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画 · 一部东西方绘画史第七部分 · 19 世纪(二) / 第 35 章
第 35 章
海上画派:画给新城市的画
1843 年上海开埠,太平天国的战火又把江浙的读书人和画家赶进了租界。他们在这里明码标价、在报纸上登广告、在扇庄里接订单,画的是买主喜欢的牡丹、桃子、猫和神仙。同时,他们把青铜器和石碑上的古老字迹搬进了花卉画。这一章看赵之谦、虚谷、“四任”和吴昌硕,看一座商业城市怎样养出一种新的中国画。
约 1840 年 — 1930 年 | 上海 · 苏州 · 杭州
吴昌硕《紫藤图》局部,1905 年,金笺设色,故宫博物院。藤条像草书一样一笔甩出去,再绕回来。
时代速写一座新城市和它的买主
第一次鸦片战争(1839–1842)之后,清政府签订《南京条约》,上海被迫向外国商人开放[1]。上海市文化和旅游局的介绍是:道光二十三年(1843),上海开埠;1845 年设立英租界,此后英美租界(后合并为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相继出现,各有自己的行政、司法和商业体系[2]。
开埠之前,上海只是长江口一个以棉纺织业为主的县城。大英百科全书说,1850 年代以后,这里迅速变成西方商业势力在中国的基地;太平天国(1850–1864)切断了广州与内地的联系,上海成了长江下游的出海口,到 1860 年,进出中国的船舶吨位约有四分之一经过上海[1]。
黎芳(Lai Afong)《上海外滩一角》,约 1860–1880 年,蛋白照片,原载摄影集,图像来自盖蒂博物馆数字收藏。江边一排西式洋行,水面停着帆船和小舢板。海上画派的画家,就在这条江岸背后的街巷里卖画。
对画家来说,更要紧的是太平天国。研究晚清上海艺术市场的学者罗柏塔·吴(Roberta Wue)在香港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专著里写道:太平军摧毁了南京等江南文化重镇,死亡人数有时被估计高达三千万;上海是少数安稳甚至繁荣的经济中心,许多在战乱中失去家园和生计的画家别无选择,只能来这里;可以说,上海那个活跃的艺术市场,间接地是太平天国造成的[3]。
这些人里,有绍兴的赵之谦,有从清军中出走、出家为僧的虚谷,有萧山的任熊、任薰兄弟和他们的同乡后辈任颐。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展签说,任熊正是在太平天国的动荡年代失去了根基,晚年定居上海,成为一位画通俗题材(花鸟、圣贤、英雄)的有影响的画家[4]。
谁在买画
买主变了。大英百科全书在讲中国绘画史时说:上海被强行向西方开放,又拥有一批新近致富的顾客,自然成了中国艺术最早出现现代变化的地方;到 1850 年代,一种上海的地方风格已经出现[5]。Wue 的书引用当时的文字:有人轻蔑地称这些新买主为“贾于沪者”(在上海做生意的人),甚至“屠沽俗子”;扇庄的广告则客气地称他们为“绅商”,或者恭维他们是“赏鉴者”[3]。
这些买主要的是什么?牡丹是富贵,桃子是长寿,紫藤配金鱼读作“紫绶金章”(高官的印绶),钟馗能驱鬼,麻姑能献寿。大都会博物馆在赵之谦的一件扇面下写道:这类色彩华丽、带着美好、富裕和好运寓意的花卉,正合新兴城市消费者的口味[6]。
“海派”这个名字故宫博物院对“海派”的定义是:清末至民国初年活动于上海地区的一批画家的总称,具体人物没有定论;他们个人风格各不相同,大多能在传统基础上破格出新,与民间艺术有一定联系,注意借鉴和吸收外来艺术,形成“雅俗共赏”的新面貌;代表画家有虚谷、任颐、吴昌硕等[7]。“海上”是上海的旧称,所以也叫“海上画派”。
时间轴按真实比例绘制。红色为中国,蓝色为欧洲。任颐在上海画《三友图像》的 1884 年,修拉正在巴黎画《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第 33 章)。
规则海派的规则
第 27 章的扬州八怪已经是“卖画的文人”。一百多年后的上海,卖画这件事变得更公开、更有组织。把两者放在一起比,能看出海派新在哪里:
| 扬州八怪(18 世纪,第 27 章) | 海上画派(19 世纪中期至 20 世纪初) |
| 城市 | 盐商聚集的运河城市 | 开埠的通商口岸,画家多住在租界一带 |
| 买主 | 盐商、官员、本地文人 | “绅商”、洋行买办、新富起来的市民,还有日本收藏家[3][8] |
| 怎么卖 | 熟人介绍,也有公开的笔榜 | 在报纸上刊登润例,在笺扇庄挂单,参加书画会[9][3] |
| 题材 | 梅兰竹石,文人趣味 | 牡丹、桃、紫藤、猫、钟馗、神仙,吉祥寓意明白好懂 |
| 颜色 | 以水墨为主 | 大红大绿也敢用,金笺、洒金扇面很多 |
| 笔法的来源 | 徐渭、石涛、八大山人 | 除了这些人,再加上青铜器、石鼓、北朝碑刻上的字(“金石”) |
润例(也叫润格、笔单)就是书画家的价目表:画一尺多少钱、写一副对联多少钱,写得清清楚楚。华中师范大学学报上的一篇研究指出,晚清近代出版业兴起,书画家开始在大众纸媒上刊登润例来扩展市场;有人在润例里突出自己的名士身份,有人请名人代为发布,还有人开放现场观摩作画,或者结合时事卖画[9]。
“海上四家”到底是谁
和“扬州八怪”一样,“海派”的名单也没有定论。连同一家博物馆的不同展签,说法都不一样:
| 出处 | 名单 |
| 上海博物馆,虚谷《无量寿佛图》展签 | 虚谷与任颐、吴昌硕、赵之谦并称“海上四家”[10] |
| 上海博物馆,任颐《芙蓉白猫图》展签 | 任颐与吴昌硕、蒲华、虚谷齐名为“清末海派四杰”[11] |
| 故宫博物院 | 任熊、任薰、任颐、任预并称“海上四任”;任熊又与朱熊、张熊合称“沪上三熊”[12] |
| 大英百科全书 | 上海风格由任熊、他更受欢迎的追随者任颐、任颐的追随者吴昌硕先后领导[5] |
另外还有“前海派”“后海派”的说法。上海博物馆引潘天寿《中国绘画史》,说赵之谦“以金石书画之趣作花卉,宏肆古丽,开前海派之先河”[13];故宫博物院称吴昌硕为“后海派的领袖”[14]。名单记不住没关系,记住三件事:他们住在上海或常来上海,靠卖画生活;他们的画色彩鲜明、寓意好懂;他们中最有分量的几位,把书法和篆刻的笔法带进了画里。
为什么这样画
一幅画要挂在新式商号的客厅里,要在扇庄的柜台上被陌生人一眼看中,它就得醒目:颜色要亮,题材要吉利,构图要一下子抓住眼睛。可是画家们大多是读书人出身,他们不愿意只做“画匠”。金石学恰好给了他们一个办法:用古老碑刻和篆书的笔法来画花,画再艳,笔里也有“古”,有学问。富贵和古雅,在海派的画里同时存在。
技法金石入画:从石鼓到花卉
金石学研究的是青铜器和石刻上的古文字。清代中期以后,书法家越来越看重北朝石碑和更古老的篆书,这股风气后来被称为“碑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在吴熙载的一幅山水下面说明:吴熙载是语文学者,也是包世臣的学生;他的画体现了书法家对强劲、饱满笔触的趣味,他和赵之谦一样热衷篆刻,把篆刻家的审美带进了山水画[15]。
《石鼓文》拓本局部,17 世纪拓,两卷,纸本墨拓,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92.166.1a, b[16]。字的笔画粗细一致,转弯处圆,像用一根铁丝弯出来的。
