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画 · 一部东西方绘画史第九部分 · 二战后至今 / 第 43 章
第 43 章
离开画布的手:波普与其后
1950 年代中期,年轻艺术家把国旗、床单、汤罐头、漫画和新闻照片搬进了美术馆。接着,有人让工厂替自己做作品,有人只交出一张说明书。到了 1970、80 年代,画笔又被另一批人拿了回来。这一章看艺术怎样一步步离开“画布上的手”,又怎样回来。
约 1953 年 — 1996 年 | 美国 · 英国 · 德国 · 日本
吉恩·科恩曼为电影《飞瀑怒潮》(Niagara)拍的玛丽莲·梦露宣传照,1953 年,黑白照片。1962 年,沃霍尔从这张照片上裁下了她的脸,做成丝网版[1]。本章讲到的大多数作品仍在版权期内,页面上只放公有领域的“原材料”和自绘示意图,作品本身请点链接去博物馆官网看。
时代速写超市、电视和一张床单
第 42 章的抽象表现主义,把画布变成了一个人的战场,每一道颜料都是手臂挥动的痕迹。到 1950 年代中期,下一代年轻人开始觉得这种“个人感情”离自己太远。泰特美术馆的说法是:他们觉得在美术学院学的、在博物馆看的东西,和自己每天的生活没有关系,于是转向好莱坞电影、广告、商品包装、流行音乐和漫画书去找图像[2]。
泰特把这场运动叫作波普艺术(Pop art):1950 年代中期出现在英国,1950 年代末出现在美国,1960 年代达到高峰[2]。在美国,波普意味着重新画“认得出的东西”,用硬边和清楚的形状,取代抽象表现主义松散的笔触;用冷淡、平常的图像,避开个人情感和个人象征[2]。
英国更早,也更“书生气”。1950 年代,一群年轻艺术家、作家和评论家在伦敦当代艺术学院(ICA)聚会,自称“独立小组”(Independent Group)。泰特引用小组成员、评论家阿洛韦的话:电影、科幻、广告、流行音乐,“我们一点也不像大多数知识分子那样讨厌商业文化,而是把它当作事实来接受,细细讨论,热心消费”[3]。1956 年,他们在伦敦白教堂美术馆办了展览“这就是明天”(This is Tomorrow),展厅里一台自动点唱机一直在放歌[3]。
1957 年,理查德·汉密尔顿在给朋友的信里,给波普列了一张“性格清单”:大众的、短暂的、用完即弃的、便宜的、批量生产的、年轻的、机智的、性感的、花哨的、有魅力的、大生意[2]。这张清单几乎就是一份超市货架的说明书。
谁在买这些画
纽约画商里奥·卡斯泰利是关键人物。据利希滕斯坦基金会的传记,卡斯泰利 1958 年先后给约翰斯和劳申伯格办了里程碑式的展览;1962 年 2 月,利希滕斯坦的漫画画在他的画廊首展,全部卖光[4]。收藏家也开始直接去画家家里挑画:1962 年,特里梅因夫妇在沃霍尔家中买下了《玛丽莲双联画》,那时沃霍尔还没有画商[1]。博物馆则显得犹豫。MoMA 的创馆馆长巴尔想买约翰斯的《旗》,董事会却担心这幅画可能“不爱国”,最后由建筑师菲利普·约翰逊出面买下,日后再捐给博物馆[5]。
这一章的主线:手文艺复兴以来,西方人评价一幅画,很大程度上是在看画家的手:笔触、手艺、个人风格。这一章的艺术家,有人让手模仿机器(沃霍尔、利希滕斯坦),有人把手交给工厂(贾德),有人干脆只留下一句话(勒维特、科苏斯)。另一批人坚持用手画,但画的常常是照片(培根、里希特),或者故意让手的痕迹又粗又重(弗洛伊德、基弗、巴斯奎特)。读每一件作品时,都可以问一句:这一笔,是谁的手?
时间轴按真实比例绘制,群青色为欧美,赭石色为日本。三条浅色带是本章三个阶段的大致范围,只是粗略标示。培根的尖叫教皇(1953)比沃霍尔的汤罐头还早九年:“回到画笔”和“离开画笔”是同时发生的。
规则这一笔是谁的手
这一章跨度四十多年,流派很多。用一个问题把它们串起来:画面上的东西,是谁、用什么方法做出来的?
| 画什么 | 谁动手、怎么做 | 代表 |
| 抽象表现主义(第 42 章) | 不画具体的东西,画动作和情绪 | 画家本人,大幅挥洒,笔触就是签名 | 波洛克、罗斯科 |
| 波普 | 商品、明星、漫画、国旗、新闻照片 | 用手模仿机器:投影描线、丝网印、手绘的“印刷网点” | 沃霍尔、利希滕斯坦、汉密尔顿 |
| 极简主义 | 不指向任何东西的几何形体 | 工业材料,交给工厂按图纸制作。MoMA 说他们挑战传统手艺,常用数学系统决定构图[6] | 贾德 |
| 观念艺术 | 一个想法、一段文字、一套规则 | 想法本身就是作品;执行可以交给别人,甚至不执行[7] | 勒维特、科苏斯 |
| 回到绘画 | 人体、肖像、风景、历史 | 画家亲手画,但常常以照片为底稿,或者让颜料和材料本身说话 | 培根、弗洛伊德、霍克尼、里希特、基弗、巴斯奎特 |
为什么这样画
第一,图像太多了。战后美国进入了电视、超市和彩色杂志的时代。对年轻艺术家来说,最真实的“风景”就是广告牌和货架。泰特说,波普艺术家想从个人情感和个人象征里走出来,所以故意挑选冷淡、平常的图像[2]。
第二,对“天才之手”的怀疑。MoMA 解释《金宝汤罐头》时说,这些几乎一样的画布,挑战了“绘画是发明和原创、与大众文化截然不同”的观念[8]。沃霍尔自己说得更直接:“我这样画,是因为我想成为一台机器。”[9]
第三,作品可以只是一个想法。1967 年,勒维特在《观念艺术短论》里写道:想法本身,即使没有变成看得见的东西,也和任何完成的作品一样是艺术[7]。
第四,钟摆又摆了回来。大英百科全书说,1980 年代初中期,“新表现主义”主导了欧美艺术市场:一批年轻画家重新描绘人体和可辨认的物体,以反抗 1970 年代那种疏离、内向、高度理智化的抽象艺术;这股潮流也和新的、激进的推销和媒体宣传方式有关[10]。
技法丝网、本戴点、投影仪
波普作品看上去像机器印的,其实大多是手工做的。弄清楚三种工具,再看后面的作品会容易得多。
1. 照相丝网印刷
丝网印刷原本是商业印刷技术。沃霍尔博物馆的教学材料这样描述他的做法:选好照片后,寄给商业丝网制版商,注明网版尺寸和要印几种颜色;制版商把照片感光到丝网上,再把网版送回沃霍尔在纽约的工作室“工厂”(The Factory)[9]。沃霍尔没有发明照相丝网,他的独门做法是先“打底”:把照片的大轮廓描到画布上,手工涂上几块平涂的颜色,最后再把黑色的照片网版印在上面[9]。这样印出的图像清晰、轮廓分明,也让沃霍尔和助手们可以比较轻松地大量制作[9]。
“先打底、再套印”示意(本课自绘,按沃霍尔博物馆教学材料的描述[9])。图形用一只普通罐头的轮廓代替,不是沃霍尔的任何作品。注意第三步:手工色块和丝网黑线之间那一点错位,正是“机器”里留下的人味。
今天的丝网印刷刮板和油墨(摄影:Scrud123,CC BY-SA 3.0)。刮板压着油墨从网版上刮过,油墨只从图像部分的网眼漏下去。
2. 本戴点
本戴点(Ben-Day dots)是商业制版里用的细小机械网点,用来表现质感和颜色的深浅。利希滕斯坦基金会说,利希滕斯坦“挪用”了这种网点,它成了他和波普艺术永远分不开的标志[4]。泰特说,机器印刷的漫画就是用粗黑线框住原色色块,再加上成片的本戴点[11]。原理很简单:红点和白纸混在一起,远看是粉红;蓝点和白纸混在一起,远看是浅蓝。
本戴点示意(本课自绘)。①②是印刷网点的原理;③按泰特对《Whaam!》制作过程的描述:利希滕斯坦用一块自制的打孔铝网板,拿小刷子把油画颜料从孔里刷到画布上[11]。印刷机几秒钟就能印出的网点,他要一个点一个点地手工刷出来。
3. 投影仪
两位波普画家都用投影仪把草图打到画布上描线。MoMA 说,沃霍尔画《金宝汤罐头》时,先用铅笔画出罐头轮廓,再用投影仪把商标文字投到画布上照着描[8]。泰特说,利希滕斯坦把《Whaam!》的预备素描投影到两块画布上,用铅笔沿投影描出轮廓,然后才开始刷网点[11]。
| 作品 | 看起来像 | 实际怎么做 |
| 沃霍尔《金宝汤罐头》,1962 | 印刷品、货架上的商品 | 手绘;底边一圈百合花纹是用手盖的印章[8] |
| 沃霍尔《玛丽莲双联画》,1962 | 报纸上的照片 | 手绘底色 + 照相丝网[1] |
| 利希滕斯坦《Whaam!》,1963 | 放大的漫画书 | 投影描线,铝网板刷点,再用丙烯颜料画粗黑线和平涂色,前后一个月[11] |
| 贾德《无题(堆叠)》,1967 | 工业零件 | 钣金车间按艺术家的规格制作,再喷汽车漆[12] |
名作精读从一面旗到一张剧照
