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画 · 一部东西方绘画史第七部分 · 19 世纪(二) / 第 35 章
第 35 章

海上画派:画给新城市的画

1843 年上海开埠,太平天国的战火又把江浙的读书人和画家赶进了租界。他们在这里明码标价、在报纸上登广告、在扇庄里接订单,画的是买主喜欢的牡丹、桃子、猫和神仙。同时,他们把青铜器和石碑上的古老字迹搬进了花卉画。这一章看赵之谦、虚谷、“四任”和吴昌硕,看一座商业城市怎样养出一种新的中国画。

约 1840 年 — 1930 年 | 上海 · 苏州 · 杭州
吴昌硕《紫藤图》局部
吴昌硕《紫藤图》局部,1905 年,金笺设色,故宫博物院。藤条像草书一样一笔甩出去,再绕回来。

时代速写一座新城市和它的买主

第一次鸦片战争(1839–1842)之后,清政府签订《南京条约》,上海被迫向外国商人开放[1]。上海市文化和旅游局的介绍是:道光二十三年(1843),上海开埠;1845 年设立英租界,此后英美租界(后合并为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相继出现,各有自己的行政、司法和商业体系[2]。

开埠之前,上海只是长江口一个以棉纺织业为主的县城。大英百科全书说,1850 年代以后,这里迅速变成西方商业势力在中国的基地;太平天国(1850–1864)切断了广州与内地的联系,上海成了长江下游的出海口,到 1860 年,进出中国的船舶吨位约有四分之一经过上海[1]。

黎芳拍摄的上海外滩
黎芳(Lai Afong)《上海外滩一角》,约 1860–1880 年,蛋白照片,原载摄影集,图像来自盖蒂博物馆数字收藏。江边一排西式洋行,水面停着帆船和小舢板。海上画派的画家,就在这条江岸背后的街巷里卖画。

对画家来说,更要紧的是太平天国。研究晚清上海艺术市场的学者罗柏塔·吴(Roberta Wue)在香港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专著里写道:太平军摧毁了南京等江南文化重镇,死亡人数有时被估计高达三千万;上海是少数安稳甚至繁荣的经济中心,许多在战乱中失去家园和生计的画家别无选择,只能来这里;可以说,上海那个活跃的艺术市场,间接地是太平天国造成的[3]。

这些人里,有绍兴的赵之谦,有从清军中出走、出家为僧的虚谷,有萧山的任熊、任薰兄弟和他们的同乡后辈任颐。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展签说,任熊正是在太平天国的动荡年代失去了根基,晚年定居上海,成为一位画通俗题材(花鸟、圣贤、英雄)的有影响的画家[4]。

谁在买画

买主变了。大英百科全书在讲中国绘画史时说:上海被强行向西方开放,又拥有一批新近致富的顾客,自然成了中国艺术最早出现现代变化的地方;到 1850 年代,一种上海的地方风格已经出现[5]。Wue 的书引用当时的文字:有人轻蔑地称这些新买主为“贾于沪者”(在上海做生意的人),甚至“屠沽俗子”;扇庄的广告则客气地称他们为“绅商”,或者恭维他们是“赏鉴者”[3]。

这些买主要的是什么?牡丹是富贵,桃子是长寿,紫藤配金鱼读作“紫绶金章”(高官的印绶),钟馗能驱鬼,麻姑能献寿。大都会博物馆在赵之谦的一件扇面下写道:这类色彩华丽、带着美好、富裕和好运寓意的花卉,正合新兴城市消费者的口味[6]。

“海派”这个名字

故宫博物院对“海派”的定义是:清末至民国初年活动于上海地区的一批画家的总称,具体人物没有定论;他们个人风格各不相同,大多能在传统基础上破格出新,与民间艺术有一定联系,注意借鉴和吸收外来艺术,形成“雅俗共赏”的新面貌;代表画家有虚谷、任颐、吴昌硕等[7]。“海上”是上海的旧称,所以也叫“海上画派”。

时间轴按真实比例绘制。红色为中国,蓝色为欧洲。任颐在上海画《三友图像》的 1884 年,修拉正在巴黎画《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第 33 章)。

规则海派的规则

第 27 章的扬州八怪已经是“卖画的文人”。一百多年后的上海,卖画这件事变得更公开、更有组织。把两者放在一起比,能看出海派新在哪里:

扬州八怪(18 世纪,第 27 章)海上画派(19 世纪中期至 20 世纪初)
城市盐商聚集的运河城市开埠的通商口岸,画家多住在租界一带
买主盐商、官员、本地文人“绅商”、洋行买办、新富起来的市民,还有日本收藏家[3][8]
怎么卖熟人介绍,也有公开的笔榜在报纸上刊登润例,在笺扇庄挂单,参加书画会[9][3]
题材梅兰竹石,文人趣味牡丹、桃、紫藤、猫、钟馗、神仙,吉祥寓意明白好懂
颜色以水墨为主大红大绿也敢用,金笺、洒金扇面很多
笔法的来源徐渭、石涛、八大山人除了这些人,再加上青铜器、石鼓、北朝碑刻上的字(“金石”)

润例(也叫润格、笔单)就是书画家的价目表:画一尺多少钱、写一副对联多少钱,写得清清楚楚。华中师范大学学报上的一篇研究指出,晚清近代出版业兴起,书画家开始在大众纸媒上刊登润例来扩展市场;有人在润例里突出自己的名士身份,有人请名人代为发布,还有人开放现场观摩作画,或者结合时事卖画[9]。

“海上四家”到底是谁

和“扬州八怪”一样,“海派”的名单也没有定论。连同一家博物馆的不同展签,说法都不一样:

出处名单
上海博物馆,虚谷《无量寿佛图》展签虚谷与任颐、吴昌硕、赵之谦并称“海上四家”[10]
上海博物馆,任颐《芙蓉白猫图》展签任颐与吴昌硕、蒲华、虚谷齐名为“清末海派四杰”[11]
故宫博物院任熊、任薰、任颐、任预并称“海上四任”;任熊又与朱熊、张熊合称“沪上三熊”[12]
大英百科全书上海风格由任熊、他更受欢迎的追随者任颐、任颐的追随者吴昌硕先后领导[5]

另外还有“前海派”“后海派”的说法。上海博物馆引潘天寿《中国绘画史》,说赵之谦“以金石书画之趣作花卉,宏肆古丽,开前海派之先河”[13];故宫博物院称吴昌硕为“后海派的领袖”[14]。名单记不住没关系,记住三件事:他们住在上海或常来上海,靠卖画生活;他们的画色彩鲜明、寓意好懂;他们中最有分量的几位,把书法和篆刻的笔法带进了画里。

为什么这样画

一幅画要挂在新式商号的客厅里,要在扇庄的柜台上被陌生人一眼看中,它就得醒目:颜色要亮,题材要吉利,构图要一下子抓住眼睛。可是画家们大多是读书人出身,他们不愿意只做“画匠”。金石学恰好给了他们一个办法:用古老碑刻和篆书的笔法来画花,画再艳,笔里也有“古”,有学问。富贵和古雅,在海派的画里同时存在。

技法金石入画:从石鼓到花卉

金石学研究的是青铜器和石刻上的古文字。清代中期以后,书法家越来越看重北朝石碑和更古老的篆书,这股风气后来被称为“碑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在吴熙载的一幅山水下面说明:吴熙载是语文学者,也是包世臣的学生;他的画体现了书法家对强劲、饱满笔触的趣味,他和赵之谦一样热衷篆刻,把篆刻家的审美带进了山水画[15]。

石鼓文拓本局部
《石鼓文》拓本局部,17 世纪拓,两卷,纸本墨拓,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92.166.1a, b[16]。字的笔画粗细一致,转弯处圆,像用一根铁丝弯出来的。