先看“金石”的源头之一:石鼓。故宫博物院的说明是:石鼓是战国时期秦国的遗物,共十块花岗岩,因形状像鼓而得名,最高的 95 厘米,最矮的 60 多厘米[14]。大都会博物馆补充说,石鼓上的铭文记录了王室的狩猎,可能是秦国早期某位国君所刻,是现存最早的长篇纪念性篆书;石鼓 7 世纪在陕西宝鸡附近发现,宋徽宗把它们搬到开封,金兵攻陷开封后又运到北京,现藏故宫博物院[16]。
拓本就是在石刻上覆纸、拍墨,把字“拓”下来。大都会博物馆说,拓印是中国印刷术的先驱,让书法范本得以广泛流传[16]。19 世纪的画家没有见过石鼓的也能临它,靠的就是拓本。
吴昌硕《石鼓文七言联》,20 世纪初,一对立轴,纸本墨书,每轴画心 146.8 × 25.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9.363.205a, b[17]。
上海博物馆的介绍说,吴昌硕擅写“石鼓文”,用笔结体朴茂雄健,“古气盘旋”,能破陈规、自成一家[18]。和拓本放在一起看:吴昌硕的字比原刻更高、更斜,左低右高,像一个人耸着肩膀往前走。他没有照着拓本描,他把石鼓的笔画“写”成了自己的样子。
这种写法后来直接进了他的画。故宫博物院引他自己的诗句:“临抚石鼓琅玡笔,戏为幽兰一写真。”又说“草书作葡萄,笔动走蛟龙”[14]。意思是:临写石鼓和琅琊台刻石的笔法,拿来给兰花画像;用写草书的手画葡萄藤。
赵之谦《篆书五言联》,同治六年(1867),一对立轴,纸本墨书,每轴画心 181.9 × 48.1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00.345.1, .2[19]。
赵之谦的路子不一样。大都会博物馆的说明是:他最有名的是从北魏(386–534)石刻文字里化出来的“方笔”书风,这副对联边上的题款就是这种字;他还发展出一种特别丰腴的篆书,就是对联正文这种[19]。
看大字:每一笔起头都厚,收尾稍稍放宽,像用刷子刷上去的墨,饱满、圆润。再看两边的小字:横画方方地切入,又斜又硬,像刀子在石头上凿出来的。一个人同时写这两种字,这就是故宫博物院说的“篆隶楷行一以贯之”[20]。
赵之谦刻“以分为隶”印蜕。图像来自上海图书馆印章库。
赵之谦刻“汉后隋前有此人”印蜕。汉以后、隋以前,正是他取法的北朝碑刻的时代。
吴熙载《山水》,咸丰八年(1858),立轴,纸本设色,155.6 × 43.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6.267.24[15]。
“写”与“描”为什么书法和篆刻能改变画?篆刻是在一块小小的方石上安排红和白:笔画是“实”,空出来的是“虚”,两者要像拼图一样咬合。大都会博物馆在赵之谦的扇面下说,他画里实形与空白、干墨与湿墨、圆与方、重与轻的对比,都来自书法训练,所以他的画风常被称为“金石派”,开了中国传统绘画的新方向[21]。故宫博物院形容赵之谦的花卉“强调‘写’而非‘描’”[7]。读者看这一章的画,可以一直问自己:这一笔是“描”出来的,还是“写”出来的?
媒介石印、画报与笺扇庄
海派画家身边,还有一样前人没有的东西:报纸和石印画报。普林斯顿大学图书馆的介绍是:英国商人美查(Ernest Major,1841–1908)1872 年创办《申报》;1879 年开设点石斋石印书局,用从英国进口的印刷机把石版印刷引入中国,出版古籍、画谱,也出版一份每月三期的画报,《点石斋画报》[22]。
石印的好处是:画家用笔画在纸上的线条,可以原样转到石板上大量印刷,不用再请刻工一刀刀刻木版。由法国学者主持的“虚拟上海”研究项目整理的资料显示,《点石斋画报》1884 年 5 月 8 日创刊,1898 年停刊,十天一期,每期八页、八幅图,共出 528 期(一说 473 期),图画四千六百多幅[23]。
《点石斋画报》中的上海南京路,1893 年,石印。路两边是两三层的商铺,招牌、遮阳篷一路排开,街上有轿子和行人。
画报的主笔之一是吴友如。普林斯顿大学图书馆说,吴友如(本名吴嘉猷,?–1894)是晚清画家,善于用近乎新闻报道的方式描绘日常生活和风俗[22]。同一年(1884)申报馆还出版了《申江胜景图》,图书馆称它是最早的“风景名胜”手册之一,比同类的摄影画册还早[22]。
吴友如《申江胜景图》中的静安寺路,1884 年,石印。马车、人力车在宽阔的马路上奔跑,两边是成排的树,路越往远处越窄,透视已经很“西式”了。
笺扇庄:画家的经纪人
笺扇庄本来是卖信笺、扇子和笔墨纸砚的店。Wue 的研究指出,上海的笺扇庄把生意扩展到出售当代书画家的作品:它们向顾客展示作品、提供价目表、代表画家接洽,像一个交易中心;而书画家组成的“画社”,在 1870 年代报纸上的赈灾义卖启事里,已经承担起统一价格、规范交易、保护画家利益的职能[3]。
金桂《九华堂笺扇庄新张广告》,刊于《点石斋画报》,1888 年(图片来源标为 1889 年),石印[3]。
这是一则画成图的广告。Wue 指出,它把画面的主角给了柜台外面的顾客:店铺对着人行道敞开,门面和店内一样装饰华丽,我们是站在顾客的位置看这家店[3]。看画面中间:几位穿长衫的客人在店里翻看挂起来的字画,伙计在柜台后面招呼。这就是海派画家的“画廊”。
《点石斋分局告白》,刊于《点石斋画报》,约 1889 年,石印。广告说分局专售石印的经史子集、中外舆图、名人碑帖、书画谱,楼下几位顾客正抱着书走出来。
九华堂这个名字,下面马上还会出现。
名作精读从扇庄到印社
下面的作品大致按画家出生的先后排列:先看一幅讲“生意”的群像,再看赵之谦、虚谷、任熊兄弟、任颐,最后是活到 1927 年、把海派带进 20 世纪的吴昌硕。这些画大多藏在故宫博物院、上海博物馆和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任颐《三友图像》:画家、朋友和扇庄老板
Ren Yi (Ren Bonian), Picture of Three Friends, 1884
- 作者
- 任颐(字伯年,1840–1896,一说卒于 1895)
- 年代
- 光绪十年(1884)
- 材质
- 立轴,纸本设色
- 收藏
- 故宫博物院[3][24]
先看画面下半部:三个光头、穿宽袍的男人盘腿坐在地上,彼此挨得很近,像正在说话,又像同时抬头看向刚进门的人。左边一张矮桌上堆满了卷轴、册页和一筒画轴。
这看上去是一幅标准的“雅集图”,文人朋友聚在一起赏玩书画。可 Wue 的研究发现了另一层意思:三人中有任颐本人;另一位朱锦堂(Zhu Jintang)是笺扇庄“九华堂”的老板,这家店开在租界里,和上海好几位有名的画家有来往;所以朱锦堂可以说是任颐事实上的经纪人,这幅画同时也是一次画商和画家的“业务会晤”,桌上那堆书画,就是九华堂的生意[3]。
九华堂,就是上一节那幅广告里的店。

1三个人
脸画得很仔细,有淡淡的明暗;衣服却只用几根又长又快的线扫过去。这种“脸细衣粗”的画法,后面任颐的肖像里还会反复出现。
2一堆书画
卷轴、册页、画筒堆得很高。在雅集图里它们代表学问和交情,在这里它们也是货品[3]。
3“幸甚幸甚”
左下角是任颐自己的题字。据 Wue 的释读,大意是:锦堂、凤池两位先生请我为他们画像,又允许我坐在一旁,称为“三友”,非常荣幸,非常荣幸。Wue 认为这种近乎谦卑的措辞,透露出三人地位并不对等[3]。
4后来人的题跋
上方的长题写于光绪甲申(1884)三月,交代了“中坐者”是谁、谁“左向坐”、谁“右向坐”。画芯右侧另有一段丙戌(1886)秋八月的题字,说“锦堂朱先生”拿出这幅画来请人题跋。同一个人的名字,在不同人笔下写成“锦堂”或“锦棠”。
为什么从这幅画开始
因为它把海派的处境画得清清楚楚:画家仍然想把自己放进文人雅集的传统里,可是他坐的那块地毯,是商人铺的。这一章的每一幅画,都可以放回这个场景里去看:谁请画家画的?挂在哪里?卖给谁?
