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画 · 一部东西方绘画史第九部分 · 二战后至今 / 第 42 章
第 42 章

纽约的画布:抽象表现主义

1940 年代,一群在大萧条里靠政府救济活下来的美国画家,把画布铺到地上,泼、滴、刷、刮,画出比人还高的大画。十几年后,世界艺术的中心从巴黎搬到了纽约。这一章看他们怎么画,也看同一时期日本的“具体派”和前卫书法家在做什么。

约 1940 年 — 1960 年 | 纽约 · 长岛 · 休斯敦 · 芦屋 · 京都 · 巴黎
波洛克《第 1 号,1950(薰衣草之雾)》全图
杰克逊·波洛克《第 1 号,1950(薰衣草之雾)》,1950 年,布面油彩、瓷漆与铝漆,221 × 299.7 厘米,华盛顿国家美术馆,1976.37.1[1]。没有中心,没有上下,几千条线从四面八方穿过。画里其实没有一点淡紫色。

时代速写从巴黎到纽约

1929 年华尔街股市崩盘,美国进入大萧条。画家也失业了。1935 年,罗斯福新政的“公共事业振兴署”Works Progress Administration, WPA设立了“联邦艺术计划”,由政府出钱雇画家画壁画、画架上的画、海报,还去教课。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专题文章说,后来被称为“抽象表现主义者”的这批年轻画家,很多人都参加过这个计划,它让许多艺术家第一次能把画画当成一份职业[2]。

波洛克-克拉斯纳故居的介绍说,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在联邦艺术计划的“架上绘画部”领了将近八年的工资,这让他能专心发展自己的画[3]。惠特尼美术馆记载,罗斯科 1936 年也在这个计划里画画[4]。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说,德·库宁在这个计划里设计过公共壁画,壁画虽然没有实现,却是他最早的一批抽象作品[5]。

联邦艺术计划 1936 年统计海报
《联邦艺术计划:雇用与活动》,1936 年海报。上面写着截至 1936 年 11 月 1 日,计划共雇用 5,219 人,每个小人代表 100 名工作者;其中“美术”(壁画、雕塑、架上画、版画)占 49%。
高尔基在纽瓦克机场绘制壁画
阿希尔·高尔基为纽瓦克机场画航空主题壁画,1937 年,美国史密森尼学会档案馆藏照片。这是联邦艺术计划的项目:飞机零件被拆成一块块平面的几何形。

可是这些年轻人并不满足。大都会的文章说,大萧条年代流行的两种画,“地方主义”(画美国乡村)和“社会现实主义”(画工人和不公),都没给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要有分量的内容,又不想要乡土气和直白的政治口号[2]。他们在纽约的博物馆里学欧洲现代艺术:MoMA 1929 年开馆,1936 年办了“立体主义与抽象艺术”“奇幻艺术、达达、超现实主义”两个大展;古根海姆美术馆的前身“非具象绘画博物馆”1939 年开馆,主要展出康定斯基;德国移民画家汉斯·霍夫曼Hans Hofmann开课教现代绘画,成了美国最有影响的现代艺术老师[2]。

战争把欧洲送到了纽约

第 39 章讲过超现实主义。第二次世界大战让达利、恩斯特、马松、布勒东、蒙德里安、莱热这些欧洲艺术家逃到美国避难[2]。1941 年 7 月,美国收藏家佩吉·古根海姆Peggy Guggenheim和恩斯特一起到了纽约。1942 年 10 月,她在西 57 街开了画廊“本世纪艺术”Art of This Century,由建筑师基斯勒设计,布勒东参与编写了开幕图录[6]。

超现实主义者带来一样关键的工具:“心理自动主义”。不打草稿,让手自己动,让无意识浮上来[2]。1943 年 11 月 9 日,佩吉在这家画廊为波洛克办了第一次个展,后来还给他按月发钱,签约到 1947 年[7][8]。

神话、荣格和一封信

1940 年代初,这些画家先是去古代神话和“原始”艺术里找题材。大都会的文章说,荣格心理学的“集体无意识”对他们很有吸引力:如果全人类心底有共同的原型,那么从无意识里画出来的东西,也许能打动所有人[2]。波洛克本人 1939–1940 年做过荣格派的心理分析[8][3]。

1943 年 6 月,罗斯科和阿道夫·戈特利布Adolph Gottlieb在巴尼特·纽曼的帮助下,给《纽约时报》的艺术评论员写了一封公开信。信里有一句后来常被引用:“不存在一幅关于‘无’的好画。”他们主张题材至关重要,而他们要的是“悲剧性的、永恒的”题材[2][9]。奥伯林学院艾伦纪念美术馆称这封信是纽约画派的“第一份宣言”[9]。

战后:中心转移

大都会的文章把抽象表现主义第一代的盛期定在 1943 年到 1950 年代中期,并说这个运动在战后把艺术世界的焦点从欧洲(具体说是巴黎)转到了纽约[2]。大英百科全书的概括相同[10]。1950 年 5 月 20 日,一批纽约画家联名写公开信给大都会馆长,抗议大都会的当代美国绘画大展评审偏向保守,拒绝送作品参赛[11]。同年 11 月 24 日,摄影师妮娜·林为其中一些画家拍了合影,次年刊在《生活》杂志上,他们被称为“愤怒者”The Irascibles[12][13]。这些曾经的“局外人”,十年后成了美国艺术的代表。

1950 年致大都会馆长的公开信
《致罗兰·L. 雷德蒙德的公开信》,1950 年 5 月 20 日,打字稿。开头一句:签名的画家们“拒绝”大都会将于 12 月举办的“巨型全国展”,不向它的评审送交作品。下面的签名有波洛克、罗斯科、德·库宁、纽曼、斯蒂尔、霍夫曼等,雕塑家路易丝·布尔乔亚、大卫·史密斯等表示支持[11]。

时间轴按真实比例绘制。浅蓝横条是联邦艺术计划(1935–1943);深蓝横条是大都会所说的抽象表现主义第一代盛期(1943 年至 1950 年代中期)。上方是美国,下方是东亚。1956 年波洛克去世那年,日本的具体派发表了宣言,宣言里点名称赞波洛克。

规则两条路与两位评论家

“抽象表现主义”Abstract Expressionism从来不是一个有章程的团体。大都会说,这些画家风格各异,但大致可以分成两种倾向:一种强调有力的、充满能量的“动作”;另一种是沉思的,用大面积的颜色[2]。泰特美术馆的术语页也是这样分的:“行动画家”和“色域绘画”[14]。大英百科全书则多列了一个中间地带[10]。

行动绘画 Action Painting色域绘画 Colour Field Painting
代表波洛克、德·库宁、克莱因、克拉斯纳[2][15]罗斯科、纽曼、斯蒂尔[2][16]
看什么笔触、滴痕、刮痕。每一笔都是画家身体动作留下的痕迹大片颜色本身。笔触尽量隐去,边缘或虚或实
速度看起来快、猛;其实常常反复修改慢。一层层薄涂,像染布
想要的感受能量、冲突、即兴,画布是“行动的竞技场”“崇高”:一种近乎宗教的体验。大都会说罗斯科希望观众在画前落泪[2]
共同点大尺寸;大多抽象;重视过程;拒绝讲故事。大英百科全书称之为一种“统一的、不分主次的”画面[10]