先看“金石”的源头之一:石鼓。故宫博物院的说明是:石鼓是战国时期秦国的遗物,共十块花岗岩,因形状像鼓而得名,最高的 95 厘米,最矮的 60 多厘米[14]。大都会博物馆补充说,石鼓上的铭文记录了王室的狩猎,可能是秦国早期某位国君所刻,是现存最早的长篇纪念性篆书;石鼓 7 世纪在陕西宝鸡附近发现,宋徽宗把它们搬到开封,金兵攻陷开封后又运到北京,现藏故宫博物院[16]。

拓本就是在石刻上覆纸、拍墨,把字“拓”下来。大都会博物馆说,拓印是中国印刷术的先驱,让书法范本得以广泛流传[16]。19 世纪的画家没有见过石鼓的也能临它,靠的就是拓本。

吴昌硕石鼓文七言联
吴昌硕《石鼓文七言联》,20 世纪初,一对立轴,纸本墨书,每轴画心 146.8 × 25.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9.363.205a, b[17]。

上海博物馆的介绍说,吴昌硕擅写“石鼓文”,用笔结体朴茂雄健,“古气盘旋”,能破陈规、自成一家[18]。和拓本放在一起看:吴昌硕的字比原刻更高、更斜,左低右高,像一个人耸着肩膀往前走。他没有照着拓本描,他把石鼓的笔画“写”成了自己的样子。

这种写法后来直接进了他的画。故宫博物院引他自己的诗句:“临抚石鼓琅玡笔,戏为幽兰一写真。”又说“草书作葡萄,笔动走蛟龙”[14]。意思是:临写石鼓和琅琊台刻石的笔法,拿来给兰花画像;用写草书的手画葡萄藤。

赵之谦篆书对联
赵之谦《篆书五言联》,同治六年(1867),一对立轴,纸本墨书,每轴画心 181.9 × 48.1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00.345.1, .2[19]。

赵之谦的路子不一样。大都会博物馆的说明是:他最有名的是从北魏(386–534)石刻文字里化出来的“方笔”书风,这副对联边上的题款就是这种字;他还发展出一种特别丰腴的篆书,就是对联正文这种[19]。

看大字:每一笔起头都厚,收尾稍稍放宽,像用刷子刷上去的墨,饱满、圆润。再看两边的小字:横画方方地切入,又斜又硬,像刀子在石头上凿出来的。一个人同时写这两种字,这就是故宫博物院说的“篆隶楷行一以贯之”[20]。

赵之谦印“以分为隶”
赵之谦刻“以分为隶”印蜕。图像来自上海图书馆印章库。
赵之谦印“汉后隋前有此人”
赵之谦刻“汉后隋前有此人”印蜕。汉以后、隋以前,正是他取法的北朝碑刻的时代。
吴熙载《山水》
吴熙载《山水》,咸丰八年(1858),立轴,纸本设色,155.6 × 43.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6.267.24[15]。
“写”与“描”

为什么书法和篆刻能改变画?篆刻是在一块小小的方石上安排红和白:笔画是“实”,空出来的是“虚”,两者要像拼图一样咬合。大都会博物馆在赵之谦的扇面下说,他画里实形与空白、干墨与湿墨、圆与方、重与轻的对比,都来自书法训练,所以他的画风常被称为“金石派”,开了中国传统绘画的新方向[21]。故宫博物院形容赵之谦的花卉“强调‘写’而非‘描’”[7]。读者看这一章的画,可以一直问自己:这一笔是“描”出来的,还是“写”出来的?

媒介石印、画报与笺扇庄

海派画家身边,还有一样前人没有的东西:报纸和石印画报。普林斯顿大学图书馆的介绍是:英国商人美查(Ernest Major,1841–1908)1872 年创办《申报》;1879 年开设点石斋石印书局,用从英国进口的印刷机把石版印刷引入中国,出版古籍、画谱,也出版一份每月三期的画报,《点石斋画报》[22]。

石印的好处是:画家用笔画在纸上的线条,可以原样转到石板上大量印刷,不用再请刻工一刀刀刻木版。由法国学者主持的“虚拟上海”研究项目整理的资料显示,《点石斋画报》1884 年 5 月 8 日创刊,1898 年停刊,十天一期,每期八页、八幅图,共出 528 期(一说 473 期),图画四千六百多幅[23]。

点石斋画报中的南京路
《点石斋画报》中的上海南京路,1893 年,石印。路两边是两三层的商铺,招牌、遮阳篷一路排开,街上有轿子和行人。

画报的主笔之一是吴友如。普林斯顿大学图书馆说,吴友如(本名吴嘉猷,?–1894)是晚清画家,善于用近乎新闻报道的方式描绘日常生活和风俗[22]。同一年(1884)申报馆还出版了《申江胜景图》,图书馆称它是最早的“风景名胜”手册之一,比同类的摄影画册还早[22]。

吴友如《申江胜景图》静安寺路
吴友如《申江胜景图》中的静安寺路,1884 年,石印。马车、人力车在宽阔的马路上奔跑,两边是成排的树,路越往远处越窄,透视已经很“西式”了。

笺扇庄:画家的经纪人

笺扇庄本来是卖信笺、扇子和笔墨纸砚的店。Wue 的研究指出,上海的笺扇庄把生意扩展到出售当代书画家的作品:它们向顾客展示作品、提供价目表、代表画家接洽,像一个交易中心;而书画家组成的“画社”,在 1870 年代报纸上的赈灾义卖启事里,已经承担起统一价格、规范交易、保护画家利益的职能[3]。

九华堂笺扇庄广告
金桂《九华堂笺扇庄新张广告》,刊于《点石斋画报》,1888 年(图片来源标为 1889 年),石印[3]。

这是一则画成图的广告。Wue 指出,它把画面的主角给了柜台外面的顾客:店铺对着人行道敞开,门面和店内一样装饰华丽,我们是站在顾客的位置看这家店[3]。看画面中间:几位穿长衫的客人在店里翻看挂起来的字画,伙计在柜台后面招呼。这就是海派画家的“画廊”。

点石斋分局告白
《点石斋分局告白》,刊于《点石斋画报》,约 1889 年,石印。广告说分局专售石印的经史子集、中外舆图、名人碑帖、书画谱,楼下几位顾客正抱着书走出来。

九华堂这个名字,下面马上还会出现。

名作精读从扇庄到印社

下面的作品大致按画家出生的先后排列:先看一幅讲“生意”的群像,再看赵之谦、虚谷、任熊兄弟、任颐,最后是活到 1927 年、把海派带进 20 世纪的吴昌硕。这些画大多藏在故宫博物院、上海博物馆和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任颐《三友图像》:画家、朋友和扇庄老板

Ren Yi (Ren Bonian), Picture of Three Friends, 1884
作者
任颐(字伯年,1840–1896,一说卒于 1895)
年代
光绪十年(1884)
材质
立轴,纸本设色
收藏
故宫博物院[3][24]
任颐《三友图像》 1 2 3 4

先看画面下半部:三个光头、穿宽袍的男人盘腿坐在地上,彼此挨得很近,像正在说话,又像同时抬头看向刚进门的人。左边一张矮桌上堆满了卷轴、册页和一筒画轴。

这看上去是一幅标准的“雅集图”,文人朋友聚在一起赏玩书画。可 Wue 的研究发现了另一层意思:三人中有任颐本人;另一位朱锦堂(Zhu Jintang)是笺扇庄“九华堂”的老板,这家店开在租界里,和上海好几位有名的画家有来往;所以朱锦堂可以说是任颐事实上的经纪人,这幅画同时也是一次画商和画家的“业务会晤”,桌上那堆书画,就是九华堂的生意[3]。

九华堂,就是上一节那幅广告里的店。

三友图人物
1三个人

脸画得很仔细,有淡淡的明暗;衣服却只用几根又长又快的线扫过去。这种“脸细衣粗”的画法,后面任颐的肖像里还会反复出现。

2一堆书画

卷轴、册页、画筒堆得很高。在雅集图里它们代表学问和交情,在这里它们也是货品[3]。

3“幸甚幸甚”

左下角是任颐自己的题字。据 Wue 的释读,大意是:锦堂、凤池两位先生请我为他们画像,又允许我坐在一旁,称为“三友”,非常荣幸,非常荣幸。Wue 认为这种近乎谦卑的措辞,透露出三人地位并不对等[3]。

4后来人的题跋

上方的长题写于光绪甲申(1884)三月,交代了“中坐者”是谁、谁“左向坐”、谁“右向坐”。画芯右侧另有一段丙戌(1886)秋八月的题字,说“锦堂朱先生”拿出这幅画来请人题跋。同一个人的名字,在不同人笔下写成“锦堂”或“锦棠”。

为什么从这幅画开始

因为它把海派的处境画得清清楚楚:画家仍然想把自己放进文人雅集的传统里,可是他坐的那块地毯,是商人铺的。这一章的每一幅画,都可以放回这个场景里去看:谁请画家画的?挂在哪里?卖给谁?