赵之谦《牡丹图》:把碑刻写进花里
Zhao Zhiqian, Peony and Rock
- 作者
- 赵之谦(1829–1884),字益甫,号撝叔,别号悲盦,浙江绍兴人;咸丰年间举人,做过江西鄱阳、奉新知县[20]
- 材质
- 立轴,纸本设色
- 尺寸
- 174.5 × 90.5 厘米
- 收藏
- 故宫博物院,新00016800[7]
第一眼:花太多了。粉的、白的、蓝的、黄的、橙红的,一团团挤在画面上半部,叶子有墨绿也有灰蓝。下半部是一块巨大的黑白怪石,石头脚下是一丛乱草。上密下疏,像一束花插在一块石头上。
右上角自题:“蓴卿仁兄属画。撝叔赵之谦。”故宫博物院的说明是:赵之谦以花卉见长,初学恽寿平,后来去掉恽派的秀媚,把书法用笔和金石的铿锵意味带进画中;这幅画的花朵或用没骨,或用双勾,行笔快捷活泼,强调“写”而非“描”;设色浓丽,石块墨色浓重,“于富丽中见粗犷豪放之气”[7]。
“属画”的意思是受人之托而画。这是一件应酬画,送给一位叫“蓴卿”的朋友。牡丹是富贵,石头是长寿,主人家挂在厅堂里,吉利又体面。

1没骨和双勾
中间那朵粉牡丹几乎没有轮廓线,颜色一层层点上去;旁边的叶子却用浓墨勾出筋脉。两种画法在同一团花里交替出现。

2枝条像篆书
左边的枝条又粗又圆,一笔下去粗细几乎不变,转弯处不尖。拿它和前面赵之谦的篆书对联比一比,是同一种笔。

3黑白的石头
石头的轮廓用淡墨大笔刷出,表面留白,边缘点满浓黑的苔点。黑与白像印章的朱与白一样,互相咬合。
4北碑的字
题款的字方折、斜侧,是赵之谦从北魏碑刻化出的行书。故宫博物院说他“以擅长的北碑行书题字,与画面有机地融为一体”[20]。
赵之谦《桃实牡丹图》,同治九年(1870),立轴,纸本设色写意,175.3 × 93.6 厘米,上海博物馆[25]。
几乎同样的尺寸,同样的大石头,这一次加上了桃子:上方一棵桃树结满了粉红的桃子,中间是一块满是孔洞的大石,石脚下开着牡丹。富贵加长寿,寓意更满。
上海博物馆在另一件赵之谦的《菊花图》下写道:赵之谦书、画、印都精通,诸艺之间融会贯通;他的花卉结合了“扬州八怪”的小写意和恽寿平的没骨法,加上深厚的书法功底,笔墨有一种厚重醇厚的趣味;不仅吴昌硕等江南书画家受他影响,逐渐形成了所谓“海上画派”,陈师曾、齐白石等北方画家也从他那里吸取了养分[13]。
大都会博物馆则提醒了一个细节:赵之谦本人其实很少在上海长住。他 1859 年中举,此后十二年在北京一边卖画一边考进士,没有考中,1872 年才被派到江西做知县[19]。他是通过学生、朋友和作品影响上海的。
赵之谦《古柏灵芝图》,立轴,纸本设色,140.8 × 37.8 厘米,故宫博物院,新00101241[26]。
一棵老柏树从画底一直长到顶,树干上满是疤痕和空洞,叶子绿得发亮;树下是低矮的灵芝和青草。故宫博物院说,这幅画用刚劲的书法笔法画枝干,用焦墨皴擦勾勒;叶片、青草、灵芝则仿恽寿平的没骨法点染,与树干刚柔相济,是赵之谦“以书入画”的代表作[26]。
看树干中段那几个黑洞:浓墨一圈圈勾出来,边上不加修饰,像在石碑上凿出的字口。整棵树像是“写”出来的一行大字。
赵之谦《牡丹》扇面,同治元年(1862),洒金笺设色,17.8 × 52.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6.267.27[6]。
王缘《赵之谦像》,同治十年(1871),立轴,纸本设色,106 × 33.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6.267.30[27]。
扇面是海派画家最常画的形式之一。大都会博物馆说,明清时期折扇是绅士时髦的随身物品;赵之谦这把扇子上,一朵牡丹配着弯曲的扇形安排,把篆刻和早期石刻文字的大胆、简洁带进了绘画[6]。一把扇子在手里打开、合上,就是一次小小的展示。
右边是朋友王缘为他画的像。赵之谦自题:世人称誉我,我不领受;想毁我的人,我也不抱怨;只有画家能画出我的样子,挂在墙上,人们会喊“是赵,是赵”;我不走也不坐,独自站着,笑而不语[27]。大都会博物馆指出,中国画论历来看重笔墨的生气,不太看重外形逼真,只有肖像例外,所以肖像画地位不高;一位文人画家公开称赞自己的画像“像”,说明 19 世纪人们越来越看重写实[27]。这一点,后面讲任颐时会更明显。
虚谷《紫藤金鱼图》:方折的干笔
Xugu (Zhu Huairen), Wisteria and Goldfish
- 作者
- 虚谷(1824–1896,一说生于 1823),俗姓朱,名怀仁,出家后以虚谷为名,号紫阳山民、倦鹤;祖籍安徽歙县,寓居扬州、苏州、上海卖画[28][29]
- 材质
- 立轴,纸本设色
- 尺寸
- 125 × 66 厘米
- 收藏
- 故宫博物院,新00100823[28]
大都会博物馆讲了虚谷的来历:他俗名朱虚白,1851 年加入清军,却发现自己同情太平军,于是离开军队出家为僧,取名虚谷;此后漂泊无根,往返于扬州、苏州、上海之间卖画;他在画像铺里学过画逼真的祖先像,可他的大多数作品几乎看不出传统训练的痕迹[30]。
看这幅画:上半部垂下一串串淡紫的藤花,下半部是一片什么也没画的“水”,三条红金鱼从上往下游,周围几片小小的落花瓣。没有水波纹,可你知道那是水。
左上角题着“紫绶金章”四个大字。故宫博物院解释:虚谷的紫藤金鱼图都以“紫绶金章”为题,典出《汉书》“相国、丞相,皆秦官,金印紫绶”,紫藤谐“紫绶”,金鱼谐“金章”,寓意官至显贵,因此深受民众喜爱[28]。一个从军中出走的和尚,画给买主的却是“祝您做大官”。这就是海上卖画的现实。

1金鱼
故宫博物院说,金鱼形态简练夸张,“虽以红彩草草而成,却不失动人的情趣”[28]。看鱼头:是方的,眼睛凸在两边,像一只小盒子。
2直接点色
紫藤的花和叶都没有勾线,直接用颜色点染,水分饱满[28]。
3断续的侧锋
藤蔓用断续顿挫的侧锋画成,“笔断而气连”[28]。线条走几步停一下,拐弯处是方的,像折过的铁丝。
4“紫绶金章”
画题直接写出了吉祥话。买主不需要懂笔墨,也能读懂这幅画的意思。
虚谷《松鼠图》,光绪十八年(1892),立轴,纸本设色,149.8 × 40.4 厘米,上海博物馆[31]。
一只松鼠倒挂在柳枝下,正伸爪去够什么。柳叶一片片用干笔勾出尖尖的轮廓,再淡淡地填色;松鼠的毛则是用干枯的笔一下下“擦”出来的,蓬松、扎手,你几乎能摸到。