罗森伯格:画布是竞技场

1952 年 12 月,评论家哈罗德·罗森伯格Harold Rosenberg在《艺术新闻》ARTnews上发表《美国行动画家》,发明了“行动绘画”这个词[17][18]。大都会引用了他的一段话:在某个时刻,画布对一个又一个美国画家来说,开始像一个“行动的竞技场”,而不再是用来再现或表现一个对象的空间;画布上要发生的“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个事件”[2]。按照罗森伯格的看法,看画要看画家在画布上“做了什么”:这一笔是怎么下的,在哪里犹豫,在哪里改了主意。

格林伯格:平面就是绘画自己的东西

另一位评论家克莱门特·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是波洛克最早、最有力的支持者之一,曾说他是“当代美国最有力量的画家”[3]。格林伯格看画的方式和罗森伯格几乎相反。大英百科全书介绍,他在 1960 年的《现代主义绘画》Modernist Painting一文里推崇专注于媒介自身特质而不是“内容”的艺术,并描绘了一条从塞尚对“平面性”和色彩的实验一路走向抽象的路线[19]。MoMA 的出版物称这篇文章是一份“形式主义宣言”[8]。

用大白话说:雕塑可以有体积,戏剧可以讲故事,只有绘画天生是“平的”,一块绷着布的平面加上颜料。格林伯格认为,现代绘画越来越诚实地承认这一点,不再假装画框后面有一个三维空间。所以他看波洛克,看的是那张网怎样均匀地铺满整个平面、没有一个“主角”。大英百科全书指出,罗森伯格的“行动”说,正是要和格林伯格的形式主义拉开距离[18]。

两种眼睛,看同一幅画

站在《薰衣草之雾》前面:罗森伯格会让你想象波洛克绕着地上的画布走动、甩动手臂;格林伯格会让你后退几步,看颜色和线条怎样在一个平面上均匀地呼吸。华盛顿国家美术馆的策展人在导览里说得很好:你可以很“身体”地看它,想着动作和姿态;也可以很“视觉”地看它,暂时忘掉它是在地上画的[1]。两种看法都对,这一章两种都会用。

为什么这样画

为什么在 1940 年代末的纽约,一群画家同时走向了大尺寸的抽象?大都会给出的线索有好几条:战争与战后的危机让他们意识到人性的黑暗和非理性,想用一种“有意义、有分量”的新艺术来回应;超现实主义的自动主义给了他们方法;他们看重自发和即兴,把“过程”放在最重要的位置[2]。纽曼 1948 年说:“我们是从自己身上做出来的。”[14] 抛开欧洲的神话、宗教和历史题材,只剩下画家自己和一块画布。这是这批画的雄心,也是后来人们批评它“自我中心”的地方。

尺寸站在画前

看这一章的画,最大的困难是尺寸。在手机屏幕上,《薰衣草之雾》和一张邮票一样大。大都会说,就那个时代而言,这些画大得惊人,而且画家希望观众站在比较近的地方看,让画面把人包围起来;罗斯科说:“我画大画,是为了亲密。”[2] 下面这张图把本章几件作品按同一比例画在一起,旁边站着一个 1.7 米高的人。

尺寸依各馆官网(高 × 宽)。《秋天的节奏》在大都会旧网页上记为 266.7 × 525.8 厘米,2026 年的馆藏数据记为 269.9 × 528.3 厘米。中国最大的北宋立轴放在它们旁边,也显得小了。

争议冷战与“自由”的争议

1950 年代,抽象表现主义从纽约走向世界。MoMA 的档案记载:MoMA 国际委员会组织的“美国新绘画”The New American Painting展,由多萝西·米勒挑选 17 位画家的 81 件作品,1958 年 4 月 19 日在巴塞尔美术馆开幕,此后在欧洲巡展,1959 年回到 MoMA 展出;馆方说这次巡展是应欧洲机构的多次请求而办的[20]。泰特的研究文章列出巡展城市:巴塞尔、米兰、马德里、柏林、阿姆斯特丹、布鲁塞尔、巴黎、伦敦,在伦敦泰特美术馆展出时创下了 14,718 名付费观众的纪录[21]。

这一段历史后来引出一个著名的争论。1974 年,艺术史学者伊娃·科克罗夫特在《艺术论坛》Artforum上发表《抽象表现主义:冷战的武器》,认为这种艺术被当作“美国式自由”的样板输出到欧洲;1999 年,英国作家弗朗西丝·斯托纳·桑德斯出版《谁为风笛手付钱?中央情报局与文化冷战》,书中写到中央情报局(CIA)曾通过各种渠道资助文化活动[8][22]。泰特网站上的一篇文章引用了桑德斯采访的前 CIA 官员的说法,并称波洛克是“不知情地”被卷入这种宣传的[23];《泰特论文》2016 年的一篇研究也写到,CIA 资助的欧洲文化项目包括 MoMA 的巡回展览[24]。

但这件事有很多不确定的地方。MoMA 自己的出版物把科克罗夫特等人的文章列为“修正派”文献,同时也列出了 MoMA 1994 年发表的反驳文章[8]。文学评论家萨义德在《伦敦书评》上评论桑德斯的书时,一方面认为她的总体论点成立,一方面指出书中谈艺术的那一章“错误百出”[22]。另一个常被提到的对照是:1946 年美国国务院买下一批现代画,组织“推进美国艺术”展去海外巡展,本意是展示民主社会的“表达自由”;可这些画在国内被骂成“非美国的”“颠覆性的”,国会施压,巡展被召回,画作被拍卖。今天这批画的一部分藏在奥本大学的朱尔·柯林斯·史密斯美术馆[25]。可见在 1940 年代末,美国政府内部对现代艺术远没有一致的态度。

怎么看这场争论

比较稳妥的说法是:抽象表现主义在冷战中被用来展示“美国的自由”,这一点有相当多的研究支持;CIA 在多大程度上、通过哪些渠道直接参与了这些展览,学界至今有争议。而画家本人画这些画的时候,多数并不是为了冷战。读到“抽象表现主义是 CIA 的武器”这类简化说法时,要多问一句:证据是什么?

名作精读从高尔基到弗兰肯塔勒

关于这一章的图

这一章的大多数画家去世不满 70 年,作品仍在版权保护期内。凡是不能合法放图的作品,我会尽量用文字带你“看”,并给出收藏馆官网作品页的链接,请一定点开对照。几张示意图是本课自己画的,用来说明结构,标明“示意图,非原作”。

阿希尔·高尔基:一座桥

Arshile Gorky (c. 1904–1948)

高尔基原名沃斯达尼格·阿多扬,约 1904 年生于凡湖边的科尔科姆村(今属土耳其)。阿希尔·高尔基基金会的传记写道:1915 年起亚美尼亚人遭到屠杀和驱逐,他和母亲、妹妹熬过了一次死亡行军;1919 年 12 月,母亲在埃里温饿死;1920 年,他和妹妹移民美国[26][27]。“高尔基”是他到美国后给自己取的名字。

高尔基《画家和他的母亲》
高尔基《画家和他的母亲》,约 1926–1936 年,布面油画,152.4 × 127.6 厘米,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50.17[27]。