赵之谦《牡丹图》:把碑刻写进花里

Zhao Zhiqian, Peony and Rock
作者
赵之谦(1829–1884),字益甫,号撝叔,别号悲盦,浙江绍兴人;咸丰年间举人,做过江西鄱阳、奉新知县[20]
材质
立轴,纸本设色
尺寸
174.5 × 90.5 厘米
收藏
故宫博物院,新00016800[7]
赵之谦《牡丹图》 1 2 3 4

第一眼:花太多了。粉的、白的、蓝的、黄的、橙红的,一团团挤在画面上半部,叶子有墨绿也有灰蓝。下半部是一块巨大的黑白怪石,石头脚下是一丛乱草。上密下疏,像一束花插在一块石头上。

右上角自题:“蓴卿仁兄属画。撝叔赵之谦。”故宫博物院的说明是:赵之谦以花卉见长,初学恽寿平,后来去掉恽派的秀媚,把书法用笔和金石的铿锵意味带进画中;这幅画的花朵或用没骨,或用双勾,行笔快捷活泼,强调“写”而非“描”;设色浓丽,石块墨色浓重,“于富丽中见粗犷豪放之气”[7]。

“属画”的意思是受人之托而画。这是一件应酬画,送给一位叫“蓴卿”的朋友。牡丹是富贵,石头是长寿,主人家挂在厅堂里,吉利又体面。

牡丹花局部
1没骨和双勾

中间那朵粉牡丹几乎没有轮廓线,颜色一层层点上去;旁边的叶子却用浓墨勾出筋脉。两种画法在同一团花里交替出现。

枝条局部
2枝条像篆书

左边的枝条又粗又圆,一笔下去粗细几乎不变,转弯处不尖。拿它和前面赵之谦的篆书对联比一比,是同一种笔。

石头局部
3黑白的石头

石头的轮廓用淡墨大笔刷出,表面留白,边缘点满浓黑的苔点。黑与白像印章的朱与白一样,互相咬合。

4北碑的字

题款的字方折、斜侧,是赵之谦从北魏碑刻化出的行书。故宫博物院说他“以擅长的北碑行书题字,与画面有机地融为一体”[20]。

赵之谦《桃实牡丹图》
赵之谦《桃实牡丹图》,同治九年(1870),立轴,纸本设色写意,175.3 × 93.6 厘米,上海博物馆[25]。

几乎同样的尺寸,同样的大石头,这一次加上了桃子:上方一棵桃树结满了粉红的桃子,中间是一块满是孔洞的大石,石脚下开着牡丹。富贵加长寿,寓意更满。

上海博物馆在另一件赵之谦的《菊花图》下写道:赵之谦书、画、印都精通,诸艺之间融会贯通;他的花卉结合了“扬州八怪”的小写意和恽寿平的没骨法,加上深厚的书法功底,笔墨有一种厚重醇厚的趣味;不仅吴昌硕等江南书画家受他影响,逐渐形成了所谓“海上画派”,陈师曾、齐白石等北方画家也从他那里吸取了养分[13]。

大都会博物馆则提醒了一个细节:赵之谦本人其实很少在上海长住。他 1859 年中举,此后十二年在北京一边卖画一边考进士,没有考中,1872 年才被派到江西做知县[19]。他是通过学生、朋友和作品影响上海的。

赵之谦《古柏灵芝图》
赵之谦《古柏灵芝图》,立轴,纸本设色,140.8 × 37.8 厘米,故宫博物院,新00101241[26]。

一棵老柏树从画底一直长到顶,树干上满是疤痕和空洞,叶子绿得发亮;树下是低矮的灵芝和青草。故宫博物院说,这幅画用刚劲的书法笔法画枝干,用焦墨皴擦勾勒;叶片、青草、灵芝则仿恽寿平的没骨法点染,与树干刚柔相济,是赵之谦“以书入画”的代表作[26]。

看树干中段那几个黑洞:浓墨一圈圈勾出来,边上不加修饰,像在石碑上凿出的字口。整棵树像是“写”出来的一行大字。

赵之谦《芍药》扇面
赵之谦《牡丹》扇面,同治元年(1862),洒金笺设色,17.8 × 52.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6.267.27[6]。
王缘《赵之谦像》
王缘《赵之谦像》,同治十年(1871),立轴,纸本设色,106 × 33.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6.267.30[27]。

扇面是海派画家最常画的形式之一。大都会博物馆说,明清时期折扇是绅士时髦的随身物品;赵之谦这把扇子上,一朵牡丹配着弯曲的扇形安排,把篆刻和早期石刻文字的大胆、简洁带进了绘画[6]。一把扇子在手里打开、合上,就是一次小小的展示。

右边是朋友王缘为他画的像。赵之谦自题:世人称誉我,我不领受;想毁我的人,我也不抱怨;只有画家能画出我的样子,挂在墙上,人们会喊“是赵,是赵”;我不走也不坐,独自站着,笑而不语[27]。大都会博物馆指出,中国画论历来看重笔墨的生气,不太看重外形逼真,只有肖像例外,所以肖像画地位不高;一位文人画家公开称赞自己的画像“像”,说明 19 世纪人们越来越看重写实[27]。这一点,后面讲任颐时会更明显。

虚谷《紫藤金鱼图》:方折的干笔

Xugu (Zhu Huairen), Wisteria and Goldfish
作者
虚谷(1824–1896,一说生于 1823),俗姓朱,名怀仁,出家后以虚谷为名,号紫阳山民、倦鹤;祖籍安徽歙县,寓居扬州、苏州、上海卖画[28][29]
材质
立轴,纸本设色
尺寸
125 × 66 厘米
收藏
故宫博物院,新00100823[28]
虚谷《紫藤金鱼图》 1 2 3 4

大都会博物馆讲了虚谷的来历:他俗名朱虚白,1851 年加入清军,却发现自己同情太平军,于是离开军队出家为僧,取名虚谷;此后漂泊无根,往返于扬州、苏州、上海之间卖画;他在画像铺里学过画逼真的祖先像,可他的大多数作品几乎看不出传统训练的痕迹[30]。

看这幅画:上半部垂下一串串淡紫的藤花,下半部是一片什么也没画的“水”,三条红金鱼从上往下游,周围几片小小的落花瓣。没有水波纹,可你知道那是水。

左上角题着“紫绶金章”四个大字。故宫博物院解释:虚谷的紫藤金鱼图都以“紫绶金章”为题,典出《汉书》“相国、丞相,皆秦官,金印紫绶”,紫藤谐“紫绶”,金鱼谐“金章”,寓意官至显贵,因此深受民众喜爱[28]。一个从军中出走的和尚,画给买主的却是“祝您做大官”。这就是海上卖画的现实。