关于本章的图片本章精读的作品几乎都还在版权期内。按本课程的规则,这些作品不放图,改为根据博物馆官方的描述做文字细读,并附上官网作品页的链接(点 ↗ 在新窗口打开)。页面上的图片只有三类:已进入公有领域的“原材料”和对照作品(例如梦露的宣传照、委拉斯开兹的原作)、可自由使用的照片(画家像、美术馆建筑),以及本课自绘、标明“示意图,非原作”的图解。建议一边读,一边在旁边打开官网的图。
约翰斯《旗》与劳申伯格《床》:从抽象回到东西
Jasper Johns, Flag, 1954–55 · Robert Rauschenberg, Bed, 1955
- 作者
- 贾斯珀·约翰斯(Jasper Johns,1930 年生)
- 作品
- 《旗》
- 年代
- 1954–55 年(背面题 1954 年)
- 材质
- 织物上的蜡画、油画和拼贴,裱于胶合板,三块拼成
- 尺寸
- 107.3 × 153.8 厘米
- 收藏
-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106.1973,菲利普·约翰逊为纪念阿尔弗雷德·巴尔而捐赠[5]
1912–1959 年间使用的 48 星美国国旗(标准图样,公有领域)。这是一面普通的国旗,不是约翰斯的画。约翰斯 1954 年开始画国旗系列时,用的就是这面国旗的图案[13]。
第一眼
远看,它就是一面美国国旗:左上角蓝底白星,其余是红白相间的横条,一米多宽,挂在墙上。没有背景,没有旗杆,没有风。画布的边就是旗的边。
该看哪里
走近。MoMA 说,约翰斯先在一张剪开的床单上用铅笔画出国旗的轮廓,再把布条和报纸条浸进热蜡里,一条条贴上去,填满轮廓;用的颜料叫蜡画,就是把颜料调进熔化的蜡里[5]。所以每一道红条都不平:蜡凝固时留下的小疙瘩、一层层叠起来的边、蜡下面透出的报纸碎片。MoMA 给孩子们的导览提了一个问题:凑近看,你能读出被他涂掉的那些报纸上的字吗?[5]
为什么好
“一切都是从我画了一面美国国旗开始的。”约翰斯 1959 年这样说起这幅画[5]。他还说,有一天夜里梦见自己画了一面巨大的美国国旗,第二天一早就出门去买材料[5]。
MoMA 说,《旗》既是一件东西(一面旗),也是这件东西的再现(一幅画旗的画),这种与生俱来的含混,是它的创新,也是它的挑衅[5]。抽象表现主义的画家问“我内心有什么”;约翰斯换了一个问题:一幅画和一件东西之间,界线在哪里?MoMA 还指出,它把注意力放在材料本身,和当时主导绘画的表现主义手势格格不入[5]。约翰斯后来一再用蜡画画大家熟悉的形状:旗、靶子、数字、字母、美国地图[5]。
为什么这样画
大英百科全书说,约翰斯 1954 年与劳申伯格成为朋友,同一年开始画国旗[13]。两人都在寻找抽象表现主义之后的路。他们的办法不是回到传统的写实,而是把现成的、人人认得的东西直接放进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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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 罗伯特·劳申伯格(Robert Rauschenberg,1925–2008)
- 作品
- 《床》
- 年代
- 1955 年
- 材质
- 枕头、被子和床单上的油画与铅笔,木支架
- 尺寸
- 191.1 × 80 × 20.3 厘米
- 收藏
- MoMA,79.1989,里奥·卡斯泰利为纪念巴尔而捐赠[14]
第一眼
一张竖起来挂在墙上的床:最上面是枕头,下面是床单和一床被子。MoMA 说,劳申伯格在上面用铅笔乱涂,又像波洛克的“行动绘画”那样泼溅颜料,然后把整套东西挂上了墙[14]。MoMA 的另一篇文章列出了颜色:红、黄、蓝、棕、白和品红[15]。
该看哪里
看颜料往哪里流。MoMA 的文章指出,波洛克把画布铺在地上从上方泼洒,劳申伯格则把本该平躺的床竖起来,摆成传统画架上的姿势,让颜料顺着枕头、床单和被子一道道往下流[15]。再看被子:它重复的长方形图案,和那些放肆涂抹的颜料撞在一起,几何抽象和手势抽象在同一块布上相遇[15]。第 42 章那种“画布上的激情”,在这里被泼到了一件日用品上。
为什么这样画
答案很朴素:没钱。MoMA 说,劳申伯格用的是自己的床上用品(被子来自艺术家朋友多萝西娅·罗克伯恩),因为他买不起新画布。他多年后回忆:“我手边实在没有东西可画……天气热,用不着被子,所以我觉得被子已经被‘抽象’了。可它抽象得不够,不管我怎么处理,它一直在说‘我是一张床’。最后我认输了,给了它一个枕头。”[14]
劳申伯格把这种把现成物品贴到画上的作品叫作“结合绘画”。大英百科全书说,他在这类作品里用过可口可乐瓶、交通路障、鸟的标本[16]。“结合绘画”这个词是谁发明的,MoMA 自己的两处文字说法不一:《床》的作品页正文说是劳申伯格自创,同一页的术语解释则说出自约翰斯[14]。
为什么好
它第一次展出时,一位评论家说它让人想起“凶案现场的床,尸体刚被抬走后的警方照片”;劳申伯格却说:“我觉得《床》是我画过的最友好的画之一。我一直担心有人想爬进去。”[15] MoMA 说,这张像传统绘画一样挂在墙上的床,成了一种私密的自画像,也印证了劳申伯格那句话:“绘画既和艺术有关,也和生活有关……我试着在两者之间的缝隙里行动。”[14] 这道“缝隙”,就是下面十年波普艺术要钻进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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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密尔顿:一间塞满了未来的客厅
Richard Hamilton, Just what is it that makes today’s homes so different, so appealing?, 1956
- 作者
- 理查德·汉密尔顿(Richard Hamilton,1922–2011)
- 作品
- 《究竟是什么使今日的家庭如此不同、如此有魅力?》
- 年代
- 1956 年
- 材质
- 拼贴
- 尺寸
- 很小。泰特收藏的 2004 年数码复制版,图像尺寸为 260 × 250 毫米[17]
- 收藏
- 德国,蒂宾根美术馆,聪德尔收藏[17]
伦敦白教堂美术馆,2014 年(摄影:Ham,CC BY-SA 3.0)。1956 年“这就是明天”展在这里举行,汉密尔顿的拼贴是为展览的海报和目录做的[18]。
蒂宾根美术馆,2005 年(摄影:Björn Appel,CC BY-SA 3.0)。原作今天收藏在这里[17]。
第一眼
一间 1950 年代的客厅,乱得像一本被剪碎的杂志。据泰特的描述:屋里有扶手椅、茶几、盆栽和台灯;一台吸尘器,一台电视(屏幕上一个女人在打电话),一台当年最新式的磁带录音机;墙上挂着一幅装了框的漫画,夹在一幅 19 世纪的传统肖像和一扇看得见电影院的窗户之间[17]。
该看哪里
先找人。一个肌肉发达的男人摆着健美姿势站着,手里拿着一根巨大的棒棒糖,糖上写着“POP”,正好举在腰下,指向对面沙发上一个几乎全裸、姿势做作的女人[17]。泰特说,这件拼贴是英国战后艺术里最著名的图像之一,后来成了 1950 年代中后期消费社会兴起的象征和波普艺术的图标,虽然它比波普这一潮流本身还早了几年[17]。
再往上看。汉密尔顿 1990 年说:天花板是一张从太空看地球的照片,地毯是一张远看海滩人群的照片,“它是一则寓言,不是一间屋子的再现”[17]。画面正中有一个戴王冠的福特汽车标志,大小和健美男人的头差不多[17]。
他是怎么拼的
泰特的说明里有一张清单。动手之前,汉密尔顿先打了一份要放进画面的类别:男人、女人、食物、历史、报纸、电影、家用电器、汽车、太空、漫画、电视、电话、信息[17]。图片来自艺术家约翰·麦克黑尔从美国带回来的一摞杂志,标题则是他在杂志边角料的一条图片说明里找到的[17]。你可以拿这张清单当“寻物游戏”,去官网的图上一项一项找。
为什么这样画
汉密尔顿 1990 年回忆,他的目标是把战后涌进人们意识里的所有东西,都塞进一间客厅的狭小空间;“亚当和夏娃”也得摆个姿势,和其他小玩意儿站在一起;那时候大家对一个高科技的玫瑰色未来充满信心[17]。泰特的传记说,他相信评论家阿洛韦的“高雅艺术与流行艺术连续体”,用他自己的话说,所有艺术都是平等的,没有等级:猫王在一条长线的一端,毕加索在另一端;电视作为灵感来源,不比纽约的抽象表现主义更低,也不更高[18]。