惠特尼美术馆说,这幅画依据的是 1912 年在故乡拍的一张照片[27]。他画了十年。

看两个人的姿势:照片式的正面站立和端坐,一动不动。男孩手里握着一束小花。母亲的围裙是一大片白,像一块没有画完的布;她的手被画成圆圆的一团,几乎没有手指。脸是光滑的椭圆,眼睛黑而大。背景是平平的褐色和灰色块。高尔基把一张旧照片变成了一幅圣像一样安静的画,人物的边缘被反复磨平,像记忆被一次次触摸过之后的样子。

这时他还在学塞尚和毕加索。真正的转变发生在 1940 年代初。

作品
高尔基《开花磨坊的水》Water of the Flowery Mill
年代
1944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07.3 × 123.8 厘米
收藏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56.205.1[28]
高尔基《开花磨坊的水》 1 2 3
左上局部
1漂浮的形

深绿的椭圆、淡紫的色块、一道橘红的长条斜伸出去。说不出是什么,却有花瓣、器官、鸟嘴的感觉。这是超现实主义说的“生物形态”。

右下局部
2颜料往下流

颜料被松节油调得很稀,涂上去以后顺着画布往下淌,留下一道道灰色、绿色的垂痕。高尔基让它流,没有擦掉。几年后,波洛克会把这种“流”变成整个画法。

右侧中部局部
3一根细线

在色块上面,有几根极细的黑线游走,勾出几个不完整的轮廓。颜色和线条各走各的路:颜色是一团团的雾,线条是一笔笔的素描。

第一眼

一片明亮的黄、橙、红,中间漂着紫、蓝、深绿的形。看不出具体的物体,却觉得热闹、潮湿、有花有水。

为什么这样画

大都会说,这幅画的灵感来自康涅狄格州豪萨托尼克河边一座旧磨坊,同时也带着他对亚美尼亚故乡的怀念;画面“似乎预示了”抽象表现主义[28]。高尔基 1942 年夏天在康涅狄格乡下画了三个星期的写生,泰特美术馆收藏的《瀑布》(1943)就出自这段时间,泰特的说明说那幅画里流淌的稀颜料暗示了瀑布的流动感[29]。

1941 年前后,布勒东在纽约见到高尔基,欢迎他加入超现实主义[30]。基金会的传记说,和布勒东的友谊帮他拿到了画商合同,智利画家马塔则鼓励他尝试自动主义[26]。泰特 2010 年的回顾展新闻稿把高尔基称为一座桥,他那些抒情的抽象画“预示了抽象表现主义”[30]。一头连着欧洲的超现实主义,一头连着纽约的新绘画。

他没能走到桥的那一头。基金会的传记记载:画室失火、癌症手术、车祸、婚姻破裂接踵而来,1948 年 7 月 21 日,他自杀身亡[26]。

杰克逊·波洛克:把画布放在地上

Jackson Pollock (1912–1956)
汉斯·纳穆斯拍摄的波洛克
汉斯·纳穆斯拍摄的波洛克,1951 年,刊于 1957 年夏季《常青评论》第 3 期封面。

波洛克 1912 年 1 月 28 日生于怀俄明州的科迪,在亚利桑那和加利福尼亚长大。1930 年他到纽约,跟美国“地方主义”画家托马斯·哈特·本顿学画[3]。

1936 年,墨西哥壁画家西凯罗斯在纽约开了一个实验工作室。故居的介绍说,波洛克在那里第一次用到工业瓷漆,并被鼓励去试倾倒、甩洒液体颜料这类不正统的方法[3]。大都会的作品说明也说,他的大画根植于 1930 年代的壁画传统,本顿和西凯罗斯都是他共事过的人;波洛克 1947 年说:“我打算画大幅的、可以移动的画,它们的作用介于架上画和壁画之间。”[31]

1945 年他和画家李·克拉斯纳结婚,同年 11 月搬到长岛东端斯普林斯的一座农舍。1946 年 6 月,他把院子里的谷仓挪了位置,改成画室[32]。

波洛克-克拉斯纳故居
波洛克-克拉斯纳故居,纽约州斯普林斯。佩吉·古根海姆借给他们 2,000 美元首付[32]。今天由石溪大学管理,1988 年起对公众开放[33]。
波洛克画室的地板
谷仓画室的地板。1987–1988 年修复人员揭开后来铺上的板材,露出波洛克 1946–1952 年在上面作画的地板,上面留着《薰衣草之雾》《秋天的节奏》《蓝杆》等画溢出画布边缘的颜料[32]。仔细看,有几条笔直的边界:那是当年画布的边。

“在地上我更自在”

1947 年起,波洛克把没上底料的画布直接铺在地上,用棍子、硬了的刷子、甚至直接从罐子里,把稀释的颜料倒、滴、甩上去[2]。他在 1947–1948 年冬季号的《可能》杂志上写道:“我的画不是从画架上来的……在地上我更自在。我觉得更近,更是画的一部分,因为这样我可以绕着它走,从四边工作,真的在画里面。”他还说,这和美国西部印第安人的沙画方法相近[8][1]。

MoMA 出版物收录的研究文章认为,波洛克很可能是在 MoMA 大厅的一次美国印第安艺术展上,亲眼看到纳瓦霍沙画师作画的[8]。

纳瓦霍沙画仪式照片
《坐在沙画上的病人》,西米恩·施文伯格摄,1906 年,美国国会图书馆藏。纳瓦霍人的沙画用于仪式,直接画在地上,人可以坐进画里。
赖德《月光海景》
阿尔伯特·平卡姆·赖德《月光海景》,1870–1890 年,木板油画(可能含蜡),29.2 × 30.5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34.55[34]。波洛克 1944 年说:“唯一让我感兴趣的美国大师是赖德。”[8] 黑色的帆船剪影压在发亮的黄云下面,月亮藏在云后,画面布满龟裂。

沙画的相似是方法上的:画在地上、从四边进入、整个身体参与。故居的介绍强调,波洛克自己说这种方法是“出于需要的自然生长”,它的意义只在于“达到一种陈述的手段”[3]。1944 年他接受杂志问答时还说,画里如果有印第安艺术或书法的影子,“那不是有意的”[8]。

作品
波洛克《第 1 号,1950(薰衣草之雾)》Number 1, 1950 (Lavender Mist)
年代
1950
材质
布面油彩、瓷漆与铝漆
尺寸
221 × 299.7 厘米
收藏
华盛顿国家美术馆,1976.37.1,艾尔莎·梅隆·布鲁斯基金购藏[1]
《薰衣草之雾》 1 2 3
右上角局部
1粗与细

右上角:粗黑的颜料一倒下去就积成一滩,边缘起皱;细的白线像被甩出去的绳子,在空中拉成弧线落下。国家美术馆说,画的两个上角各有一组“幽灵般的白色手印”[1],在原作前才看得清。

中部局部
2一层压一层

中部:粉红、青绿、灰、黑、白,一层叠在另一层上面。哪一层先、哪一层后,大致看得出来。所谓“淡紫色的雾”,就是这些粉红和灰在远处混在一起的效果。

签名局部
3签名

左下角用黑色写着“Jackson Pollock '50”[1]。签名几乎被线条吞没了,可它在那里:这幅画有作者,也有正反上下。

第一眼

一张极密的网。国家美术馆的描述是:黑、白、淡鲑粉、青绿、钢灰的线条和溅点在奶油色的画布上交错,向各个方向延伸,大多是直的,有些略弯;靠近边缘的地方稍稍稀疏一些[1]。