故宫博物院概括虚谷的笔墨:喜用枯笔焦墨,“拙于外秀于内”[28]。“枯笔”就是蘸墨很少、笔毛半干的笔,画出来的线是毛的、断的,有飞白。虚谷的线大多是这样:直来直去,拐弯处像折过一样方,不圆滑,也不流畅。
虚谷《秋枝松鼠》扇面,约 1880 年代,矾纸设色,18.4 × 48.3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6.267.54[32]。大都会博物馆说,松鼠毛的细笔和枝叶的粗笔并置,在写实观察和大胆抽象之间取得平衡[32]。
← 左右滑动。虚谷《三友图》,光绪二十年(1894),手卷,纸本设色,26.7 × 155.5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24.549.51[33]。
和任颐的《三友图像》同名,画的却是松、竹、梅这“岁寒三友”,每棵树上蹲着一只松鼠。大都会博物馆说,虚谷用干笔在淡墨底上画出松鼠竖起的毛,睫毛分明、眼睛鼓起、瞳孔细窄,显得十分警觉;寓居高度商业化的上海,虚谷也许想借此表现 19 世纪末城市生活越来越快的节奏,同时向一个小圈子里的朋友致意[33]。
虚谷《猫蝶图》,19 世纪,立轴,纸本设色,134 × 65.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6.267.52[30]。
猫谐“耄”(八九十岁),蝶谐“耋”(七八十岁),“猫蝶”就是“耄耋”,祝人长寿。大都会博物馆说,虚谷借用了 18 世纪扬州画家华嵒那种幽默的动物题材,却不追求华嵒的技巧;观者要自己动脑,把表示猫毛的点状轮廓和印象式的山石笔触“拼”成一只猫[30]。
看那只猫:身体几乎是一个灰色的椭圆,用无数短促的小点围出来,头扭过来盯着空中的蝴蝶。它不太“像”一只真猫,可它的姿势和眼神是对的。
任熊《自画像》:袒露右肩的画家
Ren Xiong, Self-portrait
- 作者
- 任熊(1823–1857),字渭长,号湘浦,浙江萧山人,寓居上海卖画为生[12]
- 年代
- 无年款,据画中形象推测为三十余岁时[12]
- 材质
- 立轴,纸本设色
- 尺寸
- 177.4 × 78.5 厘米
- 收藏
- 故宫博物院,新00146208[12]
第一眼就是一个“站”字。一个剃光头的男人,几乎和真人一样高,正面站在空白的纸上,两腿分开,双手在腹前交握。上身的袍子褪到一边,露出右肩和半个胸膛。他直直地看着你,眉头微皱。
故宫博物院的解读是:画这幅画时正是社会大动荡的年代,面对清朝的腐败、太平天国的兴衰和列强的入侵,画家在自画像里面露沉思;他袒露右肩、不修边幅,“俨然一位绿林好汉之相貌”,没有一点正襟危坐或悠游林下的文人画像格调[12]。
大英百科全书讲 1912 年以后的中国绘画时,配的第一张图就是这幅自画像[5]。一幅清代的画,被放在“现代”的开头。

1脸和肩
脸上有明显的阴影:眼窝、鼻翼、颧骨下都染得更深,像有一盏灯从左上方照过来。肩膀和胸口也用淡赭色晕出了体积。
2“银钩铁画”
衣服完全是另一套画法:粗黑的线条方折、硬朗,像折叠的铁皮。故宫博物院说这些“如银勾铁画般”的衣纹线条,烘托出人物内在的阳刚之气[12]。
3一首词
左侧是画家用行书自题的长调《十二时》,款署“渭长任熊倚声”[12]。开头几个字是“莽乾坤,眼前何物”。
4站稳
两只脚稳稳地踩在画面底部,没有地面,没有背景。这个人就站在虚空里。
为什么这样画
故宫博物院说,任熊受父亲影响,从民间塾师学过画肖像,临摹过杭州圣因寺贯休十六罗汉的石刻像,人物画学明代的陈洪绶,线条圆劲、形象夸张,兼有传统绘画和民间绘画之长[12]。把这些放在一起,就能看懂这幅画:脸是肖像画师的写实,衣纹是陈洪绶式的夸张变形,站姿是罗汉像那种正面的、有点怪异的庄严。一个靠卖画为生、看着天下大乱的人,把自己画成了这个样子。
任熊《麻姑献寿图》,立轴,绢本设色,162.3 × 86.2 厘米,故宫博物院,新00135351[34]。
同一个画家的“商品画”。麻姑是民间传说里的女寿仙,为妇女祝寿时常以《麻姑献寿》相赠[34]。故宫博物院说,这位身披红披风的麻姑古朴端庄,一改清代中叶费丹旭、改琦等人笔下纤弱的“病态”仕女,健康清新;设色艳丽华贵,富有装饰性[34]。
看她的红披风:大块平涂的朱红,衣褶用和自画像一样硬朗的折线。一位袒肩怒目的画家,也画祝寿的神仙。两种画同时存在,正是任熊的生活。
任薰:弟弟
任熊 1857 年就去世了,只活了三十四岁。弟弟任薰(1836–1893)活动于上海、苏州之间卖画,工人物花卉;故宫博物院说他的人物画受任熊和陈洪绶影响很大,造型夸张,不失高古[35]。上海博物馆补充:任薰 1868 年和任颐一起去苏州,后来寓居苏州、上海,任颐、任预都跟他学过画;五十四岁时双目失明[36]。
任薰《高士临风》扇面,约 1880 年,矾纸设色,16.7 × 23.8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6.267.45[37]。大都会博物馆说,任薰用急速转折、粗细变化的轮廓线表现被狂风吹得翻卷的衣袍,这个顶风而行的人,也许是画家对传统士人在现代化面前处境的戏剧化表现[37]。
任颐的肖像:脸细,衣粗
Ren Yi (Ren Bonian), portraits
任颐,初名润,字伯年,浙江山阴(今绍兴一带)人。大都会博物馆说,他是米商的儿子,在画像铺里学的画,发展出一种色彩丰富、通俗受欢迎的人物、花鸟和山水画风,到 1870 年代已是上海的头号画家,身边有吴昌硕等一大批有名的朋友和学生[38]。上海博物馆说他早年受任熊赏识、随他学画[11],也有展签说他师从任薰[39]。“四任”之间的师承,说法并不一致。
故宫博物院对他的概括是:除了继承民间和传统文人画,融汇陈洪绶、陈淳、徐渭诸家之长,他还“吸收了西画速写、设色诸法”,形成雅俗共赏的独特画风[40]。上海博物馆说得更具体:他从上海土山湾画馆那里接触到了西洋绘画中的透视、设色技法[11]。土山湾画馆是天主教会办的工场。这些都是博物馆的概括性说明,任颐究竟怎样、跟谁学过西画,展签都没有展开。看画时,与其先认定“他学了西画”,不如自己去找:哪里像西画,哪里完全是中国的。
- 作品
- 任颐《葛仲华像》
- 年代
- 同治十二年(1873),任颐 34 岁
- 材质
- 立轴,纸本设色
- 尺寸
- 118.6 × 60.3 厘米
- 收藏
- 故宫博物院,新00054247[40]