不过,这张拼贴里有讽刺。录音机、吸尘器、电视,在 1956 年是“明天”,泰特说,今天看来已经过时得厉害[17]。英国波普比美国更有距离感:泰特说,英国波普关心的是美国流行图像代表了什么、它们怎样操纵人们的生活方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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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霍尔《金宝汤罐头》:三十二张“肖像”
Andy Warhol, Campbell’s Soup Cans, 1962
- 作者
- 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1928–1987),生于匹兹堡,美国艺术家和电影人[19]
- 年代
- 1962 年
- 材质
- 画布上的丙烯和金属色瓷漆,32 块画布
- 尺寸
- 每块 50.8 × 40.6 厘米
- 收藏
- MoMA,476.1996.1-32,部分由欧文·布卢姆捐赠[8]
金宝汤番茄汤广告,1905 年,刊于《波士顿烹饪学校杂志》(公有领域)。左上角那只罐头的商标,和半个多世纪后沃霍尔画的样子已经很接近。MoMA 说,到 1962 年,这个商标五十多年没有变过,毫不起眼,又无处不在[8]。
32 块画布示意(本课自绘)。每块 20 × 16 英寸,大小相同,构图几乎相同,只有口味名称不同[8]。1962 年首展时,它们排成一行放在架子上[20]。
第一眼
三十二个罐头,一个挨一个,每个都端端正正地站在画布中央,正面朝你。红白两色的商标,中间一枚圆章;MoMA 列出的材料里有金属色瓷漆[8]。背景空空的,没有桌面,也没有别的东西。MoMA 说,沃霍尔在每一块画布上精心重复同一个图像,模仿广告的重复和统一,只改动罐头正面的口味名称[8]。
该看哪里
看罐头底边。MoMA 特别指出,每只罐头底边那一圈法国百合花纹,是用手盖的印章[8]。再看那些字:口味名称一块一块地变,这是三十二块画布之间唯一的区别。“32”这个数字,也是当时金宝汤公司在售的口味数量[8]。
再看“手”在哪里。这些画看起来像印刷品,其实是手绘的[8]。很多人以为它们是丝网印的,MoMA 的说法很明确:先用铅笔画轮廓,再手工上色,商标文字用投影仪投上去照着描[8]。沃霍尔花了大量手工,把手的痕迹藏起来。
怎么展出的
1962 年 7 月,洛杉矶的费鲁斯画廊第一次展出这 32 块画布:它们排成一行,放在沿墙一圈的窄架子上[20]。画廊主人欧文·布卢姆后来说:“罐头就是放在架子上的。为什么不呢?”[20] MoMA 说,它们因此既像画一样挂在墙上,又像杂货一样立在架子上;沃霍尔亲昵地管它们叫“肖像”[8]。
为什么好
沃霍尔说:“我以前常喝它。我二十年里每天中午吃同样的午饭,我想,就是同样的东西,一遍又一遍。”[8] 他还说:“我不认为艺术只应该属于少数人,我认为它应该属于广大的美国人民。”[8] MoMA 的总结是:这些尺寸相同、图像几乎相同的画布,强调了金宝汤罐头的统一和无处不在,挑战了“绘画是发明和原创、与大众文化截然不同”的观念[8]。在此之前,沃霍尔是商业插画师;这批画是他最早以消费品为题材、最早拥抱“系列重复”的作品之一[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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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杉矶拉谢内加大道 723 号,原费鲁斯画廊所在地,2023 年(摄影:TonyTheTiger,CC BY-SA 4.0)。1962 年 7 月,《金宝汤罐头》在费鲁斯画廊首展[20]。
《玛丽莲双联画》:五十张同一张脸
Andy Warhol, Marilyn Diptych, 1962
- 作者
- 安迪·沃霍尔
- 年代
- 1962 年
- 材质
- 两块画布上的醇酸墨、丙烯、油性底子和石墨
- 尺寸
- 每块 205.4 × 144.7 厘米,合起来 205.4 × 289.4 厘米
- 收藏
- 伦敦泰特美术馆,T03093,1980 年购藏[1]
构图示意(本课自绘,按泰特公布的尺寸和描述)。两联各 5 行 × 5 列,共 50 个格子[1]。每个格子里原本是同一张梦露的脸,这里只用色块表示。数字对应下面的卡片。
第一眼
一面墙那么大:两米多高,将近三米宽[1]。泰特的目录说,左联是彩色的,右联是黑白的,每一联都排着五行、每行五个梦露的头像[1]。左边像一排彩色的招牌,右边像一叠报纸。
一张照片,一个月
泰特说,1962 年 8 月 5 日,梦露服用过量安眠药去世;就在同一个月,沃霍尔开始做丝网。到年底,他用丝网画了至少二十三幅梦露,全部来自同一张照片:吉恩·科恩曼为 1953 年电影《飞瀑怒潮》拍的二十世纪福克斯宣传照(见本章开头)[1]。这幅双联画是早期梦露画里最大的一幅,通常被看作这个系列的顶点[1]。
1左联:彩色
泰特 2025 年的展签说,沃霍尔先把照片中她的脸裁出来做成丝网版,在一些画布上手工涂色,再把梦露的脸印在颜色上[1]。所以上过色的头像有两层:底下是手涂的颜色,上面是丝网印的黑色照片。去官网看大图时,留意两层是不是总能对得齐。
2右联:黑白
右联是黑白的[1]。同一个网版,同一张脸,二十五次。手工印刷,每一次刮墨的轻重都不可能完全一样。去官网看大图时,逐格比较每张脸的深浅和清晰程度。
3同一张宣传照
泰特说,沃霍尔裁掉了照片的其余部分,只留下脸[1]。对照本章开头那张宣传照:卷发、半垂的眼睑、微张的嘴。电影公司为了“卖”明星拍的照片,被原样拿来卖画。
4本来是两件
这两块画布原本是分开的。收藏家特里梅因夫人回忆:她在沃霍尔家先看到黑白的,后来又看到彩色的,她说应该把它们做成一件双联画,沃霍尔回答“天哪,好啊”,把黑白那幅搬来放在彩色那幅旁边,“我真觉得自己是合作者”[1]。
为什么好
泰特的展签说,这些像面具一样的梦露,合在一起,也许暗示了一种在名人聚光灯之内和之外的生活[1]。MoMA 讲同一系列的《金色玛丽莲·梦露》时说得更透:沃霍尔复制一张被千百万人分享的女英雄照片,否定了 1950 年代手势绘画里那种“艺术家个性独一无二”的观念;丝网让画面显得清脆、人造;他一面把梦露封为圣像,一面揭示她的公众形象是一个精心构造的幻象[21]。那幅画的金色底子,让人想起基督教的圣像画[21],也就是第 5 章拜占庭的金底。
沃霍尔说过:“同一个东西你看得越多,意义就越少,你就觉得越好、越空。”[20] 左联是明星,右联是褪了色的明星。合起来看,像一部胶片,从活着放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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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与灾难
MoMA 说,1962 年起沃霍尔开始搜集报纸头版的悲剧新闻照片,“死亡与灾难”系列从 1963 年开始[22][20]。《橙色车祸十四次》把一张致命车祸的照片丝网印了十四次,画面 268.9 × 416.9 厘米,旁边配一块同色的空白画布[22]。沃霍尔说:“我试过用手画,但我发现用网版更容易。这样,我根本不用碰我的东西。”关于那块空白画布,他半开玩笑地说:两块可以随主人喜欢怎么挂,“它只是让画变得更大,主要是让它卖得更贵”[22]。MoMA 认为,重复的力量让这些场景同时变得平庸,又更加创伤[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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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沃霍尔,1975 年(摄影:Walter Mori,Commons 标为公有领域)。
“工厂”