该看哪里

没有“该看的那一点”。这正是关键。传统的画有中心、有主角、有前景后景,眼睛被引着走。这幅画里,你的眼睛刚停在一处,旁边的线就把它拉走。站在三米宽的画前,它会占满你的视野,像站在一片冬天的树林或者一场雪里。

画里没有淡紫色。国家美术馆说,画里有黑、蓝、白、银、赤褐和橙,“但没有薰衣草色”;标题是格林伯格起的,他在这团纠缠的颜料里看见了一层紫色的光晕[1]。所以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次“看”的结果。

为什么好

它看起来像偶然,其实不是。波洛克说:“我否认偶然。”“我能控制颜料的流动,没有偶然。”[1] 颜料多稀、手抬多高、甩得多快,决定了线的粗细、点的大小、弧的长短。线条从画布中央到边缘的密度变化,也是有意的:他没有让画面“溢出”画框,而是在边缘处收住。

故居的介绍说,1948–1950 年是波洛克难得的两年清醒期,他在这段时间画出了一些最美的作品[3]。《薰衣草之雾》就画在这个时期的末尾。

同一年的《秋天的节奏》(仅链接,作品仍在版权期内)

大都会藏的《秋天的节奏(第 30 号)》Autumn Rhythm (Number 30),1950 年,比《薰衣草之雾》更大:约 2.7 米高、5.3 米宽,1957 年由大都会购藏,也就是波洛克意外去世的第二年[31]。材质一栏,大都会旧网页写作“布面瓷漆”,2026 年的馆藏数据改为“油改性醇酸树脂漆”[31],两种写法指的都是工业用漆,而不是管装油画颜料。标题里的“秋天”,据大都会的说明,既指他画这幅画的月份(10 月),也指向自然界永不停息的变化[31]。

打开大都会的页面时,请这样看:底子是没有上底料的生画布,颜色像麻袋一样偏褐;上面主要是黑、白和棕三种颜色。和《薰衣草之雾》相比,这里的线更松、更长,黑线常常绕出大大的弧,一组一组地从左向右推进,像风吹过一片草,所以叫“节奏”。如果你站在画前,五米多宽的画面要转头才能看完;你会发现眼睛自然地随着那些弧线横向移动,就像在读一幅横卷。
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官网看这幅画 ↗

1950 年:被拍下来的画家

1950 年夏天,摄影师汉斯·纳穆斯Hans Namuth来到谷仓画室。MoMA 1998 年回顾展的新闻稿说,他从 7 月拍到 11 月,拍了数百张照片,还拍了两部短片;照片里的波洛克像在跳一支编排好的舞,这些图像大大扩散了他的影响[35]。MoMA 的研究文本说,其中很多照片拍的正是他画《第 30 号》,也就是《秋天的节奏》[36]。持有纳穆斯档案的亚利桑那大学创意摄影中心说,这些照片塑造了波洛克“天才艺术家”的公众形象[37]。

MoMA 的这份研究文本还记下了一个结局:1950 年 11 月 25 日,纳穆斯在画室拍完最后一段彩色影片,拍的是波洛克在一块玻璃上作画;当晚,戒酒数年的波洛克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随后在晚宴上掀翻了餐桌[36]。故居的介绍说,此后五年他一直没能戒掉酒,1955 年几乎停笔;1956 年 8 月 11 日晚,他酒后驾车翻车身亡[3]。
在华盛顿国家美术馆官网看纳穆斯 1950 年拍的波洛克 ↗

李·克拉斯纳:在谷仓里继续画

Lee Krasner (1908–1984)
李·克拉斯纳 1983 年
李·克拉斯纳,伯纳德·戈特弗里德摄,1983 年,美国国会图书馆藏。

克拉斯纳 1908 年 10 月 27 日生于布鲁克林,1937–1940 年跟汉斯·霍夫曼学画。故居的传记说,她在波洛克之前就已经是成熟的抽象画家;她自己形容那些年的挣扎是要“丢掉立体主义”,又要“消化波洛克”[33]。

1946–1951 年她画了“小图像”系列:小幅的画面上排满密密的小符号,底下藏着一个像蒙德里安那样的方格[33]。这些画尺寸不大,符号一行行排开,和波洛克的大幅泼洒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节奏。

1955 年她在马厩画廊办的拼贴展重新确立了自己的地位。1956 年波洛克去世后,她开始使用那座谷仓画室,1957–1982 年在那里画出了许多大画,包括“地球绿”系列和“夜旅”系列[33]。故居的地板上留着波洛克的颜料,墙上则留着克拉斯纳的颜料[32]。1984 年她去世后,依照她的遗嘱,故居成为研究中心[33]。

在波洛克-克拉斯纳故居网站看克拉斯纳的作品与生平 ↗

威廉·德·库宁《女人 I》:画了两年的一张脸

Willem de Kooning, Woman I, 1950–52
作者
威廉·德·库宁(1904–1997),生于荷兰鹿特丹
年代
1950–1952
材质
布面油彩与金属颜料
尺寸
192.7 × 147.3 厘米
收藏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478.1953(仅链接,作品仍在版权期内)[5]
德·库宁在画室
德·库宁在画室,安东尼·迪·杰苏摄,1961 年。身后墙上钉满了素描。

MoMA 介绍:德·库宁在鹿特丹学过美术和商业艺术,做过招牌画匠;1926 年他偷偷登上一艘开往美国的英国船,绕过移民检查,到了纽约;在那里他和高尔基成了亲密的朋友,互相启发[5]。

波洛克是纽约前卫艺术的公众面孔,而 MoMA 说,德·库宁更像“艺术家中的艺术家”,被许多同行视为领袖[5]。

1939 年纽约世博会药学馆外墙壁画
1939 年纽约世界博览会药学馆外墙,戈特肖-施莱斯纳摄,美国国会图书馆藏。图片档案注明这面壁画出自德·库宁之手。大萧条年代的画家常靠这类公共项目谋生。

文字细读

打开 MoMA 的页面,先看尺寸:将近两米高,人站在画前,画中的女人比你还大。MoMA 的描述是:画面中央坐着一个由大笔触组成的女人,颜色有白、灰、黄、橙、绿、蓝、粉红;粗糙的黑色轮廓线只勾出一部分身体,没能把她和周围的笔触分开。她肩膀宽,胸部巨大,正面对着你;一双圆睁的大眼几乎占了脸的三分之一,嘴几乎没有嘴唇,露着一排长长的牙。虽然这么庞大,她却像被压扁了,贴在画面的表面上[5]。

再看笔触:MoMA 说,这幅画几乎是一部颜料可能性的“百科全书”,从厚到薄、从粗到滑。德·库宁调了大量颜料,在将近两年里不断改变颜色和质地;它看起来是一气呵成的,实际上经过了许多预备素描、无数次作画、整块整块地刮掉重画[5]。那些橙、蓝、黄、绿的短笔触朝各个方向堆叠,一层画上去,刮掉,又画回来。黑色的线变成了圈、条和滴痕,自己有了生命[5]。

那张咧开的嘴是怎么来的?泰特的一篇研究文章指出,德·库宁在 1950 年的《女人 I 习作》上,贴过一张从骆驼牌香烟广告上剪下来的红唇和露齿的笑,那则广告登在 1949 年 1 月 17 日《生活》杂志的封底;这张习作今天藏在大都会[38]。MoMA 也说,他画《女人 I》时常把素描拼贴到画布上[39]。所以《女人 I》的笑容和广告里的美女笑容有亲缘关系。常见的“《女人 I》的嘴是剪贴的”这种说法,严格说指的是那张习作。