金鱼局部
1金鱼

故宫博物院说,金鱼形态简练夸张,“虽以红彩草草而成,却不失动人的情趣”[28]。看鱼头:是方的,眼睛凸在两边,像一只小盒子。

2直接点色

紫藤的花和叶都没有勾线,直接用颜色点染,水分饱满[28]。

3断续的侧锋

藤蔓用断续顿挫的侧锋画成,“笔断而气连”[28]。线条走几步停一下,拐弯处是方的,像折过的铁丝。

4“紫绶金章”

画题直接写出了吉祥话。买主不需要懂笔墨,也能读懂这幅画的意思。

虚谷《松鼠图》
虚谷《松鼠图》,光绪十八年(1892),立轴,纸本设色,149.8 × 40.4 厘米,上海博物馆[31]。

一只松鼠倒挂在柳枝下,正伸爪去够什么。柳叶一片片用干笔勾出尖尖的轮廓,再淡淡地填色;松鼠的毛则是用干枯的笔一下下“擦”出来的,蓬松、扎手,你几乎能摸到。

故宫博物院概括虚谷的笔墨:喜用枯笔焦墨,“拙于外秀于内”[28]。“枯笔”就是蘸墨很少、笔毛半干的笔,画出来的线是毛的、断的,有飞白。虚谷的线大多是这样:直来直去,拐弯处像折过一样方,不圆滑,也不流畅。

虚谷《秋枝松鼠》扇面
虚谷《秋枝松鼠》扇面,约 1880 年代,矾纸设色,18.4 × 48.3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6.267.54[32]。大都会博物馆说,松鼠毛的细笔和枝叶的粗笔并置,在写实观察和大胆抽象之间取得平衡[32]。
虚谷《三友图》卷

← 左右滑动。虚谷《三友图》,光绪二十年(1894),手卷,纸本设色,26.7 × 155.5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24.549.51[33]。

和任颐的《三友图像》同名,画的却是松、竹、梅这“岁寒三友”,每棵树上蹲着一只松鼠。大都会博物馆说,虚谷用干笔在淡墨底上画出松鼠竖起的毛,睫毛分明、眼睛鼓起、瞳孔细窄,显得十分警觉;寓居高度商业化的上海,虚谷也许想借此表现 19 世纪末城市生活越来越快的节奏,同时向一个小圈子里的朋友致意[33]。

虚谷《猫蝶图》
虚谷《猫蝶图》,19 世纪,立轴,纸本设色,134 × 65.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6.267.52[30]。

猫谐“耄”(八九十岁),蝶谐“耋”(七八十岁),“猫蝶”就是“耄耋”,祝人长寿。大都会博物馆说,虚谷借用了 18 世纪扬州画家华嵒那种幽默的动物题材,却不追求华嵒的技巧;观者要自己动脑,把表示猫毛的点状轮廓和印象式的山石笔触“拼”成一只猫[30]。

看那只猫:身体几乎是一个灰色的椭圆,用无数短促的小点围出来,头扭过来盯着空中的蝴蝶。它不太“像”一只真猫,可它的姿势和眼神是对的。

任熊《自画像》:袒露右肩的画家

Ren Xiong, Self-portrait
作者
任熊(1823–1857),字渭长,号湘浦,浙江萧山人,寓居上海卖画为生[12]
年代
无年款,据画中形象推测为三十余岁时[12]
材质
立轴,纸本设色
尺寸
177.4 × 78.5 厘米
收藏
故宫博物院,新00146208[12]
任熊《自画像》 1 2 3 4

第一眼就是一个“站”字。一个剃光头的男人,几乎和真人一样高,正面站在空白的纸上,两腿分开,双手在腹前交握。上身的袍子褪到一边,露出右肩和半个胸膛。他直直地看着你,眉头微皱。

故宫博物院的解读是:画这幅画时正是社会大动荡的年代,面对清朝的腐败、太平天国的兴衰和列强的入侵,画家在自画像里面露沉思;他袒露右肩、不修边幅,“俨然一位绿林好汉之相貌”,没有一点正襟危坐或悠游林下的文人画像格调[12]。

大英百科全书讲 1912 年以后的中国绘画时,配的第一张图就是这幅自画像[5]。一幅清代的画,被放在“现代”的开头。

任熊自画像面部
1脸和肩

脸上有明显的阴影:眼窝、鼻翼、颧骨下都染得更深,像有一盏灯从左上方照过来。肩膀和胸口也用淡赭色晕出了体积。

2“银钩铁画”

衣服完全是另一套画法:粗黑的线条方折、硬朗,像折叠的铁皮。故宫博物院说这些“如银勾铁画般”的衣纹线条,烘托出人物内在的阳刚之气[12]。

3一首词

左侧是画家用行书自题的长调《十二时》,款署“渭长任熊倚声”[12]。开头几个字是“莽乾坤,眼前何物”。

4站稳

两只脚稳稳地踩在画面底部,没有地面,没有背景。这个人就站在虚空里。

为什么这样画

故宫博物院说,任熊受父亲影响,从民间塾师学过画肖像,临摹过杭州圣因寺贯休十六罗汉的石刻像,人物画学明代的陈洪绶,线条圆劲、形象夸张,兼有传统绘画和民间绘画之长[12]。把这些放在一起,就能看懂这幅画:脸是肖像画师的写实,衣纹是陈洪绶式的夸张变形,站姿是罗汉像那种正面的、有点怪异的庄严。一个靠卖画为生、看着天下大乱的人,把自己画成了这个样子。

任熊《麻姑献寿图》
任熊《麻姑献寿图》,立轴,绢本设色,162.3 × 86.2 厘米,故宫博物院,新00135351[34]。

同一个画家的“商品画”。麻姑是民间传说里的女寿仙,为妇女祝寿时常以《麻姑献寿》相赠[34]。故宫博物院说,这位身披红披风的麻姑古朴端庄,一改清代中叶费丹旭、改琦等人笔下纤弱的“病态”仕女,健康清新;设色艳丽华贵,富有装饰性[34]。

看她的红披风:大块平涂的朱红,衣褶用和自画像一样硬朗的折线。一位袒肩怒目的画家,也画祝寿的神仙。两种画同时存在,正是任熊的生活。

任薰:弟弟

任熊 1857 年就去世了,只活了三十四岁。弟弟任薰(1836–1893)活动于上海、苏州之间卖画,工人物花卉;故宫博物院说他的人物画受任熊和陈洪绶影响很大,造型夸张,不失高古[35]。上海博物馆补充:任薰 1868 年和任颐一起去苏州,后来寓居苏州、上海,任颐、任预都跟他学过画;五十四岁时双目失明[36]。

任薰《高士临风》扇面
任薰《高士临风》扇面,约 1880 年,矾纸设色,16.7 × 23.8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6.267.45[37]。大都会博物馆说,任薰用急速转折、粗细变化的轮廓线表现被狂风吹得翻卷的衣袍,这个顶风而行的人,也许是画家对传统士人在现代化面前处境的戏剧化表现[37]。

任颐的肖像:脸细,衣粗

Ren Yi (Ren Bonian), portraits

任颐,初名润,字伯年,浙江山阴(今绍兴一带)人。大都会博物馆说,他是米商的儿子,在画像铺里学的画,发展出一种色彩丰富、通俗受欢迎的人物、花鸟和山水画风,到 1870 年代已是上海的头号画家,身边有吴昌硕等一大批有名的朋友和学生[38]。上海博物馆说他早年受任熊赏识、随他学画[11],也有展签说他师从任薰[39]。“四任”之间的师承,说法并不一致。

故宫博物院对他的概括是:除了继承民间和传统文人画,融汇陈洪绶、陈淳、徐渭诸家之长,他还“吸收了西画速写、设色诸法”,形成雅俗共赏的独特画风[40]。上海博物馆说得更具体:他从上海土山湾画馆那里接触到了西洋绘画中的透视、设色技法[11]。土山湾画馆是天主教会办的工场。这些都是博物馆的概括性说明,任颐究竟怎样、跟谁学过西画,展签都没有展开。看画时,与其先认定“他学了西画”,不如自己去找:哪里像西画,哪里完全是中国的。