沃霍尔把自己在纽约的工作室叫作“工厂”。丝网版做好后就送回这里,由他和助手们印制[9]。MoMA 说,他在这里拍了 472 部《试镜》短片:来访者坐在镜头前,唯一的任务是在一卷胶片的时间里保持安静不动[20]。大英百科全书说,“工厂”里聚集着地下电影和摇滚明星、各色闲人和社会奇人;1968 年,其中一位常客瓦莱丽·索拉纳斯开枪打伤了沃霍尔,他差点丧命[19]。
MoMA 说,到 1971 年,《纽约》杂志称沃霍尔是“时代精神的化身”;1969 年他创办了《访谈》杂志[20]。他从画明星的人,变成了明星。
利希滕斯坦《Whaam!》:把漫画放大到四米
Roy Lichtenstein, Whaam!, 1963
- 作者
- 罗伊·利希滕斯坦(Roy Lichtenstein,1923–1997),生于纽约[23]
- 年代
- 1963 年
- 材质
- 画布上的丙烯和油画颜料,两块画布
- 尺寸
- 172.7 × 406.4 厘米
- 收藏
- 泰特美术馆,T00897,1966 年购藏[11]
构图示意(本课自绘,按泰特的文字描述,各元素位置只是大致示意)。左联:美国战斗机发射火箭;右联:被击中的敌机炸成一团火球。数字对应下面的卡片。
1黄色对话框
战斗机上方,飞行员的话写在一个黄色框里:“我按下了开火控制……前方,火箭划过天空……”[11] 漫画里一格小小的旁白,被放大到一人多宽。
2紫色网点的飞机
泰特说,主战斗机的阴影用整片紫色本戴点表示,天空的底色是蓝色网点[11]。远看是平的颜色,走到画前,才发现是一颗颗点。
3爆炸
右联里,爆炸的轮廓用黄、红、白三色向外迸开[11]。粗黑线把每一块颜色死死框住,像印刷漫画那样干净。
4WHAAM!
拟声词“WHAAM!”从火球斜着向左上方冲出来,像是在回应左边飞行员的话。泰特指出,素描稿上标注这些字母用白色,成品里改成了黄色[11]。
从一格漫画开始
泰特说,构图取自 DC 漫画公司 1962 年 2 月出版的《全美战士》第 89 期里,欧文·诺维克画的一格[11]。利希滕斯坦先画了预备素描(泰特也收藏了一张),在素描上把原本的一格分成两半:飞机放一边,爆炸放另一边[11]。然后投影描线、刷网点、用丙烯画粗线和色块。据他本人说,这幅双联画从头到尾画了一个月[11]。
利希滕斯坦基金会的传记说,1961 年 6 月,他决定“模仿漫画的风格,不要颜料的质感、书法般的线条、浓淡变化,不要一切与表现主义有关的东西”[4]。这一年画的《大力水手》和《看,米奇》是现存最早的这类作品[4]。大英百科全书说,他对漫画的兴趣大概始于 1960 年给孩子们画的一幅米老鼠和唐老鸭[23]。
为什么好
利希滕斯坦说:“我名义上是在抄,其实是在用另一种语言重新陈述被抄的东西。这样一来,原物就有了完全不同的质地。”[11] 一格小小的漫画,被放大到四米宽,画在传统的大画布上。泰特说,看这幅画时,会遇到一连串解不开的矛盾:情绪激烈的题材,用冷静、不带感情的风格画出来;商业艺术进入了美术馆;批量生产的图像,被一笔一笔手工画成独一无二的画[11]。
为什么画战争?利希滕斯坦说,那时他对任何情绪强烈的题材都感兴趣,通常是爱情或战争,而且他希望题材和自己那种疏离、刻意的画法正好相反[11]。泰特提醒我们:这幅画作于 1963 年,越南战争正在升温,利希滕斯坦本人 1943–1946 年在美国陆军服役;所以对军事英雄主义的这种拆解,也可以读作对战争之愚蠢的表态[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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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意外的联系利希滕斯坦基金会说,他 1990 年代的最后一个系列叫《中国山水》:用柔和飘散的渐变网点,模拟宋代绘画和手卷里的山、水、空气,连他标志性的黑色轮廓线都去掉了[4]。第 8、9 章那些雾气缭绕的宋代山水,在三十年漫画网点之后,成了他的最后一个题目。
极简与观念:贾德、勒维特、科苏斯
Donald Judd, Untitled (Stack), 1967 · Sol LeWitt · Joseph Kosuth, One and Three Chairs, 1965
波普把超市搬进了美术馆。差不多同时,另一批纽约艺术家走向另一个方向:把画面里的一切“内容”都拿掉。MoMA 对极简主义的定义是:1960 年代主要发生在美国的运动,特点是没有再现内容的简单几何形体;依靠工业技术和理性程序,用玻璃钢、铝这类商业材料,常用数学系统来决定作品的构成[6]。大英百科全书说,极简艺术家认为一件作品不应该指涉它自身以外的任何东西[24]。
- 作者
- 唐纳德·贾德(Donald Judd,1928–1994)
- 作品
- 《无题(堆叠)》
- 年代
- 1967 年
- 材质
- 镀锌铁上喷漆,12 个单元
- 尺寸
- 每个单元 22.8 × 101.6 × 78.7 厘米,竖直安装,间隔 22.8 厘米
- 收藏
- MoMA,298.1997.a-l[12]
侧面尺寸示意(本课自绘,按 MoMA 公布的尺寸换算)。实际高度取决于展厅天花板,MoMA 说天花板不够高时会减少盒子的数量[12]。
第一眼
MoMA 的描述:它像画一样挂在墙上,却从墙面伸出将近三英尺,像梯子的横档一样从地板爬到天花板[12]。十二个一模一样的镀锌铁盒,侧面喷着绿色的漆,顶面和底面是裸露的金属[12]。
该看哪里
看空隙。每个盒子高九英寸,盒子之间也隔九英寸[12]。实和虚一样多,一格铁、一格空气,往上排。MoMA 说,盒子之间的空间和盒子一样重要[12]。再看那层绿:MoMA 的教育材料说那是定制哈雷摩托车用的商用漆,MoMA《精品集》说是汽车修理店常用的漆[12]。总之,是从工业里拿来的颜色。
为什么这样做
贾德让工厂替他做作品:这件作品在钣金车间按他的规格焊接,再喷上汽车漆[12]。MoMA 说,他想让作品让人联想到工业生产线;他喜欢盒子,因为他觉得盒子是中性的,没有象征意义[12]。他在 1965 年的著名文章《特定物体》里写道:“绘画的主要毛病,是它是一个平贴在墙上的长方形平面。”[12] 大英百科全书说,这篇文章被看作极简主义最重要的文本之一;1986 年,贾德在得克萨斯西部的马尔法创办了契纳蒂基金会[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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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维特:想法是一台制造艺术的机器
索尔·勒维特(Sol LeWitt,1928–2007)把手交出去得更彻底。MoMA 引用他 1967 年的《观念艺术短论》:“想法本身,即使没有变成看得见的东西,也和任何完成的作品一样是艺术。”[7] 大英百科全书说,他相信规划一件作品比把它做出来更重要,这成了观念艺术的信条;1968 年开始的“墙绘”系列,他只提供文字说明和草图,由助手直接画在美术馆墙上;马萨诸塞当代艺术博物馆的墙上,一群艺术家和学生按他的说明画了 105 幅[26]。
- 作者
- 约瑟夫·科苏斯(Joseph Kosuth,1945 年生)
- 作品
- 《一把和三把椅子》
- 年代
- 1965 年
- 材质
- 木折叠椅、一张椅子的照片、字典里“椅子”词条的照相放大
- 尺寸
- 椅子 82 × 37.8 × 53 厘米;照片 91.5 × 61.1 厘米;文字板 61 × 76.2 厘米
- 收藏
- MoMA,393.1970.a-c[27]
三个部分示意(本课自绘)。三件东西的相对大小按 MoMA 公布的尺寸画出;悬挂的高度和左右顺序只是示意。
看什么
MoMA 说,科苏斯用三种方式表现同一把椅子:一把制造出来的椅子、一张椅子的照片、一份字典里“椅子”词条的复印件;所以这件装置由一个物体、一个图像和一段文字组成[27]。椅子不是他做的,照片不是他拍的,定义也不是他写的;他只是挑选,把它们放在一起[27]。
MoMA 留给观众两个问题:这算艺术吗?三种表现里,哪一种最“准确”?[27] 它还提到第 39 章的杜尚:1913 年的《自行车轮》已经问过,把一件物品放进艺术作品,会不会改变它[27]?