为什么这样画

1950 年代初,主张抽象的艺术家和评论家已经宣布人物在绘画里“过时了”。许多同行把《女人 I》看成一种背叛和倒退;也有人指责它厌女,觉得画中的女性形象带有威胁、物化和暴力[5]。MoMA 1953 年买下它时,收藏委员会的记录是:“委员会觉得这幅画相当吓人,但认为它有强烈的生命力,也喜欢它的颜色。”[5]

MoMA 说,这组女人画的来源从旧石器时代的生殖女神像一直到美国的广告牌,这个人物身上既有复仇女神的力量,又有日历美女空洞的诱惑[5]。德·库宁说:“美对我来说变得乏味。我喜欢怪诞,它更快乐。”还说:“肉体是油画颜料被发明出来的原因。”[5] 在一个人人都在画抽象的年代,他用行动绘画最猛烈的笔触,回到了西方绘画最古老的题材:女人体(从文艺复兴的维纳斯到马奈的《奥林匹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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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茨·克莱因:黑与白,以及书法之争

Franz Kline (1910–1962), Chief, 1950
作品
克莱因《酋长号》Chief
年代
1950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48.3 × 186.7 厘米
收藏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2.1952(仅链接,作品仍在版权期内)[40]

文字细读

想象一块约 1.5 米高、1.9 米宽的白布,上面横着、斜着、弯着几条粗大的黑色笔道,每一道都有手臂那么宽。黑色并不均匀:快的地方露出飞白,慢的地方积得很厚。有几笔绕成弧形,像一个巨大的轮子或一段钢铁结构的局部。MoMA 说,标题“酋长号”是一列火车的名字,这列火车经过克莱因在宾夕法尼亚的家乡;他用的是便宜的家用油漆[40]。

再看白:白色也是一层层刷上去的,有些地方白盖住了黑,把黑线的边“修”得更锋利。克莱因说:“我画白,也画黑。”[40] 黑和白不是“图”和“底”,两样东西都是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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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影仪的故事

MoMA 说,1940 年代末,克莱因用投影仪把自己画的一把黑色摇椅的小素描放大,这件作品很可能也是从一张预备小稿仔细放大来的[40]。这个故事流传很广。泰特的一篇研究文章考证说,它主要来自画家伊莱恩·德·库宁 1962 年的回忆:1949 年,一位“朋友”在用投影仪放大素描,一张 4 × 5 英寸的摇椅小稿被投到墙上,变成了巨大的黑色笔触;而她 1958 年的另一个版本里并没有投影仪这个细节,学界也怀疑这个“顿悟”故事被戏剧化了[41]。

和书法有没有关系?

黑白大笔触,很容易让人想到东亚书法。这件事在 1950 年代就有人当真了。泰特的研究文章记载:1951 年 6 月,京都的前卫书法家(他们后来组成了“墨人会”)编辑的杂志《墨美》创刊,第一期封面用的就是克莱因的画,照片是日本画家长谷川三郎提供的;这让保守的书法家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是一种冒犯。书法家森田子龙 1952 年写道,他在克莱因的画里看到了“和书法一样的美”;克莱因 1952 年给森田回信,说他觉得自己和他们“很接近”[42]。

可后来,克莱因否认了这种关系。1958 年他接受策展人凯瑟琳·库的采访时说,书法是书写,“而我不是在写字”[42]。格林伯格的态度也变了:他 1955 年的文章说克莱因是对东方艺术有深切兴趣的美国抽象画家,1958 年修订时却改成,原来那批抽象表现主义者里没有人对东方艺术有过哪怕粗浅的兴趣,“克莱因尤其没有”[42]。泰特的文章引用学者温瑟-玉木的研究,把这种转变放在战后“艺术民族主义”的背景下理解:在纽约要成为世界中心的时候,“受东方影响”不是一个受欢迎的说法[42]。

小心“像”和“受影响”

克莱因的画和书法看起来像,日本书法家也确实从他那里得到了启发,这是有据可查的。可是“克莱因受书法影响”这句话,目前缺少他本人的支持,他还明确否认过。看起来像,不等于有渊源。本章后面讲东亚时还会回到这个问题。

马克·罗斯科:浮在画面上的颜色

Mark Rothko (1903–1970)
罗斯科,约 1949 年
康斯薇洛·卡纳加《马克·罗斯科》,约 1949 年,明胶银盐照片,布鲁克林博物馆藏。

惠特尼美术馆介绍:罗斯科生于俄罗斯帝国的德文斯克(今拉脱维亚的陀格夫匹尔斯),十岁移民美国,成为 1940 年代纽约抽象表现主义圈子的核心成员;早年他画带超现实主义色彩的作品,用的是来自原始神话的形[4]。

1940 年代末,形象从他的画里消失了,只剩下几块边缘柔和的长方形颜色,上下叠放在一个色底上。这就是常说的罗斯科“经典格式”[43]。

马蒂斯《红色画室》
马蒂斯《红色画室》,1911 年秋,布面油画,181 × 219.1 厘米,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8.1949[44]。MoMA 1949 年买下它。华盛顿国家美术馆说,罗斯科曾在这幅画前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他说:“你变成了那种颜色,被它完全浸透。”[43]
作品
罗斯科《第 61 号(锈与蓝)》No. 61 (Rust and Blue);馆方登记的别名为《棕、蓝,棕在蓝上》Brown Blue, Brown on Blue
年代
1953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292.74 × 233.68 厘米
收藏
洛杉矶当代艺术博物馆(MOCA),潘萨收藏,84.9(仅链接,作品仍在版权期内)[45]

文字细读

MOCA 的作品页只有基本信息,没有解说[45]。所以下面用这幅画的数据和罗斯科这一时期的一般画法,告诉你打开页面时可以看什么。

先看大小:2.93 米高,比一般房间的天花板还高一点。大都会说,这类画是要在比较近的距离看的,让观众几乎被画面包围[2]。走近到一两步远,画面的上下左右就都超出了你的视野。再看别名“棕、蓝,棕在蓝上”:蓝色的底子上,叠着几块棕和蓝的长方形。这些长方形的边缘不清楚,颜色在边上慢慢散开,像透过雾看一扇亮着灯的窗。色块之间、色块和画框之间,都留着窄窄的一条底色,于是色块看起来是“浮”在画面上的,好像在轻微地呼吸。

大都会说,罗斯科希望这些发光的、边缘柔和的长方形在观众心里激起一种近乎宗教的体验,甚至让人落泪;他和纽曼都追求“崇高”而不是“美”,这个说法可以追溯到 18 世纪英国的埃德蒙·伯克[2]。“崇高”指的是面对大海、风暴、高山时那种既畏惧又被吸引的感觉。罗斯科想用几块颜色做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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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房间:罗斯科礼拜堂

罗斯科礼拜堂外观
罗斯科礼拜堂外观,休斯敦,2021 年摄。没有窗户的八角形砖墙建筑,光从屋顶进来。建筑师为菲利普·约翰逊、霍华德·巴恩斯通和尤金·奥布里[46]。