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独自站着,右手捏一枝淡青色的小花放在胸前,身后什么也没有。画上写着“仲华二十七岁小景”;周围一圈题跋都出自他的文友,有胡公寿等人[40]。
据葛仲华自己的跋,他是一个空有抱负、不得志的落寞文人,所幸“心入禅关有乐天”[40]。
局部。故宫博物院说:人物面部施以淡赭色并略加晕染,色调稍有明暗对比,突出了面部的立体效果;衣纹用“钉头鼠尾”描,起笔像钉头一顿,收笔像鼠尾一样尖细[40]。
脸是“染”出来的,有体积;衣服是“写”出来的,是线。这和任熊的自画像、和《三友图像》是同一个办法。在一幅画里同时用两种语言,是任颐肖像最容易辨认的地方。
任颐《高邕之像》,光绪十三年(1887),立轴,纸本设色,上海博物馆(据图片来源)。
画的是书法家高邕之。图片来源给的英文标题是“扮作卖字乞丐的高邕之像”:一个瘦长的人披着破旧的衣服,背着一卷东西,像一个靠写字讨生活的人。
高邕(1850–1921)后来做过“豫园书画善会”的会长[10]。大英百科全书说,这个书画善会成立于 1909 年,是吴昌硕和王一亭等人一起发起的第一个慈善性质的书画团体[8]。一位要当书画会会长的人,让朋友把自己画成“卖字的乞丐”。在海上,自嘲和身份,常常是一回事。
《酸寒尉像》:给吴昌硕的一幅“苦笑”
任颐最有名的肖像,是画给吴昌硕的《酸寒尉像》,光绪十四年(1888)作,纸本设色,纵 164.2 厘米,横 77.6 厘米,浙江省博物馆藏。画上题“酸寒尉像。光绪戊子八月,昌硕属任颐画”[41]。这幅画在 Wikimedia Commons 上找不到可用的图片,在深圳博物馆的展品页看这幅画 ↗。
先用文字“看”:画中的吴昌硕穿着清代小官的官服,戴红缨帽,双手拢在胸前的袖子里,站得规规矩矩。深圳博物馆的展品说明是:这件作品表现吴昌硕四十五岁做小吏时的形象,“意态矜持中又颇为窘迫与尴尬”;旁有杨岘题诗;它融合了传统没骨法和西洋画的造型技巧,具有中西融合的意义[41]。大英百科全书说,任颐画这幅像,是同情吴昌硕作为一个薪俸微薄的低级官员的窘境[8]。
“酸寒尉”就是穷酸的小官。吴昌硕后来真的刻了一方“酸寒尉印”。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吴昌硕《岁朝清供图》里,引了他 1889 年除夕写的一段话:一般岁朝图都画牡丹,取其富贵;“予穷居海上,一官如虱,富贵花必不相称”,所以画梅取它出世的姿态,画菊取它傲霜的骨气[42]。“一官如虱”,和《酸寒尉像》说的是同一件事。
吴昌硕刻“酸寒尉印”印蜕。图像来自上海图书馆印章库。
《吴昌硕六十六岁像》,宣统元年(1909),立轴,纸本水墨,120 × 45.5 厘米,上海博物馆。上海博物馆说,画中吴昌硕面颊丰润,长衫修长,立于林木前,温文尔雅;补景者是任颐的学生倪田(1855–1919)[43]。和二十一年前那位拢着手的“酸寒尉”比一比。
任颐的猫、羊和钟馗
Ren Yi (Ren Bonian), birds, animals and stories
- 作品
- 任颐《芭蕉狸猫图》
- 年代
- 光绪十四年(1888)七月十五日
- 材质
- 立轴,纸本设色
- 尺寸
- 181.4 × 94.8 厘米
- 收藏
- 故宫博物院,新00146213[44]
一丛芭蕉从右边长起来,宽大的叶子几乎铺满了画面中段;芭蕉下是一块黑色的大湖石,石头上满是孔洞。再找猫:石头顶上趴着一只张嘴的花猫,它身后探出一只小猫的脑袋,石脚右下方还有一只,正张嘴舔着什么。
自题“师宋人双勾法”。故宫博物院说:芭蕉叶用浓墨中锋勾出轮廓,线条圆润流畅;叶面用饱含水分的花青、石绿、明黄晕染,颜色和水自然交融;猫没有繁琐的细节,寥寥数笔就点出静止时的专注和嬉戏时撕咬的动态,可见画家敏锐的观察力和“坚实的素描基础”[44]。
“宋人双勾”是 800 年前宫廷花鸟画的老办法(第 9 章)。任颐把它用在一幅近两米高的大画上,配上两只像刚刚抓拍下来的猫。古老的技法,加上一个瞬间。

1勾线加晕染
叶脉和轮廓用墨线勾,叶面的绿却不受线的约束,湿湿地漫开,深浅不一。

2石上的猫
大猫的身体就是一片纸白加几块淡墨的花斑,张着嘴,眼睛盯着前方;小猫只露出半个脑袋。故宫博物院说的“专注的神态”,就在这一瞪眼里[44]。
3“师宋人双勾法”
款署“光绪戊子秋七月望日,师宋人双勾法。山阴任颐伯年并记”[44]。

4第三只猫
右下角这只蹲在石脚,张嘴伸舌,身子拱起。三只猫三种姿态,像是在不同时刻“抓拍”下来,再拼进同一幅画里。
任颐《芙蓉白猫图》,光绪八年(1882),立轴,纸本设色,134.2 × 47.8 厘米,上海博物馆[11]。
一只白猫懒洋洋地趴在石头上,头顶是一丛盛开的芙蓉。上海博物馆说,这幅画的芙蓉枝叶茂盛,用色淡雅,“透视结构清晰,层次分明”;猫和石头则用传统技法,兼工带写,繁简对比之间,烘托出白猫在石上慵懒的样子[11]。
注意芙蓉叶子的前后关系:前面的叶子颜色深、边缘清楚,后面的淡、虚,一片压着一片往里退。这就是展签说的“透视结构清晰”。而那只白猫,几乎只是纸的白,四周用淡墨衬出来。
任颐《苏武牧羊图》,立轴,纸本设色,149.5 × 81 厘米,故宫博物院,新00100355[45]。
汉代的苏武出使匈奴被扣,在北海牧羊十九年不降。故宫博物院说,“苏武牧羊”是任颐画得较多的题材之一;出身市民、又一度随太平军转战的任颐,面对日益殖民化的国土,深感“身居十里洋场,无异置身异域”,于是在画中寄托忧患意识[45]。
看画:苏武手持汉节,像石头一样立在画面中心,望向画外;他身披带毛边的斗篷,脚边几只羊挤在一起,用黑、白、灰的墨色一块块“堆”出来,像是冷得缩成一团。画上题“光绪庚辰”,即 1880 年。故宫博物院说,这幅画人物比例准确,在陈洪绶式的奇古之外,还融汇了西洋画速写、素描的技法[45]。
任颐《钟馗》,光绪九年(1883),立轴,纸本设色,171.8 × 93.3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02.208.2[46]。
钟馗是捉鬼的神,平常的画法是怒目圆睁、仗剑追鬼。任颐的钟馗却坐在桌边看书,剑插在鞘里,头上还簪着一朵花;桌上摆着插满花果的古铜器。
大都会博物馆的解读是:晚清时,钟馗成了汉人反对满人统治的流行象征,常被画成怒视一群畏缩鬼怪的样子;任颐却把他画成一位优雅而略带古怪的读书人,这似乎在说,让汉族士人区别于满族统治者的,是他们对文化传统的掌握,并非武力[46]。人物造型则取法陈洪绶[46]。