作品
任颐《葛仲华像》
年代
同治十二年(1873),任颐 34 岁
材质
立轴,纸本设色
尺寸
118.6 × 60.3 厘米
收藏
故宫博物院,新00054247[40]
任颐《葛仲华像》

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独自站着,右手捏一枝淡青色的小花放在胸前,身后什么也没有。画上写着“仲华二十七岁小景”;周围一圈题跋都出自他的文友,有胡公寿等人[40]。

据葛仲华自己的跋,他是一个空有抱负、不得志的落寞文人,所幸“心入禅关有乐天”[40]。

葛仲华像面部
局部。故宫博物院说:人物面部施以淡赭色并略加晕染,色调稍有明暗对比,突出了面部的立体效果;衣纹用“钉头鼠尾”描,起笔像钉头一顿,收笔像鼠尾一样尖细[40]。

脸是“染”出来的,有体积;衣服是“写”出来的,是线。这和任熊的自画像、和《三友图像》是同一个办法。在一幅画里同时用两种语言,是任颐肖像最容易辨认的地方。

任颐《高邕之像》
任颐《高邕之像》,光绪十三年(1887),立轴,纸本设色,上海博物馆(据图片来源)。

画的是书法家高邕之。图片来源给的英文标题是“扮作卖字乞丐的高邕之像”:一个瘦长的人披着破旧的衣服,背着一卷东西,像一个靠写字讨生活的人。

高邕(1850–1921)后来做过“豫园书画善会”的会长[10]。大英百科全书说,这个书画善会成立于 1909 年,是吴昌硕和王一亭等人一起发起的第一个慈善性质的书画团体[8]。一位要当书画会会长的人,让朋友把自己画成“卖字的乞丐”。在海上,自嘲和身份,常常是一回事。

《酸寒尉像》:给吴昌硕的一幅“苦笑”

任颐最有名的肖像,是画给吴昌硕的《酸寒尉像》,光绪十四年(1888)作,纸本设色,纵 164.2 厘米,横 77.6 厘米,浙江省博物馆藏。画上题“酸寒尉像。光绪戊子八月,昌硕属任颐画”[41]。这幅画在 Wikimedia Commons 上找不到可用的图片,在深圳博物馆的展品页看这幅画 ↗。

先用文字“看”:画中的吴昌硕穿着清代小官的官服,戴红缨帽,双手拢在胸前的袖子里,站得规规矩矩。深圳博物馆的展品说明是:这件作品表现吴昌硕四十五岁做小吏时的形象,“意态矜持中又颇为窘迫与尴尬”;旁有杨岘题诗;它融合了传统没骨法和西洋画的造型技巧,具有中西融合的意义[41]。大英百科全书说,任颐画这幅像,是同情吴昌硕作为一个薪俸微薄的低级官员的窘境[8]。

“酸寒尉”就是穷酸的小官。吴昌硕后来真的刻了一方“酸寒尉印”。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吴昌硕《岁朝清供图》里,引了他 1889 年除夕写的一段话:一般岁朝图都画牡丹,取其富贵;“予穷居海上,一官如虱,富贵花必不相称”,所以画梅取它出世的姿态,画菊取它傲霜的骨气[42]。“一官如虱”,和《酸寒尉像》说的是同一件事。

吴昌硕印“酸寒尉印”
吴昌硕刻“酸寒尉印”印蜕。图像来自上海图书馆印章库。
倪田补景《吴昌硕六十六岁像》
《吴昌硕六十六岁像》,宣统元年(1909),立轴,纸本水墨,120 × 45.5 厘米,上海博物馆。上海博物馆说,画中吴昌硕面颊丰润,长衫修长,立于林木前,温文尔雅;补景者是任颐的学生倪田(1855–1919)[43]。和二十一年前那位拢着手的“酸寒尉”比一比。

任颐的猫、羊和钟馗

Ren Yi (Ren Bonian), birds, animals and stories
作品
任颐《芭蕉狸猫图》
年代
光绪十四年(1888)七月十五日
材质
立轴,纸本设色
尺寸
181.4 × 94.8 厘米
收藏
故宫博物院,新00146213[44]
任颐《芭蕉狸猫图》 1 2 4 3

一丛芭蕉从右边长起来,宽大的叶子几乎铺满了画面中段;芭蕉下是一块黑色的大湖石,石头上满是孔洞。再找猫:石头顶上趴着一只张嘴的花猫,它身后探出一只小猫的脑袋,石脚右下方还有一只,正张嘴舔着什么。

自题“师宋人双勾法”。故宫博物院说:芭蕉叶用浓墨中锋勾出轮廓,线条圆润流畅;叶面用饱含水分的花青、石绿、明黄晕染,颜色和水自然交融;猫没有繁琐的细节,寥寥数笔就点出静止时的专注和嬉戏时撕咬的动态,可见画家敏锐的观察力和“坚实的素描基础”[44]。

“宋人双勾”是 800 年前宫廷花鸟画的老办法(第 9 章)。任颐把它用在一幅近两米高的大画上,配上两只像刚刚抓拍下来的猫。古老的技法,加上一个瞬间。

芭蕉叶局部
1勾线加晕染

叶脉和轮廓用墨线勾,叶面的绿却不受线的约束,湿湿地漫开,深浅不一。

猫局部
2石上的猫

大猫的身体就是一片纸白加几块淡墨的花斑,张着嘴,眼睛盯着前方;小猫只露出半个脑袋。故宫博物院说的“专注的神态”,就在这一瞪眼里[44]。

3“师宋人双勾法”

款署“光绪戊子秋七月望日,师宋人双勾法。山阴任颐伯年并记”[44]。

右下角的猫
4第三只猫

右下角这只蹲在石脚,张嘴伸舌,身子拱起。三只猫三种姿态,像是在不同时刻“抓拍”下来,再拼进同一幅画里。

任颐《芙蓉白猫图》
任颐《芙蓉白猫图》,光绪八年(1882),立轴,纸本设色,134.2 × 47.8 厘米,上海博物馆[11]。

一只白猫懒洋洋地趴在石头上,头顶是一丛盛开的芙蓉。上海博物馆说,这幅画的芙蓉枝叶茂盛,用色淡雅,“透视结构清晰,层次分明”;猫和石头则用传统技法,兼工带写,繁简对比之间,烘托出白猫在石上慵懒的样子[11]。

注意芙蓉叶子的前后关系:前面的叶子颜色深、边缘清楚,后面的淡、虚,一片压着一片往里退。这就是展签说的“透视结构清晰”。而那只白猫,几乎只是纸的白,四周用淡墨衬出来。

任颐《苏武牧羊图》
任颐《苏武牧羊图》,立轴,纸本设色,149.5 × 81 厘米,故宫博物院,新00100355[45]。

汉代的苏武出使匈奴被扣,在北海牧羊十九年不降。故宫博物院说,“苏武牧羊”是任颐画得较多的题材之一;出身市民、又一度随太平军转战的任颐,面对日益殖民化的国土,深感“身居十里洋场,无异置身异域”,于是在画中寄托忧患意识[45]。

看画:苏武手持汉节,像石头一样立在画面中心,望向画外;他身披带毛边的斗篷,脚边几只羊挤在一起,用黑、白、灰的墨色一块块“堆”出来,像是冷得缩成一团。画上题“光绪庚辰”,即 1880 年。故宫博物院说,这幅画人物比例准确,在陈洪绶式的奇古之外,还融汇了西洋画速写、素描的技法[45]。

任颐《钟馗》
任颐《钟馗》,光绪九年(1883),立轴,纸本设色,171.8 × 93.3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02.208.2[46]。