科苏斯写道:“我称之为观念的艺术,之所以是观念的,是因为它建立在对艺术本质的追问之上。”[27] 大英百科全书称他是观念艺术的创始人和领军人物之一,关心的是词语与物体、语言与意义之间的关系[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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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根的教皇:从宝座到电椅
Francis Bacon, Study after Velázquez’s Portrait of Pope Innocent X, 1953
回到 1953 年。就在约翰斯画国旗的前一年,伦敦的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1909–1992)画了他最出名的一张画。培根遗产会的网站说,在波洛克、纽曼这些同时代大艺术家沉浸于抽象的时候,培根始终坚持画人,从未偏离[29]。他的原作是我们在第 19 章仔细看过的委拉斯开兹。先把原作放在这里。
- 对照
- 委拉斯开兹《教皇英诺森十世像》
- 年代
- 1650 年前后
- 材质
- 布面油画
- 尺寸
- 141 × 119 厘米
- 收藏
- 罗马,多利亚·潘菲利美术馆,FC 289[30]
委拉斯开兹《教皇英诺森十世像》,公有领域。红帘子、红椅背、红披肩和帽子,中间一件白色法衣。
局部:教皇的脸,眉头微皱,眼睛斜着看过来。培根要改造的,就是这张冷静、多疑、牢牢掌握着权力的脸。
培根遗产会的网站这样形容委拉斯开兹的原作:画中人可以说是世上最有权力的人,自信地坐在教皇宝座上,作为上帝在人间的代表“从宝座上”发言;画家既满足了这位挑剔的主顾,又把他那份腐败和深藏的狡诈留给了后世[29]。
- 作者
- 弗朗西斯·培根
- 作品
- 《仿委拉斯开兹〈教皇英诺森十世像〉的习作》
- 年代
- 1953 年
- 材质
- 布面油画
- 收藏
- 美国艾奥瓦州,得梅因艺术中心[31];培根作品全集编号 53-02[32]
第一眼
得梅因艺术中心前馆长德米特里昂在语音导览里这样带观众看:这是一个拥有巨大权力的人,在自己的领域里几乎可以为所欲为;可画里的教皇好像失去了控制,他在尖叫,你不禁要问他在冲什么尖叫[31]。
该看哪里
1张开的嘴
委拉斯开兹的教皇紧闭着嘴,冷冷地看你。培根的教皇张大了嘴。培根遗产会说,这个张口的母题是他最有标志性的形象之一,常被称为“尖叫的教皇”;不过真正符合这一描述的教皇画只有六幅[32]。
2金黄色的管子
德米特里昂说,教皇被一些奇怪的、黄金色的管状结构框住,被困在里面,“几乎像坐在电椅上”[31]。对照上面的原作:委拉斯开兹那把红色宝座,像是只剩下了发亮的骨架。
3竖直的条纹
画面上覆盖着一道道很薄的竖直条纹。德米特里昂说,你看不全教皇,像是隔着什么在看,也许是一道帘子、一层半透明的布,它把你和教皇隔开[31]。
4白袍上的红点
教皇白色的衣服上有一些红色的小斑点。德米特里昂说,它们可以被读成血[31]。
爱森斯坦电影《战舰波将金号》的剧照,1925 年,敖德萨阶梯一场中被打碎眼镜的保姆(公有领域)。培根遗产会说,除了委拉斯开兹,培根也从这张剧照得到灵感,把尖叫和教皇融在了一起[32]。
为什么这样画
培根从没认真去看原作。得梅因的导览说,培根声称从没见过委拉斯开兹的原画,他只看过很多很多复制品,把它们钉满了画室的墙[31]。培根遗产会说,1954 年他和本·尼科尔森、卢西安·弗洛伊德一起代表英国参加威尼斯双年展,那次他就在意大利,却故意没去罗马看原作;正是这种“隔着距离的欣赏”,让他可以放开手脚改造[32]。
这和这一章的波普画家其实是同一件事:培根画的也是“图像的图像”,一张从复制品、电影剧照里来的画。差别在于,他用的是油画笔,而且要用它“打开感觉的阀门,让观者更猛烈地回到生活”[29]。
为什么好
培根遗产会的网站说:委拉斯开兹画的是“在宝座上”的教皇,培根则像是在“关起门来”时撞见了他,仿佛隔着一扇关着的门,或者透过一面单向镜;英诺森直视观众,目光自信得近乎轻蔑,培根的教皇则被痛苦攫住,似乎根本没意识到有人在看[29]。网站称它是对战后存在焦虑最具毁灭性的描绘之一[29]。
德米特里昂也提醒:培根总是否认自己对形式以外的东西有兴趣,说不要过度解读那声尖叫。可 1953 年离二战结束不远,人们刚刚知道了更多大屠杀的真相;战时的教皇被认为做得不够[31]。他是在冲他看到的东西尖叫,还是在冲自己有意无意做下的事尖叫?“可以有很多种解读。”[31]
在培根遗产会官网看这幅画 ↗(得梅因艺术中心网站暂未找到这件作品的单独页面)
弗洛伊德与霍克尼:英国人的两种真实
Lucian Freud, Standing by the Rags, 1988–9 · David Hockney, A Bigger Splash, 1967
1954 年和培根一起去威尼斯的卢西安·弗洛伊德(Lucian Freud,1922–2011),是心理学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孙子。大英百科全书说,他生于柏林,1933 年随家人移居英国;常被称作写实画家,但画法极其个人,晚年以厚涂著称[33]。
- 作者
- 卢西安·弗洛伊德
- 作品
- 《站在破布旁》
- 年代
- 1988–89 年
- 材质
- 布面油画
- 尺寸
- 168.9 × 138.4 厘米
- 收藏
- 泰特美术馆,T05722,1990 年在艺术基金会等资助下购藏[34]
第一眼
画布高近 1.7 米[34]。一个裸体女人,站在一大堆沾着颜料的破布前。泰特的说明说,画面空间很浅,很难看出她是靠着破布站着,还是躺在破布上;她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举起,头扭过来枕在右肩上[34]。模特被要求找一个可以长时间保持的舒服姿势,看上去却很别扭;评论家把它比作安格尔画里的安杰丽卡,也比作古代大师画中从十字架上卸下的基督[34]。
该看哪里
看颜料有多厚。泰特说,整幅画是用硬的猪鬃笔画的,表面都有质感;模特的脸、乳房和下身,颜料堆得特别厚,让这些部位的存在感更强;她身体用温暖的深色,破布用冷色;和古典裸体象牙般光滑的皮肤相反,这里的肉是下垂的、有斑驳的、泛着红的[34]。
再看那堆破布。泰特说,那是弗洛伊德擦画笔用的布,堆在一个看不见的暖气片前;破布上的颜料污迹被比作血和身体的分泌物[34]。画家对破布细节和质感的用心,与对人体的用心一样多[34]。
为什么这样画
弗洛伊德说:“事实和真相是有区别的。真相带有一种揭示的成分。”[34] 他主张一种“揭示性的、侵入性的真实,而不是押韵的、抚慰人心的真实”[34]。他早年的画完全是另一副样子:泰特收藏的《女孩与白狗》(1950–51)画的是他的第一任妻子,细致、光滑,她的面无表情和画面的亲密形成反差[35]。从细笔到厚涂,用了三十多年。
在泰特官网看《站在破布旁》 ↗ · 看《女孩与白狗》 ↗
- 作者
- 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1937 年生)
- 作品
- 《更大的水花》
- 年代
- 1967 年
- 材质
- 布面丙烯
- 尺寸
- 242.5 × 243.9 厘米
- 收藏
- 泰特美术馆,T03254,1981 年购藏[36]
大卫·霍克尼在纽约华盛顿广场公园,1977 年(合众国际社照片,Commons 标为公有领域)。
第一眼
一个近乎正方形的大画面,两米多见方[36]。泰特的说明:一块黄色的跳板从画面边缘斜着伸进前景,跳板下面是平整的青绿色池水,水花用较浅的蓝色和细细的白线画出;池水和天空是同样浓烈的青绿色,两者之间是一条肉色的地面;远处一栋低矮的现代主义平房,有两扇大玻璃窗,窗前一把轮廓清楚的折叠椅;两棵细长树干的棕榈树,还有一些棕榈倒映在玻璃上[36]。
该看哪里
看水花,再看水花周围。泰特说,大块的颜色是用滚筒滚上去的,水花、椅子、植物这些细节,是后来用小笔画上的;整幅画花了大约两个星期[36]。画布四周还留了一圈没上色的边[36]。画里没有一个人,可水花告诉你,刚刚有人跳了下去[36]。
为什么这样画
