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画 · 一部东西方绘画史第八部分 · 20 世纪前半 / 第 38 章
第 38 章
走向纯抽象
一幅画可以什么“东西”都不画吗?没有人,没有山,没有苹果,只有颜色、线条和形状。二十世纪头三十年,瑞典、德国、俄国、荷兰的几位画家,各自从不同的门走进了这个问题:有人听见了音乐,有人看见了神秘的力量,有人想从零开始,有人想给新社会造一套新的视觉语言。
约 1906 年 — 1935 年 | 瑞典 · 德国 · 俄国 · 荷兰 · 兼及东亚
康定斯基《构成 VII》中部局部,1913 年,莫斯科特列季亚科夫画廊。黑色的漩涡、蓝色的弧、红色的斑块挤在一起旋转,你找不到一个可以叫出名字的物体。
时代速写看不见的世界
上一章的表现主义画家已经把颜色从“像不像”里解放出来:天空可以是黄的,脸可以是绿的。可是他们画的仍然是街道、人和风景。这一章的画家走得更远,他们要问的是:如果把“东西”整个拿掉,画还剩下什么?
这个问题出现在一个“看不见的东西”突然变得真实的年代。泰特美术馆为 2023 年克林特与蒙德里安双人展写的展览导览里,列了一串当时的新发现:1895 年发现的 X 射线,让坚硬的物体变得透明;19 世纪 90 年代末出现的无线电报,建立在 1888 年对电磁波的发现上,让人觉得空无一物的空间里其实充满了振动的波[1]。显微镜、射线照相和摄影,都在挑战人眼的感知[1]。眼睛看到的,好像不再是世界的全部。
同一时期,宗教也在变。泰特的导览说,达尔文的进化论动摇了“一个上帝创造世界”的信仰,神智学Theosophy这样折衷的灵修运动把进化论吸收进自己的体系,宣称宇宙中的一切相互关联,有一种看不见的能量贯穿万物[1]。本章的两位主角都是神智学会会员:克林特 1904 年加入斯德哥尔摩分会,蒙德里安 1909 年加入阿姆斯特丹分会[1]。
然后是战争和革命。1914 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1917 年俄国革命。在俄国,革命后的头几年,前卫艺术家一度得到新政府的委托:塔特林那座著名的“塔”,就是 1919 年由美术部门委托设计的[2];康定斯基 1914 到 1921 年住在俄国,在人民教育委员会任职[3]。在德国,1919 年魏玛成立了一所新型学校“包豪斯”,把艺术家、工匠和建筑师放在一起[4]。
谁买这些画?答案是:起初几乎没人。克林特生前没有公开她的抽象画[5]。马列维奇 1927 年带到柏林展出的约七十件作品,他回国时留在一位建筑师那里,后来辗转进了汉诺威的博物馆;1935 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的首任馆长巴尔从那里买走了两幅画和两幅素描[6]。蒙德里安在海滨小城多姆堡度夏时,拜访过收藏家玛丽·塔克·凡·普特弗利特的别墅[7]。1929 年,美国实业家所罗门·古根海姆在德绍包豪斯的画室里买下了康定斯基的《构成 8》,这是此后进入古根海姆收藏的 150 多件康定斯基作品中的第一件[8]。抽象画最早的大买家,是大洋彼岸的美国人。
本章的图片本章的画家大多死于 1935 至 1944 年,作品在欧洲已进入公有领域,所以大部分可以放图。罗琴科(1956 年去世)和库普卡(1957 年去世)的作品仍在版权期内,本章只做文字细读,并给出收藏馆官网的链接。
时间轴按真实比例绘制。蓝色为西欧,赭色为俄国。克林特开始画抽象“神殿画”的 1906 年,比康定斯基出版《论艺术的精神》早了五年多;而克林特、康定斯基、蒙德里安三人,都在 1944 年去世。
核心观念五条通往抽象的路
“抽象”在中文里容易被理解成“看不懂”。其实这一章的画家,每个人都有非常明确的理由。他们出发的地方不一样,走到的终点也不一样。先把这几条路排成一张表,后面看画时可以回来对照:
| 路 | 代表 | 出发点 | 画面上看到什么 |
| 灵视之路 | 克林特 | 神智学与降神会;她相信这些画是“更高的存在”委托她画的[1] | 螺旋、花瓣、字母、数字,像一张宇宙图解 |
| 音乐之路 | 康定斯基 | 颜色像声音一样能直接打动心灵[9] | 奔流的色块、弧线、黑色的“音符” |
| 零点之路 | 马列维奇 | “纯粹感觉的至上”,画面要与自然毫无共同之处[6] | 白底上的方块、十字、圆,最后连颜色也去掉 |
| 建造之路 | 塔特林、波波娃、利西茨基、罗琴科 | 崇拜机器与工业材料,艺术家要做“艺术家—工程师”[10] | 互相叠压的斜面、海报、建筑模型 |
| 秩序之路 | 蒙德里安、风格派 | 寻找适用于艺术和生活的“平衡与和谐的法则”[11] | 只用横线、竖线和红黄蓝三原色加黑白灰 |
还有第六种态度,属于保罗·克莱。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在他一幅画的说明里写道:克莱拥抱抽象,不像康定斯基和蒙德里安那样追求某种深刻的精神目标,他只是想让现实“靠边站”[12]。这种轻松,是本章最后一节的调子。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把几条路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前提:画家都不再相信“眼睛看到的就是真实”。X 射线、电磁波、进化论,让“真实”藏到了表面之下[1]。照相机又接手了“画得像”的工作。既然如此,画家要画的就是表面之下的东西:灵魂的振动、宇宙的秩序、新社会的结构。抽象画在他们眼里,是比写实画更“真”的画。
“谁是第一个”
教科书长期把康定斯基称为“第一位抽象画家”。今天这个说法受到了挑战。斯德哥尔摩现代美术馆说,克林特 1906 年起转向抽象图像,早于康定斯基、蒙德里安和马列维奇[5]。可是她生前没有公开这些画,立下遗嘱要求死后二十年内不得公开展出,直到 1986 年才在洛杉矶县立美术馆第一次与公众见面[5]。MoMA 2012 年的大展“发明抽象”则把起点定在 1912 年:那一年,康定斯基、库普卡、毕卡比亚和德劳内在欧洲几座城市,把第一批抽象画展示给公众[13]。
两种说法的分歧,在于“第一”怎么算:是谁先画出来,还是谁先拿出来、先影响了别人。学界对此仍有讨论。康定斯基自己的“第一幅抽象水彩”也有问题:画背面写着 1910 年,蓬皮杜中心现在认为它更可能是 1913 年《构成 VII》的草图(见下文)[14]。这一章不替任何人争第一,只看他们各自画了什么。