你不必同意这个解读。但它提醒我们,一幅端午节挂在门上的“钟馗”,在 1883 年的上海也可能藏着别的意思。
《群仙祝寿图》:一堵金色的墙
任颐最大的作品,是一套金笺工笔重彩的十二条通景屏《群仙祝寿图》,画西王母寿辰蟠桃会上的群仙,有西王母、宫女、寿星、麻姑、老子、八仙等 46 个人物,现由上海市美术家协会收藏,在中华艺术宫展出[47]。据澎湃新闻报道,全屏高 206.8 厘米,总宽 714 厘米[48]。这套屏风没有可用的公有领域图片,在中华艺术宫官网读关于这件作品的介绍 ↗。
想象一下:十二扇金光闪闪的屏风连成一面七米多长的墙,墙上是几十位衣袂飘飘的神仙。它属于一间宽敞的厅堂,属于一场热闹的寿宴。这是海派画家为城市里的富人画的“大制作”。
吴昌硕《紫藤图》:用狂草画藤
Wu Changshuo, Wisteria, 1905
- 作者
- 吴昌硕(1844–1927),原名俊,字俊卿,后更字昌硕,号仓石、苦铁、缶庐等,浙江安吉人[14]
- 年代
- 光绪三十一年(1905),62 岁;花卉四条屏的最后一条
- 材质
- 立轴,金笺设色
- 尺寸
- 163.4 × 47.3 厘米
- 收藏
- 故宫博物院,新00101279[14]
吴昌硕的经历,故宫博物院讲得很详细:他出身书香门第,青年时遇上战乱,和父亲流离数年,回到家乡时母亲和未婚妻都已死于兵火;考中秀才后游学四方,做过家庭教师和幕僚;55 岁被荐任安东(今江苏涟水)知县,只做了一个月就弃官而去,为此刻了一方“弃官先彭泽令五十日”的印(陶渊明自述做彭泽令“在官八十余日”,吴昌硕的意思是自己比陶渊明还早走五十天);后半生多往来苏州和上海之间,1927 年 11 月 29 日在上海寓所去世[14]。
他三十多岁才在朋友劝说下学画,先从潘芝畦,后来结识杨岘、蒲华、任颐等人,又向陈淳、徐渭、八大山人、石涛和扬州画家学习[14]。大英百科全书说,鼓励他把书法笔法用到画上的是任颐,而他从金石派的大家赵之谦那里,学会了把古代铭文的风格用于绘画[8]。
现在看这幅画:金笺纸的下部是一块墨色的石头,褐色的老藤一圈圈缠住它,再向上、向右甩出几个大圈;上半部是浓墨和石绿的藤叶,中间缀着几串淡紫的花;右边一行题诗从顶上一直写到中间。

1草书的藤
故宫博物院说,作者用狂草般的笔法,飞动迅疾,一气呵成,“画气不画形”,追求书法中气贯神通的意趣[14]。藤条在哪里转弯、在哪里干枯飞白,像一行草书的连笔。

2紫和绿
花用淡紫、粉紫一点挨一点地点出来;叶子有的是浓墨,有的是石绿,大笔铺开。在金色的纸底上,颜色显得更亮。
3缠石数重
“藤条盘绕回曲,缠石数重”[14]。石头用浓淡不一的墨块堆出来,褐色的藤条一道道横着勒过去,像给石头捆上了绳子。
4“拟十三峰草堂”
款署“乙巳八月八日,安吉吴俊卿拟十三峰草堂”[14]。十三峰草堂是清代画家张赐宁的号。题画诗是:“繁英垂紫玉,条系好春光。岁岁花长好,飘飘满画堂。”[14]
为什么好
和虚谷的紫藤放在一起看。虚谷的藤是断续的、方折的,像一根根折过的铁丝,画面安静、清冷;吴昌硕的藤是连续的、圆转的,像一口气写下来的大字,画面饱满、热闹。两人画同一种花,用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笔性。大都会博物馆在吴昌硕另一幅紫藤(1922 年)的说明里说,紫藤是他最喜欢的题材之一,他沉醉于画那些疯狂缠绕的藤蔓和瀑布般垂下的花串;海派在历史先例的基础上,形成了色彩明亮、墨与色饱和浓重的大胆画风[49]。
还要注意那张纸:金笺。金色的底子在厅堂里会反光。一组四条屏,挂起来是一面发亮的墙,题的诗是“飘飘满画堂”。这是挂在画堂里的画。
吴昌硕:岁朝、红梅与桃
吴昌硕《仙芝天竹图》(英文名 Spring Offerings),1919 年,立轴,纸本设色,147.3 × 80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8.324.2[50]。
一块灰色的怪石,石前一丛水仙,几枝灵芝,后面是挂满红果的南天竹。大都会博物馆说,这些都是长寿和新生的象征,适合作为新年的贺礼;但这并非自然里的景象,是一个抽象的组合,强调金石的要素:圆润的中锋用笔、实形与空白的对比,整幅画由强烈的对角线交叉运动主导[50]。
大都会博物馆还说,吴昌硕继承了赵之谦开创的“金石家趣味”,一种从古代石刻上来的、故意稚拙、略带笨拙的手法;他最喜欢的题材是大胆鲜艳的花卉和石头,在上海新兴的城市阶层中很有市场[50]。
找那条对角线:右上角一团红果,斜着往左下,经过石头和水仙,落到左下角那几枝粉红的灵芝。故宫博物院在讲他 1915 年的《岁朝清供图》时也说,物品“以右高左低的对角形式排列,左上角和右下角分别配以题识和印章”,是吴昌硕花卉画常用的构图[42]。字、画、印,三样东西在一张纸上互相平衡,就像一方印章里的布局。
吴昌硕《红梅图》,1916 年,立轴,纸本设色写意,159.2 × 77.6 厘米,上海博物馆[51]。
吴昌硕《酒坛蟠桃图》,1915 年,立轴,纸本设色写意,151.5 × 81.5 厘米,上海博物馆[18]。
左边的红梅:上海博物馆说,老梅纷披、垂枝而下,“红梅墨干,精神焕然”,构图上下斜向取势,对比强烈;吴昌硕把书法、篆刻的行笔、运刀、章法、体势融入绘画,色墨交融,笔力强健[51]。看树干:浓墨一笔扫下,中间留着飞白,像刀在石头上冲过去的痕迹。花却是一点点饱满的胭脂红。
右边的酒坛和蟠桃:一只大肚子的酒坛,旁边一枝结满桃子的桃枝。上海博物馆称它“墨气淋漓,是其画作的典型风格”,并说吴昌硕三十岁左右作画,兼取篆、隶、狂草笔意入画,“色酣墨饱”,作品重整体、尚气势,“有金石气”[18]。酒坛用几道粗黑的墨线一圈圈“写”出来,像篆书的笔画;桃子却只用淡黄淡绿轻轻染过,又圆又软。一硬一软,一黑一淡。
西泠印社与日本
西泠印社园中刻着“百年名社,千秋印学”的石头,杭州西湖孤山,2013 年摄,© 低碳一粒米,CC BY-SA 3.0。
海派的另一个中心不在上海,在杭州西湖边。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的介绍是:西泠印社创立于清光绪三十年(1904),由几位浙派篆刻家共同发起,以“保存金石、研究印学,兼及书画”为宗旨;1913 年,吴昌硕被推为首任社长;它后来成为海内外金石篆刻史上历史最久、影响最大的学术团体,有“天下第一名社”之称[52]。“金石篆刻(西泠印社)”在 2006 年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52]。