霍克尼 1964 年从伦敦搬到洛杉矶[36]。泰特说,他发现在加州人人都有游泳池,一年四季都能用,不像英国那样是奢侈品;1964 到 1971 年,他画了很多泳池,每一幅都在尝试用不同的办法表现不停变化的水面;他还发现,速干的丙烯颜料比慢干的油画更适合画加州阳光下轮廓干净的郊区[36]。这幅画是 1967 年 4 到 6 月他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教书时画的,图像部分来自一本讲怎样建游泳池的书里的照片,背景来自他画的一张加州建筑素描[36]。
霍克尼说:“你拍一个水花,就是把一个瞬间冻住,它就变成了别的东西。我知道现实中不可能这样看到水花,它发生得太快了。这让我觉得好玩,所以我用一种非常、非常慢的方式把它画了出来。”[36] 一秒钟的水花,画了两个星期。这和沃霍尔、里希特一样,都是在和照片较劲,只是霍克尼的态度轻松、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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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希特《1977 年 10 月 18 日》:用模糊记住
Gerhard Richter, October 18, 1977, 1988
格哈德·里希特,2017 年在布拉格(摄影:Jindřich Nosek,CC BY-SA 4.0)。
从东德到“照片绘画”
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的介绍:格哈德·里希特(Gerhard Richter)1932 年生于德累斯顿,在东德的学院体系里受训,画宣扬社会主义的写实壁画[37]。1959 年他到西德卡塞尔看了第二届文献展,被波洛克和丰塔纳深深震动,他说那些画几乎就是他离开东德的真正原因;1961 年,柏林墙建起之前不久,他离开东德,定居杜塞尔多夫[37]。
1962 年,他画了《桌子》,他认为这是自己第一件成熟的作品:一幅照着照片画的写实画,又被他用大胆却“反表现主义”的笔触打乱[37]。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说,他从杂志和报纸上撕下图片,或者挑一些平平无奇的快照;画完之后,用一支软刷在画面上加上那层模糊,有时很轻,有时几乎把图像抹掉[37]。
“照片绘画”的模糊(本课自绘的示意,用一张普通桌子代替)。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说,这层模糊可以带来毁坏、怀旧、往昔、时光流逝和记忆的感觉[37]。
- 作者
- 格哈德·里希特
- 作品
- 《1977 年 10 月 18 日》
- 年代
- 1988 年
- 材质
- 布面油画,十五幅
- 尺寸
- 大小不一,展陈方式可变
- 收藏
- MoMA,169.1995.a-o;1995 年直接向艺术家购买[38][39]
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MoMA 的说明:1977 年 10 月 18 日,安德烈亚斯·巴德尔、扬-卡尔·拉斯佩和古德伦·恩斯林被发现死在斯图加特一所监狱的牢房里。他们是“红军派”的成员,那是一个由巴德尔和乌尔丽克·迈因霍夫领导的激进青年团体,1960 年代末转向暴力,成了西德最令人恐惧的恐怖组织;迈因霍夫此前已在羁押中自缢。官方宣布三人是自杀,但当局被怀疑谋杀[38]。MoMA 1995 年的新闻稿补了一句:这个问题始终没有定论[39]。
十五幅画里有什么
MoMA 1995 年的新闻稿逐一列出:迈因霍夫出现在一张中学纪念册照片里,还有三张她死后的特写;被装甲车包围的公寓藏身处和拉斯佩被捕,出现在几个场景中;三幅画恩斯林被捕,另一幅是发现她尸体的牢房;牢房的画面还有巴德尔的书架和政治小册子,巴德尔趴在地上的两幅,以及那台据说他藏枪自杀的唱机;最大的一幅,是拥挤的送葬队伍[39]。
该看哪里
看灰。MoMA 说,这些模糊、浑浊的画面来自报纸和警方照片或电视画面;灰色占了主导,没有颜色,传达出这些来自大众媒体的二手图像怎样把自身的情感“升华”掉了[38]。几乎像电影一样的重复,给人一种慢镜头的感觉,看着悲剧不可阻挡地展开[38]。
为什么好
MoMA 说,这组画画于事件十一年后,一个繁荣而政治保守的年代,坚持要人们记住这个痛苦而有争议的题目,被普遍认为是里希特生涯中最具挑战性的作品之一[38]。当年的首席策展人瓦恩多把它放进一个传统里:现代艺术家直面自己时代的政治事件,从籍里柯的《梅杜萨之筏》到沃霍尔的种族骚乱画[39]。《梅杜萨之筏》我们在第 28 章看过。另一位策展人斯托尔说,在人们越来越习惯用非黑即白的道德对比理解世界的时候,里希特给了我们一幅无法看透却有力的、含混的当代图像[39]。
里希特说,他希望这些画“以报道的方式”,帮助我们认识自己的时代,“看清它本来的样子”[38]。大英百科全书也提到,他的照片题材包括风景、城市、家人朋友的肖像,也包括连环杀手的受害者和德国恐怖分子;他还有大量用自制刮板推刮颜料的抽象画[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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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弗:铅、稻草和一个不存在的海
Anselm Kiefer, Böhmen liegt am Meer (Bohemia Lies by the Sea), 1996
里希特在 1988 年回到十一年前的事件。比他小十三岁的安塞姆·基弗(Anselm Kiefer,1945 年生),回得更远,回到纳粹时代。MoMA 1995 年的新闻稿也把里希特和基弗、波尔克并提:他们的艺术都直面纳粹时代留下的遗产[39]。
大英百科全书说,基弗生于德国多瑙艾兴根,是 20 世纪末新表现主义最重要的人物之一;1969 年他拍了一组《占领》照片,在二战时被德国占领过的几个国家里扮作行纳粹礼的样子,1975 年发表时引起丑闻;他后来成了观念艺术家博伊斯的学生,博伊斯鼓励他用象征图像反讽地处理 20 世纪德国历史,也鼓励他画画[41]。
- 作者
- 安塞姆·基弗
- 作品
- 《波希米亚在海边》
- 年代
- 1996 年
- 材质
- 粗麻布上的油画颜料、乳液、虫胶、炭笔和色粉
- 尺寸
- 191.1 × 561.3 厘米
- 收藏
-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97.4a, b[42]
第一眼
五米多宽,两块画布拼成[42]。大都会博物馆的说明:一条孤零零的乡间小路,穿过一片开满罂粟的田野向远处延伸[42]。路很长,视线跟着它一直走到很窄的地平线。
该看哪里
看花的颜色。大都会说,罂粟和睡眠有关,也是退伍军人的象征;这些罂粟画成了干血的颜色[42]。再找字:标题《波希米亚在海边》写在窄窄的地平线上,路面上又写了一遍[42]。基弗常常直接把字写进画里。
为什么这样画
大都会说,标题来自奥地利诗人英格博格·巴赫曼(1926–1973)的一首诗,写的是对乌托邦的渴望,同时明白它永远找不到;正像波希米亚这个被纳粹德国以“苏台德区”之名吞并过的内陆地区,永远不可能在海边[42]。
基弗的“手”和沃霍尔完全相反:他要让材料本身变重。得梅因艺术中心馆长弗莱明在导览里谈到该馆收藏的基弗《无题》(1987–88):两块画板盖满了铅和混合材料;铅很重,也有毒;焦油、干草和泥土让人想到腐朽、毁灭和战争;下面一块画板上,两条铁轨汇合又分开,像是在指向把囚犯和犹太人运往集中营的火车;上面一块更干净,有一架向上的梯子,也许暗示从那片沉重的土地上逃离[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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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 年代:街头、标语、剧照
Jean-Michel Basquiat · Barbara Kruger · Cindy Sherman
1980 年代的纽约,同时有两股力量。一股是大英百科全书说的“新表现主义”:年轻画家重新画人体,作品在市场上卖得火热[10]。另一股是一批用照片和文字工作的艺术家,她们继续追问波普留下的问题:大众媒体里的图像,是怎样塑造我们的?