钟馗是捉鬼的神,平常的画法是怒目圆睁、仗剑追鬼。任颐的钟馗却坐在桌边看书,剑插在鞘里,头上还簪着一朵花;桌上摆着插满花果的古铜器。

大都会博物馆的解读是:晚清时,钟馗成了汉人反对满人统治的流行象征,常被画成怒视一群畏缩鬼怪的样子;任颐却把他画成一位优雅而略带古怪的读书人,这似乎在说,让汉族士人区别于满族统治者的,是他们对文化传统的掌握,并非武力[46]。人物造型则取法陈洪绶[46]。

你不必同意这个解读。但它提醒我们,一幅端午节挂在门上的“钟馗”,在 1883 年的上海也可能藏着别的意思。

《群仙祝寿图》:一堵金色的墙

任颐最大的作品,是一套金笺工笔重彩的十二条通景屏《群仙祝寿图》,画西王母寿辰蟠桃会上的群仙,有西王母、宫女、寿星、麻姑、老子、八仙等 46 个人物,现由上海市美术家协会收藏,在中华艺术宫展出[47]。据澎湃新闻报道,全屏高 206.8 厘米,总宽 714 厘米[48]。这套屏风没有可用的公有领域图片,在中华艺术宫官网读关于这件作品的介绍 ↗。

想象一下:十二扇金光闪闪的屏风连成一面七米多长的墙,墙上是几十位衣袂飘飘的神仙。它属于一间宽敞的厅堂,属于一场热闹的寿宴。这是海派画家为城市里的富人画的“大制作”。

吴昌硕《紫藤图》:用狂草画藤

Wu Changshuo, Wisteria, 1905
作者
吴昌硕(1844–1927),原名俊,字俊卿,后更字昌硕,号仓石、苦铁、缶庐等,浙江安吉人[14]
年代
光绪三十一年(1905),62 岁;花卉四条屏的最后一条
材质
立轴,金笺设色
尺寸
163.4 × 47.3 厘米
收藏
故宫博物院,新00101279[14]
吴昌硕《紫藤图》 1 2 3 4

吴昌硕的经历,故宫博物院讲得很详细:他出身书香门第,青年时遇上战乱,和父亲流离数年,回到家乡时母亲和未婚妻都已死于兵火;考中秀才后游学四方,做过家庭教师和幕僚;55 岁被荐任安东(今江苏涟水)知县,只做了一个月就弃官而去,为此刻了一方“弃官先彭泽令五十日”的印(陶渊明自述做彭泽令“在官八十余日”,吴昌硕的意思是自己比陶渊明还早走五十天);后半生多往来苏州和上海之间,1927 年 11 月 29 日在上海寓所去世[14]。

他三十多岁才在朋友劝说下学画,先从潘芝畦,后来结识杨岘、蒲华、任颐等人,又向陈淳、徐渭、八大山人、石涛和扬州画家学习[14]。大英百科全书说,鼓励他把书法笔法用到画上的是任颐,而他从金石派的大家赵之谦那里,学会了把古代铭文的风格用于绘画[8]。

现在看这幅画:金笺纸的下部是一块墨色的石头,褐色的老藤一圈圈缠住它,再向上、向右甩出几个大圈;上半部是浓墨和石绿的藤叶,中间缀着几串淡紫的花;右边一行题诗从顶上一直写到中间。

紫藤藤条局部
1草书的藤

故宫博物院说,作者用狂草般的笔法,飞动迅疾,一气呵成,“画气不画形”,追求书法中气贯神通的意趣[14]。藤条在哪里转弯、在哪里干枯飞白,像一行草书的连笔。

紫藤花局部
2紫和绿

花用淡紫、粉紫一点挨一点地点出来;叶子有的是浓墨,有的是石绿,大笔铺开。在金色的纸底上,颜色显得更亮。

3缠石数重

“藤条盘绕回曲,缠石数重”[14]。石头用浓淡不一的墨块堆出来,褐色的藤条一道道横着勒过去,像给石头捆上了绳子。

4“拟十三峰草堂”

款署“乙巳八月八日,安吉吴俊卿拟十三峰草堂”[14]。十三峰草堂是清代画家张赐宁的号。题画诗是:“繁英垂紫玉,条系好春光。岁岁花长好,飘飘满画堂。”[14]

为什么好

和虚谷的紫藤放在一起看。虚谷的藤是断续的、方折的,像一根根折过的铁丝,画面安静、清冷;吴昌硕的藤是连续的、圆转的,像一口气写下来的大字,画面饱满、热闹。两人画同一种花,用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笔性。大都会博物馆在吴昌硕另一幅紫藤(1922 年)的说明里说,紫藤是他最喜欢的题材之一,他沉醉于画那些疯狂缠绕的藤蔓和瀑布般垂下的花串;海派在历史先例的基础上,形成了色彩明亮、墨与色饱和浓重的大胆画风[49]。

还要注意那张纸:金笺。金色的底子在厅堂里会反光。一组四条屏,挂起来是一面发亮的墙,题的诗是“飘飘满画堂”。这是挂在画堂里的画。

吴昌硕:岁朝、红梅与桃

吴昌硕《仙芝天竹图》
吴昌硕《仙芝天竹图》(英文名 Spring Offerings),1919 年,立轴,纸本设色,147.3 × 80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8.324.2[50]。

一块灰色的怪石,石前一丛水仙,几枝灵芝,后面是挂满红果的南天竹。大都会博物馆说,这些都是长寿和新生的象征,适合作为新年的贺礼;但这并非自然里的景象,是一个抽象的组合,强调金石的要素:圆润的中锋用笔、实形与空白的对比,整幅画由强烈的对角线交叉运动主导[50]。

大都会博物馆还说,吴昌硕继承了赵之谦开创的“金石家趣味”,一种从古代石刻上来的、故意稚拙、略带笨拙的手法;他最喜欢的题材是大胆鲜艳的花卉和石头,在上海新兴的城市阶层中很有市场[50]。

找那条对角线:右上角一团红果,斜着往左下,经过石头和水仙,落到左下角那几枝粉红的灵芝。故宫博物院在讲他 1915 年的《岁朝清供图》时也说,物品“以右高左低的对角形式排列,左上角和右下角分别配以题识和印章”,是吴昌硕花卉画常用的构图[42]。字、画、印,三样东西在一张纸上互相平衡,就像一方印章里的布局。

吴昌硕《红梅图》
吴昌硕《红梅图》,1916 年,立轴,纸本设色写意,159.2 × 77.6 厘米,上海博物馆[51]。
吴昌硕《酒坛蟠桃图》
吴昌硕《酒坛蟠桃图》,1915 年,立轴,纸本设色写意,151.5 × 81.5 厘米,上海博物馆[18]。

左边的红梅:上海博物馆说,老梅纷披、垂枝而下,“红梅墨干,精神焕然”,构图上下斜向取势,对比强烈;吴昌硕把书法、篆刻的行笔、运刀、章法、体势融入绘画,色墨交融,笔力强健[51]。看树干:浓墨一笔扫下,中间留着飞白,像刀在石头上冲过去的痕迹。花却是一点点饱满的胭脂红。

右边的酒坛和蟠桃:一只大肚子的酒坛,旁边一枝结满桃子的桃枝。上海博物馆称它“墨气淋漓,是其画作的典型风格”,并说吴昌硕三十岁左右作画,兼取篆、隶、狂草笔意入画,“色酣墨饱”,作品重整体、尚气势,“有金石气”[18]。酒坛用几道粗黑的墨线一圈圈“写”出来,像篆书的笔画;桃子却只用淡黄淡绿轻轻染过,又圆又软。一硬一软,一黑一淡。