希尔玛·阿夫·克林特《十幅最大的画》
Hilma af Klint, The Ten Largest (De tio största), Group IV, 1907
- 作者
- 希尔玛·阿夫·克林特Hilma af Klint(1862–1944),瑞典[5]
- 年代
- 1907 年 11 月至 12 月[15]
- 材质
- 纸上蛋彩,裱于画布[16]
- 尺寸
- 每幅约 322 × 239 厘米[16]
- 收藏
- 斯德哥尔摩,希尔玛·阿夫·克林特基金会[16][1]
第 7 号《成年》。淡紫色的底子上,一个巨大的黄色形状上下对称,中间收成一个点。
第一眼
先想象尺寸:三米多高,比一层楼还高[16]。站在它面前,你会被一片淡紫色包住。画面中央,一个黄色的大形状像葫芦,又像沙漏,上半部写着罗马数字 I 和 II,下半部写着 III。周围漂浮着绿色的球、红色的花瓣、白色的卷曲字母、像蜗牛壳一样的螺旋。
这些东西都“像”点什么,可又都说不出是什么。它们像显微镜下的细胞,像植物的种子,也像天上的星球。泰特的导览说,这组画里,植物的形状变成抽象的形状,图像在微观与宇宙之间来回切换[1]。
这组画是怎么来的
1896 到 1906 年,克林特和另外四位女性组成一个小团体,叫“五人”De Fem,每周聚会冥想,据她们说通过灵媒与称为“大师”的灵性向导交流[15]。1906 年起,克林特开始画一个庞大的系列《神殿画》Paintings for the Temple,到 1915 年共 193 幅,其中前 111 幅作于 1906 至 1908 年,后 82 幅作于 1912 至 1915 年[5]。她把这批画称为自己“最伟大的委托”,相信委托者是一位名叫阿马利尔的灵性向导[1]。
《十幅最大的画》是其中最显眼的一组。古根海姆毕尔巴鄂美术馆的介绍说,她的向导要求她画“十幅天堂般美丽的画”,让世界一窥人生的四个阶段;她画得极快,因为尺寸太大,可能有一部分是铺在画室地上完成的,两位助手协助了她[16]。斯德哥尔摩现代美术馆把时间精确到 1907 年 11 月至 12 月,先画在大张的纸上,后来才裱到画布上[15]。

1收成一个点
上下两个黄色形状在这里收成一点。上半部的虚线一条白、一条黑,从交汇点向上展开;下半部的黑线像橘子瓣一样包住数字 III。两半一个张开,一个收拢,像一呼一吸。

2写出来的线
右侧几行白色的卷曲笔画,像字母,又像随手画的花边。克林特常在画里放进字母和文字,泰特的导览提到她在 1907 年的《爱神》系列里用过 A 和 O(阿尔法和欧米伽)[1]。对她来说,这些符号都有含义,只是我们读不懂。

3“Vestal”和“Asket”
底部一根黑色横杆,两头长出黑色的叶片,下面用白线写着 vestalasket。泰特的导览说,“Asket”(苦修者)和“Vestal”(贞女)是克林特在笔记里用来指称自己和合作者安娜·卡塞尔的名字[1]。她把自己“签”进了画里。
第 1 号《童年》:蓝底。
第 3 号《青年》:橙底。
第 10 号《老年》:粉赭色底,方格。
该看哪里:底色在“长大”
把十幅按顺序排开,最容易看出的是底色。古根海姆毕尔巴鄂美术馆的说明是:童年两幅是蓝底;到青年变成明亮的橙色;成年四幅是紫调;老年两幅是赭色底,画面变得素净,出现对称的几何形[16]。看上面三张:《童年》里是圆滚滚的花朵和卷须,《青年》里螺旋和圆球像在碰撞,《老年》里却出现了四个整整齐齐的方格,像一张棋盘。一个人的一生,被画成了从卷曲到方正的过程。
2018–2019 年纽约古根海姆美术馆“献给未来的画”展览现场。看画前的观众有多小,就知道这组画有多大。照片:Ryan Dickey,CC BY 2.0。
为什么这样画
克林特受过正规训练:1882 年进入斯德哥尔摩皇家美术学院,学了五年,以风景画和肖像画闻名,而且一直到晚年都在画这类“正常”的画[1]。她不是因为不会画写实才画抽象。在她的信仰里,这些画是给一座“神殿”准备的:她梦想建一座螺旋形的神殿,把这些画挂在一起,沿着神殿往上走,就是往更高的存在状态走[1]。
她也清楚当时的人看不懂。泰特引用了她的话,大意是:她的使命如果成功,对人类意义重大,因为她能够描述灵魂从生命开始到结束的道路[1]。她留下约一千件绘画和纸上作品,以及大量笔记[5]。1944 年她去世时,这些画几乎没人见过。
为什么好
回到第 7 号的中心那一点。克林特用最简单的对称,让一个巨大的画面安静下来:两边的花、球、字母都在乱飞,只有中轴线是稳的。颜色也很讲究:淡紫底配柠檬黄,是一对互补色,所以黄色显得格外亮。这种“乱中有序”的构图,和半个世纪后很多抽象画相比,也毫不逊色。
《原始混沌》第 16 号,1906–1907 年,属于《神殿画》最早的一组[5]。蓝底上一圈圈螺旋线,从左上滚向右下,最后缩成一个靶心。这是她 1906 年转向抽象时的样子。
《祭坛画》第 1 号,1915 年,《神殿画》的最后一组。一个彩虹色阶梯组成的三角形向上顶住一个金色的圆。这是 1912–1915 年第二阶段的作品[5],比 1907 年几何得多。
《天鹅》系列第 10 号。斯德哥尔摩现代美术馆说,这个系列作于 1914 年 10 月至 1915 年 3 月,共 24 幅,描绘一黑一白两只天鹅的争斗[5]。到这一幅,天鹅已经只剩下黑白两半和一个彩色的圆盘。
泰特的导览注意到,《天鹅》系列画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克林特当时说,自己已经不再受向导的指引;整个系列从具象的天鹅一步步变成互相嵌套的立方体,她的语言从卷须和螺旋转向越来越几何的形和平涂的色面[1]。
她还说过一段话,泰特把它和战争联系起来:战争摧毁了植物、杀死了动物,留下空地,这些空地可以被新的形象填满,只要人对想象力有足够的信心[1]。
1920 到 1941 年,她主要画水彩,受到人智学创始人鲁道夫·施泰纳哲学的影响[5]。
康定斯基:颜色是琴键
Vasily Kandinsky, Impression III (Concert), 1911
- 作者
- 瓦西里·康定斯基Vasily Kandinsky(1866 莫斯科—1944 巴黎近郊讷伊)[3]
- 作品
- 《印象 III(音乐会)》,1911 年
- 材质
- 布面油画
- 尺寸
- 78.5 × 100.5 厘米
- 收藏
- 慕尼黑伦巴赫美术馆[17]
一场音乐会