罗斯科礼拜堂的官网介绍:收藏家约翰和多米尼克·德·梅尼尔夫妇看到罗斯科 1950 年代末为纽约四季餐厅画的壁画,深受触动,1964 年委托他为休斯敦创作一个神圣空间。罗斯科花了两年多时间试验和工作,1967 年完成 14 幅画:7 幅是绛红底子上边缘清晰的黑色长方形,7 幅是紫色调的画。他 1970 年去世,没能看到这些画挂进去。礼拜堂 1971 年 2 月 26–28 日首次对公众开放[46]。

这里的颜色已经暗到几乎是黑色。官网说,照亮这些画的自然光对罗斯科非常重要,只有自然光才能准确显出他调色的细微差别[46]。礼拜堂不属于任何一个宗教,今天每年有约十万名各种信仰的人来访[46]。2019 年 3 月它闭馆修缮,更换了天窗,2020 年 9 月重新开放[47]。

门前的水池上立着纽曼的雕塑《断裂的方尖碑》。德·梅尼尔夫妇想把它献给休斯敦市并纪念马丁·路德·金,市政府接受了雕塑却拒绝了献辞,夫妇俩于是自己买下它,立在礼拜堂前,在 1971 年的开幕式上献给金博士[46]。

在罗斯科礼拜堂官网看室内 ↗

巴尼特·纽曼《英雄崇高者》:一片红和五条“拉链”

Barnett Newman (1905–1970), Vir Heroicus Sublimis, 1950–51
年代
1950–1951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242.2 × 541.7 厘米
收藏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240.1969,本·海勒夫妇捐赠(仅链接,作品仍在版权期内)[48]
巴尼特·纽曼,约 1969 年
巴尼特·纽曼,伯纳德·戈特弗里德摄,约 1969 年,美国国会图书馆藏。

标题是拉丁文,MoMA 译作“人,英雄的与崇高的”,和纽曼的文章《崇高就在现在》相呼应。MoMA 说,这是他第一幅 8 英尺 × 18 英尺的画,也是他当时最大的画;1950 年他搬进一间新画室,才画得了这么大[48]。

MoMA 说,按纽曼的本意近看,这幅画就是一大片红,被五条细细的竖条打断。纽曼把这些竖条叫做“拉链”zip,他用胶带遮挡来画出它们[48]。

纽曼本人说过,看这样的画,“和遇见另一个人没什么两样”[48]。

文字细读

先站远一点:一面墙那么大的红,几乎占满整个视野。五条拉链把它分成宽窄不一的几段,并不对称。MoMA 的描述是:画面的分割“出人意料地复杂而不对称”;中间偏左那条白色的拉链,看起来几乎像是两块平面之间的一道缝,而它右边那条暗红色的拉链,好像在往后退[48]。

再按纽曼的要求走近,近到一米左右。这时你看不到画的两端,眼前只有红,拉链变成你身边的一条竖线,像一个站在你旁边的人。纽曼说看画如同“遇见另一个人”,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没有故事,没有形象,只有你和一片颜色,一条线标出“这里有一个人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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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会引用了纽曼的话:他要把自己从“过时的传说的道具”中解放出来,摆脱记忆、联想、怀旧、传说和神话,这些都是西欧绘画的手段[2]。纽曼的拉链,是一个把一切都减掉之后还剩下的最小的东西。

克莱福德·斯蒂尔:撕开的画面

Clyfford Still (1904–1980), 1947-H No. 1 (PH-265)
作品
斯蒂尔《1947-H 第 1 号(PH-265)》
年代
1947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233.7 × 147.3 厘米
收藏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06.32.60,穆丽尔·卡利斯·斯坦伯格·纽曼收藏(仅链接,作品仍在版权期内)[49]

斯蒂尔的画不给编号以外的标题,“1947-H”就是 1947 年的某一张。大都会说,他比同伴们更早找到了成熟的风格;斯蒂尔自己说,画里“人形站在一切后面”,他的画是“生与死在可怕的结合中交融”[49]。

看他这一时期的画,可以注意两样东西。第一是颜料的厚度:颜料往往很厚,表面粗糙,像岩石或干裂的土地。第二是边缘:色块之间的边界参差不齐,像撕开的纸,又像火焰或闪电,竖着贯穿画面。这和罗斯科柔软的雾、纽曼笔直的拉链都不一样,是色域画家里最“粗暴”的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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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尔对画商和艺术圈极不信任,1951 年后不再通过画廊系统卖画,1961 年搬到马里兰乡下。他 1980 年去世,遗嘱要求把遗产交给一座愿意为他一个人的作品建“永久馆舍”的美国城市。二十多个城市竞争,2004 年他的遗孀选择了丹佛,克莱福德·斯蒂尔美术馆 2011 年 11 月 18 日开馆,收藏了他约 93% 的作品;在此之前,这批画自 1980 年起一直封存不展[50]。

海伦·弗兰肯塔勒与琼·米切尔:第二代

Helen Frankenthaler (1928–2011), Mountains and Sea, 1952 · Joan Mitchell (1925–1992)
作品
弗兰肯塔勒《山与海》Mountains and Sea
年代
1952
材质
未上胶、未上底料的画布上的油彩与炭笔
尺寸
219.4 × 297.8 厘米
收藏
海伦·弗兰肯塔勒基金会,长期借展于华盛顿国家美术馆(仅链接,作品仍在版权期内)[51][52]

华盛顿国家美术馆的说明:1952 年,23 岁的弗兰肯塔勒去加拿大新斯科舍省的布雷顿角岛旅行,回到纽约后画了这幅画;她把油彩用松节油调稀,直接从咖啡罐里倒在没有上底料的生画布上[52]。弗兰肯塔勒基金会称她开创了“渗染法”soak-stain[51]。

文字细读

打开页面,你会看到一张接近三米宽的大画,几乎是透明的。淡粉、淡蓝、淡绿的颜色像水渍一样在米白的生画布上散开,边缘毛茸茸的,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到只剩一圈晕。几道细细的炭笔线在颜色之间游走,勾出一点点山的轮廓。没有厚涂,没有刀刮,你能看见画布本身的纹理,因为颜色就在布里面。标题说的“山与海”,只能在这些淡淡的颜色里隐约感到:蓝是水,粉和绿是岸上的山。

和波洛克比较:波洛克的颜料是浮在画布表面的线;弗兰肯塔勒的颜料是渗进画布的面。她从波洛克那里学到了把画布铺在地上、从上方倒颜料,但结果完全不同。
在华盛顿国家美术馆官网看这幅画 ↗ 在弗兰肯塔勒基金会网站看作品资料 ↗

一次参观改变了一个画派

泰特的研究文章写道:1953 年 4 月,画家肯尼思·诺兰和莫里斯·路易斯从华盛顿来到纽约(他们此前在雪松酒馆结识了格林伯格),参观了弗兰肯塔勒的画室,看到了《山与海》,这次参观后来被广为讲述;诺兰后来说:“弗兰肯塔勒给我们指了一条路。”[53] 国家美术馆引用路易斯的话,说这幅画是一座“桥”,连接着波洛克和“可能的东西”[52]。基金会说,这幅画对后来的“色域画派”立刻产生了影响[51]。格林伯格 1964 年在洛杉矶县立美术馆策划“后绘画性抽象”展,弗兰肯塔勒、路易斯、诺兰都在其中[19]。泰特说,这一路画家拒绝了抽象表现主义的“内省和神秘”[54]。