西泠印社与日本

西泠印社
西泠印社园中刻着“百年名社,千秋印学”的石头,杭州西湖孤山,2013 年摄,© 低碳一粒米,CC BY-SA 3.0。

海派的另一个中心不在上海,在杭州西湖边。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的介绍是:西泠印社创立于清光绪三十年(1904),由几位浙派篆刻家共同发起,以“保存金石、研究印学,兼及书画”为宗旨;1913 年,吴昌硕被推为首任社长;它后来成为海内外金石篆刻史上历史最久、影响最大的学术团体,有“天下第一名社”之称[52]。“金石篆刻(西泠印社)”在 2006 年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52]。

同一年,吴昌硕在王一亭的资助下定居上海[8]。他一手在杭州主持印社,一手在上海卖画、主持书画会,成了两地艺坛共同的领袖。东京国立博物馆说,他晚年成为上海艺术界的领袖[53]。

1924 年上海六三亭合影
1924 年 7 月摄于上海日本料理店“六三亭”的纪念照。据图片来源的说明,照片下方印的日文说明,前排从右至左为内海羊石、吴昌硕、王一亭、北大路鲁山人。

吴昌硕在日本的名声,可能比在中国的许多地方都早。大英百科全书说,由于他的才华和王一亭的大力推荐,他的作品受到日本人的尊重和广泛收藏,日本的艺术家和收藏家常常专程来上海见他,日本有名的画廊和出版社争相出版、展览他的作品[8]。上海博物馆也说,他的艺术风尚“在我国和日本均有较大影响”[18]。

这种影响一直延续到今天。2024 年是吴昌硕诞辰 180 周年,东京国立博物馆举办了特展“吴昌硕的世界:金石之交”,介绍说他的巨大影响甚至延伸到了日本[53]。

照片里的王一亭(王震,1867–1938)本人也是海派画家,还是上海商界、慈善界的头面人物[8]。一位画家的成功背后,站着一位商人朋友,这和《三友图像》里的故事是一样的。

蒲华、钱慧安和别的人

海上画家成百上千,这里只看几位。

蒲华《牡丹图》
蒲华《牡丹图》,立轴,纸本设色,247.8 × 60.5 厘米,上海博物馆[54]。

蒲华:吴昌硕的老朋友

蒲华(1839–1911),字作英,浙江嘉兴人;上海博物馆说他是秀才,带着笔砚四处游历、卖画为生,最后寓居上海;能诗善书,擅画山水花卉,尤其爱画竹[54]。故宫博物院把他列为吴昌硕的师友之一[14]。

这幅牡丹将近两米半高,又窄又长。粉红的牡丹和枝叶用湿墨和颜色大笔挥出,边缘晕开,石头只是几道淡墨。它比吴昌硕更“湿”、更散,笔墨像是没有停下来想过。

张熊《花鸟》
张熊《花鸟》,光绪四年(1878),立轴,纸本设色,145.4 × 39.5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6.267.38[55]。

张熊就是“沪上三熊”之一。大都会博物馆说,他是 19 世纪第三个二十五年里上海很有地位的画家,任颐等人曾向他求教;吴昌硕初到上海时和他合住一间屋,屋子“只够放两张床和一张画桌”[55]。张熊的画风来自清初恽寿平那种精致的花鸟。

钱慧安《煮茶洗砚图》
钱慧安《煮茶洗砚图》,同治十年(1871),立轴,纸本设色,上海博物馆[56]。

钱慧安:画谱和年画

钱慧安(1833–1911),上海人。上海博物馆说,他善画人物仕女,继承了民间年画的传统,又注意吸收西洋美术的特点,“以雅写俗,俗而不媚”;他的画稿被编成《钱吉生画谱》《清溪画谱》,成了民间年画画师学习的范本[56]。

这幅画里,一位文士坐在水边的亭子里,石桌上摆着茶具、古鼎和琴书;一个小童在煮茶,另一个在溪边洗砚,清清的水里游着几条金鱼[56]。所有东西都画得清清楚楚、一样不少,像一张可以照着“摆”的样板。

钱慧安《仕女》扇面
钱慧安《园中仕女》扇面,光绪二年(1876),矾纸设色,18.4 × 53.3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6.267.80[57]。大都会博物馆说,这种大头、纤弱、五官精巧的美人,是典型的 19 世纪晚期浪漫形象;钱慧安的画风经由学生和画谱流传,类似的美人后来出现在扇子、月份牌和鼻烟壶上[57]。

“月份牌”是 20 世纪初上海商家随商品赠送的年历画。从钱慧安的仕女,到月份牌上的摩登女郎,海派画家的手艺一路流进了商业广告。这是海派“俗”的一面,也是它活力的来源。

对照同一时期的巴黎

把时间轴摆在一起:任颐在上海成为头号画家的 1870 年代,巴黎的一群年轻画家在 1874 年绕开官方沙龙,自己办了一场展览,开启了印象派(第 32 章)[58]。吴昌硕画《紫藤图》的 1905 年,马蒂斯和他的朋友们在巴黎秋季沙龙上展出了色彩刺眼的画,被叫作“野兽”(第 36 章)。

虚谷《秋帆图》
虚谷《秋帆图》,光绪十九年(1893),册页,纸本设色,35.9 × 91.1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6.267.53[59]。

大都会博物馆对这一页虚谷的说明,几乎可以直接放进第 32 章:1870、1880 年代,上海的人物画由任颐主导,山水画由虚谷主导;虚谷的新眼光呈现的是真实的景色,不是理想化的山水;他用不规则、松散连接的笔触来表现河边的草和灌木,而不用传统程式;近处墨干,远处墨湿而模糊,以表现中间隔着的雾气;“虚谷试图画出他看到的东西,这是欧洲印象派独立追求的同一个目标”[59]。

任颐《牧童与牛》扇面
任颐《牧童与牛》扇面,光绪十六年(1890),矾纸设色,19.1 × 54.3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6.267.48。大都会博物馆说,1880 年代任颐特别关注设色渲染和松散的、印象式笔触的效果[60]。
巴黎画家绕开官方沙龙,自己办展,靠画商卖画。伦敦国家美术馆说,画商杜兰-吕埃尔 1870–71 年在伦敦结识为躲避普法战争而来的莫奈和毕沙罗,买下他们的画,后来用独家代理、个展等办法经营“自己的”画家[61]。画家要甩掉的是学院派的旧规矩,题材是林荫大道、咖啡馆、郊外的周末。19 世纪新出的合成颜料让画面更鲜亮[58]。
上海画家绕开科举和官场,靠润例、扇庄、书画会和报纸卖画。为躲避太平天国战乱涌进上海的画家,遇上的是笺扇庄老板和“绅商”[3]。他们没有扔掉传统,反而往更古老的地方去找:石鼓、北碑、篆刻。题材是牡丹、桃子、紫藤和神仙,颜色同样越来越亮。

两边都是“画给城市市场的画”,两边的画家都在战乱后进城,都要和画商打交道,都在追求一眼抓住人的鲜明颜色。不同的是方向:巴黎的画家向前跑,把“新”当作价值;上海最有分量的画家向后挖,用“古”来给艳丽的画撑腰。大都会博物馆 2001 年的晚清民国绘画展览说明里提到,正是在这个时期,外来文化的冲击让中国出现了一个新词“国画”,用来和“西洋画”相区别[62]。

还有一层交流是双向的。第 32 章讲过巴黎画家怎样从日本版画学裁切和平面;大都会博物馆则推测,任颐的《松鹤图》也可能受到日本屏风画的启发[38]。而几十年后,吴昌硕的作品被日本收藏家大量收藏[8]。东亚和欧洲之间,19 世纪末的“看”是来回流动的。

承上启下这一章留下了什么

  • 画家进入市场。开埠和战乱把江南的画家推到上海,润例、笺扇庄、书画会和报纸广告,让卖画变成一门公开的职业。
  • 吉祥与通俗。牡丹、桃、紫藤金鱼、猫蝶、钟馗、麻姑,寓意明白,色彩鲜明,“雅俗共赏”。
  • 金石入画。赵之谦开路,吴昌硕集大成,篆书、北碑和篆刻的笔法让花卉画有了“金石气”。
  • 写实的眼睛。任熊、任颐的肖像有了明暗和体积,虚谷的山水开始画“看到的东西”;博物馆普遍认为,西画和照片在其中起了作用。
  • 印刷时代。《点石斋画报》等石印出版物,让图像第一次在中国大量、快速地传播。