康定斯基是律师出身。他在莫斯科大学学法律和经济,毕业后在那里讲课;1896 年,他谢绝了一个教职,去慕尼黑学画[3]。1911 年 1 月 2 日,他在慕尼黑听了作曲家阿诺尔德·勋伯格的一场音乐会,随后画了这幅《印象 III(音乐会)》[18]。

1一块黑
右上方一块巨大的黑色,边缘硬,压在画面最上面。常见的解读是:这是一架三角钢琴。可是画家没有画琴键,没有画琴腿,只留下了“一大块沉重的黑”。

2一排弧线
左下方一排黑色的拱形短线,像一个个低着的肩膀和头。按常见的解读,这是坐在钢琴前的听众。他们身上没有脸,只有红、蓝、紫的色团。
3一片黄
最占地方的是黄色:从右上一直冲到左下,把黑钢琴和听众都卷了进去。如果黑色是钢琴,那么这片黄可能就是声音本身。画家没有画“音乐会的样子”,画的是“听音乐会的感觉”。
该看哪里:标题里的三个词
注意标题:“印象”。同一年 12 月,康定斯基出版了理论著作《论艺术的精神》Über das Geistige in der Kunst[3]。书的结尾,他给自己的画分了三类[9]:
| 名称 | 康定斯基的定义(据英译本) | 本章例子 |
| 印象 Impression | 对“外部自然”的直接印象,用纯艺术的形式表现出来 | 《印象 III(音乐会)》 |
| 即兴 Improvisation | 内在性格大体上无意识、自发的表达 | 《即兴 28(第二版)》 |
| 构成 Composition | 缓慢形成、经过长期酝酿的内在感受的表达;理性、意识、目的起压倒性作用,但画面上看不出计算,只看到感受 | 《构成 VII》《构成 8》 |
三个词都借自音乐。古根海姆毕尔巴鄂美术馆的教师指南说,这些标题反映了康定斯基早年对音乐的热爱,音乐深刻影响了他一生的创作[8]。
《论艺术的精神》德文版封面(第三版)。封面上那个小小的骑马人,古根海姆说是康定斯基常用的母题,象征他对传统审美价值的“讨伐”,也出现在《蓝骑士年鉴》的封面上[19]。
为什么这样画:颜色会“响”
《论艺术的精神》里有一段被反复引用的话:颜色是直接影响灵魂的力量;颜色是琴键,眼睛是琴槌,灵魂是有许多琴弦的钢琴;艺术家是那只弹琴的手,碰这个键或那个键,让灵魂振动[9]。
他还给颜色配了乐器:浅蓝像长笛,深一点的蓝像大提琴,再深像轰鸣的低音提琴,最深的蓝像管风琴[9]。这种把一种感官“翻译”成另一种的体验,叫联觉。
按照这个想法,画就不必再模仿物体了。音乐从来不需要模仿鸟叫或流水,也能让人流泪。如果颜色本身就能“发声”,那画家只要把颜色和形状安排好,就能直接拨动观者的心。这是康定斯基走向抽象的核心理由。
另一个线索:骑马人与末日
古根海姆藏有他 1912 年的《即兴 28(第二版)》。馆方的说明是:1909 年起,他的主题从自然景象转向末日叙事,到 1910 年,许多抽象画都以《启示录》为共同的文学来源,画中的骑马人成了“启示录四骑士”;在这幅画里,左边隐约出现船和波浪(象征洪水)、一条蛇、也许还有大炮,右边则是拥抱的一对、闪耀的太阳和庆祝的蜡烛[19]。左边毁灭,右边救赎。所以康定斯基的“抽象”不是一下子跳过去的:画面上的东西被一层层溶解,可主题还藏在里面。在古根海姆美术馆官网看《即兴 28(第二版)》 ↗
康定斯基《构成 VII》:一次大合奏
Vasily Kandinsky, Composition VII, 1913
- 年代
- 1913 年
- 材质
- 布面油画
- 尺寸
- 200.7 × 302.3 厘米
- 收藏
- 莫斯科,国立特列季亚科夫画廊[20]
第一眼
两米高,三米宽[20]。没有地平线,没有上下,所有颜色都在动。可是看久了,会发现它并不“乱”:画面有一个重心,在左中部那团黑色和深蓝的漩涡里,其余的色块都像被它吸过去,又被甩出来。

1风暴眼
深蓝色的弧,黑色的粗线,中间一个带黑瞳孔的椭圆,像一只眼睛。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短黑线,像被风吹乱的草。全画最“响”的地方就在这里。

2远处的色带
左上角几条黄、红、橙的横向色带,有点像远处的地平线和晚霞。这是画面上少有的“安静”区域,和中心的风暴形成对比。

3一道白光
从中心往右上方,铺开一片发白的斜面,像一道光或一阵风,把右边的色块推向画外。
4左下角的黑线
左下角几根黑色弧线和平行短线缠在一起。这类线条在他同时期的“洪水”“末日审判”题材草图里反复出现。
该看哪里:被溶解的末日
特列季亚科夫画廊的说明讲了这幅画是怎么来的:康定斯基为它做了三十多件准备作品,包括水墨素描、水彩、分析图和油画小稿;准备过程不是一条直线,像一种“复调”,几条独立的线索同时发展[20]。
画家自己说这幅画的出发点“不是任何物质来源的主题或形式”,但学者们辨认出,画里的造型来自他同时期一组末日题材作品:《最后的审判》、《万圣节》I 和 II、《最后审判的天使》、《复活》。特列季亚科夫画廊形容,这些作品里的“角色”在画与画之间自由移动,不断变形:换位置、换颜色、变成镜像、被“肢解”、被拉长、被融进画面[20]。
换句话说,《构成 VII》像一部交响乐的总谱。洪水、审判、复活这些“旋律”都在里面,只是被打散、重新编排,你听得到情绪,却认不出歌词。这正是他定义的“构成”:长期酝酿,理性起作用,但画面上只看得到感受[9]。
康定斯基《无题》,石墨、水墨、水彩,纸本,49.6 × 64.8 厘米,巴黎蓬皮杜中心,AM 1976-864[14]。背面写着“KANDINSKY 1910 / 水彩 1910 /(抽象)”。
“第一幅抽象画”的日期之谜
这幅小水彩长期被称为康定斯基的“第一幅抽象水彩”,因为他亲手在背面写了 1910 年。蓬皮杜中心今天把它定为 1913 年,并且认为它更像是《构成 VII》的草图:问题在于,它究竟是早期构思、后来才画成大画,还是画家为大画做的草图,后来又把日期往前写了[14]。馆方指出,它的风格和空间处理更接近 1913 年的作品[14]。
把它和上面的《构成 VII》并排看,可以试着在大画里找找相似的笔触和形状:散开的色斑、细细的黑线、留白的“呼吸”地带。
为什么好
这么多颜色,画面却不脏。康定斯基让每块颜色都保持干净,留出白和浅色的“呼吸”地带。三米宽的画布上,他在“爆炸”和“控制”之间找到了平衡:近看是混乱,退后是秩序。
马列维奇:“0,10”与《黑方块》
Kazimir Malevich, Black Square, 1915 / Suprematist Composition: White on White, 1918
康定斯基是让画面“响”起来。卡济米尔·马列维奇Kazimir Malevich要做的正相反:让画面归零。