琼·米切尔:被控制的自由

琼·米切尔基金会的传记:米切尔 1925 年生于芝加哥,1949 年底定居纽约,1951 年参加了“第九街展”;1955 年起往返纽约和法国,1959 年定居法国,1968 年搬到塞纳河边的韦特伊,1992 年在巴黎去世[55]。韦特伊是莫奈曾经住过的地方。

MoMA 藏有她 1957 年的《瓢虫》Ladybug,布面油画,197.9 × 274 厘米(仅链接,作品仍在版权期内)。MoMA 说,这幅画看起来是即兴的,实际上经过仔细规划;画面里空着的白色底子是好几层白颜料;米切尔 1957 年说:“我作品里的自由是相当受控制的。”她不用波洛克那种满幅的构图,而是保留了图与底的关系[56]。打开页面时,看那些短促的彩色笔触怎样聚成一团团,像被风吹乱的灌木,四周留着白;再看那些白,它们也是用笔一下下画出来的,并不是空着的布。
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官网看这幅画 ↗

莫奈《睡莲》
莫奈《睡莲》,1914–1926 年,布面油画,三联画中的一联;三联画总尺寸 200 × 1276 厘米,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666.1959。MoMA 1959 年买下这组画[57]。莫奈晚年的这些大画没有地平线,只有水面、倒影和浮着的睡莲。常见的说法是,正是抽象表现主义的兴起,让人们重新看重莫奈晚年这些“满幅”的大画。
康定斯基《构图 8》
康定斯基《构图 8》,1923 年,古根海姆美术馆,37.262。大都会说,古根海姆的前身“非具象绘画博物馆”1939 年开馆,此前它收藏的康定斯基已多次公开展出[2]。第 38 章讲过他。
蒙德里安《百老汇爵士乐》
蒙德里安《百老汇爵士乐》,1942–1943 年,布面油画,127 × 127 厘米,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73.1943;画于纽约,1943 年即入藏 MoMA[58]。蒙德里安是战时流亡纽约的欧洲画家之一[2]。黄色的街道网格上闪着红、蓝、灰的小方块,像曼哈顿的车流和霓虹。

对照同一时期的东亚

1950 年代,在大洋另一边,也有人在把颜料铺在地上、用身体作画,也有人把书法从“写字”里解放出来。他们知道纽约在发生什么,纽约也知道一些他们在做的事。但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谁影响谁”的故事。

具体美术协会:“创造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1954 年,画家吉原治良Yoshihara Jirō在关西地区组织了“具体美术协会”Gutai。东京国立新美术馆收录的芦屋市立美术博物馆展览资料说,协会成立于芦屋,吉原的口号是“去做以前没有过的东西”;协会从一开始就重视国际交流,出版附英文的刊物,在海外办展,1962 年还在大阪中之岛开了自己的展馆“具体美术馆”(Gutai Pinacotheca),活动持续了 18 年[59]。泰特的一篇文章则说协会是吉原和岛本昭三在大阪创立的[60],两种说法在地点上略有出入。泰特说,1972 年吉原去世后协会解散[61]。

1956 年 12 月,吉原在《艺术新潮》上发表《具体美术宣言》。MoMA 出版的战后日本艺术文献集收录了它的英译:“具体美术不改变物质,具体美术赋予物质生命。”宣言写道,他们非常看重波洛克和法国画家马蒂厄的作品,因为在这些作品里能听到“物质本身的叫喊”[62]。宣言里还描述了成员的作品:白发一雄用脚涂开颜料,田中敦子做了一件用闪烁电灯泡组成的衣服[62]。

文字细读:白发一雄和田中敦子(仅文字,作品仍在版权期内)

泰特的文章说,白发一雄Shiraga Kazuo把一根绳子拴在天花板上,自己吊在绳子上荡来荡去,用脚在铺在地上的画布上作画[60]。想象一下那种画面:厚厚的油彩被脚掌推开,一道道弧形的拖痕层层叠叠,红和黑搅在一起,边缘还能看见脚趾留下的印子。1955 年,他还在一堆泥里翻滚扭打,这件作品叫《挑战泥土》[61]。田中敦子Tanaka Atsuko的《电气服》在 1956 年东京小原会馆的第二届具体美术展上展出,由数百个彩色灯泡和电线组成,会一闪一闪;东京国立近代美术馆说,她为这件衣服画的草图,一团团圆圈(灯泡)和弯曲的线(电线),后来演变成了她的绘画[63]。
在东京国立近代美术馆官网看田中敦子的《作品 66-SA》 ↗

和纽约比较:波洛克在画布上留下“动作的痕迹”,最后的成品仍然是一幅挂在墙上的画;具体派走得更远,动作本身、泥、灯泡、烟,都可以是作品。这条路通向后来的“行为艺术”和“偶发艺术”(第 43 章还会提到)。

书法的前卫:墨人会和《墨美》

前面讲克莱因时已经说到,京都的前卫书法家在 1951 年创办了杂志《墨美》,第一期封面就是克莱因的画[42]。这批书法家以森田子龙、井上有一等人为核心,一般认为“墨人会”1952 年在京都成立。他们的作品常常只写一个字,用大笔、浓墨,字形被拉伸、挤压,有时已经难以辨认。MoMA 出版的文献集说,《墨美》的书法家做出了“让人想起‘行动绘画’”的作品,并收录了诗人、评论家泷口修造 1957 年在《墨美》上发表的文章《东方与西方的书法》:他认为新的书法并不只是受西方抽象画影响的产物,同时也列举了托比、波洛克、德·库宁、克莱因、马蒂厄这些在接近书法的西方画家[62]。

马克·托比的“白色书写”

美国画家马克·托比Mark Tobey(1890–1976)走得更早。西雅图的弗莱美术馆介绍:1920 年代,中国艺术家滕白也到西雅图学雕塑,在华盛顿大学取得硕士学位,托比跟他学了中国书法;1934 年托比到上海拜访滕白也,之后开始画“白色书写”系列[64]。马德里的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说,托比 1934 年还在京都郊外的禅寺住了一个月;所谓“白色书写”,是在有色的底子上用书法式的白色细笔画满画面,1944 年在纽约首次展出[65]。1958 年他获得威尼斯双年展绘画大奖[65]。托比的“满幅”白线和波洛克的“满幅”滴画,谁先谁后、有没有关系,至今有讨论。

对照:怀素《自叙帖》

说到东方的“抽象”,人们最常举的例子是唐代的狂草。

怀素《自叙帖》全卷

← 左右滑动看全卷(手卷从右往左读,可先滑到最右端:最右是后人题写的大字引首,中段是怀素的狂草正文,左段是历代题跋)。怀素《自叙帖》,唐大历十二年(777),纸本,28.3 × 755 厘米,台北故宫博物院[66]。

《自叙帖》局部
《自叙帖》卷首,右边黄色织锦上的小字是后人的题签。台北故宫的说明:怀素,长沙人,幼年出家,以草书闻名;这卷自述生平,款署大历丁巳(777),时年五十三岁;全卷“笔法瘦硬圆劲,使笔飞动圆转,如锥画沙”[67]。卷中录有颜真卿等人赞美他的文字,称他继承了张旭的狂草[66]。