同一年,吴昌硕在王一亭的资助下定居上海[8]。他一手在杭州主持印社,一手在上海卖画、主持书画会,成了两地艺坛共同的领袖。东京国立博物馆说,他晚年成为上海艺术界的领袖[53]。
1924 年 7 月摄于上海日本料理店“六三亭”的纪念照。据图片来源的说明,照片下方印的日文说明,前排从右至左为内海羊石、吴昌硕、王一亭、北大路鲁山人。
吴昌硕在日本的名声,可能比在中国的许多地方都早。大英百科全书说,由于他的才华和王一亭的大力推荐,他的作品受到日本人的尊重和广泛收藏,日本的艺术家和收藏家常常专程来上海见他,日本有名的画廊和出版社争相出版、展览他的作品[8]。上海博物馆也说,他的艺术风尚“在我国和日本均有较大影响”[18]。
这种影响一直延续到今天。2024 年是吴昌硕诞辰 180 周年,东京国立博物馆举办了特展“吴昌硕的世界:金石之交”,介绍说他的巨大影响甚至延伸到了日本[53]。
照片里的王一亭(王震,1867–1938)本人也是海派画家,还是上海商界、慈善界的头面人物[8]。一位画家的成功背后,站着一位商人朋友,这和《三友图像》里的故事是一样的。
蒲华、钱慧安和别的人
海上画家成百上千,这里只看几位。
蒲华《牡丹图》,立轴,纸本设色,247.8 × 60.5 厘米,上海博物馆[54]。
蒲华:吴昌硕的老朋友
蒲华(1839–1911),字作英,浙江嘉兴人;上海博物馆说他是秀才,带着笔砚四处游历、卖画为生,最后寓居上海;能诗善书,擅画山水花卉,尤其爱画竹[54]。故宫博物院把他列为吴昌硕的师友之一[14]。
这幅牡丹将近两米半高,又窄又长。粉红的牡丹和枝叶用湿墨和颜色大笔挥出,边缘晕开,石头只是几道淡墨。它比吴昌硕更“湿”、更散,笔墨像是没有停下来想过。
张熊《花鸟》,光绪四年(1878),立轴,纸本设色,145.4 × 39.5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6.267.38[55]。
张熊就是“沪上三熊”之一。大都会博物馆说,他是 19 世纪第三个二十五年里上海很有地位的画家,任颐等人曾向他求教;吴昌硕初到上海时和他合住一间屋,屋子“只够放两张床和一张画桌”[55]。张熊的画风来自清初恽寿平那种精致的花鸟。
钱慧安《煮茶洗砚图》,同治十年(1871),立轴,纸本设色,上海博物馆[56]。
钱慧安:画谱和年画
钱慧安(1833–1911),上海人。上海博物馆说,他善画人物仕女,继承了民间年画的传统,又注意吸收西洋美术的特点,“以雅写俗,俗而不媚”;他的画稿被编成《钱吉生画谱》《清溪画谱》,成了民间年画画师学习的范本[56]。
这幅画里,一位文士坐在水边的亭子里,石桌上摆着茶具、古鼎和琴书;一个小童在煮茶,另一个在溪边洗砚,清清的水里游着几条金鱼[56]。所有东西都画得清清楚楚、一样不少,像一张可以照着“摆”的样板。
钱慧安《园中仕女》扇面,光绪二年(1876),矾纸设色,18.4 × 53.3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6.267.80[57]。大都会博物馆说,这种大头、纤弱、五官精巧的美人,是典型的 19 世纪晚期浪漫形象;钱慧安的画风经由学生和画谱流传,类似的美人后来出现在扇子、月份牌和鼻烟壶上[57]。
“月份牌”是 20 世纪初上海商家随商品赠送的年历画。从钱慧安的仕女,到月份牌上的摩登女郎,海派画家的手艺一路流进了商业广告。这是海派“俗”的一面,也是它活力的来源。
延伸画廊再看几幅
任颐《松鹤图》,光绪十一年(1885),立轴,纸本设色,146.7 × 37.5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8.324.1[38]。大都会博物馆说,画面由一个个咬合的三角形组成,像篆刻中的图底关系;也可能受到日本屏风画那种平面上重叠剪影的启发[38]。
赵之谦《桃花牡丹》扇面,约 1860 年,洒金笺设色,19.1 × 54.6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6.267.28。设色的桃花用没骨,水墨的牡丹用勾勒,两种花法并置,旋转的花团被一小块紧凑的题字压住[21]。
对照同一时期的巴黎
把时间轴摆在一起:任颐在上海成为头号画家的 1870 年代,巴黎的一群年轻画家在 1874 年绕开官方沙龙,自己办了一场展览,开启了印象派(第 32 章)[58]。吴昌硕画《紫藤图》的 1905 年,马蒂斯和他的朋友们在巴黎秋季沙龙上展出了色彩刺眼的画,被叫作“野兽”(第 36 章)。
虚谷《秋帆图》,光绪十九年(1893),册页,纸本设色,35.9 × 91.1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6.267.53[59]。
大都会博物馆对这一页虚谷的说明,几乎可以直接放进第 32 章:1870、1880 年代,上海的人物画由任颐主导,山水画由虚谷主导;虚谷的新眼光呈现的是真实的景色,不是理想化的山水;他用不规则、松散连接的笔触来表现河边的草和灌木,而不用传统程式;近处墨干,远处墨湿而模糊,以表现中间隔着的雾气;“虚谷试图画出他看到的东西,这是欧洲印象派独立追求的同一个目标”[59]。
任颐《牧童与牛》扇面,光绪十六年(1890),矾纸设色,19.1 × 54.3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6.267.48。大都会博物馆说,1880 年代任颐特别关注设色渲染和松散的、印象式笔触的效果[60]。
巴黎画家绕开官方沙龙,自己办展,靠画商卖画。伦敦国家美术馆说,画商杜兰-吕埃尔 1870–71 年在伦敦结识为躲避普法战争而来的莫奈和毕沙罗,买下他们的画,后来用独家代理、个展等办法经营“自己的”画家
[61]。画家要甩掉的是学院派的旧规矩,题材是林荫大道、咖啡馆、郊外的周末。19 世纪新出的合成颜料让画面更鲜亮
[58]。
上海画家绕开科举和官场,靠润例、扇庄、书画会和报纸卖画。为躲避太平天国战乱涌进上海的画家,遇上的是笺扇庄老板和“绅商”
[3]。他们没有扔掉传统,反而往更古老的地方去找:石鼓、北碑、篆刻。题材是牡丹、桃子、紫藤和神仙,颜色同样越来越亮。