他给自己的主张起名“至上主义”Suprematism。大英百科全书说,这是绘画中第一个纯几何抽象运动,约 1913 年起源于俄国;马列维奇的解释是,最合适的表现手段,是那种最充分地表达感觉本身、无视物体熟悉外表的手段[10]。MoMA 引用了他的定义:至上主义意味着“绘画艺术中纯粹感觉或知觉的至上”[6]。
“最后的未来主义画展 0,10”马列维奇展厅,彼得格勒,1915 年 12 月,摄影者不详。
第一眼:一个房间
这是一张老照片。1915 年 12 月,在彼得格勒(今圣彼得堡),一个叫“最后的未来主义画展 0,10”的展览开幕[21]。马列维奇在这里第一次公开了他的至上主义作品[10]。墙上挂满了白底上的黑方块、黑十字、红方块和一堆斜飞的长条,挂法也很怪:有的歪着,有的贴近天花板,像一群漂浮的东西。

1挂在墙角
《黑方块》被挂在两面墙相交的角上,高高地斜跨墙角。泰特美术馆指出,这正是传统俄国家庭里东正教圣像所在的神圣位置[21]。这个角落俗称“红角”。一块黑色的方块,占据了圣像的位置。

2手写的标牌
右墙下方的纸牌上用俄文手写着“绘画的至上主义”,下面一行是“K. 马列维奇”。他给这个新东西亲手贴上了名字。
3一把椅子
墙角下只有一把普通的弯木椅。墙上是“宇宙”,地上是日常生活。这张照片之所以有名,是因为它记录了展品和观看位置的整体安排。
马列维奇《黑色至上主义方块》,1915 年,布面油画,莫斯科国立特列季亚科夫画廊。
- 作品
- 《黑方块》
- 年代
- 画上题 1913 年,一般认为作于 1915 年[21]
- 收藏
- 莫斯科,国立特列季亚科夫画廊
该看哪里:不是一块纯黑
在书上看,这是一个黑方块。站在原作前,你会看到满布的裂纹。裂纹下面透出别的颜色:泰特美术馆说,X 光显示黑色下面藏着一幅多彩的至上主义构图[21]。方块的边缘也不是机械的直线,细看有些地方微微起伏。
泰特还提到,马列维奇一共画过四个版本的《黑方块》;第一版虽然题为 1913 年,但很可能画于 1915 年[21]。他去世时,运送遗体的车头上装着一个黑方块,送葬者举着黑方块的旗子[21]。这块方块成了他的签名。
《黑方块》表面局部(展厅照片)。黑色颜料层像干涸的泥地一样龟裂,裂缝里露出下层的浅色。照片:Shakko,CC BY-SA 4.0。
为什么这样画:从“零”开始
大英百科全书记下了马列维奇自己的解释:他把黑方块等同于“感觉”,把白色的背景等同于“这种感觉之外的虚空”[10]。展览名字里的“0”,也常被理解为“形式的零点”。在他看来,绘画背了几千年模仿自然的包袱,要先把一切清空,回到零,才能重新开始。
为什么挂在圣像的位置?这是一种宣言:在一个世俗化的新时代,纯粹的感觉要取代宗教图像在人心里的位置。泰特的说法是,这个位置本来属于圣徒的圣像[21],挂法本身就是作品的一部分。
马列维奇《至上主义构图(有黄、橙、绿长方形)》,1915–1916 年,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A 7675[22]。照片含画框:Txllxt TxllxT,CC BY-SA 4.0。
黑方块之后,马列维奇让几何形“飞”起来。大英百科全书说,最早的至上主义作品只用黑、白、红、绿、蓝;到 1916–1917 年,形状更复杂,颜色扩展到棕、粉、紫,空间关系更复杂,甚至引入了三维的错觉[10]。
看这一幅:黄、橙两块长方形斜着叠在一起,一块深绿的横条压在上面,两根黑色长条从上往下插下来,底部几根蓝色细线像被风吹散。没有地面,没有重力,所有东西都在白色的空间里漂。
马列维奇《至上主义构图:白上白》,1918 年,布面油画,79.4 × 79.4 厘米,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817.1935[6]。
《白上白》:连颜色也去掉
白色的底上,一个稍冷一点的白方块,歪着漂向右上方。MoMA 的说明是:马列维奇把绘画手段减到最少,不仅抛弃了深度和体积的错觉,还去掉了绘画看似最后一个本质属性:颜色;剩下的只是一个与略暖的白色背景几乎分不开的几何形,靠倾斜和偏离中心获得运动感[6]。
可是它并不冷冰冰。MoMA 特别提醒:画家手的痕迹看得见,在颜料的质地和各种白色的细微变化里;方块并不完全对称,边线不是用尺精确画出来的,有一种“呼吸”的感觉,让人感到的是无边的空间,而不是界限[6]。
马列维奇着迷于飞机和航空摄影,认为白色是无限的颜色。1919 年这一系列第一次公开展出时,他在宣言里写道:“我已冲破了彩色天空的衬里……在白色自由的深渊中游泳吧,无限就在你面前。”[6] 也是在 1919 年那次个展上,他宣布至上主义运动结束[10]。
文字细读:罗琴科《黑上黑》(仅链接,作品仍在版权期内)亚历山大·罗琴科Aleksandr Rodchenko的《非具象绘画第 80 号(黑上黑)》,1918 年,布面油彩和沥青,81.9 × 79.4 厘米,MoMA 藏,114.1936[23]。MoMA 说,这是罗琴科为直接回应马列维奇同年的“白上白”而画的八幅黑色画之一:马列维奇的白象征理想的无限空间,罗琴科则用各种质地和光泽的黑,把绘画拉回它的物质属性,让人注意画面表面本身;两组画 1919 年 4 月在莫斯科“第十届国家展览:非具象创作与至上主义”上同时展出[23]。去馆方网站看这幅画时,留意两点:几道弧形的划痕让黑色表面有了运动感;不同部位的黑,有的哑光,有的发亮。一白一黑,两位画家在同一年把“抽象”推向了相反的方向:一个通向精神,一个通向材料。
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官网看这幅画 ↗
构成主义:艺术去造东西
Constructivism: Tatlin, Popova, Lissitzky
马列维奇想让画漂进无限。另一批俄国艺术家却想让艺术落地。大英百科全书说,构成主义受立体派和未来主义影响,一般认为始于 1913 年塔特林的“绘画浮雕”;成员崇拜机器、技术和塑料、钢、玻璃这样的现代工业材料,所以也被称作“艺术家—工程师”[10]。
塔特林《第三国际纪念碑》模型,1920 年展出时的老照片,摄影者不详。上方横幅写着“第三国际万岁”。
- 作者
- 弗拉基米尔·塔特林Vladimir Tatlin(1885–1953)[2]
- 委托
- 1919 年,由美术部门委托[2]
- 展出
- 1920 年 12 月,苏维埃第八次代表大会期间,模型高约 6.7 米[2]
一座没造出来的塔