站在《自叙帖》前和站在克莱因的画前,确实有相通的感受:都是黑白,都看重笔势的速度和力量,都让人感到“一口气”。但区别同样明显。MoMA 的网站发表过一篇对中国艺术家杨诘苍的访谈,标题就是《行动绘画不是书法》。杨诘苍说,他从来不认为书法是抽象的;即使是张旭、怀素那样的狂草,写的仍然是可以辨认的字;中国的笔墨修习关乎修身,而不只是一个动作[68]。他还指出一种不公平:托比、波洛克从东亚艺术里汲取东西被看成创新,亚洲艺术家做类似的事却常被说成模仿[68]。

纽约(1950 年前后)大画布铺在地上,工业油漆,身体在画布四周移动。画没有字、没有题材,只有画家自己留下的痕迹。“像书法”是评论家的说法,画家常常否认。
东亚(同一时期)具体派把身体、泥、灯泡变成作品;墨人会的书法家把一个字写到快认不出,却仍然坚持那是“书”。他们读纽约的画报,纽约也把他们的作品刊上杂志、办进 MoMA 的展览。
白隐慧鹤《德》
白隐慧鹤《德》,18 世纪中,立轴,纸本水墨,106 × 52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14.768.2[69]。日本江户时代的禅僧一笔写成的大字,墨在纸上堆成浓重的块。
仙厓《○△□》
仙厓义梵《○△□》,江户时代后期,纸本水墨。三个最简单的形,被禅僧一笔一笔画成一个谜:方、三角、圆互相叠压,墨色有浓有淡,左边几行题字。
马蒂斯《红色画室》(同上)
再看一眼马蒂斯《红色画室》:一整片红把桌子、墙、地板都“淹没”了。罗斯科在这里学到的是颜色可以吞没形体;白隐和仙厓则让墨和空白成为主角。两条路,在 1950 年代的纽约相遇了。

赵无极:从杭州到巴黎(预告第 44 章)

同一时期,中国画家赵无极在巴黎。日本美术协会“世界文化奖”的介绍说,他 1948 年 4 月 1 日到达巴黎,此后画风越来越抽象,那种沉思的、带书法感的空间,使他和法国的“塔希主义”以及美国的抽象表现主义联系起来;他到纽约时受到纽约画派的欢迎,和克莱因、加斯顿、布鲁克斯尤其亲近,1959 年回到巴黎[70]。第 44 章会细讲他怎样在西方的油画里找回中国山水的气息。和本章的东西对照一样,赵无极的例子提醒我们:1950 年代的“抽象”,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跨越太平洋和大西洋的对话。

承上启下这一章留下了什么

  • 中心转移。二战以后,世界艺术的中心从巴黎转到了纽约。MoMA 的巡展和“美国新绘画”把纽约画派送到了欧洲。
  • 过程就是内容。滴、泼、刮、染,画家的动作和材料本身成了画的主题。罗森伯格称之为“行动”,格林伯格称之为对“平面”的忠诚。
  • 大尺寸。画不再是挂在墙上让人隔着距离欣赏的窗口,而是包围观众的环境。罗斯科礼拜堂把这一点推到了极致。
  • 颜色本身。罗斯科、纽曼、斯蒂尔、弗兰肯塔勒让大面积的颜色直接作用于人的感受,开出了“色域绘画”一路。
  • 东西方的互看。具体派、墨人会、托比、赵无极,说明“抽象”不是纽约一家的事;而“像书法”和“受书法影响”之间,需要证据。

下一章,纽约的下一代画家对这种“英雄式”的抽象厌倦了。他们转向汤罐头、漫画、明星照片和广告牌,把德·库宁画里那张广告式的笑容,变成了画的全部。这就是波普艺术。

练一练自测

  1. 大萧条时期的哪个政府计划帮助了波洛克、罗斯科、德·库宁这一代画家?它起了什么作用?
    参考答案罗斯福新政下公共事业振兴署(WPA)的联邦艺术计划。政府付钱雇画家画壁画、架上画等,让他们在经济危机中能以画画为生、专心发展自己的艺术。波洛克在其中领了将近八年工资。
  2. 罗森伯格的“行动绘画”和格林伯格的“平面性”,分别让我们怎样看《薰衣草之雾》?
    参考答案罗森伯格把画布看成“行动的竞技场”,画是一个“事件”,要看画家在画布上的动作痕迹;格林伯格强调绘画媒介自身的特质,尤其是平面,要看颜色和线条怎样均匀地铺满整个平面,不制造三维的幻觉。
  3. 《薰衣草之雾》里有淡紫色吗?这个标题是怎么来的?
    参考答案没有。国家美术馆说画里有黑、蓝、白、银、赤褐和橙,但没有薰衣草色。标题是评论家格林伯格起的,他在交织的颜料中看到了一层紫色的光晕。
  4. 为什么说“克莱因受书法影响”这个说法要谨慎?
    参考答案日本《墨美》杂志确实在 1951 年创刊号封面刊登了克莱因的画,书法家森田子龙也从中看到书法之美,克莱因起初回信表示亲近;但他 1958 年明确否认,说书法是书写,而他不是在写字。看起来相似不等于有影响关系,而且这个问题还牵涉到战后的“艺术民族主义”。
  5. 弗兰肯塔勒的“渗染法”和波洛克的滴画有什么相同和不同?
    参考答案相同:都把画布铺在地上、从上方倒颜料。不同:波洛克的瓷漆等颜料以线条的形式留在画布表面;弗兰肯塔勒把油彩调得很稀,倒在没有底料的生画布上,颜料渗进纤维,形成透明的色面。《山与海》启发了路易斯和诺兰,开出色域绘画的新一路。

出处参考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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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出处:经 Wikimedia Commons 获取:波洛克《第 1 号,1950(薰衣草之雾)》(华盛顿国家美术馆图像,Commons 标为美国公有领域:作品版权未续展;局部由本课裁切);汉斯·纳穆斯拍摄的波洛克(《常青评论》1957 年封面,Commons 标为美国公有领域:版权未续展);波洛克-克拉斯纳故居画室地板(© Rhododendrites,CC BY-SA 4.0);波洛克-克拉斯纳故居外观(Americasroof,CC BY-SA 2.5);《坐在沙画上的病人》(西米恩·施文伯格摄,美国国会图书馆,公有领域);联邦艺术计划 1936 年海报(美国政府作品,公有领域);高尔基在纽瓦克机场作画(史密森尼学会美国艺术档案馆,公有领域);高尔基《画家和他的母亲》《开花磨坊的水》(公有领域;后者原图左下角的网站水印已裁去,局部由本课裁切);李·克拉斯纳与巴尼特·纽曼肖像(伯纳德·戈特弗里德摄,美国国会图书馆,公有领域);德·库宁在画室(安东尼·迪·杰苏摄,Commons 标为公有领域);1939 年纽约世博会药学馆(戈特肖-施莱斯纳摄,美国国会图书馆,公有领域);康斯薇洛·卡纳加《马克·罗斯科》(布鲁克林博物馆,无已知版权限制);罗斯科礼拜堂外观(WhisperToMe,CC0);马蒂斯《红色画室》、莫奈《睡莲》、康定斯基《构图 8》、蒙德里安《百老汇爵士乐》、怀素《自叙帖》全卷、仙厓《○△□》(公有领域);《自叙帖》卷首(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CC0)。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获取(公有领域):赖德《月光海景》、白隐《德》。本章四幅示意图(尺寸对比、罗斯科经典格式、纽曼拉链与观看距离、渗染剖面)为本课自绘,非原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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