- 作者
- 让-米歇尔·巴斯奎特(Jean-Michel Basquiat,1960–1988)
- 作品
- 《好莱坞非洲人》
- 年代
- 1983 年
- 材质
- 画布上的丙烯和油画棒
- 尺寸
- 213.5 × 213.4 厘米
- 收藏
- 纽约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84.23,道格拉斯·克雷默捐赠[43]
据大英百科全书的概述,巴斯奎特在布鲁克林长大,高中辍学,在街头生活,和朋友一起用“SAMO©”的名字在城里涂鸦;二十岁进入纽约艺术圈,把涂鸦、符号和抽象表现主义的手势结合起来;1988 年因海洛因过量去世,年仅 27 岁[44]。
第一眼
惠特尼博物馆为视障观众写的口述描述,是最好的“看画指南”:黄色的背景很鲜艳,布满手写的字、线条和滴流的颜料;一个像奥斯卡奖杯却没有底座的人形,悬在一些鞋印草图和一排标着“七颗星”的评分星星上方;“好莱坞非洲人”几个字从上到下断断续续写了四遍;有三个短语后面跟着版权符号©[45]。
该看哪里
先看右边。惠特尼的展签说,右边的三个人物是巴斯奎特本人和陪他从纽约来到洛杉矶的说唱歌手拉梅尔齐、画家托克西克;他还写下了自己生日的数字:12、22、60[43]。再看那些字:“甘蔗”“烟草”“黑帮行为”“什么是老爷?”,暗指老好莱坞电影留给黑人演员的那几种有限角色[43]。
再看底部。口述描述说,下半部分画布的边缘露出一条条没上色的生画布,上面是一片片白垩般的黑色和柔和的青绿色;画面中间,在人像下面,有一道手指拖过颜料留下的弧线;左下角是他标志性的品红色王冠签名[45]。
为什么这样画
注意那些被划掉的字。巴斯奎特解释过:“我把字划掉,是为了让你更想看它们;它们被遮住了,你反而想读。”[43] 惠特尼说,这幅画是他 1983 年长住洛杉矶时画的,属于一组讨论娱乐业中非裔美国人刻板印象的作品[43]。手又回来了,而且回到了最粗粝的状态:油画棒、手指、涂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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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芭拉·克鲁格(Barbara Kruger,1945 年生)大英百科全书说,她 1970 年代末形成了自己的标志风格:挪用匿名的大众图像和文字,常常是白色的 Futura 字体压在一个红色方框上,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并置
[46]。MoMA 说,她用“我”“你”“我们”这样的代词和斩钉截铁的陈述句直接对观众说话,让人质疑主流媒体里看到、听到的东西
[47]。例如 1982 年的《无题(你投资于杰作的神性)》,中央是米开朗琪罗西斯廷天顶画里亚当和上帝快要碰到的手指,配上一句指控式的标语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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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迪·舍曼(Cindy Sherman,1954 年生)《无题电影剧照》是一组黑白照片,1977–80 年。舍曼自己扮成各种 1950、60 年代电影里的典型女性角色:天真少女、职业女性、荡妇、寂寞的主妇
[48]。MoMA 的不同文本分别说这组照片有 70 张和 69 张
[48]。只有少数几张模仿了真实电影,其余都是对“类型”的创造性暗示,所以我们那种“一定在哪部电影里见过”的感觉才那么说明问题
[48]。
- 作者
- 辛迪·舍曼
- 作品
- 《无题电影剧照 #21》
- 年代
- 1978 年
- 材质
- 明胶银盐照片
- 尺寸
- 19.1 × 24.1 厘米
- 收藏
- MoMA,830.1995[48]
看什么
一张小照片,比一张 A4 纸还小一圈。MoMA 说,这一张里的她,是“第一天进大城市上班、穿着一身利落新套装的年轻职业女孩”[48]。舍曼说她不想要强烈情绪的画面,因为电影剧照为了卖电影常常演过头;她要的是“动作之间”的那一刻,故事悬而未决[48]。
MoMA 指出,这些作品不算自拍像:舍曼扮演了所有角色,更准确地说,她扮演了“扮演这些角色的女演员”;整组照片是“关于虚构的虚构”[48]。这和沃霍尔的梦露是同一个问题的两面:沃霍尔复制明星的照片,舍曼复制“明星照片”这种东西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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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这些作品在哪里
这一章的作品分散在纽约、伦敦、得梅因和蒂宾根。纽约的 MoMA 收得最多:约翰斯、劳申伯格、沃霍尔的汤罐头、贾德、科苏斯、里希特、舍曼。伦敦的泰特收了沃霍尔的梦露、利希滕斯坦、弗洛伊德和霍克尼。
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2016 年(摄影:King of Hearts,CC BY-SA 4.0)。《玛丽莲双联画》《Whaam!》都属于泰特的收藏[1][11],《玛丽莲双联画》的现展地点就是这里[1]。
东方对照同一时期的日本,以及下一章
1968 年,纽约的极简主义者正让工厂替他们焊铁盒子。同一年,日本神户的一座公园里,年轻艺术家关根伸夫挖了一个大坑,旁边立着一个大小、形状都和坑相同的土圆柱。大英百科全书说,这件《位相—大地》后来成了“物派”的标志性作品[49]。“物派”在日语里的意思是“物之派”;据大英百科全书,韩国艺术家李禹焕是这批 1960 年代末到 70 年代初活跃在东京的年轻艺术家的重要理论家和倡导者[50]。
纽约极简主义贾德的盒子用镀锌铁和汽车漆,在钣金车间按艺术家的规格制作,十二个一模一样
[12]。作品要“特定”、要“中性”,不指向任何东西。
日本物派关根伸夫用的是泥土本身:一个坑,一个土柱
[49]。同样拒绝再现,同样把“东西”直接放在观众面前;不同的是,材料就是从地里挖出来的泥土本身。
同一个时代,还有一位日本艺术家正在纽约。MoMA 说,草间弥生 1929 年生于长野,1958 年移居纽约;她回忆,到纽约时“行动绘画”正流行,她想与之彻底切割,开创一种新的艺术运动;1960 年代她做绘画、雕塑、“偶发”、装置、时装和电影,用大量圆点和密集重复的图案制造无限的感觉;1973 年回到日本[51]。她和沃霍尔几乎同时在纽约做“重复”。她的故事,以及 1980 年代中国大陆的“85 新潮”,留到第 44 章细讲。
还有几条线,回到本课程前面的章节:
- 科苏斯的椅子,接着第 39 章杜尚的现成品往下问[27]。
- 培根的教皇,把第 19 章委拉斯开兹的肖像变成了尖叫。
- 里希特的十五幅画,被 MoMA 的策展人放进从第 28 章《梅杜萨之筏》开始的传统[39]。
- 沃霍尔的金色梦露,让 MoMA 想到圣像画的金底[21]。
- 利希滕斯坦的最后一个系列,用网点模拟了第 8、9 章那样的宋代山水[4]。
承上启下这一章留下了什么
- 任何图像都可以进美术馆。国旗、床、汤罐头、漫画、新闻照片、电影剧照。高雅和流行之间的墙被拆掉了。
- 手被重新分配。沃霍尔让手模仿机器,贾德把手交给工厂,勒维特和科苏斯只交出想法。“作品是谁做的”从此成了一个真问题。
- 照片成了新的“写生对象”。沃霍尔、霍克尼、里希特、培根,都在照片和复制品上画画。
- 绘画没有死。培根、弗洛伊德、基弗、巴斯奎特,让颜料、铅、稻草、油画棒重新变得沉重,用来处理身体、战争和历史记忆。
- 观众被直接点名。克鲁格的“你”,舍曼的“似曾相识”,都在问看画的人:你脑子里的图像是从哪里来的?