看照片:一副倾斜的螺旋铁骨架,像被拧过的埃菲尔铁塔,向一侧斜着往上冲。大英百科全书描述的设计是:倾斜的螺旋铁框架里支撑着一个玻璃圆柱体、一个玻璃圆锥体和一个玻璃立方体,三者可以以不同速度旋转;内部计划设讲座厅、会议厅等;它要成为世界最高的建筑,高度超过 396 米[2]。
大英百科全书称它是最早完全用抽象语言构思的建筑之一,但它从未建成;该书给出的原因是苏联政府不赞成非具象艺术[2]。塔特林 1913 年底去巴黎拜访过毕加索,被毕加索用铁皮、木头、纸板做的浮雕深深打动,回莫斯科后开始做“绘画浮雕”[2]。从毕加索的小浮雕,到这座四百米的塔,“拼装”的想法被放大到了城市的尺度。
柳博芙·波波娃Liubov Popova《绘画建筑》,1917 年,布面油画,80 × 98 厘米,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14.1958[24]。
波波娃:把颜色当砖块
白、红、黑、灰、粉几块颜色互相叠压,像几张剪纸贴在一起。MoMA 请观者注意一个细节:灰色那块的下边缘是弯的,从红三角和白梯形下面钻出来,暗示这片平面正向上拱起;画中的形状避开直角,也避开水平和垂直线,整幅画成了一张绷紧的斜线网[24]。
MoMA 说,波波娃把马列维奇的彩色几何形和塔特林的叠压浮雕结合在了一起:她 1912 至 1915 年在塔特林的画室工作过,1916 年加入马列维奇的至上主义小组;1919 年,她把绘画描述为一种“构造”,颜色和线条是它的砖块[24]。和马列维奇无边的白色空间相比,她的画面像一个浅浅的盒子,形状好像要从里面往外顶[24]。
埃尔·利西茨基El Lissitzky(1890–1941)《用红楔子打白色》,1920 年,彩色石印海报,红黑两色印于米白纸,约 51 × 62 厘米。波士顿美术馆藏一印本,2000.1069,馆方著录为“为西线政治部制作的布尔什维克海报”[25]。
利西茨基:几何形上了战场
这张海报出自俄国内战时期。标题就是说明书:红色代表布尔什维克的“红军”,白色代表反布尔什维克的“白军”。画面左边一个锋利的红三角,从白色区域刺进右边黑底上的白色圆形。俄文字母也被当作几何形摆放:“КЛИНОМ”(用楔子)在左上,“КРАСНЫМ”(红色的)斜着往下,“БЕЙ”(打)是红字,“БЕЛЫХ”(白色的)缩在右下角。
你不需要识字,只看形状就懂:尖的、红的、从左往右冲的,压倒了圆的、白的、守在一边的。马列维奇的至上主义几何,在这里变成了宣传。大英百科全书说,利西茨基把构成主义和至上主义结合起来,后来在柏林影响了风格派的艺术家和建筑师,也影响了在包豪斯任教的莫霍利-纳吉[10]。下一节和最后一节,会在荷兰和德国再见到这条线。
结局
大英百科全书说,苏联当局反对构成主义者激进的美学,导致这一群体解散;塔特林和罗琴科留在苏联,伽勃和佩夫斯纳则去了德国和巴黎[10]。马列维奇 1935 年在列宁格勒去世[6]。俄国前卫艺术最激进的十几年,就这样结束了。
蒙德里安:从一棵树到一张网格
Piet Mondrian (1872–1944)
如果只能用一组画说明“一个画家是怎样一步步走到抽象的”,最好的例子是皮特·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海牙美术馆说,在他的作品里,从写实的具象到彻底抽象的路线清晰可循[7]。下面按时间顺序看六幅画。
①《傍晚:红树》,1908–1910 年,布面油画,70 × 99 厘米,海牙美术馆,0332041[7]。
一棵燃烧的树。蓝色的背景上,一棵树的枝条像火焰一样向两边伸开,树干和枝条是红的。海牙美术馆的说明是:在这幅画里,蒙德里安实现了一次“火红与钴蓝的色彩爆发”,用这样的颜色实验,他永远告别了早先的自然主义风格[7]。
馆方还讲了来历:1908 年 9 月,他在海滨小城多姆堡住了一周,喜欢上那里,此后四个夏天都回去;他去拜访收藏家玛丽·塔克·凡·普特弗利特新建的别墅,花园里有一棵很老、枝杈大张的苹果树,他很可能在那里画了这幅画的第一稿;画从 1908 年开始,一直改到 1910 年[7]。馆方认为,那种扑面而来的能量让人想起梵高[7](第 33 章)。
②《灰色的树》,1911 年,布面油画,79.7 × 109.1 厘米,海牙美术馆,0334314,斯莱佩尔遗赠[26]。
颜色没了,只剩结构。还是一棵树,可颜色全部退成黑、白、灰。枝条变成了一道道弧线,和背景的天空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空气。
海牙美术馆说,1911 年春天他第一次去巴黎,之后一整年都在准备搬过去,1912 年 1 月正式迁居;《灰色的树》就画在搬家前的混乱时期。和那年早些时候的作品相比,他对色彩的改变非常彻底:浓艳的颜色让位给黑、白、灰,是“回到基础,回到素描”;他把树这个主题还原到它的本质,立体主义的影响巨大[26](立体主义见第 36 章)。那时他快四十岁,已经是荷兰最好的风景画家之一,却决定放下一切[26]。
③《第 10 号构图:黑与白》,1915 年,布面油画,奥特洛,克勒勒-米勒博物馆,KM 104.241[27]。常被称为《码头与海洋》。
海浪变成了加号和减号。一个椭圆形里,排满了短短的黑色横线和竖线,有的交叉成十字,有的单独存在。
克勒勒-米勒博物馆的说明是:1914 年,蒙德里安在海滨小城多姆堡和斯海弗宁恩住过一段时间,画了一系列以大海和防波堤为灵感的素描,1915 年在此基础上画成这幅画;这是他第一幅只用黑白两色的画[27]。看下半部中间那几根较长的竖线,它们是伸进海里的防波堤;周围细碎的横线是一层层的浪。泰特的导览说,他把竖线看作代表精神的“男性”原则,把横线看作代表物质的“女性”原则[1]。
④《画》Tableau,1921 年,布面油画,49.5 × 49.5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99.363.57[28]。
网格出现了。粗黑线把画布切成大小不一的长方形,右上一大块是红,左边是几块浅蓝,下方有淡黄和淡绿。大都会博物馆说,这是他称为“新造型主义”Neo-Plasticism的几何画法的早期例子;他用粗黑线把画布分成十一个长方形,有的涂成红、蓝等原色调,较浅的颜色是原色掺白调出来的;后来他不再冲淡颜色,只用纯粹的原色[28]。
数一数:你能数出十一块吗?注意浅蓝和红都还有点“柔”,这是他走向纯原色之前的过渡。
⑤《红蓝黄构图》,1930 年,布面油画,45 × 45 厘米,苏黎世美术馆,1987/0028[29]。