大英百科全书说,在吴昌硕的影响下,海派风格在 20 世纪初经由陈师曾和齐白石传到北京;到 1930 年代,齐白石把上海风格和民间的活力结合起来,而相对保守的山水画家黄宾虹证明了古老的传统仍能产生大师[5]。这是第 41 章的故事。

下一章,我们回到 1905 年的巴黎。马蒂斯把颜色从“描绘”中解放出来,毕加索和布拉克把物体拆成碎块再重新拼起来。野兽派与立体主义,是 20 世纪西方绘画的第一声巨响。

练一练自测

  1. 为什么说上海的艺术市场“间接地是太平天国造成的”?
    参考答案太平天国摧毁了南京等江南文化重镇,许多画家失去家园和生计;上海是少数安稳、繁荣的城市,画家纷纷来到这里卖画,形成了新的艺术市场。
  2. 任颐《三友图像》表面上是一幅文人雅集图,Wue 的研究在其中看到了什么?
    参考答案画中的朱锦堂是笺扇庄九华堂的老板,相当于任颐的经纪人;这幅画同时也是画家与画商的“业务会晤”,桌上堆的书画也是九华堂的生意。
  3. 什么是“金石入画”?请用赵之谦或吴昌硕的一幅画举例。
    参考答案把青铜器、石鼓、北朝碑刻上的古文字笔法和篆刻的章法用到绘画中,强调“写”而非“描”。例如赵之谦《古柏灵芝图》用刚劲的书法笔法画枝干;吴昌硕《紫藤图》用狂草笔法画藤条,“画气不画形”。
  4. 虚谷《紫藤金鱼图》的画题“紫绶金章”是什么意思?这说明了海派绘画的什么特点?
    参考答案紫藤谐“紫绶”、金鱼谐“金章”,指高官的印绶,寓意官至显贵。说明海派绘画常用通俗明白的吉祥寓意,迎合城市买主的口味。
  5. 大都会博物馆怎样把虚谷和欧洲印象派联系起来?两者最大的不同在哪里?
    参考答案大都会博物馆说虚谷试图画出他看到的东西,这是欧洲印象派独立追求的同一个目标。不同在于:巴黎画家抛弃学院传统、追求“新”;上海最有分量的画家则向更古老的金石传统寻找力量。

出处参考来源

  1.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Shanghai: History.
  2. 上海市文化和旅游局、上海市文物局. History(上海历史概述,英文版).
  3. Roberta Wue. Art Worlds: Artists, Images, and Audiences in Late Nineteenth-Century Shanghai(香港大学出版社,2014;出版社提供的导论试读 PDF).
  4.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Ren Xiong, Peony, 1986.267.18.
  5.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Chinese painting: Qing dynasty (1644–1911/12) 及 Since 1912 两节.
  6.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Zhao Zhiqian, Peony, 1986.267.27.
  7. 故宫博物院. 赵之谦牡丹图轴(含“海派”“没骨”词条).
  8.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Wu Changshuo.
  9. 陶小军、刘中兴. 个性化与商业化:晚清书画市场润例考察,《华中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7 年第 56 卷第 4 期,121–126 页.
  10. 上海博物馆. 虚谷无量寿佛图轴.
  11. 上海博物馆. 任颐芙蓉白猫图轴.
  12. 故宫博物院. 任熊自画像轴.
  13. 上海博物馆. 赵之谦菊花图轴.
  14. 故宫博物院. 吴昌硕紫藤图轴(含吴昌硕小传、“石鼓”词条).
  15.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Wu Xizai, Landscape, 1986.267.24.
  16.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Inscriptions on the Stone Drums, 1992.166.1a, b.
  17.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Wu Changshuo, Calligraphy in the Style of Stone Drums, 1989.363.205a, b.
  18. 上海博物馆. 吴昌硕酒坛蟠桃图轴.
  19.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Zhao Zhiqian, Couplet, 2000.345.1, .2.
  20. 故宫博物院. 赵之谦菊石雁来红图轴(含赵之谦小传).
  21.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Zhao Zhiqian, Peach Blossoms and Peony, 1986.267.28.
  22. Princeton University Library, Marquand Library of Art and Archaeology. Shanghai scenes(关于吴友如《申江胜景图》与点石斋).
  23. Virtual Cities Project(Christian Henriot 主持). Dianshizhai huabao 点石斋画报.
  24. 故宫博物院“故宫名画记”. 任颐三友图像轴.
  25. 上海博物馆. 赵之谦桃实牡丹图轴.
  26. 故宫博物院. 赵之谦古柏灵芝图轴.
  27.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Wang Yuan, Portrait of Zhao Zhiqian, 1986.267.30.
  28. 故宫博物院. 虚谷紫藤金鱼图轴(含虚谷小传).
  29. 上海博物馆. 虚谷枇杷图轴.
  30.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Xugu, Cat and Butterfly, 1986.267.52.
  31. 上海博物馆. 虚谷松鼠图轴.
  32.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Xugu, Squirrel on an Autumn Branch, 1986.267.54.
  33.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Xugu, Three Friends, 2024.549.51.
  34. 故宫博物院. 任熊麻姑献寿图轴.
  35. 故宫博物院. 任薰停琴待月图扇页(含任薰小传).
  36. 上海博物馆. 任薰采芝图轴.
  37.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Ren Xun, Scholar in the Wind, 1986.267.45.
  38.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Ren Yi, Cranes, Pine Tree, and Lichen, 1988.324.1.
  39. 上海博物馆. 任颐爱莲图轴.
  40. 故宫博物院. 任颐葛仲华像轴(含任颐小传).
  41. 深圳博物馆. 任颐酸寒尉像图轴(展品页,浙江省博物馆藏).
  42. 故宫博物院. 吴昌硕岁朝清供图轴.
  43. 上海博物馆. 倪田吴昌硕六十六岁肖像轴.
  44. 故宫博物院. 任颐芭蕉狸猫图轴.
  45. 故宫博物院. 任颐苏武牧羊图轴.
  46.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Ren Yi, Zhong Kui, 2002.208.2.
  47. 中华艺术宫(上海美术馆). 中华艺术宫“镇馆之宝”:任伯年《群仙祝寿图》人物试考.
  48. 澎湃新闻(次要来源). 任伯年黄宾虹巨制罕见亮相,上海文联亮出收藏家底.
  49.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Wu Changshuo, Dew-Moistened Pearls, 2024.549.42.
  50.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Wu Changshuo, Spring Offerings, 1988.324.2.
  51. 上海博物馆. 吴昌硕红梅图轴.
  52.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 金石篆刻(西泠印社),国家级非遗项目 Ⅶ-32.
  53. 東京国立博物館. From Bronze and Stone to Ink and Brush: Wu Changshuo, The 180th Anniversary of His Birth(2024 年特展页).
  54. 上海博物馆. 蒲华牡丹图轴.
  55.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Zhang Xiong, Flower and Bird, 1986.267.38.
  56. 上海博物馆. 钱慧安煮茶洗砚图轴.
  57.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Qian Huian, Woman in a Garden, 1986.267.80.
  58.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 Margaret Samu, Impressionism: Art and Modernity(2004).
  59.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Xugu, Sailing in Autumn, 1986.267.53.
  60.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Ren Yi, Herdboy and Buffalo, 1986.267.48.
  61. The National Gallery, London. Inventing Impressionism(2015 年展览新闻稿).
  62.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Nineteenth- and Twentieth-Century Chinese Paintings from the Robert H. Ellsworth Collection(2000 年新闻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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