幅画会是这个尺寸、这个题材、挂在这个地方。
  • 东西方不是两条平行线。浮世绘(第 30 章)影响了印象派和后印象派(第 32、33 章),克利改变了赵无极,赵无极又进了巴黎的美术馆。好的看画方法,是把两边放在同一张时间轴上看。

下一页是“尾声”:整门课的总目录、一张把 44 章放在一起的大时间轴,以及一份可以带进博物馆的“看画指南”,把序章的工具和这 44 章的经验压缩成几页随时可查的清单。

练一练自测

  1. 台北国立历史博物馆怎样描述常玉的画风?他的作品为什么大批收藏在台北?
    参考答案馆方说他以中国水墨写意融合西方野兽派简洁强烈的特质,惯用平涂的单纯色彩和简约的线条。1964 年他应台湾教育部邀请准备来台教书、办展,未能成行;1966 年在巴黎去世;1968 年教育部把他的 42 件油画拨交给该馆,今天馆藏共 52 件。
  2. 赵无极从 1958 年起怎样给作品命名?“18.10.59 - 15.02.60”是什么意思?
    参考答案只用开始和完成的日期作标题,去掉与现实的一切联系。这个标题表示 1959 年 10 月 18 日开始、1960 年 2 月 15 日完成(法式写法,日在前)。
  3. 吴冠中说的“风筝不断线”是什么意思?和他 1979 年的《绘画的形式美》有什么关系?
    参考答案形式可以高度简化甚至走向抽象,但必须和现实生活、和人民的感情保持联系,这根“线”就是感情。《绘画的形式美》主张绘画的价值在于形式美,“风筝不断线”则给形式的探索划了一条底线:不走向完全脱离物象的纯抽象。
  4. MoMA 怎样解读草间弥生的《No. F》?她和纽约哪些艺术家有来往?
    参考答案MoMA 说,大片白色预示了极简主义的单色画,而厚重、繁复的网状颜料透露出更私人、更强迫的东西,这些网可看作她幻觉中图案的物质形态。她和唐纳德·贾德(为她写评论并买下一幅网画)、克拉斯·奥登伯格(同楼邻居、一起参加格林画廊的展览)、约瑟夫·康奈尔是朋友。
  5. 徐冰的《天书》和赵无极的抽象画都被形容为“读不出来的字”。两者的做法有什么不同?
    参考答案赵无极把字拆散成笔画和笔势,画面“像字”但不成字,走向抒情的抽象;徐冰用标准宋体的笔画、合乎汉字习惯的结构,手刻四千多个木活字,每个字都工整得像真字,只是抽掉了意思,走向观念艺术。

出处参考来源

  1. M+ 博物馆. The Life of Zao Wou-Ki: A Visual Chronology.
  2. 国立历史博物馆(台北). 2024 年常玉展览介绍(教育部 1968 年拨交与馆藏数量).
  3. 国立历史博物馆(台北). 「相思巴黎:馆藏常玉展」介绍.
  4. 中国美术学院. 学院简介.
  5. Sotheby’s(苏富比,拍卖行官网,仅作次要来源). Sanyu: artist page.
  6. Centre Pompidou(蓬皮杜中心). Zao Wou-Ki, 18.10.59 - 15.02.60, AM 3943 P.
  7. National Gallery Singapore(新加坡国家美术馆). National Art Gallery Mourns Passing of Artist and Donor Wu Guanzhong.
  8. 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新闻公报. 吴冠中家属再捐赠作品及档案予香港艺术馆(2018).
  9. 香港立法会. 西九文化区事宜联合小组委员会文件(2014).
  10. 香港艺术馆. 「从粪筐到餐车:吴冠中百年诞辰展」展览小册(2019).
  11. Centre Pompidou(蓬皮杜中心). Zao Wou-Ki, Vent, 1954, AM 1985-20.
  12. 香港艺术馆. 吴冠中绘画及个人档案(藏品专页).
  13. 国立历史博物馆(台北). 重要古物:常玉《菊》.
  14. 国立历史博物馆(台北). 重要古物:常玉《四女裸像》.
  15. 国家文化记忆库(台湾文化部). 常玉《裸女》(国立历史博物馆藏 26916).
  16. Kunsthaus Zürich(苏黎世美术馆). Amedeo Modigliani, Liegender Akt, 1916, BU 0069(含来源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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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出处:经 Wikimedia Commons 获取:商代刻辞牛肩胛骨(照片 © Gary Lee Todd,CC0)及本课裁切的局部;大茅屋画室门面(照片 © Mu,CC BY-SA 3.0);莫迪利亚尼《侧卧的裸女》(公有领域);林风眠肖像(公有领域,摄影者不详);克利《黄色中的符号》(Google Art Project,公有领域);马远《水图》两段(公有领域);周庄水乡(照片 © Mattias Hill,CC BY-SA 4.0);草间弥生肖像(© George Quasha,CC BY 3.0,取自其影像作品截图);中国美术馆外观(照片 © N509FZ,CC BY-SA 4.0);韩国国立现代美术馆首尔馆外观(照片 © Vanbasten 23,CC BY-SA 3.0);白南准 1959 年照片(Commons 标为公有领域,摄影者据档案为김언호)。本章其余艺术家的作品仍受版权保护,正文只给出收藏馆官网链接,不复制图像。路线图、点线面图、草间作品尺寸图和《天书》版式图均为本课自绘的示意图,不是原作的复制。部分图片经缩放或裁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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