最“蒙德里安”的蒙德里安。一大块纯红占据右上方大半个画面;左下角一小块深蓝;右下角一条窄窄的柠檬黄;其余是白和灰白。黑线粗细不一,有的到不了画边就停住了。
大英百科全书概括他的规则:去掉一切再现的成分,把绘画还原为直线、平面、长方形,以及原色(红、黄、蓝)加中性色(黑、灰、白)[11]。看这幅画的“不对称的平衡”:巨大的红块很重,可它偏在一角;左下那块小小的深蓝颜色更沉,和红块隔着对角线互相拉住。把蓝块遮住,整幅画立刻往右上倾倒。
⑥《百老汇爵士乐》Broadway Boogie Woogie,1942–43 年,布面油画,127 × 127 厘米,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73.1943[30]。
网格开始跳舞。MoMA 的说明是:1940 年,蒙德里安为躲避二战来到纽约,立刻爱上了这座城市,也爱上了“布吉伍吉”boogie-woogie钢琴爵士乐,他到纽约的第一晚就听到了这种音乐;不久,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开始往画里放一点布吉伍吉[30]。

1一栋楼
蓝、红、黄三块叠在一起,中间一个小黄方块。它不在线上,单独占一块地方,像曼哈顿街区里一栋显眼的楼。

2闪烁的路口
以前的黑线不见了,换成黄色的“街道”。黄线上点缀着红、蓝、灰的小方块。MoMA 说,这些闪烁的小色块互相碰撞,造出一种跳动的节奏,像纽约街头的车流一样在路口之间跳跃[30]。

3红框里的灰
大红块里面嵌着一块浅灰,像一个窗口。MoMA 提醒,这幅画虽然热闹,但经过精心计算,颜色之间穿插着灰和白的块[30]。热闹里有停顿,就像音乐里的休止符。
为什么这样画
MoMA 的说明指出,新造型主义把画家限制在最基本的线条和最有限的色彩里,《百老汇爵士乐》却去掉了黑色,把原本整块的色条打碎成多彩的小段[30]。蒙德里安喜欢布吉伍吉,可能是因为他觉得这种音乐的目标和自己相通。MoMA 引用了他的话:“摧毁旋律,也就是摧毁自然的外表;通过纯粹手段的持续对立来建构:动态的节奏。”[30]
从《红树》到《百老汇爵士乐》,三十多年里,蒙德里安画的始终是同一件事:世界背后的结构。泰特的导览说,他的终极目标是在对立力量的平衡中,用造型表达一种普遍的和谐;他认为艺术最深的本质始终不变,就是让“生活之美”变得可见、可触、可感[1]。他于 1944 年在纽约去世[26]。海牙美术馆藏有世界上最多的蒙德里安作品,压轴之作是他未完成的最后一幅画《胜利布吉伍吉》(1942–1944)[26]。
风格派:椅子和房子
De Stijl, 1917–1931
蒙德里安不是一个人在走。大英百科全书说,1917 年,一群荷兰艺术家在阿姆斯特丹组成“风格派”De Stijl,成员有画家蒙德里安、特奥·凡·杜斯堡、维尔莫什·胡萨尔,建筑师奥德等人;他们用抽象风格工作,寻找同时适用于艺术和生活的平衡与和谐的法则;凡·杜斯堡创办了同名刊物《风格》,发表成员们的理论[11]。
习作(227.1948.3):还能认出牛背、牛头和四条腿。
习作(227.1948.6):牛身被切成斜线和方块。
一头牛怎样变成一组方块。特奥·凡·杜斯堡Theo van Doesburg(1883–1931)的这组铅笔小稿,每张只有约 11.7 × 15.9 厘米,属于 MoMA 所藏“《第八号构图(母牛)》八张习作”,约 1917 年[31]。左边那张,牛的轮廓还在;中间那张,同样的位置只剩下竖线、横线和几块涂黑的三角。这像一部慢动作的抽象教学片。
在 MoMA 官网看全部八张习作 ↗
大英百科全书说,凡·杜斯堡 1915 年看到蒙德里安的作品后,开始画几何抽象,到 1920 年前后,他的画和蒙德里安很像;1921 至 1923 年他在魏玛的包豪斯讲课,他的理论影响了勒·柯布西耶、格罗皮乌斯和密斯·凡·德·罗[32]。可是约 1924 年,他决定在构图里引入斜线以增强动感,并称之为“基本元素主义”;蒙德里安极不赞成,因此离开了风格派[32]。一条斜线,让两个人分道扬镳。这说明对他们来说,规则不是装饰,是信仰。
赫里特·里特维尔德《红蓝椅》,约 1918 年设计;图中这把为 20 世纪 60 年代制作的版本,蒙特利尔美术馆。照片:Daderot,CC0。
一把“画”出来的椅子
把蒙德里安的画立起来,就是这把椅子。黑色的细木条横竖交叉成骨架,每根木条的截面涂成黄色,像线条的端点;靠背是一整块红板,坐板是一整块蓝板,两块板子悬空搭在骨架上,彼此不接触。
大英百科全书说,里特维尔德Gerrit Rietveld(1888–1964)1899 至 1906 年在父亲的木工作坊当学徒,1918 年开始与风格派交往,大约同时做出了这把著名的红蓝扶手椅,它对几何和原色的强调,是风格派原则的实现[33]。
坐上去舒服吗?大概不太舒服。可它要证明的是:一套从绘画里来的规则,可以变成生活中的物件。
里特维尔德-施罗德住宅,乌得勒支,1924 年。白色和灰色的板片、黑色的窗框、红黄蓝的细杆,像一幅可以走进去的蒙德里安。照片:Steven Lek,CC BY-SA 4.0。
这座房子是特鲁斯·施罗德-施雷德夫人委托、里特维尔德设计的,建于 1924 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说,这座小小的家庭住宅,以它的室内、灵活的空间布置和视觉形式,成为 20 世纪 20 年代荷兰风格派理想的一份宣言,此后一直被视为现代建筑运动的标志之一;2000 年列入《世界遗产名录》[34]。教科文组织特别提到,它的室内和家具是设计的有机组成部分[34]。看照片左侧那根黄色细杆和红色的小方块:它们在立面上的作用,和蒙德里安画里的小色块一样。
大英百科全书说,风格派影响了绘画、家具、字体设计和建筑,但真正实现其风格目标和“各门艺术紧密合作”理想的,主要是建筑;在荷兰以外,风格派美学在 20 年代德国的包豪斯和“国际风格”里找到了表达[11]。下一节就去包豪斯。
包豪斯:康定斯基与克莱
Bauhaus, Weimar · Dessau · Berlin, 1919–1933
德绍包豪斯校舍,格罗皮乌斯设计。玻璃幕墙、白色墙面、竖排的“BAUHAUS”字样。照片:A.Savin,自由艺术许可(FAL)。