下一章,我们转向华人与亚洲的艺术家:草间弥生在纽约的故事,1980 年代中国大陆的“85 新潮”,以及更多在东西方之间寻找位置的画家。他们一边面对这一章讲的西方战后艺术,一边面对自己的传统。
练一练自测
- MoMA 为什么说约翰斯的《旗》是一种“含混”?它的材料和做法有什么特别?
参考答案
它既是一件东西(一面旗),也是这件东西的再现(一幅画旗的画)。约翰斯在剪开的床单上画出轮廓,把布条和报纸条浸进热蜡贴上去,用蜡画完成,表面留下了制作过程的痕迹。
- 《金宝汤罐头》是丝网印的吗?为什么是 32 块画布?
参考答案
不是。据 MoMA,它们是手绘的:铅笔起稿,手工上色,商标文字用投影仪投上去描,底边的百合花纹是手盖的印章。32 是当时金宝汤在售的口味数量。
- 利希滕斯坦是怎样做出《Whaam!》里的本戴点的?这幅画的构图从哪里来?
参考答案
他用自制的打孔铝网板,拿小刷子把油画颜料从孔里刷到画布上。构图来自 1962 年 DC 漫画《全美战士》第 89 期里欧文·诺维克画的一格,他把一格分成了两块画布。
- 培根为什么没去看委拉斯开兹的原作?他的教皇和原作相比,最大的变化在哪里?
参考答案
他声称从没见过原作,只看复制品;1954 年在意大利时也故意不去罗马,好让自己放手改造。最大的变化是:原作里自信地坐在宝座上的教皇,变成了被金色管状框架困住、张嘴尖叫的人,仿佛坐在电椅上,还隔着一层竖直的条纹。
- 里希特《1977 年 10 月 18 日》为什么几乎全是灰色、模糊的?
参考答案
这些画来自报纸、警方照片和电视画面。MoMA 认为,灰色和没有颜色,传达出这些二手的媒体图像怎样把自身的情感“升华”掉;模糊和近乎电影的重复,让悲剧像慢镜头一样展开。
出处参考来源
- Tate. Andy Warhol, Marilyn Diptych, 1962, T03093(展签与目录条目).
- Tate. Art term: Pop art.
- Tate. Art term: Independent Group.
- Roy Lichtenstein Foundation. Biography.
-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Jasper Johns, Flag, 1954–55, 106.1973.
-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Art term: Minimalism.
-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Art term: Conceptual art.
-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Andy Warhol, Campbell’s Soup Cans, 1962, 476.1996.1-32.
- The Andy Warhol Museum. Lesson 4: Underpainting and Photographic Silkscreen Printing.
-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Neo-Expressionism(仅读到开头部分).
- Tate. Roy Lichtenstein, Whaam!, 1963, T00897(展签与摘要,Arthur Goodwin,2018).
-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Donald Judd, Untitled (Stack), 1967, 298.1997.a-l.
-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Jasper Johns.
-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Robert Rauschenberg, Bed, 1955, 79.1989(含页面上的术语解释).
-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Robert Rauschenberg: Bed (1955) 等作品解说(PDF,2009).
-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Robert Rauschenberg.
- Tate. Richard Hamilton, Just what was it that made yesterday’s homes so different, so appealing? (upgrade), 2004, P20271(摘要中关于 1956 年原作的说明).
- Tate. Richard Hamilton 1922–2011(艺术家传记).
-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Andy Warhol.
-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Andy Warhol(艺术家页面).
-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Andy Warhol, Gold Marilyn Monroe, 1962, 316.1962.
-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Andy Warhol, Orange Car Crash Fourteen Times, 1963, 234.1991.a-b.
-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Roy Lichtenstein.
-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Minimalism.
-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Donald Ju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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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Joseph Kosuth, One and Three Chairs, 1965, 393.1970.a-c.
-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Joseph Kosuth.
- The Estate of Francis Bacon. Francis Bacon: Papal Portraits of 1953(展览介绍).
- Galleria Doria Pamphilj. Velázquez: Portrait of Pope Innocent X Pamphilj(同第 19 章).
- Des Moines Art Center. Audio tour transcripts(PDF;培根条目由前馆长 Jim Demetrion 讲解,基弗条目由馆长 Jeff Fleming 讲解).
- The Estate of Francis Bacon. Iconic Study after Velázquez’s Portrait of Pope Innocent X, 1953 on display.
-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Lucian Freud.
- Tate. Lucian Freud, Standing by the Rags, 1988–9, T05722(展签与摘要,Toby Treves,2000).
- Tate. Lucian Freud, Girl with a White Dog, 1950–1, N06039.
- Tate. David Hockney, A Bigger Splash, 1967, T03254(展签与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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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Gerhard Richter, October 18, 1977, 1988, 169.1995.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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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Cindy Sherman, Untitled Film Still #21, 1978, 830.1995.
-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Phase—Mother Earth(相关条目摘录).
-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Lee Ufan.
-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Yayoi Kusama(艺术家页面).
图片出处:经 Wikimedia Commons 获取:吉恩·科恩曼摄梦露《飞瀑怒潮》宣传照(公有领域);1912–1959 年 48 星美国国旗标准图样(公有领域,jacobolus 绘);1905 年金宝汤广告(公有领域,原载《波士顿烹饪学校杂志》);爱森斯坦《战舰波将金号》剧照(公有领域);委拉斯开兹《教皇英诺森十世像》及本课据此裁切的局部(公有领域);安迪·沃霍尔 1975 年像(Walter Mori,公有领域);大卫·霍克尼在华盛顿广场公园(合众国际社,公有领域);丝网刮板与油墨(© Scrud123,CC BY-SA 3.0);白教堂美术馆(© Ham,CC BY-SA 3.0);蒂宾根美术馆(© Björn Appel,CC BY-SA 3.0);原费鲁斯画廊所在地(© TonyTheTiger,CC BY-SA 4.0);格哈德·里希特像(© Jindřich Nosek,CC BY-SA 4.0);泰特现代美术馆(© King of Hearts,CC BY-SA 4.0)。丝网、本戴点、32 块画布、《玛丽莲双联画》、《Whaam!》、贾德《堆叠》、科苏斯《一把和三把椅子》、照片绘画模糊等示意图均为本课自绘,不是原作的复制。因版权只提供官网链接、未放图的作品:约翰斯《旗》,劳申伯格《床》,汉密尔顿拼贴,沃霍尔《金宝汤罐头》《玛丽莲双联画》《橙色车祸十四次》,利希滕斯坦《Whaam!》,贾德《无题(堆叠)》,科苏斯《一把和三把椅子》,培根《仿委拉斯开兹〈教皇英诺森十世像〉的习作》,弗洛伊德《站在破布旁》《女孩与白狗》,霍克尼《更大的水花》,里希特《1977 年 10 月 18 日》,基弗《波希米亚在海边》,巴斯奎特《好莱坞非洲人》,克鲁格《无题(你投资于杰作的神性)》,舍曼《无题电影剧照 #21》。部分图片经缩放或裁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