两边都是“画给城市市场的画”,两边的画家都在战乱后进城,都要和画商打交道,都在追求一眼抓住人的鲜明颜色。不同的是方向:巴黎的画家向前跑,把“新”当作价值;上海最有分量的画家向后挖,用“古”来给艳丽的画撑腰。大都会博物馆 2001 年的晚清民国绘画展览说明里提到,正是在这个时期,外来文化的冲击让中国出现了一个新词“国画”,用来和“西洋画”相区别[62]。
还有一层交流是双向的。第 32 章讲过巴黎画家怎样从日本版画学裁切和平面;大都会博物馆则推测,任颐的《松鹤图》也可能受到日本屏风画的启发[38]。而几十年后,吴昌硕的作品被日本收藏家大量收藏[8]。东亚和欧洲之间,19 世纪末的“看”是来回流动的。
承上启下这一章留下了什么
- 画家进入市场。开埠和战乱把江南的画家推到上海,润例、笺扇庄、书画会和报纸广告,让卖画变成一门公开的职业。
- 吉祥与通俗。牡丹、桃、紫藤金鱼、猫蝶、钟馗、麻姑,寓意明白,色彩鲜明,“雅俗共赏”。
- 金石入画。赵之谦开路,吴昌硕集大成,篆书、北碑和篆刻的笔法让花卉画有了“金石气”。
- 写实的眼睛。任熊、任颐的肖像有了明暗和体积,虚谷的山水开始画“看到的东西”;博物馆普遍认为,西画和照片在其中起了作用。
- 印刷时代。《点石斋画报》等石印出版物,让图像第一次在中国大量、快速地传播。
大英百科全书说,在吴昌硕的影响下,海派风格在 20 世纪初经由陈师曾和齐白石传到北京;到 1930 年代,齐白石把上海风格和民间的活力结合起来,而相对保守的山水画家黄宾虹证明了古老的传统仍能产生大师[5]。这是第 41 章的故事。
下一章,我们回到 1905 年的巴黎。马蒂斯把颜色从“描绘”中解放出来,毕加索和布拉克把物体拆成碎块再重新拼起来。野兽派与立体主义,是 20 世纪西方绘画的第一声巨响。
练一练自测
- 为什么说上海的艺术市场“间接地是太平天国造成的”?
参考答案
太平天国摧毁了南京等江南文化重镇,许多画家失去家园和生计;上海是少数安稳、繁荣的城市,画家纷纷来到这里卖画,形成了新的艺术市场。
- 任颐《三友图像》表面上是一幅文人雅集图,Wue 的研究在其中看到了什么?
参考答案
画中的朱锦堂是笺扇庄九华堂的老板,相当于任颐的经纪人;这幅画同时也是画家与画商的“业务会晤”,桌上堆的书画也是九华堂的生意。
- 什么是“金石入画”?请用赵之谦或吴昌硕的一幅画举例。
参考答案
把青铜器、石鼓、北朝碑刻上的古文字笔法和篆刻的章法用到绘画中,强调“写”而非“描”。例如赵之谦《古柏灵芝图》用刚劲的书法笔法画枝干;吴昌硕《紫藤图》用狂草笔法画藤条,“画气不画形”。
- 虚谷《紫藤金鱼图》的画题“紫绶金章”是什么意思?这说明了海派绘画的什么特点?
参考答案
紫藤谐“紫绶”、金鱼谐“金章”,指高官的印绶,寓意官至显贵。说明海派绘画常用通俗明白的吉祥寓意,迎合城市买主的口味。
- 大都会博物馆怎样把虚谷和欧洲印象派联系起来?两者最大的不同在哪里?
参考答案
大都会博物馆说虚谷试图画出他看到的东西,这是欧洲印象派独立追求的同一个目标。不同在于:巴黎画家抛弃学院传统、追求“新”;上海最有分量的画家则向更古老的金石传统寻找力量。
出处参考来源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Shanghai: History.
- 上海市文化和旅游局、上海市文物局. History(上海历史概述,英文版).
- Roberta Wue. Art Worlds: Artists, Images, and Audiences in Late Nineteenth-Century Shanghai(香港大学出版社,2014;出版社提供的导论试读 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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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博物馆. 虚谷无量寿佛图轴.
- 上海博物馆. 任颐芙蓉白猫图轴.
- 故宫博物院. 任熊自画像轴.
- 上海博物馆. 赵之谦菊花图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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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出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获取(公有领域):赵之谦《牡丹》扇面、《桃花牡丹》扇面、《篆书五言联》,王缘《赵之谦像》,吴熙载《山水》,虚谷《秋枝松鼠》扇面、《三友图》卷、《猫蝶图》、《秋帆图》,任薰《高士临风》扇面,任颐《钟馗》、《松鹤图》、《牧童与牛》扇面,张熊《花鸟》,钱慧安《园中仕女》扇面。经 Wikimedia Commons 获取(公有领域;多据故宫博物院、上海博物馆公开图像):赵之谦《牡丹图》、《桃实牡丹图》、《古柏灵芝图》,虚谷《紫藤金鱼图》、《松鼠图》,任熊《自画像》、《麻姑献寿图》,任颐《三友图像》、《葛仲华像》、《芭蕉狸猫图》、《芙蓉白猫图》、《苏武牧羊图》,吴昌硕《紫藤图》、《红梅图》、《酒坛蟠桃图》,倪田补景《吴昌硕六十六岁像》,蒲华《牡丹图》,钱慧安《煮茶洗砚图》,《石鼓文》拓本与吴昌硕《石鼓文七言联》(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捐赠 Commons 的图像,CC0),吴昌硕《仙芝天竹图》(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捐赠 Commons 的图像,CC0),赵之谦、吴昌硕印蜕(上海图书馆图像),黎芳《上海外滩一角》(盖蒂博物馆),《点石斋画报》插图与广告、吴友如《申江胜景图》,1924 年六三亭合影。任颐《高邕之像》:Ismoon 据网络图像处理,CC BY-SA 4.0。西泠印社照片:低碳一粒米,CC BY-SA 3.0。局部与横条由本课从原图裁切、缩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