包豪斯Bauhaus是一所设计、建筑与实用艺术学校。大英百科全书说,它 1919 年由建筑师格罗皮乌斯在魏玛创立,1925 年前在魏玛,到 1932 年在德绍,最后几个月在柏林;名字是把德语 Hausbau(盖房子)颠倒过来,意思是“建筑之家”;学校要同时用艺术和精湛的手艺训练学生,弥合两者之间的裂缝[4]。学生先上六个月的预备课程,再进木工、金属、陶艺、彩色玻璃、壁画、编织、印刷、字体、舞台等作坊,每个作坊通常由一位“形式导师”(艺术家)和一位手工艺师傅共同教[4]。克莱教过彩色玻璃和绘画,康定斯基教过壁画[4]。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说,1919 到 1933 年,包豪斯彻底改变了建筑与审美的观念和实践;魏玛和德绍的包豪斯建筑 1996 年列入《世界遗产名录》,2017 年扩展到德绍的阳台公寓和贝尔瑙的工会学校[35]。1933 年,纳粹政权迫使学校关闭[4]。
康定斯基《构成 8》,1923 年 7 月,布面油画,140.3 × 200.7 厘米,纽约古根海姆美术馆,37.262[36]。
康定斯基的“冷静期”
把《构成 8》和十年前的《构成 VII》放在一起,像同一个人换了一种语言。漩涡和色团不见了,换成了干净的圆、三角、直线、格子,浅色的底子上,左上角一个黑边紫心的大圆最显眼。
古根海姆的解释是:一战爆发后康定斯基回到莫斯科,受马列维奇、罗琴科、波波娃等人强调几何形的影响,扩展了自己的语汇;但他相信抽象形式有表现性的内容,与大多数主张理性、系统化原则的俄国同行渐行渐远,1921 年回到德国;1922 年加入魏玛包豪斯,在那里继续研究颜色与形状之间的对应,以及它们的心理和精神效果[36]。馆方形容《构成 8》的几何形交织出一个时而动、时而静,时而咄咄逼人、时而安静的跳动表面[36]。康定斯基自己把这幅画视为他战后成就的高峰[8]。
康定斯基《几个圆》,1926 年 1–2 月,布面油画,140.7 × 140.3 厘米,纽约古根海姆美术馆,41.283[37]。
到了 1926 年,只剩下圆。深色的底子上,一个蓝晕包着的黑色大圆偏在左上,周围大大小小的彩色圆互相重叠,重叠的地方颜色变成第三种颜色,像透明的玻璃片。古根海姆说,《构成 8》里圆的重要性,预示了圆在他后来作品中的主导地位,最终在这幅“宇宙般和谐”的《几个圆》中达到顶点[37]。
康定斯基这样解释他为什么偏爱圆:“圆是最大对立的综合。它把同心和离心结合在一个形式里,并保持平衡。在三种基本形中,它最清楚地指向第四维。”[37]
1933 年包豪斯关闭后,康定斯基移居巴黎近郊;1937 年纳粹清洗“堕落艺术”时,他有 57 件作品被没收[3]。
保罗·克莱:带一根线去散步
保罗·克莱Paul Klee(1879–1940)生在瑞士伯尔尼附近,父亲是德国音乐教师[38]。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说,他以简单的火柴人、悬浮的鱼、月亮脸、眼睛、箭头和“百衲被”一样的色块闻名,把它们组织成奇幻、孩子气,却又深沉冥想的作品;大都会因为海因茨·伯格鲁恩捐赠的 90 件克莱作品,成了研究他的重要中心[38]。
克莱《哈马马特和它的清真寺》,1914 年,水彩、石墨,纸本裱于卡纸,23.8 × 22.2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伯格鲁恩克莱收藏,1984.315.4[39]。
突尼斯的光
1914 年,克莱去了突尼斯。大都会博物馆说,这次旅行是他一生和艺术的转折点:北非清澈的光唤醒了他的色彩感,他逐渐把颜色从对物体的描绘中分离出来,独立使用,这给了他走向抽象最后一推[38]。他在那里说了那句名言:“色彩和我合而为一。我是一个画家。”[39]
看这幅小水彩:1914 年 4 月 14 日,他在哈马马特城墙外画下这座小城[39]。上半部还能认出清真寺、两座塔和花园;下半部已经变成一块块半透明的色面,粉、红、绿、黄并排放着。大都会指出,这一部分追随了德劳内的做法:把纯色和色彩对比本身当作画的唯一主题[39]。一张纸上,上面是写生,下面是抽象,正好记录了“过界”的那一刻。
克莱《红绿与紫黄的节奏》,1920 年,卡纸上油彩和墨水,37.5 × 33.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4.315.19[12]。
一块块深红、暗绿、紫、黄的方块像积木一样堆满画面,中间点缀着几棵小小的黑色枞树,像符号一样。大都会博物馆说:1919 年克莱开始认真画油画,画了一系列小幅作品,多数画在卡纸上,主题是魔幻的风景或花园;这里,小枞树立在一片立体主义式的地面上,让人想起一座被施了魔法的森林[12]。
注意标题:“节奏”。和康定斯基一样,克莱也懂音乐,他的父亲是音乐教师[38]。方块的明暗交替,读起来就像节拍。
1920 年格罗皮乌斯邀请克莱到包豪斯任教。大都会说,他约一万件作品(主要是小幅水彩和素描)中,将近一半画于在包豪斯教书的十年间[38]。
克莱《向着帕纳索斯山》,1932 年,100 × 126 厘米,伯尔尼美术馆[40]。
克莱晚期的大画。先铺一层浅浅的彩色方块,再用印章似的方法一点点盖上白点,再在白点上着色[40]。整幅画像用无数小点织成的马赛克。一个巨大的三角形占满画面,右上一个橙色的圆,左下一个拱门似的形状。瑞士国家旅游局对这幅画的介绍说,圆让人想到太阳,左下像一扇门,那个大尖顶可能是屋顶、山或金字塔;灵感来自他的埃及之行和图恩湖畔的尼森山[40]。标题里的帕纳索斯山,是希腊神话里阿波罗和缪斯居住的山。
大都会说,1931 年起克莱在杜塞尔多夫美术学院任教,1933 年纳粹宣布他的艺术是“堕落的”,他回到故乡伯尔尼;晚年作品因为个人困境和欧洲局势变得沉郁,线条变成粗黑的条,形状更大更概括[38]。他 1940 年去世。
延伸画廊1912 年的另外两扇门
MoMA 说,1912 年把第一批抽象画展示给公众的,除了康定斯基,还有库普卡、毕卡比亚和德劳内[13]。这里看其中两位。
罗伯特·德劳内Robert Delaunay(1885–1941)《窗画(城市上的同时之窗)》,1912 年,布面混合技法,画框为彩绘云杉木,画面 46 × 40 厘米,汉堡美术馆,HK-5055[41]。
透明的色块像一块块彩色玻璃叠在一起:中间一道细长的绿色,隐约是远处的埃菲尔铁塔;两边的方块和斜面,是窗框、窗帘和房屋。汉堡美术馆的说明是:1912 年,德劳内在“窗”系列里上演了“发光色彩的胜利”,窗口、窗帘、房屋和远处的塔还能被猜出来,但都碎裂在一块反射光、折射光的平面玻璃上;在快速而多事的现代大城市里,他看不到前后先后,只看到“同时”,他想像音乐和诗歌一样,用闪烁的节奏把这种同时性画出来[41]。
注意画框:它也被涂上了颜色。馆方说,在这幅窗画里,构图好像延伸到了彩绘画框之外[41]。上面看过的克莱《哈马马特》,下半部的透明色面就是向德劳内学的[39]。
文字细读:库普卡《阿莫尔法:两色赋格》(仅链接,作品仍在版权期内)捷克画家弗朗齐歇克·库普卡František Kupka的《阿莫尔法:两色赋格》,1912 年,布面油画,211 × 220 厘米,布拉格国家美术馆藏;它 1912 年就在巴黎秋季沙龙展出,是早期抽象艺术的关键作品[42]。去看这幅画时,可以找三样东西:黑白两色的底;红色和蓝色两组形状,各自被弧形的椭圆线包着;红蓝两色在中间互相穿插缠绕,像两条旋律在同一个乐段里你追我赶。捷克中心的介绍说,这幅画抓住了运动的动态,同时模糊了被描绘的对象与背景的区别[42]。标题里的“赋格”,是巴赫最擅长的一种多声部音乐形式:画家又一次向音乐借了名字。
在布拉格国家美术馆官网了解库普卡与这幅画 ↗
东方对照“不画东西”的东方传统
当欧洲画家费尽周折,要把“物”从画面上拿掉的时候,有一种东方艺术早就不需要“物”了:书法。
怀素《自叙帖》卷首局部,唐大历十二年(777 年),纸本,全卷 28.3 × 755 厘米,台北故宫博物院,故书 000062[43]。台北故宫开放资料(CC0)。
看这段狂草:笔画又细又硬,转折处圆转飞动,字和字几乎连成一笔。台北故宫的著录说,《自叙帖》作于 777 年,用笔“细瘦而劲挺”,书写迅速,字与字几乎完全相连,以求速度与流动之感[43]。即使不认识一个字,你也能“读”出节奏:哪里快、哪里停、哪里一口气冲下去。这和康定斯基说的“颜色像音乐一样直接打动心灵”,有相通之处。中国书画理论里本来就有“书画同源”“以书入画”的说法(第 17 章文人画)。
欧洲 1910 年代抽象是一场革命:要打破几百年来“画得像”的规则(第 13 章的透视、第 18 章的明暗),所以需要宣言、理论和“第一个”的争夺。
中国书法传统线条本身的力度、速度和节奏,从来就是被欣赏的对象。它有内容(文字),但观看的重心常常在“笔墨”而不在字义(第 8 章“笔墨”)。
这种相通,要到 20 世纪中期才真正被西方画家注意到。例如美国画家马克·托比Mark Tobey:据新不列颠美国艺术博物馆的资料,他 1923 年在西雅图认识了一位中国画家、华盛顿大学的学生滕白也(Teng Kuei),开始接触中国书法;1934 年他经香港到上海,又在京都郊外一座禅寺里住了一段时间,学习俳句和书法,回到英国后不久画出了后来被称为“白色书写”的作品[44]。二战后,书法与西方抽象画之间的对话会变得热闹起来,第 42、44 章还会回到这个话题。
日本的前卫
同一时期,欧洲的新艺术也直接传到了东京。日本国立新美术馆“艺术公共资料库”的展览记录说:画家村山知义(1901–1977)在柏林接触了达达和构成主义等新兴艺术,1923 年回国[45];同年他在东京创立了团体兼杂志“MAVO”,提出了融合达达与构成主义的“构成派”主张,他的名字还出现在 1925 年欧洲出版的《艺术的主义》一书“梅尔兹”一节,被称为日本达达的继承者[46]。从柏林到东京,只隔了几个月。俄国构成主义和达达的影响,在东亚也有回响;下一章讲达达时还会提到。
承上启下这一章留下了什么
- 画可以不画“东西”。1906 到 1920 年间,克林特、康定斯基、库普卡、德劳内、马列维奇、蒙德里安各自走到了纯抽象。“谁是第一”取决于你怎么定义“第一”。
- 抽象有很多种理由。灵性(克林特)、音乐(康定斯基)、归零(马列维奇)、建造(构成主义)、秩序(蒙德里安)、游戏(克莱)。看抽象画时,先问“画家为什么要拿掉物体”。
- 抽象走出画框。利西茨基的海报、塔特林的塔、里特维尔德的椅子和房子、包豪斯的作坊:抽象的几何语言变成了设计、建筑和宣传,直到今天还在我们身边。
- 政治的阴影。苏联当局压制了构成主义,纳粹关闭了包豪斯、把克莱和康定斯基的作品打成“堕落艺术”。很多人去了巴黎、伦敦和纽约。
- 中心西移。古根海姆在德绍买画,MoMA 从汉诺威买下马列维奇,蒙德里安在纽约画出最后的作品。二战后,抽象艺术的中心将转到纽约(第 42 章)。
下一章,我们去看另一种反叛。几乎在马列维奇挂出《黑方块》的同时,一群逃避战争的艺术家在苏黎世的一家酒馆里,用胡言乱语的诗、剪碎的报纸和一个小便池,宣告“艺术”本身毫无意义。这就是达达;几年后,它在巴黎变成了探索梦境与无意识的超现实主义。
练一练自测
- 为什么说“谁是第一位抽象画家”有争议?请从克林特和康定斯基两方面说明。
参考答案
克林特 1906 年就开始画抽象的《神殿画》,早于康定斯基,但她生前没有公开展出,遗嘱要求死后二十年内不展出,直到 1986 年才公开;MoMA 则把 1912 年康定斯基等人把抽象画公开展示给公众视为起点。另外康定斯基那幅题为 1910 年的“第一幅抽象水彩”,蓬皮杜中心现在认为更可能作于 1913 年,是《构成 VII》的草图。分歧在于“第一”是按创作时间还是按公开与影响来算。
- 康定斯基把自己的画分成哪三类?分别是什么意思?
参考答案
印象:对外部自然的直接印象;即兴:内在性格大体无意识、自发的表达;构成:经过长期酝酿的内在感受的表达,理性和意识起很大作用,但画面上只看到感受。三个名称都借自音乐。
- 马列维奇为什么把《黑方块》挂在展厅墙角的高处?
参考答案
那是传统俄国家庭里悬挂东正教圣像的神圣位置(“红角”)。把黑方块挂在那里,等于宣告纯粹的感觉、新的艺术要占据圣像在人心中的位置。
- 用蒙德里安的三幅画说明他走向抽象的过程。
参考答案
例如:《傍晚:红树》(1908–1910)用火红与钴蓝的强烈色彩画一棵树,告别自然主义;《灰色的树》(1911)颜色退成黑白灰,树被还原为结构,受立体主义影响;《第 10 号构图:黑与白》(1915)只剩短横线和竖线,来自大海与防波堤的素描;之后发展为只用横竖线和红黄蓝加黑白灰的新造型主义网格。
- 举两个例子,说明本章的抽象艺术怎样“走出了画框”。
参考答案
例如:利西茨基《用红楔子打白色》把至上主义几何形用于内战宣传海报;塔特林的第三国际纪念碑方案是用抽象语言构思的建筑;里特维尔德的红蓝椅和施罗德住宅把风格派原则变成家具和建筑;包豪斯把艺术家和工匠结合,面向批量生产做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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